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将身体的全部重量重重抵上公寓门,用力来回晃动把手,震动让涂层裂片纷纷碎在他的肩上。Will从来无法理解为何Mike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打开这破门。终于,门把手放弃了抵抗,Will得以踉跄而入。
外套脱下。钥匙丢在桌面。鞋子扔在门边。
狭窄厅室内无一盏灯亮着。百叶窗紧闭,隔绝了冬日的阳光,一切沉于昏沉。灰暗。正对着Will房间对面的那扇门虚掩着,遮住了Mike的卧室。刚搬进这里时,他们一起从街角捡来的、那个软踏踏的旧沙发就在那儿摆着。一条属于Will的、多出来的小毯子挂在沙发背上,自从Mike盖着它小憩之后,就一直放在那儿了。
Mike不在公寓。
他几乎失手滑落——那些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只是一个简单的、想要放在床头柜上的尝试而已。
他的手。他的手有些不对劲。
满是污垢。泥土。血,如此多的血。他的心猛地下沉,他用力去擦双手。
擦不掉。
他坠向百叶窗前,一把拽下绳子。霎时间,苍白荒凉的日光倾泻而下。
他的双手颤抖着,但终于洁净如新。不再沾有黏腻的孢子,没有血迹。只是干燥分明的骨节,和被自己抓出来的鲜红指印。
Will将自己悬于下一次吸气。屏息,然后呼气。
时间在他与所发生的一切之间划分出了漫长的间隙,然而他依然无法摆脱这种感觉。遍布皮肤的、肮脏不洁的视点碎片,一次次闪回。曾几何时,他的心跳也像现在这般急促猛烈,就像那一晚他折断了Henry的腿,偷取他的声音,透过他那张腐烂的嘴尖啸出声,只为催促Max快点逃跑;就像那天眼睁睁目睹深渊(Abyss)带着不可阻挡的架势猛然坠入颠倒世界(Upside Down)。现在他的心跳如此剧烈,甚至超过了阻止El被Henry杀死时的恐怖。
这种感觉,像无形的阴影窒息着他,总是紧贴着他的肩膀不放,浸染了他的双手。他如此确信那污秽如此真实,以至于他甚至真切相信它们才是他肉体的聚身之物,而不是那本来的血肉之躯;皮肤已经在这些异质的污秽上长出了新的组织,正如缠绕在他喉咙不去的疾病般静寂。而Mike也同样沉疴难愈。
多少回Will想要洗净双手,那些从皮肤下面冒出来的锈点如影随形,仿佛他正在从内里缓慢生锈腐烂,他明白——他真的明白——一切充其不过是脑海里发生的把戏。
他的肉身结构被打散重组,他的头脑从未回归正轨。1983年是一个开端。从那之后,一切都脱轨了。
他切身体会过那些感觉——Henry死前的最后几个瞬间。他透过Henry的双眼看到了母亲挥斧砍下前那细小的颤抖。紧随其后,他永久关闭了联结蜂巢意识(Hive Mind)的通道,在全部力量丧失之前,他焊死了那扇门。
他努力回到正常:像戏剧表演的背景人物一样读完了高中,日复一日地说着属于他的台词,装作认真地在笔记本上一笔笔划下痕迹;和朋友们相聚,慢慢地,在面面相觑之时,终无一人哭泣;徒然拽住那些最小限度的睡意,让自己在小木屋的寂静夜里下沉,而不是像第六感一样如此清晰地感知到隔壁房间里Hopper正在母亲的怀抱里哭泣。
更多的、紧闭的门。
大学录取通知信寄到了。另外的三份通知书无关紧要,Jonathan在纽约大学就读,他也会去那。就这么简单。
毕业典礼结束的那天晚上,最后一次地下城战役就此落幕,他看着Mike的脸庞,他看到了那种绝望的希冀:多么希望自己讲述的关于法师的故事就是真的。但是Will认识Mike最久,他那最好的朋友知道自己永远见不到El了。即便,他的故事真实发生在某个遥远的现实。他也再也见不到她了。
如果是真的。
每个人都说自己相信那是真的。
他从未问过Max、Lucas或者Dustin他们是否在说谎。
然后是Mike,如此绝望而徒劳地想要向前看,以至于其他朋友是否撒谎对他而言可能已经不再重要。
Will没有问过任何人的意见就离开了霍金斯。他读懂了Mike的绝望,因为后者不假思索地跟着Will来了纽约,这般确凿无疑,好像他直接把手铐的一端甩在了Will的手腕,又牢牢把另一端紧紧箍在自己的手上。
Will走到哪里,Mike都跟着他,踉踉跄跄的,仿佛走丢了一般。
而他确实让她走丢了。
他们没有谈过这件事。Will做不到。静默如此厚重,层层叠叠地阻挡在他们之间,Mike似乎就只是跟着他,而Will却在这厚厚的障壁之中挣扎。
他们从未如此互相隔绝——即便他们明明身处同一个可悲的公寓,外面的门牌上写着两人的名字。
Will没法就这样简单地将丧亲之痛安放在灵魂之内,所以他将其拒之门外;Mike的悲恸却声量巨大,黏腻却缓慢地从他的每个毛孔中渗出,Will甚至不需要去猜测那些寄居在他喉头的未尽之语。当Mike真的要开口说话时,他却表现得仿佛被堵住了嘴巴,几乎窒息,牙齿露出,像要与人撕扯,声音锯出一条通往唇齿之外的道路。词不达意,言不由衷。
到纽约之前,事情还没有陷入这般地步。但是几个月过去了,Mike仿佛终于从那条不见终点楼梯间跌落,而这漫长的攀爬始于一切都结束的那个夜晚。现在他终于徒然放弃,滚入深渊一般的底端,浑身无力地径直坐下,只是原地等待。
他们的公寓挤满了幽灵。
Will之前并不知道事情会这样——幸存。过去的一切栖于此间的每一个瞬间。它们何其沉重,在那简短的、他足以分心到短暂忘记的一霎,他依然抱持着必须记住有什么东西在意识边缘将脱未脱的感觉。解脱永远不会降临。他只拥有这些无穷无尽的夜晚,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抵抗那些冷寂的月光轻敲他的窗沿。
为了抵挡这种感觉,他总是让自己忙成一团。做那些应尽之事。
他去上课。试着不去想他那被偷走的童年,只是盯着天际线,一周又一周,他只是重复,回环,做着那些笨拙的自救式的破事。每周见一次Jonathan。在截止日前一天做完课程作业。坐在教室里足够正确的位置,只为让自己显得像个好学生。用精心准备的正确笑容面对同侪,可能,只是可能,伪装成一个完全正常、绝对没有创伤经历的、来自印第安纳小镇的男孩,只是为了不被任何人识破他那些曾经年累月体验到的、绝对会让任何科幻爱好者和阴谋论者惊掉下巴的过去。
全部只是分散注意力的干扰罢了。那些他爱的人,总是试着让他知道自己还是被爱着的,而他也确实如此,但是问题在于,Will已经很难再感受到任何感情了。没有什么是真实的。
思虑到此,他的心率终于平静下来了。他关上百叶窗,甚至懒得脱下那被冻透了的衣服,就这样爬上床,想获取一点温暖。
这是另一个问题。Will觉得自己再也没法变得温暖起来了。他的身体再也不能自己发热,好像行尸走肉。尤其在那些更加冷寂的月份里,他总是需要更多的、额外的外物保暖,像是多加一件外套或者多一双手套,穿三双袜子,夜晚要在身上压两床毛毯。
他的指甲几乎总是泛着青色。他不再碰油画刷,因为他受不了看到它们,就像受不了那部分无法被处理的、遗落在脑海里满布尘埃角落的自己。至少在绘画课上,他只用铅笔和粉彩——这些材质让他不用多想,随意落笔时也不会让他注意到自己那冰冷、沾污的双手。
关键在于:他累了。
他无法忘怀,他抓破依然未曾痊愈的手上的结痂,他和Mike在纽约市那间吱呀作响的破旧公寓里随波逐流着一种悄无声息的生活,随时准备迎接更多潜行的灾厄。
连稍微想一想自己对Mike的感情,Will都感到一阵无力涌上心头。那些思绪,那些曾曾让他彻夜难眠的思绪,在如今这无处不在的悲恸雾霭中,再也无法纠缠上他。那些曾经几乎将他吞噬的内疚、那爱着另一个男孩的罪过,已溘然长逝。
Mike只是一个存在于他面前的物理空洞,如此美好动人,如此令人惊惧,如此让人心碎,叫他不敢凝眸去看,不敢徘徊靠近,不敢稍加念及。
就这样,每一天,Will逼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偷看客厅只为确认Mike不在,然后溜到他们共用的盥洗室刷牙;一天吃一餐,如果运气好恰巧记得,就吃两餐;努力让自己在漫漫长夜中入睡。他靠这些幸存下来。
然后Mike毁了这一切。
关于圣诞节是否回家的对话就这样开始了:
Will正在心神不定地啜饮第四杯黑咖啡,液体在他的舌尖上灼烧,对他身上的彻骨寒冷无济于事。Mike苍白单调的声音顺着他的卧室门刮擦而过,Will惊了一跳。
“冬假做什么?”
甚至没先打一声招呼。
Will带着椅子转过身来,铅笔头不自觉地点着纸面,学期初他想到了一个点子,最近将它松散发展成了一篇二十页左右的文章,他现在正在做最后一遍通读,希望可以应付英文期末成绩——这是Will现如今创作的唯一方法,精心安排生活的方方面面,不去依赖感情或灵感迸发,因为生怕一旦放纵,假如在哪儿又被不小心绊倒,他一定会从此一蹶不振,再也爬不起来。
Mike的面孔几乎和阴云密布的天色融为一体。他的头发油腻软踏,嘴唇干裂泛红。
“你是说留在这还是回家?”Will问他。
家,指的是霍金斯。妈妈会从蒙托克回去一天,她和Hopper还在适应搬家带来的变化。Will可以回去,他们的小团体本来计划要放假回家见面,但是Lucas和Max之前突然来电说他们还是先不回去了。虽然,Dustin还是会在那儿的。
“对。明早最后一个期末考结束。”
Will知道。Mike已经告诉过他四次了,而且每次都拒绝一起复习。
“你想去吗?”
Mike耸了耸肩。“算是必须去吧。见家人。你呢?”
他可以去。他这个年纪的人不是呆在学校,当然就是回家。回家见朋友,就像回到从前还是小孩的时光。他大概确实应该回去,真的。几周以来,他总是躲过朋友的电话,这躲避功夫几乎成为他本学期开始以来的一技之长。他也还没有积累足够的力气,让自己去思考怎么回复Max那最后一封措辞强烈的信件。
但是如果他留下来,Mike回家了,Will就能有些独处的时间了。可以喘口气。也用不着去纠结回去后大概率会睡在Mike家地下室的那种令人焦虑的可能性。
“不太想。你应该回去。反正我也和Jonathan说过了。最近……你知道的。”
Mike盯着他。一直盯着。他那双漆黑双眼的虹膜和瞳孔几乎融为一体。
这种怪异的寂静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悲恸咆哮如惊雷时,他们闭口不言。
Mike走了。他甚至没有再问一遍Will是不是真的确定不回去,也没问Will是不是真的要自己一个人过圣诞节。Will看着Mike打包了寥寥几件衬衫和更少的底裤,似乎这些就足够应付未来几周的休假时间。Will默默走向前门,他说不出任何话,因为深知自己一旦开口,怕是会对Mike说出那句抱歉。
很抱歉一切发生在他们身上。
很抱歉是他在这里,而不是El。
Mike走了之后,Will拿回了丢在沙发背上的毯子。不管盖多少层,寒冷还是如此彻骨。
两周完全独处的时光,就这样了。
两周没有课业的时光,整日昏睡,不用去想Mike或者任何其他事情,多在城里走走。可能溜进一个酒吧,只因为他能这样做。他思量着是否要去买点圣诞彩灯环绕装点公寓,但是这个念头让他的喉咙深处一阵湿腻。那些灯串,只能让他想到妈妈的绝望呼唤。
算了,谢谢。
第五夜,他还是独自一人。还有几天就到圣诞节了。Will蜷缩在双人床垫上层层叠叠的被子下面,盖了这么多层,他本该感觉到自己双脚的存在的,但这显然是痴人说梦。窗外,鹅毛大雪片片倾泄而下,他颤抖着。北风寂然轻吟,或这只是Will自己感受的投射。
睡意终于缓缓爬上他的身廓,悄然期待着彻底侵袭他的机会,可惜从未得逞,他在思绪之间游荡,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尘封的记忆。
接着,一声巨响从前门炸开,像可恨的军方要闯入任何地方时那样动静惊人。
肾上腺素猛然击中了Will。他倏地从床上爬起,摆好姿势仿佛随时准备逃离。
前门的铰链哗哗作响,因为有人——不是军方——在门外用力晃它。
Will努力让自己的肺重新运作起来。
又是一连串用力敲门的声音。
“Will,该死,快开门!”
是Mike的声音。
Will僵直了。
“马上,”他嘟囔着,不确定Mike是不是听得见他的回应,但是砸门声停了。
上锁的门栓挡住了Mike。
每一次踉跄向前的脚步都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脉搏难以将息。公寓前门冰冷的金属门栓甚至比他冻僵的手指还要温暖。门把手从里面来开没那么困难,只是Will还没来得及伸手,门就被猛地撞开了,Mike像风暴一样卷了进来,把门猛地拍在身后。他不得不闪身让开。
融雪沾湿了Mike,黑暗中,他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呃,你冒着暴风雪开车回来的吗?”
没有回应。Mike擦身而过,撞上了他的肩膀。这是他们数月以来第一次肢体接触,一阵刺痛从他身体深处传来。
“我说兄弟,”Will再试了一次,“这得,可能,要开十二个小时吧。发生什么了?”Mike就只是站在那儿,原地晃了晃,来回揉搓着自己的前额。如果厨房和客厅之间有足够空间,他绝对会开始来回踱步。一定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某种恐慌从Will的脚后缓缓升起,像无形黑洞一般落在他的胸口。“Mike,你能不能回答——”
Mike的面孔扭曲了。粗粝丑陋。
“我做不到。这就是你想听的吗?”
Will的皱起眉头。“什么?”
“我该死的就是做不到。在那呆着。现在也不行。”他退后一步,又再次逼近,靴子踩在地板上,吱呀作响,留下潮湿的印迹。他喝醉了吗?
“没……关系的。你不是非得在那里呆着。”
“不。根本不是没事。这是你想要的,不是吗?叫我一个人回去,面对大家四分五裂的现实。”他攥住自己的头发,“每个人都向前看了,但我却——他妈的就这样困在原地。”
数月以来的第一次,某种比冷与空寂更加恐怖的东西渗透了Will的全身。“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Mike猛地朝他的方向一挥手。“你让我自己回去。”
“我没有。你问我是不是想去,我说——”Will打断了他。
噢,他确实说了拒绝的话。好吧。他现在懂了自己遗漏了什么。当时说出那句拒绝似乎不算什么大事。
Mike的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让人心惊,显然,他正在经历巨大的崩溃。好吧,Will并无一丝头绪,但他知道这一定和他那确凿无疑的、想要忘却的、想要回避的存在有关。就算在他移开目光的视线边缘,Mike的身影还是徘徊不去,他依然如此努力控制自己别去注意到他。因为那关注本身,总是在他身上刻下更多尖锐的内疚。
Will怀念这种Mike以前喜欢做的简单示好,像是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家看朋友。可他只是全身心想着怎么自顾自地存活。这是Will在纽约行事的全部准则。不是生活,只是生存。但是Mike也是如此。他们团队的心脏,却跟着Will来纽约了,就因为——到底为什么?
Will从来不问。从未允许自己对其稍加思索,不过鉴于他们之间漫长的历史,也情有可原。当需要安慰时,Mike选择了他紧紧靠近,而不是其他人。而Will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绝望中,机械地从所有事情中游离,却不知Mike早已在一旁独自挣扎良久。
他是真的没发现,还是Mike藏得太好?
“对不起,”Will出声打破了寂静。他得做那个成熟的人,不是吗?因为Mike受伤了,部分是Will的错,虽然他不是故意想伤害他的。“我误解了你的意思。如果我知道你的本意,我会和你一起回去的。”
“别撒谎了。”Mike的声音手术刀一样切了过来。Will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声调说话——他从不对他这样说话。
“我没说谎。”
Mike突兀停下了他那躁动难安的动作,猛地定在原地。这让Will无所适从。“你有。你就是在撒谎。这就是你和我现在在做的全部事情,撒谎。”
Will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
“Mike。”他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如此破碎,即便落在自己的耳朵里也残不堪闻。却比几个月来他吐露的任何语句都加富有生气。
“我问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回去,但是你没和我回去。然后我就在那儿。然后你却不在。当初在你离开的时候,我和你一起来了,因为……因为我那时候以为你需要我。但是你不需要我。你没事。你总是该死的顺着你那些愚蠢的日常规划做事,好像没事一样和大家打你那该死的电话。无时无刻,表现得好像没事一样。”
Will的脸苍白如雪。
Mike向他踱了一步,两人之间的空间就此破碎。“但是我知道你只是在骗自己罢了,对吧?因为我也这样。”又一步。“而我问了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回去。”
“你没问。”
“我问了。”
“这不公平。你根本没有直接问我。我又不能读你的心。”
“没什么是公平的。“这句话在他们之间回荡,”她离开了。而你就在这里,但是你也离开了。”
Will瑟缩了一下,后背抵上前门。“别这样说。”
“你就是,”Mike冷笑,他的脸庞湿漉漉的,“你就是离开了。我们赢了,你就站在我面前,但是你却不在了。”
防御心被他勾起,Will的嘴唇扭曲着,他用着和Mike相同的力度用力掷出自己要说的伤人话语。“你真是个伪君子。”
Mike又靠近一步。太近了,Will必须伸手阻止他。“也许是吧。但是我不是个骗子。”
“噢,那我就是了?我到底骗你什么了?”
Mike的眸子闪着胜利的光,好像他已经计算好了这一刻,好像他已经在脑海里赢了这场不知为何的争吵。显然,这团破事已经啃食了他不知道多久,因为这场争吵绝对不可能只是在说简单的冬假计划,或是Will对他那含糊不清的寻求陪伴的无视。
Mike突然吐出一句:“之前你在Squawk电台说的那件事,在最后一战之前。”他们周围的空气随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如临坟墓。
Will恨死了要去想这件事。为了战胜一些未曾发生的未来梦魇,而如此慌不择路地去向Henry证明。为了至少让Henry无法再利用他的秘密,而选择主动泄露一切,却从此痛苦地认识到房间里的一部分人,将永远无法用从前单纯的目光看他了。那几乎是羞耻的,大部分是耻辱,只有少许残渣般的自由。
他不后悔,却又后悔。
他的语气如同死去。“怎么了。”
“我明白了。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对吧?”
这一刻,若Will挪动分毫,他将碎成千万碎片。
他能战胜这一刻。Mike早就知道他的想法了。这根本不能在他身上划出任何崭新的伤痕。
“那只是一个代称罢了。”
“不,别在这和我兜圈子。你说的那个有好感的人,就是我。你说的时候就那样死死地看着我。”
他能战胜这一刻。他必须做到。
“是。”
Mike做了一件Will最不想他做的事情——又靠近一步。“我就知道。我那时候注意力不集中,很正常,毕竟是在那时候。我算是,对,我算是在十秒钟内在脑子里重播了一遍我们之间有过的全部互动,然后很多事情突然合理了起来。但是这不是重点。”
“那你能说重点吗?”Will宁愿死也不愿去想自己的声音在这一刻何以颤抖如斯。“我以为我俩之间没什么问题。我已经放下了。你说了我们可以继续做最好的朋友。就这样。”
“对,那时候是这样。但是自从一切——今天,我坐在那儿。”Mike急促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我想到了那个面包车。那幅画。”
Will的双手在身侧死死蜷成拳头,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只为用这一点细小的感觉去抵挡子弹一样击穿他全身的恶心的、剧痛般的焦虑。那幅画。那副正挂在Mike卧室墙上的画。
“怎么了?”
“全都是你,对吧?不是她。那番话是讲给我的。我现在懂了。其实,刚刚才懂。对。我才明白你为什么撒谎。”
“我没撒谎,”Will企图开口,“都是真的——”
“胡扯。”某种剧烈的苦楚满布Mike的脸庞,Will不知该做些什么,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怎么在不触及两人之间更深问题的情况下解决现在发生的一切。“你根本不知道这幅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对我说的那番话——从你把画送给我的那天开始,我每天都想着它。每一天。而你只是在那说什么那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你之前的感受。根本就没有那么深刻,是吧?全都只是和你自己有关,而你把我,怎么说,做成某种雕塑放在某种需要时时擦拭的台面上,就因为对我有一点点好感?所以你说的我是心脏,而且是我让El——让你——不再因为与众不同而痛苦,不再像是某种存在在这世界上的错误,是我给了你勇气……这些话都不是真心的。”
Will的脑子一片空白。
“对吧?”Mike逼近。
“那不是……”他猛地停下,突然呛出一声笑来,“你根本没注意到重点!我告诉过你了,说那些话是为了我自己。我要——那是我需要去理解我自己,不要因为我拥有什么感情而自我憎恨。根本就和那幅画没关系。”
“明明就有关系。你说你需要我,但如果我对你来说就只是有一点好感的人而已,那你就不需要我,而这让我觉得很难受!而且——而且你叫我自己一个人回家。”
Will搞不清Mike到底是迷惑不解、恼火不堪还是觉得恶心,或者全都是。他张嘴,几乎要回答,但被Mike抢先一步打断了,他猛地挤到Will的身上,将他死死抵在门边,Will根本来不及制止。
Mike确实有些瘦削,但是他的肩膀和Will一样宽,今晚他穿着的那件飞行员夹克让他在身形上略胜一筹,更别提他其实比Will高出一些。
这种感觉,这种被迫压在某种平面上,被逼着抬头去看的感觉。他曾经历过。那些黏腻腐朽的四处抚弄他的东西。
Will的心跳猛地加速,撞击着他的胸膛。他紧紧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方。仿佛可以闻到Henry呼吸的味道——颠倒世界里过分腥甜的泥土的发霉气息。仿佛可以尝到那些挤进他嘴里的东西的味道,像金属硬币和矿物粉尘,黏糊糊地塞满他的喉咙,一直向内延伸,伸下去,伸到让他窒息的深处。
直到几根温暖的手指突然拽住了他毛衣的领边,他倏地睁开眼睛,迎上的是Mike的视线。是Mike的呼吸轻抚在他的脸颊,气息浑浊,不知他上次进食是在何时;是Mike如此贴近,眉毛怒然低垂,从他皮肤上传来的热度搅动着两人身躯之间细微的空气,近乎扭曲。
这大概只是一场噩梦吧。Will说不定还在霍金斯,还被那些藤蔓一样的触手勒住脖子、压住胸膛、攥死手腕、捆住大腿。在他奋力抵抗却最终失败时,鲜血从眼角和耳道里涌出,Henry再次利用了他,扭曲了他的心智,控制他去做间谍。
不对。痛苦如此发自肺腑般印刻在Mike的脸庞之上,稍稍伸手便能触及。过分真实,并非噩梦。
“你确定你只是对我有点好感是吧?“
Will几乎难成言语。“和你没关系。那只是我的问题。”他抬起下巴,太近了,这种让他溃不成军的接近,他感到自己的寸寸神经像发光般猛地亮起。“不过如果你非要问,对。我很确定。”
其实,他根本就不确定。他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在电台说了那番话,说的时候看了眼Mike,暗自希望Mike知道他提到的暗恋对象就是他,然后就此放下。他那时想让Mike知道他已经处理好了自己的感情,所以如果Mike并不爱他,也完全没关系。
某种意义上来说,Mike对他而言,在某一时刻来说,确实只是好感对象罢了。只不过是那种感情浓度极其强烈的迷恋。然而他心中怀揣着的对Mike的全部其他感情,每一个都深入骨髓。即便在妄想爱情假使某日竟然真的能够降临之前,他也满脑子都是Mike,总是遥在远方、触不可及。然后Robin教会了他看清自己,让他知道放下自我厌恶、去爱真实的自己是一件对他而言更好的事情。
不是说对Mike的感情就此消散了,但是Will终于知道了自己该如何在得不到Mike的世界里活下去。就这样,他逼出了自己的感觉,爱着Mike的那种永恒的痛苦终于开始松动,演化,变成了某种渐渐发酸、发酵的东西。
Henry影响了他。
就这样放下Mike,对他来说更简单。
“所以,我是对的,”Mike纠缠不放,“那幅画……”
“每句话我都发自真心,”Will接过他的话,“我们是最好的朋友。那一天,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Mike仔细地研究着他的表情,然后他皱起了眉。“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吗?”
“对,”Will诚恳道,“一直都是。”
“但是我只是个好感对象罢了。”
老天,这到底有什么关系啊?为什么他要这么在意?他已经告诉Mike他想听的话了,而且又让自己被剖开羞辱一遍。今晚Mike践踏的私人界限已经够多了。他已经很好人了。他受够了。
“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他声音坠低,“我现在没有依然对你念念不忘让你很恼火吗?你就这么自以为是?”
Mike向后挪了点,肩膀耸动,Will猛然紧张起来,在暴力的父亲手下长大、又受了这么多年超自然力量的折磨,他认得出即将袭来的是什么。
Mike从来都没有打过他。但是他现在看着Will的那种表情,好像他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而Will依然不懂到底为什么……他可能会动手。真的有可能。
但是Mike没有打他。他只是猛地撞进Will的身体。
Will被死死抵在门上,浑身动弹不得。这根本不算是一个拥抱。Mike的呼吸笼罩着他的脖子,恶劣的手指扒紧了他身侧的毛衣,Will瑟缩了一下。
Will从来没有如此明确意识到他的身体的存在,在Mike徘徊游移的双唇下,他不禁起了鸡皮疙瘩。Mike滚烫的双手死死扣着他,仿佛要从Will身上生生拽下肉来,只留下一堆Mike手掌形状的血洞。
热意上涌如潮水。Mike靠得太近了。
Will想推开他,但是Mike根本动都不动。他又推了一把,更用力,Mike稍微退了点,但双手还是和Will的毛衣扭曲纠缠在一起。
Mike的眉头拧成了浪。Will应该说些什么的。应该抓着他的手让他放开。应该告诉Mike他太用力了,他会伤到Will的。但是Mike不是在伤害他,并不真的是伤害。
依然,他小心翼翼地圈起Mike的手腕,把他拉远了。
“Mike——”这名字的分量,压得Will几乎窒息,“你在做什么?”
Mike的脸上徒然甩过一阵闪电般的惊愕。紧接着,那阵狂暴的怒气又涌了回来。这一次,Mike的接触变得刻意、缓慢,就像他想让Will阻止他,Will真的不明白。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有点过分了。但是Mike也从来没有落到要和他互相动手的地步。但这不像是要打架,这到底是什么?
Mike的手还在缓缓靠近,内心深处,他知道部分的自己渴望Mike去触碰他。
已经很久没有人怀着热意或恨意触碰过他了。或许他活该承受Mike的怒火,因为是他是那个活下来的人,而不是El;因为他是桩桩件件Mike列出的罪责的罪人;因为他是那个将Mike弃之不顾的人,远远躲进了自己深不见底的心里,徒留Mike被圈禁在毫无价值的牢笼里。
Mike又钻进Will的周身空间里,身体死死贴着他,用力将双臂环抱住他,如此用力以至于Will以为他想要勒断他的肋骨。
好吧,之前不是要拥抱,现在是了。
Mike的唇抵着他的喉咙,喃喃着:“我需要你……但是你却从我这里退开了。“
鸡皮疙瘩像野火一样燎遍了Will的颈侧,一直顺着他的脊背滑向手臂。
太近了。
他把脸颊贴上Mike的肩膀,逐渐感觉到自己的毛衣正在被Mike那被雪水浸透的飞行夹克染湿。
“你也做了一样的事情。我们可以做些改变。多沟通。我们可以现在就开始这样做。你想聊点什么?”
“没什么,”Mike挤出一声颗粒般的粗粝回答,“什么都别说。我不想再说话了。”
这下轮到Will恼火地攥紧他的手指。“好啊,你不想说话。你就像我一样退开了,现在你又把你自己的问题怪在我头上,我根本就控制不了——”
Will兀地僵住——Mike把整个脸猛地埋进了他脖子的凹陷处,几乎像是一个撕咬。他被困在门上,头颅被迫扬起,天花板冷冷地回盯着他。
Mike闻起来像潮湿的衣服,又如新生的汗意。他的湿发在Will的锁骨上拖拽出凉凉的痕迹,他的嘴唇逡巡着,直到撞上了Will的下巴。Will几乎可以感觉到那些尖利的牙齿,即便它们实际上全部都被柔软的双唇挡在背后。
这激起一阵寒战。Will猛地把头向后仰去,在门上撞出一声闷响。
到底怎么回事?
Mike在Will的嘴角边缘缓缓吸入一口气息。
他不能动。他不能呼吸。
热意在Will的下腹缓缓聚集。他紧握Mike的夹克外套到了几乎疼痛的地步。他应该做些什么,比如把Mike从眼前这奇怪的梦游状态晃醒过来。
或者将他拉得更近。
不。绝对不要。
“Mike,”Will悄声耳语,“你为什么生气?我很抱歉。”
“骗子。”
混蛋。愚蠢的、控制欲旺盛的、自恋狂混蛋。难道就这样了吗?Mike对什么的反应都像是要吵架。被悲恸——尤其是Will的悲恸——拽得四分五裂,然后又把这负担扔回给他。
“滚开。”Will吐出一句。
Mike迅速地瞟向他,在当下最微弱裸露的光线下,他的瞳孔放大如漆黑的硬币。
“哦是吗?推我啊。”他回击。Will的双手攥得更紧了,潮湿的尼龙面料吱呀作响。“快啊。让我见识一下。”
一瞬间的了悟击中了Will,像陨石雨一般在Mike这颗星球的大气层边缘灼烧,尖锐呼啸着划出无数道石破天惊般的弧光。
Mike的意思是Will想要他贴这么近。
Mike在挑衅他,看他到底是想推开他,还是拉进他,因为Mike——
他的气息又飘得更近了。
“你需要我,对吧?”他语气笃定,仿佛这是真理。Will竭尽全力只敢让自己做出了一个有史以来的最小幅度的摇头,如果再多动一点,他们的唇就会相触。
不,他不需要他。他不需要这一切。
他的脉搏跳得如此剧烈,几乎传导到了双颊,他的腹部就这样和Mike的紧紧相贴。再这样下去,Will绝对会死于羞耻,死于此生不会像现在渴望Mike这样渴望其他任何东西,他甚至不在乎Mike是不是要去利用这一点。
一根手指略过他的毛衣边缘,落在他的胯部,然后缓缓探入他的运动裤腰带下,如此滚烫。
Will几乎僵住。“干什——”
“闭嘴,就,闭嘴——”
下一刻,Mike的唇置于他的之上。
Will从未吻过任何人。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这吻远非温柔,直到察觉到牙齿压进他的下唇,他才意识到原来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就是亲吻,唇上的刺痛让他不假思索地报复心起,把脸用力地贴了上去。
Mike微微撤开。
Will的大脑正在非常努力地寻找合适的措辞,他必须问出口这该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Mike的鼻子直接撞到了他的脸颊上,唇又找到了他,Will就像他想的那样弱不堪言、不堪招架。
Mike磨人般缓缓噬咬着他的嘴唇时,他几乎无力回应,不知道怎么回应。但是当Mike的手指更加厚颜无耻地沉入他的裤带之下时,他无法自抑地喘息出声,Mike趁着他张开双唇,反而得寸进尺地吻得更深。
Will只能顺着他。他想用鼻子呼吸。他想把手从Mike的后背松开。只是徒劳。
Mike的舌滑入他的唇齿间,找到了他的,瞬间把Will的全部思绪清场。Mike稍微停顿了一下,又用鼻子贴住了他,扫清了他剩下不多的念头。Mike那只没有探入他松散裤子的空余的手游移着,停在了他的颈后,他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
Will突然领悟到了。原来是一种交换——亲吻——这是双人共舞的游戏,你进我退,徘徊周旋,深入滑出,轻柔地推进,勾着他的拉出。这是舌,与齿,与唇的共谋。
Mike拽了一下他的头发,Will的膝盖不住地打颤。
他在零点几秒之内突兀回神,从这种亲密的接触中甩开自己的头颅,别开视线,如此用力以至于脖子几乎因此发出一声脆响。
思考。他需要找回理智。
Mike不依不饶地把嘴贴上他的咽喉,无法亲吻他的唇,只能覆舌在此处舔舐吮吻。
“你在干什么?”Will急促地说。
“不知道。”声音顺着他的皮肤含混地传来,“想做就做了。”
这算什么答案。
Will收紧了喉咙,Mike沿着他的脖子一路啃咬,他只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臀下一阵无助的震颤。他几乎呛出一声奇怪的声响,如噪音,但根本无法理解是因为这突然降临的绝望,还是因为Mike正在这样触碰他。
Will又拽了一下Mike的外套,这人总算顺应了他的企图,从他的脖子上抬起头来看他。
Will从未见他如此。几乎满是困倦,却专注如斯。浑身写满焦躁不安。仿佛Will即是他所渴求的某物。
他无力推开Mike。他需要Mike知道他们正在干的事情是错的。多么非理智的一时冲动,多么葬送一切固有安稳的头脑发昏。为了什么?为了让Mike感到被需要?为了让Mike看到Will如此轻易地为他折腰,却愿意在全身破碎之前,顺应Mike想做的一切?
“别这样,”Will挤出一句,他眼睁睁看着这句话砸在Mike的脸上。看着他在眉头抽动间缓缓理解,看着他的眼睑挣扎着张开,却又复然无助地低垂。
Mike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但Will看清了那一霎:Mike下定决心认定他根本不在乎即将到来的任何后果的那一瞬间。
“叫我停手,我会照做,”Mike说着。Will的唇齿之间残忍地寄居着他该说的话,正确的词语,随时隐忍待发。然而,Mike又向他靠来,Will下意识启唇迎上。软弱。Mike却偏不随他意,他残忍的双唇若即若离,吹拂气息。“说啊。”
若只为一夜,Will愿沉溺其间,愿抛却千头万绪。他只想敞开感受这一切,不管Mike想要的是什么,或许……或许一切难以名状之物都将就此消逝:他无法言明的种种感情、他行将就木般的麻木难言。或许Mike终于可以明白他的这些感情是多么庞大可怖,他对Mike的绝望渴求是多么狰狞如兽,或许Mike终于会惊惧于这些过分的欲望。
Mike把他按在门上,胯部突然贴上他的,Will僵住了。情热凶猛地犁过他的脖子,耳蜗深处脉搏正在疯狂地撞击。他想要他,太明显了;运动裤根本什么也藏不住。
他暗自希望这会吓退Mike,让他明白自己到底在对哪个对象、做什么事情,但是他没有感觉到一丁点抗拒的迹象。
好奇点亮了Mike的眸子。
他更用力地用胯碾去,Will控制不住自己——他无法自抑地张大了嘴。
“说啊?”Mike的手继续下滑,挤开了Will的裤腰带,拽得那处松松垮垮,只是堪堪挂在他的跨骨上。只要他想,Mike可以随时把手全部伸进去。
Mike说得没错。Will就是个骗子。
他猛地撞上Mike的唇。动作过分草率。唇磕到了Mike的牙齿。他攥紧了抓在他肩上的手,扒掉了他那烦人的夹克。Mike舔进他的嘴巴深处,即便是在甩开外套的时候也无法切断与他的深吻。他突然一口咬上Will的脖子,把手直接探入Will的运动裤和内裤里面。
Mike的手,汗湿,炙热到几乎烫伤他,轻轻地握住了他。Will的脑浆几乎要从头骨里面流出。
在某个微小的时刻,Mike静止不动,游移不定,Will却浑身燃起烈火,双腿颤抖发软到几近屈服,从未有人这般触碰过他,而且,这是Mike啊,这是他在这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接着他感受到一种美妙的上下牵扯般的力量悬于其上,Mike的肩膀随着每次手部的动作而牵动,他依然没有放弃吮吻Will的喉咙。
太过超过,却依然不够。他几乎忘记如何呼吸。他从不知道这世界上原来有如此快乐的体验。他可能会永远沉溺其间。
他的手突然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悄悄略过Mike的皮带,颤抖、摸索,想要解开那恼人的东西。Mike贴着他喘息出声,这信号突然让他变得急不可耐,直到终于解开了皮带扣,牛仔裤的扣子弹出,拉链滑下。底裤的布料是软和的棉质,过分温暖,在思虑积攒过多之前,Will伸手进去。
Mike呻吟出声。
这是Will此生听过最性感的声音。这曾经只存在于他的充满羞耻的梦里,清醒之际却只余被汗沾湿的床单。
当他发现Mike那几乎疼痛的硬挺时,某种东西开始在他的血液里奔流欢歌。
这是Will对他施加的影响。Mike喜欢他在做的事。想要他继续。老天。
他不觉地把胯压向Mike的手,当Mike也同样回应贴紧时,他几乎想要尖叫出声。
Mike比他想象的更厚更粗,他将这个观察仔细封存心间,以待日后思量,因为确实和他瘦削的身量并不相衬。Will的手可能实在太冰冷了,因为Mike的阴茎几乎在他的手里烫到熔化。
他们嵌在对方身上的角度奇怪,手腕和上臂总是偶尔尴尬地相撞。但是一切都如此美好。Will控制不止自己喘出结结巴巴地可怜吐息。
他的唇落在Mike的头发里面,他张嘴深深吸入他的气息,另一只手抓住了Mike脑后的碎发。
老天。Will几乎想将他全部吞下。在一切之后他终于得以将自己的双手放在他的身上,这简单的一点甜头几乎令他难以招架。他想知道如果每天得以如此亲近,会是何等感受。得以在他身旁醒来。得以随意地亲吻。得以出门约会。
欲望像彗星一样撞上了他,如此迅速地积攒以至几乎让他感到疼痛。他的大脑突然清空了全部念头,只剩下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Mike刚好握住了他的根部,在破碎的呻吟中,他在他的手中释放了。
紧随其后,Mike突然停在了他的手中,一动不动,然后Will感到自己的手心一片滑腻。
震颤的余波退去,寒意悄然侵袭。
Mike笼罩在他身上,他沉沉地抵着他,支撑着Will不至于无力滑落坠地,他用身躯和门构成了一道囚笼,牢牢地箍住了Will。他们的手还放在对方的裤子里,两人共同深深吸入空气。这下完了。
Will不敢打破这一刻。黑洞般的畏惧重返两人之间,吞噬一切。抓在Mike头发之间的手滑落了。Mike撤回了他刚刚还插在Will运动裤里的手。但他的另一只大手还笼着Will的身体。
初次的视线交错的惊鸿一瞥,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操。Mike的恐惧如此震耳欲聋,刻满了他的脸庞。
“Mike。”他猛然从Mike的牛仔裤里拽出自己的手。Mike向下看去。Will也是。当摇晃的视线落在满布白浊的手掌之上的那一刻,他的胃像吞了金一样突然下坠,那些东西正在逐渐干涸。他在运动裤上擦了一把,结果粘得裤子上全都是,像蛛网一样死死扒在上面。完了。“你还好吗?”
他们把一切都毁了。他不该屈服于Mike的实验,不该证明他确实说对了,不想让他因此后悔。
时间在两人之间凝固,Will努力了很多遍,还是没有勇气再说点别的什么。直到Mike终于吐出一句:“早告诉你了。”
那无形的黑洞扩散着,挤满了Will每个隐藏的角落。
然后,就只是,“呃,我很累了,”Mike出声,“开太久车。”
Will只是点了点头。过去十分钟发生的一切仿佛并非真实存在。
Mike结束这件事的方式一点都不自然,但是如果他们不立刻各退一步,怕是会立刻原地炸裂成千万片碎片。所以,他放手了,看着Mike从这一刻剥离。看着寒意重新席卷全身。看着自己喃喃给出那个明早再见他的回应。
Mike的房门缓缓关上。Will站在原地,久立不动,浑身沾满童年最好朋友的已经冰冷干涸了的精液,直到双腿变得麻木。
在浴室处理干净之后,他几乎忘记如何行走,只能飘回自己的房间。他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到几乎没法看清床铺的边缘,明明窗外的街灯已经亮起,轻柔地透过百叶窗渗入他的房间——原来他早已满目泪水。一切都是模糊的一片。
沉入梦境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仁慈,不论那阵睡意如何在眼前飘荡,他总也无法触及。清晨来临之前,他在一个简单的思绪之中迷失了自我:
El。
Mike永远属于她。如果知道他偷走了她的体验,她会怎么想?如果知道Will仅仅只是Mike不知为何选择沉溺其间的残羹冷炙,她会怎么想?或许,他只是Mike在此间能触及的最与她相近的东西。他那令人惊叹、强大勇敢、超凡优雅的El。
Will升起了一种几乎要击垮他的念头,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得到了一直以来总是在渴求的东西。
有那么一刻,他取代了El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