Chapter Text
被困于地牢的愚者啊,请为你的命运祈祷吧。
角落那些因饥饿而发出尖锐怒吼的老鼠们未必不是你的救命良药。若你还能开口为自己辩解,那你最好忍着那恶臭腥味吞下它们。若你已无力再面对世上的愚昧,那成为牢笼中又一病死的尸体总好过被烧红的尖石刺入全身、最后被压入沼泽中活活溺死啊。
“外头那群白痴正等着观赏一场精彩的虐杀表演呢。而你呢,就是负责这场荒谬又毫无意义演出的主角,亲爱的神父先生,即便如此你也不愿反抗吗?”
炙热的火焰从突然出现的恶魔口中吐出,在阴湿沉闷的地牢中卷起一阵带着腐臭的烟雾。如伊甸园之蛇般在地面上扫荡的骨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骨节之间喀喀作响,又似人们的讥笑声似的百般嘲弄。
芬森疲惫地看了牠一眼,又缓慢转回头,继续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祈祷。
亲爱的天父,请指引我远离诱惑与危险。
他在心中恳求着,用默念的祝祷代替早已无法开口的而说出的言语。
“啧。”
恶魔翻了个白眼,火红色的焰光从面具的眼眶中流出。
“又是一个不知变通的傻子。”
地牢被恶魔身上的火光照的艳红通亮,芬森难以想像自己期盼多日的温暖与光芒居然是这么一个亵渎神明的恶魔带来的。
但其实一切也不那么重要了。
反正自己已经要死了。
黑血与脓流从被毁容的左脸不断流下,他看不见自己的面容,也感知不到自己伤得也多重,但他似乎能隐约感受到左上唇的皮肉已然消失,上排牙齿和牙龈直接血淋淋地露出在外。
象征神圣职位的黑袍早就只剩几片破碎的布料挂在形容枯槁的身躯上,精神与肉体上的长时间折磨已经让芬森感到无力与怠惰,他现在只希望结束这一切。严重骨折的双腿已经没办法行走,因上周他阻止发怒的狱卒朝一个未成年的囚犯动粗,结果下场就是被重锤狠狠砸碎胫骨,一直到现在都还能看见苍白的骨头碎片从血肉模糊的伤口中刺出。
但那位少年还是没能活下来,就算芬森尽力想治疗他,在这地牢中也毫无办法,几天前就因为伤口感染而在睡梦中离开。不远处的地牢里墙砖上还留有另一个撞墙自尽而死的囚犯血迹,那人在三天前的一个晚上突然发了疯一般猛烈地把头撞向石墙,皮肉与脑浆在冷夜的寒风中崩裂开来,最后又回归寂静无声。
他尝试过爬到两人的身体边,用缠满发霉绷带的双手阖上他们的双眼,轻轻地为他们送上最后一程。他静静地在心中向上帝祈求,诚挚地希望温柔的天使能引领这两位受尽苦难的迷茫羔羊走上回家的道路。如果可以的话,芬森很想开口为他们吟唱哀婉的丧歌,只可惜他已经无法再发出声音了。
因为负责审刑的主教不愿再听他无谓的狡辩,便命令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他的咽喉,让他再也无法开口。
不过,无论身体的伤势再怎么严重,一时的痛苦和永恒的折磨,他还没有无知到分不清孰轻孰重的程度。把灵魂交给恶魔无异于将自己关进永无止境的牢笼,背离神的庇护,弱小迷茫的人类灵魂只会被当成地狱盛宴的一道佳肴,供这些异教魔鬼享受口舌饱腹带来的流溢满足。
“我不打算把你的灵魂吃掉!”
恶魔像是能读通他的心思,绕到他面前满脸不悦地抗议。“你当我们都是贪吃鬼啊?我们对于收集人类灵魂可是正经又认真的!才不像是和厨师点餐那么简单呢!”
恶魔说话时,牠身上冒出的火焰离芬森太近,热气卷起的漩涡夹杂着地牢的尘土高高扬起,呛得芬森连连咳嗽,从受损的肺部咳出带血的瘀痰。
他难受地挥了挥手要恶魔滚开点。
“看吧,人类的身体实在太脆弱了。被乱石砸个几下,又或是被火烧一下就死了,你不觉得十分无趣吗?”恶魔确实向后退了一些,但牠接着伸长如熔岩般的列石手臂,牢牢地扣住芬森的下巴。
幻觉。
芬森依旧闭着眼,忍受着恶魔身上的高温,用荒唐的理由催眠自己。
这只是上帝派来考验自己的试炼,又或是自己临死之际的幻觉。反正他宁可认为是自己疯了,也不想听一个真的恶魔在眼前胡言乱语。
“什么幻觉?什么胡言乱语?”
恶魔似乎真的生气了,扣住下巴的手更加用力。“芬森亨特,你给我把眼睛睁开。”
被指名道姓的神父无奈又嫌弃地张开眼睛,他现在能笃定对方是能读取自己的心思了。
这样也好,毕竟自己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对方如果能读心的话反而更方便。
恶魔身上的火光太过刺眼,芬森努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眶,依然保持着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的姿势看向对方。
恶魔先生,我不会把灵魂交给你。你请回吧,我们双方都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为什么不呢?”不屈不挠的恶魔依旧不肯放弃,从面具后方流露出玩味与调侃的眼神。“你难道就不愤怒?没有不甘?就这么容忍他们诬蔑折磨你?”
我就是不想。
芬森疲惫的棕色眼眸充满坚定
我不想把仅剩的宝贵灵魂交给你这种卑鄙的恶魔。
“哦?这么确定啊?行,也行,这样事情就变得有趣多了。”
扣住下巴的裂石手臂突然用力,被酷刑拷问多日的身体毫无抵抗之力。芬森摇晃地往前摔倒,伤痕累累的双手撑在布满血渍与霉菌的肮脏地面,强行被恶魔摆成趴跪的姿势。
恶魔的大手按着他的颈部,让他无法随意动弹也无法起身。
“看来好声好气地说对你没什么用呢……那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得表现出相对应的态度,不是吗?”
芬森努力地想挣扎,但几乎只剩骨架的身体不可能与恶魔的力量抗衡。他被粗暴地掐着后颈往前拽,狼狈不堪地被拖到恶魔身下。
“乖一点,芬森神父,不要给自己增加无意义的伤口。嘴巴打开。”
如燃烧石块般的手直接撑开芬森伤痕累累的嘴部,他在酷刑期间没少被强迫吞下利器和玻璃碎片,被打断了两颗牙,还被削去了部分皮肉。恶魔似乎对他的这副残样很是满足,嘴角扬起不怀好意的笑容。
牠接着把芬森扯到身前,逼迫他长大嘴的同时拉开下半身的长袍,露出异常粗大的狰狞性器。
“估计现在你也就这张嘴有点用了。芬森神父,好好舔吧。”
其实芬森在看到恶魔下体的瞬间就已经被吓傻了,前一秒还在想着怎么抵抗,下一秒就被眼前的巨物吓到双腿发软,差点连跪姿都维持不住。看到他的反应后恶魔似乎更加得意,用如烧火棍一般的阴茎羞辱性地拍了拍芬森的脸颊。
“怎么了?吓呆了吧?”
不……这怎么可以……
他未曾见过如此露骨且大胆逾越的要求,长年在修道院受到规训的生活让芬森几乎遗忘如何面对最原始的生殖欲望。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阳物,在惊吓中缓缓抬头看着恶魔的脸,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迷途羔羊。
“你不会吗?”恶魔笑得更开心了,牠不顾芬森脸部和口中还有其他伤口,掐着他的下巴就把阴茎往他口中通了进去。
芬森完全没有预料到恶魔会这么做,毫无准备就被紧抓着侵犯口腔。他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害怕与耻辱,被强制摆出如此下流姿势与举动的羞耻和负罪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出逃跑,但恶魔早就牢牢控制住不给他任何机会。
就算被可怕的虐刑残忍折磨了快要一个月,但芬森始终坚持自己的清白,更从来没有自我堕落的想法。当地牢里的其他囚犯们在死亡前的疯狂又或是极近的痛苦中发疯似地纠缠在一起宣泄最野蛮原始的欲望时,他也只是一直闭着眼睛跪在角落祷告,尽可能去忽略耳旁传来的龌龊声响。他没有一次真正放纵过自己,更不可能与他人行如此苟且下作之事。
心中涌起的激烈抵抗和身体反射性地𫫇心让芬森很想直接用力阖上嘴把恶魔给咬断。
“你可别自讨苦吃,不然大概又要崩断两颗牙了。”不为所动的恶魔用另一只石头手臂扯住芬森的头发来回前后拉扯,完全不顾他的抗拒和反胃,单纯就把他的嘴巴当成了泄欲的工具,并以他的屈辱和恐惧为乐。“不过,即便已经变成这种模样了,实际感受却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好。芬森神父,你可知道你挺有侍奉人的本事吗?”
不要再说了……
无法发声也无法逃跑的痛苦让芬森连面对自己的勇气都失去了。他又气又羞,内心的愧疚感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在口腔中肆意捣腾的巨大阴茎宛如当日弄哑他的铁棍,被火焰烧得通红、散发着裂纹般的火焰光芒。被强迫帮恶魔口交的耻辱与被虐刑的恐惧混合在一起,恶魔越是对他肆意妄为,芬森越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能这样……
上帝……救救我……
我不要这样……为什么牠可以……
“听好了,小傻子,从来只有我想不想,而不是你肯不肯。”
能读取心思的恶魔直接打断了芬森内心最后的祈祷。
“我确实没办法在未经你的同意下取走你的灵魂,但其他的一切我都能做得到。你只是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类,我有的是方法让你生不如死。还有,你的神没空理你。祂若真的想救你,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嘴里的阴茎猛然加快了抽插的速度,被控制住的芬森只能继续趴在地上为恶魔发泄欲望。他的嘴部被弄得更加混乱不堪,唾液与血液从无法闭合的缝隙中滴落。他难堪地闭上眼睛,不愿再看到眼前淫乱而又下流的画面。
我的主,至高无上的天父,请您拯救我于危险,带领我抵抗诱惑……
内心的祈祷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芬森强忍着眼眶中的眼泪,他不想在恶魔面前示弱。
“芬森神父……”
恶魔似乎在面前弯下身,芬森听到对方低沉的声音靠得离自己更近了。牠享受于看着自己受苦,还总是用揶揄的语气强调他的神职人员的身分,让芬森感到更假无地自容。
“你这个样子真好看……只可惜啊,原本漂亮的一张脸,被那些人给毁了。”
说完后,恶魔突然往喉部深处狠狠插入,坚硬膨大的龟头直接抵在芬森的咽喉处。反射性的呕吐感让体内的脏器抽搐痉挛,芬森难受地发出微弱的哀嚎,恶魔就这样在他的口腔内部射了出来。
“呜……”
滚烫的热液直接灌入体内,芬森痛苦而又崩溃地想挣脱恶魔的手,身体不断地做出干呕的反应,想排除那些强行进入的异物。发出轻笑的恶魔又忽然把阴茎从他嘴里抽出,将剩余的精液全部射在芬森的脸颊上。
黏稠的热液几乎淋满了整张脸,压在身上的手也终于松开。芬森几乎是逃命般地往后退,他羞愧于此时自己满脸精液的模样,嘴里甚至还有浓浓的味道。
“咳……咳……”
他一把将恶魔推开,厌恶地想抹除脸上肮脏的液体。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咦?”
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还没意会过来发生什么事的芬森愣在原地。
恶魔依旧坐在地上,双腿粗鲁地横跨在两侧,欣赏着芬森又羞愧又不知所措的模样。
“果然,虽然听你那些祷告有点烦人,但我还是更喜欢你能说话的样子。”
声音……恢复了?
芬森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的恶魔,双手下意识去触碰自己颈部。
曾被滚烫铁器烫坏的部位在瞬间恢复,连同下巴上的伤口都一并消失……
不,不只是下巴上的伤口……
芬森瞪大眼睛,尽管被恶魔射了满脸的液体让他羞耻万分,但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腐烂的皮肉与化脓发炎的伤口,而是如初生婴儿般完整且嫩滑的皮肉。
“不,这不可能……是幻觉,还是做梦……又或者是我已经死了……这都是假的……”
超乎常理的事态发展让芬森的理智完全错乱。他跪在地上惊恐地呢喃着,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骗过自己。
“什么假的……是不是非得要我在这里操你一顿你才肯清醒?”
看见芬森自欺欺人地像个受惊的小动物缩在原地,恶魔发自内心觉得挺好笑的,也很有趣。
但牠的话却让本就慌张的芬森更加惊恐,脸色唰一下变的苍白,连嘴唇都失去血色般地发紫。
“不!滚开……”
“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芬森神父,你就是这样对待帮你疗伤的救命恩人吗?”
恶魔依旧坐在原处,神态自若地摊手,表情有些许的无奈。
但芬森并不相信牠,他知道恶魔从来都是虚伪善骗的,牠们的话语中总是带着虚假的美好,勾引人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献出自己的灵魂,唆使他们犯下无可饶恕的罪行。
“我没有要你救我。”芬森努力从齿缝中挤出几句看似有气势的话语,只可惜他颤抖的身体完全暴露了内心的惶恐。
“我不和魔鬼做交易,更不会献出我的灵魂。”
恶魔身上的衣䙓和凌乱地敞开,芬森瞥见那根暂时软下来一些的阴茎正垂在血红色的布料上。如石头般漆黑营冷的表面覆盖着火焰般的筋脉,即便已经射精过了的尺寸也依然大的吓人,虽然眼前的恶魔本就身材高大的不似正常人类,但那根性器的大小依旧让芬森看得心惊胆战,不敢相信刚才自己真的吞下那可怕的巨物。
他赶忙红着脸撇过头,不敢再去看着恶魔的脸或身体。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只要我想要,我就能做到,没必要每件事都经过你本人的同意。”
芬森不想继续理会牠,胡乱把脸上的液体用破烂的衣袖抹除。
“……我已经要死了。”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芬森不想继续和恶魔纠缠,只想在死前获得最后一份平静的时光。
“你比我更清楚。刚才你也说了,外头有无数人等着观赏我的死亡。如此玩弄一个将死之人对你来说是件很有趣的事吗?你快点走吧,我只想在死前安静地待一会儿……“
“谁说你‘真的’要死了?”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让恶魔感到不悦,对方突然愤怒地从地上站起,瞬间来到芬森面前捂住他的嘴。
“别和我说你真的甘愿就这么死去,修道院里不是还有人在等你回去吗?那些孩子你也不管吗?”恶魔语气锐利,从面具的眼眶中溢出愤怒的火焰。
修道院的孩子们……
芬森的眼神立刻涌出了无尽的悲伤,混杂着哀叹和不舍,原本还在反抗的动作也渐渐变得微弱。
可尽管内心有万般不舍,但芬森仍旧不愿意向眼前的恶魔低头。
不要提到他们。
你没资格提起那些纯洁无辜的孩子,休想用他们威胁我和你做交易。
他被捂住嘴没办法说话,只能用抗拒的眼神瞪着恶魔。
“你有时候真的挺傻的,怎么就在这个角度上死犟到底呢?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死,我可以救你。仔细想想,你在修道院的时候外头那群人都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你们,你如果真的死了,那剩下的人会落得什么下场,你比我更明白不是吗?”
残酷的现实永远是那么不忍直视,恶魔说的话更是血淋淋的真实。
可芬森真的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他已经竭尽一切他能做到的事去保下修道院的同胞与孩童们,直到一个月前他被指控并诬陷入狱。他也知道自己一死,马上就会有其他人接管他的位置,一切他想保护的事物和人们到时候都会落入那些人的魔爪。
……所以真的要拿自己的灵魂去换取另一个机会吗?
芬森看着恶魔的脸,心里难受得彷佛在滴血。
他已经感到非常疲倦了,要说是逃避也好,怠惰也罢,无能为力的现实几近要将他压垮。
与恶魔进行交易就等于灵魂被沾染了污点,芬森不想也不愿意在死后的世界还需要承受永恒的苦难。他想回到灵魂安居之所,而不是烈火燃烧的地狱中看着昔日的同袍与孩子们去往遥不可及的天国。
他不想当唯一被牺牲抛弃的那个。他也会怕,也会难受,只是大部分人以为他不会而已。
“你走吧。”感觉到捂着脸的手臂稍微松开了些,芬森握住恶魔的手腕将牠拉开。
“不要再来烦我了。”
他重新爬回地牢的角落,跪在用凌乱石堆砌成的建议圣台前,重新双手合十低头祈祷。
芬森知道自己在逃避,逃避自己的职责与罪责,逃避那些被留在修道院的人们与孩子们将要面临的命运。他当然痛恨那些造谣污蔑的险恶之徒,但他更恨自己的无能与无力,恨自己的胆小怯懦,恨自己天生带着这样一副不正常的异胎病体。
耳边不再传来恶魔的声音,甚至连那让他短暂留恋的温暖也消失殆尽。
地牢重新回到阴冷与潮湿中,毫无光亮的狭小空间再次弥漫出腐烂与腥臭的气息。在洞口与缝隙中流窜的老鼠们发出咯咯的笑声,大口啃下已经发臭成一滩烂泥的尸骨。
“对不起……”
在黑暗中,独自进行最后祈祷的芬森低头忏悔内心无尽的悲伤和自责。
“……都是我的错……”
一滴泪水从脸庞滑落,滴在腐朽肮脏的腐败中消失不见。
处刑之时已到,地牢的门被粗暴地撞开,挤进狭窄石道中的士兵口中谩骂着低俗的话语抱怨着牢中的恶臭。
芬森睁开眼睛,平静地爬到牢笼的门口处。
他的手脚几乎要失去知觉,大概很快就连爬行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不错,你今天终于学聪明点了。”
“早这样配合我们不就好了吗,尊贵的院长大人。”
前来押送他的士兵们发出嘲讽的大笑,他们嘴上假装恭敬地嘲笑他,实则手上的动作暴力无比。其中一人拿来粗糙的麻绳将他捆上,另一人拿来麻布袋套住他的头部。昏暗的光线下无人注意到芬森脸部的伤口已经消失,士兵们都忙着对他百般揶揄羞辱,抓准最后的时机将曾经的修道院院长踩在脚下肆意践踏,要在他死前将他的尊严狠狠砸碎。
芬森没有反抗,只是被动地被从地牢里拖出,心灰意冷地任由周围人将自己当成破烂的布娃娃般随意对待。视线被头部的麻布袋遮蔽,耳边全是吵闹且不堪入耳的话语。无能为力的绝望感再次袭来,内心再多的恨意都无法掀起风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死寂与冰冷。
“走!把他拖出去!”
“抓他的脚就够了吧?反正这家伙感觉不到痛啊,就用和畜生一样的方法就够了。”
“畜生疼了还知道要叫要跑呢,这家伙就跟死了没两样。”
“小心点啊,别还没行刑就真的把他搞死了。今天国王可是亲自前来观看处刑现场的,他提早死去的话我们可麻烦了。“
两侧的士兵一边辱骂着一边架起他的身体,强硬地把他破烂的身体拖出阴冷的地牢中。
外头的温度让芬森有了松一口气的感觉,虽然被拖行的过程中士兵蛮横的动作大概又给自己添了不少伤,但他已经不想管了。
反正他确实感觉不到痛。
在其他人眼中这副异常甚至畜生不如的身体,现在却是保护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得更加吵杂凌乱,他知道这是靠近刑场的讯号。每次的处刑现场总会聚集大批的民众,他们等着观看罪人被以不同的方式虐杀,并在罪人死后大声吆喝庆祝,有时还会围绕着囚犯的尸体载歌载舞,象征上帝的神威再一次战胜了魔鬼的意志。
人群因他的出现而更加激昂沸腾,比士兵们更加低俗的叫嚣谩骂透过麻布袋传入耳中,人们大骂他是恶魔化身、是亵渎神职的叛徒,该被处以极刑后展示尸首以警示民众。
震耳欲聋的叫骂吵的芬森起了耳鸣,像是内心在代替他的口发出崩溃的尖叫。他接着被摔落在湿滑的草地上,头上的麻布袋被一把扯了下来。
日正当中的太阳照得他挣不开眼。芬森半眯起眼睛,抬头看着前方高高在上的教会人员与王位上的国王。
此时,终于有人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的脸!”其中一个审问官瞪大眼睛发出惊呼。“那些伤口……这怎么可能!”
其余的人这时才发现问题开始议论纷纷起来。教会的高层甚至是一部分的群众们几天前才围观过芬森被公开鞭刑的现场,那时他的脸就几乎呈现半毁容状态了。但此时在阳光的照耀下,本该在地牢里发烂的伤口却奇迹似的复原了。
在光芒下毫无瑕疵的脸庞似乎还在散发着光亮,若是忽略身体上的其他伤势,芬森的面容完全不像是个受到极刑的死囚,彷佛他依然是那个圣洁无瑕的修道院院长,在圣辉的庇护下照看着其他弱小的存在。
芬森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的样子有多么让人震惊。他努力眨了眨眼想适应光亮,眼前那些面露惊恐深色的教会人员反而让他想笑。他看见那个带头诬蔑他的主教也在场,就站在国王所在的王座右侧,手中握着用黄金和宝石打造的权杖。
“他果然是恶魔!”
“是魔鬼给予他力量!”
“太可怕了……”
“快把他处死!”
我要真是恶魔,现在就不可能在这里乖乖受刑了……
芬森在内心无奈地叹息。
“尊贵的陛下,请让我们开展今日的审判吧。”
虚伪的主教弯腰在国王的耳边说道。
高坐在王位上的最高统治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随便,快点结束就好。”
“今日,吾等将执行神圣的意志,将魔鬼的仆从彻底消灭!”
为首的神官立刻站到中央,高举着双手大喊。
周围的人们跟着发出附和的喊声,他们早已迫不及待想看到震摄人心的虐杀现场。
“此时此刻,吾等将以受过加护的长钳,将罪恶之人的身躯……”
“你是不是忘记先宣读祷词与神判法则了?”
本来神官已经拿起被火光烧得炽热的铁钳,却被芬森突然的一句话吓得差点松手烫到自己。
他像是看见魔鬼从地狱中爬出来一样连连后退,满脸的震惊与害怕。
对于神官的反应,芬森并不惊讶。毕竟当时就是眼前这个神官受主教的旨意,用铁滚把自己烧哑的。如今听到他再次开口,会感到害怕也是正常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
主教瞪大眼睛,握住权杖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绷。“那天明明已经被……这怎么可能!”
“哦?”
本来还对此事毫无兴趣的国王挑了挑眉毛。“所以你是说,他原本没办法说话?”
“……启禀陛下,是的……”
“那真是太神奇了。你前几天还跟我说了这个犯人是亲口供认了所有的罪行,我才同意今天行刑的。”
见主教一脸不悦地沉默,国王扔掉了手中把玩的麦秆从王位上起身。
“愣着干什么?”
走下台阶的国王瞥了眼被吓得魂不守舍的神官。
“叫你宣读祷词与神判法则,听不懂吗?”
神官这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从一旁的纸堆中翻出长长的卷轴,清了清嗓子开始执行处刑前的宣读。
“愿我们慈爱的天父,愿您的荣光……如在天上之灵闪耀……”
读的乱七八糟的……
芬森叹息着微微摇头,神官作为教会高层的一分子,连最基本的教义典籍都没记清楚,但可惜周围的群众不会理解,而明白此事的其他教会成员也只会假装没听见。
他低下头来,不再去看慌张的神官,也不能直视在周围来回踱步的国王,毕竟王权与神意一样都是不容置喙的,以他现在的身分无法根本不配出现在国王的视线中。
大概是国王也听不下去神官坑坑疤疤的宣读,他绕着芬森走了两圈后就一把抢过神官手里的卷轴,直接跳过了繁复的祷文来到最后的判决阶段。
“芬森亨特,前艾克森姆修道院兼孤儿院的院长,你被指控与异教勾结、亵渎神教与尸体,甚至在无比神圣的教堂中公然宣扬邪典的存在。你是否承认以上指控?”
“不是的,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尽管同样的证词已经重复过无数遍,内心也明白这么做可能毫无用处,芬森还是想在最后替自己辩解。他抬起头,寄希望于眼前第一次参与审问的国王,但他也知道机会实在渺茫。
“我只是替那些被处刑的死者们安葬,让他们得以有一处安息之地,那也是修道院工作中的一环。上帝要我们宽恕,许我们仁慈的爱,我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些离世之人的尸体就这么发烂腐朽。”
“那些人与魔鬼进行了交易,他们罪该万死!”
台阶上的主教激动地大声指责。
“而你,却想包庇那些人肮脏的尸骸,是否代表内心怀着不轨的意图?有人目击你在修道院的墓园里进行异教仪式,你利用那些罪恶者的身体和异教珠宝进行可怕的召唤……”
“他们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放任他人继续凌辱他们的遗体没办法让人们远离魔鬼的诱惑。墓园里也什么都没有,你们早已经搜过了!”
重复过无数无数遍的话,芬森感觉自己都快要喊到精神崩溃了。
没有实际的证据、莫须有的指控、强词夺理的定罪,自己无论怎么说都无人相信,所有人都盲目地尊崇这教会的话语,甚至是在看到实际的情况后也依旧没能改变这些人的想法。
位于修道院后的墓园本就是为了给流落在外的无名尸骨才建立的,这几年来他一直尽心尽力维护着,并会将村中无依无靠的死者或是被处刑的囚犯们带回去安葬。他只是希望能为这些人体面地送完最后一程,却没想到这成了诬蔑他的最有力说词。
甚至教会都带人在人群的围观下把修道院中的墓园被挖得狼藉不堪,被精心打理过的花圃与草皮全被摧毁,连带那些死者的棺木与尸骨一起凌乱地散落在角落。他们什么也没找出来,人们也没有看见那些他们期待的异教邪物,但所有人却还是一口咬死他与魔鬼达成了交易。
而他们的解释却更加可笑,只因为芬森感觉不到疼痛,他们便换了个说辞,笃定他这是受诅咒的躯体,是为了往后让魔鬼附身,好让邪恶的势力来到人间屠戮破坏。
“嗯……双方各执一词,谁都没有足够的证据……”拿着卷轴的国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芬森亨特神父,那就让神决定你是否无辜吧。”
国王的话语像一把落下的重锤,重重地将判决的长钉刺入芬森体内。
才刚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再次熄灭,他心痛地闭上眼睛,承受太久虐刑的身体突然感到无比疲累,让他连一句话都在无力气开口讲述了。
还是不行。
自己的最后一番辩解没能改变任何事,更无法扭转自己的命运。
谁都知道神判法根本不具有意义。
用死亡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若没死成,则再以有罪之名实施处刑。
荒谬可笑至极。
遵从命令的士兵走到芬森身旁,再次用粗重的麻绳捆绑住他的腰部。
这一次他彻底放弃挣扎,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若你即是无辜者,则应在沼泽中下沈;若你为无罪者,该当能徒手拾起焚火灼烧的碎石。”
神官用尖锐的嗓音大声喊道,带动周围的人权发出不知是兴奋还是愤怒的狂吼声。
士兵们在芬森的双脚绑上两块沉重的石块,又将他拖入带着木刺的牢笼中,逼着他只能在狭小的笼中用畸形的姿势蜷缩着身体。
脑海里浮现了修道院的同伴们的身影,以及那些他永远无法放下的孩子们。
芬森在木笼中抱紧自己的身体,回想起自己还有许多没机会完成的许诺……
他答应要给塞西莉亚的新裙子还没能完成,才刚缝制到一半的布料还被搁置在衣柜里。
也不知道乔治还会不会牙疼,那孩子总是喜欢在夜晚跑出来偷糖吃。
希望威尔森的儿子不要再生病了,那孩子很有学习的天赋,短时间内就学会了如何阅读简单的诗篇。
奥莉薇亚的母亲曾在临终之际嘱咐自己要照顾好她的小女儿,看来自己现在也要失言了……
还有许多许多的托付与诺言,自己再没有机会能完成了。
或许自己刚才应该答应恶魔的邀请。
像自己这样失格的神职人员,大概率也无法去往天国吧……
是啊……
自己这副灵魂,根本早就没有价值了,还不如最后和恶魔赌一把……
在意识的最后片刻,芬森在心中嘲笑着自己的愚蠢和无能。
接着下一秒,连带着倒刺的木头牢笼,他在众人雀跃的呼响声中绝望地被扔入沼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