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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虎】《那個東西》番外篇2: 饲骨如伺花(完)

Summary:

山魂系列最終章,感謝陪伴!!

「无人时别理亲疏 二人暂借星火
虽知这一世令你幸福或者不是我
若平伏你风波 便和睦似当初
你痛了先需要我

行人路里穿梭 在旁为你哼歌
你永远并非一个」

Chapter 1: 上篇

Chapter Text

1.
初秋,荒陰嶺薄霧。

和尚踏入這片深山時,本以為會在這人跡罕至的荒野遇見什麼凶煞之物。畢竟這地方偏僻陰冷,從前是走投無路之人的藏匿處。

然而,越往山林深處走,他越驚嘆。

沒有惡瘴,沒有怨氣。整座嶺的靈氣濃郁得幾乎要化作實體,像披著一張溫柔的大網,氣息純粹乾淨,甚至滲出一絲近似神明的悲憫。周遭百鬼不侵,小妖絕跡,分明是一方淨土。

若這山中有靈,必然是能造福蒼生的大造化之物。

心懷著敬畏,和尚順著靈氣最濃郁的源頭尋去。撥開半人高的芒草與荒藤,赫見一座被歲月侵蝕的廢棄工廠。

工廠外牆爬滿了青苔,破敗不堪。
和尚從窗外看,室內異常乾淨,與外頭的荒涼格格不入。那位影響整座山運的「青年」,正安靜地坐著。

他穿著普通的舊衣,眉清目秀,卻透著一種不屬於人類的深沉與靜謐。


和尚一眼看穿這男人絕非凡胎。若他得悟大道,必然是東方一隅的福祉,邪祟斷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和尚順著青年的動作望去...眼簾猛地睜大。

能讓這強大的魂體甘心畫地為牢的,不是什麼洞天福地,而是一張簡陋的床榻。
榻上沒有活人,床單疊得整齊,鼓鼓囊囊裏著什麼,沒露出分毫。

青年掖了掖被角,用臉頰貼著床單,低聲呢喃。

和尚雙手合十,在心裡長長地嘆了一息。

他看懂了。

這本該超脫物外、無悲無喜的魂體,被一絲名為「人」的因果線,死死地釘在了這濁世,也生出了貪嗔癡。

這薄毯中包裹的便是他的執念。他不上天,不入地,也不在乎紅塵。

「阿彌陀佛……」
和尚垂眼,撥動了一顆佛珠,踱到正門。

久違的敲門聲響起,青年疑惑地迎接不速之客,沒有驚怒和暴起防禦的妖性。

「大師迷路了嗎?」青年聲音清朗,疏離卻禮貌周全。

和尚微微頷首,藉著化緣與青年攀談幾句。他轉身去倒茶。

和尚靜靜注視著他的背影。
天地孕育的精魂,本是世間最純粹之物,染血則化大妖,聽禪則可成佛。

眼前這青年靈氣充盈,眉眼和善,分明已摸到悟道的門檻。

他披著這身人皮不知已經多少個年頭,實在是太習慣了,從提壺、倒水,到遞茶時低頭的姿態,一舉一動、一顰一笑,與一個廿多歲的青年別無二致,不覺生硬。

「大師,荒山野嶺沒什麼好招待的,見諒。」十二壓低嗓子,彷彿怕驚擾了某人好夢。

「恕貧僧冒昧一問,施主何以獨自生活在此荒蕪之地?」

「我不是一個人住的,我與長輩一起過些清靜日子。」青年微笑。

和尚環視一圈,由衷讚美:「您們將此處打理得極好。」

青年愣了愣。那是他漫長的歲月中,第一次從外人口中聽到對那位長輩的肯定。

「嗯。」青年應道:「他是最好的。」

和尚點頭,問明了下山的路,再次道謝後,便消失於綠野中。

2.
山中無日月,對守著一具白骨的山魂來說,時間最無意義。
就這樣,平平靜靜地過了一年。

入秋後的山岭,涼風刺骨。

十二躺在簡陋的床榻外側,雙眼緊閉。他不需要睡眠,只是習慣了像過去幾十年那樣,把背脊留給那具被擦拭得瑩潤的白骨,安靜地裝睡。

就在意識迷糊的邊緣......

「……喀。」
骨骼活動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十二稍為警覺。

他以為又是幻聽——枯骨在夜裡收縮、木頭隙縫被風吹過、老鼠走動的窸窣,已聽過太多次了⋯但這次不一樣。

床面往下沉了沉,像有人在身後躺下。

十二的瞳孔在眼瞼下顫動,呼吸也變快了,卻強迫自己保持平靜。
然後他感覺到了...溫度。

背後傳來若有若無的體溫,不是陽光照曬後的餘熱,也不是被褥積攢的暖意,是血液流動時產生的熱量——是活著的證明。

十二猛地睜眼,卻仍不敢回頭,手顫抖著摸到了老舊的燈。

「啪。」

昏黃的光亮了起來。

3.
十二轉過身。

那人正坐在床上。
不是骸骨也不是幻影。

Tiger披著棉被,上半身赤裸露出結實的軀幹,皮膚泛著古銅光澤,胸膛起伏——他在呼吸。

他瞇起眼,似乎不太適應光線,緩緩舉起手,翻來覆去地看。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又轉了轉手腕,感受關節的靈活、筋肉的張力,表情從茫然慢慢變成了困惑。

「...這不對。」他嘴唇張閤幾次才順利發聲,像生鏽零件作響,「我怎麼……輕了這麼多?」

他不再披著那副沉重又脆弱的老年軀殼,更像是剛入山時那個四十多歲的自己,透著一股壯健的爽利感。

然後外界的感官也逐漸回籠了⋯他抬起頭,終於看到那張年輕蒼白、擠滿震驚的臉。

十二的眼睛紅了,喉嚨像被堵住,只能發出破碎音節,「Tiger哥……」

Tiger 還帶著剛甦醒的混沌,下意識回應:「俊義……?」

但他很快就看清了周遭環境,記憶重新加載:自己早該老死在陽台的躺椅上,連肉都爛沒了。

「十二。」
Tiger的眼神變得明晰,複雜的情緒翻湧,視線鎖定如遭雷擊的十二,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壓迫感,「⋯你是不是用了什麼見不得光的門道把我從地底撈了回來?我教過你生死有命,人死如燈滅,你全當耳邊風了?」

十二沒有像以往被訓斥時那樣急着認錯,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人。
過了好一會兒,十二才緩慢謹慎地伸手,不敢用力,指尖發顫,搭上了 Tiger 的手腕。

溫熱的皮膚下,脈搏正沉穩有力地跳動著。

十二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砸在 Tiger 的手背上。他沒有出聲,只是死死咬著嘴唇,肩膀不受控制地狂震。

看著他快要碎掉的模樣,Tiger 嚴厲的神色褪了些,嘆了口氣,「說話。」

「我沒有……」十二的聲線帶著濃濃的鼻音與不知所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回來了⋯阿大,你回來了……」

他緊緊握住 Tiger 的手,怕他下一秒又變成一堆枯骨,語氣裡透著小心翼翼的希冀,「是不是……是不是佛祖菩薩,或者我們以前常拜的關二哥,聽到我的心願了?...是、是上天把你還給我的,對不對?」

Tiger 看著十二那掛滿淚水和不敢置信的臉,心裡的懷疑逐漸散了。

他循循善誘這只山魂多年,深知他如果真的做了什麼逆天改命的事,肯定會無所遁形,絕不會是這種痛苦又激動的反應。

Tiger 無奈到極,扯出苦笑。
「傻仔,關二哥管的是江湖忠義,哪有閒工夫管這種還魂的破事……」

4.
Tiger 走得穩後,先到陽台,發現這裡並非他想像中的荒廢。

相反,他們當年一起種下的菜蔬和花草更加欣欣向榮,翠綠枝葉在風中簌簌輕響。

東邊窗台上,原來空蕩蕩的,如今擺著一排陶罐。罐子裡種著薄荷、紫蘇、還有幾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葉片肥厚,油亮茂盛。他撥了撥其中一片葉子,露水滾落,沾濕了指尖。

他也記得那株茉莉,是他隨手插在破碗裡的一截枝。那時它半枯半黃,他沒想過它能活。可它不但活了,還被養得極好。

他繼續走,腳步很慢,像在丈量。

廠內所有布置絲毫未改,太乾淨了。乾淨,空曠,牆角沒蜘蛛網,桌櫃沒鋪塵,彷彿他只是閉眼打了個盹再醒來。

可十二告訴他,現在是2026年,自他「死」後,時間確實過去了二十多年。

他記得自己臨終前,曾叮囑過十二去見識花花世界,而不是在了無人煙的破廠裡開個四十個品種的植物展覽。
他再多「死」兩年,可能曇花都會被十二罵到白天盛放。

Tiger 回到屋內。十二依然跪在床上,浸泡在阿大復生的激動中,淚水連綿滑落。

Tiger 不得不問:「十二……這二十多年,你怎麼生活的?都做了些什麼?」

十二渾身一震,揪著衣襟的手瑟縮,像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眼神游移,結結巴巴,「我……我有把這裡打掃乾淨……我種了花,我……我……」

他語無倫次地拼湊著,卻連一件像樣的「生活」日常都說不出來。

聽著他心虛的辯解,Tiger 怎會不明瞭:除了維持一磚一瓦的原狀、除了守著他的骨頭,十二根本哪裡都沒去。他甚至懷疑,這些年來,他連門檻都沒有踏出過一步。

這種入骨的偏執,正是 Tiger 最不願看到的,他既心疼卻又無可奈何。

「行了。」Tiger 打斷他。

十二咬緊嘴唇,低下頭,拼命在漫長且空白的歲月裡,打撈哪怕一絲一毫能證明自己「聽話」的證據。

屋裡靜得針落有聲。

終於,十二想到了,細細聲道:「信一來過。」

Tiger 心中有數,能令信一專程上山的理由恐怕只有一個。

十二直勾勾地看著 Tiger ,匯報這件重要的大事。
「他留下了龍哥的信和一瓶酒。」

5.
Tiger 獨坐一角,就著微弱光線看完了龍捲風的遺書。
滿紙熟悉又剛勁的筆觸,像是阿祖揮霍自如的剪髮刀,鋒利又輕盈地割開了生死。

Tiger 捏著信紙的指尖不住發抖。他用力閉眼,將酸澀壓了下去,然後將信紙仔細地、慎重地折好,妥帖地收進了貼身口袋裡。

他拿起白蘭地,拔開木塞,再拎起缺口的茶杯,倒了淺淺一層琥珀酒液,醇厚酒香彌漫。

「十二,過來。」

十二一個激靈,胡亂用手背抹了抹淚痕,才慢吞吞地挪著步子走過去。他肩膀微縮,眼神怯生生的,怕阿大又要責怪他多年來固執地寸步不離。

Tiger 只是將杯遞了過去。
十二緊張地以雙手捧著。

Tiger 舉杯,往十二的杯沿輕輕碰了一下。瓷器相擊,發出「叮」脆響。

「喝。」Tiger 言簡意賅。

十二不敢違抗,立刻仰頭抿了一口。辛辣在心窩燙燒,他沒有防備,忍不住吐舌,哈出一口酒氣。

那被酒精辣得滑稽的模樣,讓他身上那股死氣沉沉的悲慟散去了幾分,臉上也浮現了一點生氣。

看著十二幼稚吐舌,Tiger 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他仰頭將酒一飲而盡,點燃胸腔的溫度。
死而復生,荒謬得像一場幻夢,但肌肉賁張、心臟搏動,那種充滿力量的鮮活感,真實得無可反駁。

他不知道自己是憑什麼詭異的因果才得以復生;也不知道這份偷來的、或者是上天恩賜的壽命,對他們來說究竟是福還是禍。

但既然活過來了,既然這傻子還紅著眼巴巴地看著自己……

「十二。」Tiger 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貫的決斷,「我們下山吧。」

十二猛然抬頭。
那雙還蓄著水光的眼睛,在聽到這話的瞬間,猝然迸出驚喜的光芒。

6.
下山的路,他們走得很慢。

二人在山上住了15年,十二又守著Tiger的枯骨25年,總共40年對山魂來說只是彈指,對凡塵而言,卻是翻天覆地的滄海桑田。

晝夜翻轉兩輪,山林終於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是刺眼的璀璨燈火。

剛踏入市區的邊緣,十二的腳步就頓住了,瞳孔因為充沛的光線而微微收縮。

眼前是一片鋼筋水泥澆築的叢林。
幾十層高的大廈拔地而起,直逼雲霄,玻璃幕牆反射著五顏六色的霓虹。巨大的電子屏幕懸掛,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廣告聲。

「阿大……」十二下意識地往 Tiger 身邊靠,攥住衣角。

街上車水馬龍,流線型的汽車飛馳而過。更讓十二震驚的,是路上走著的人——那些人的衣著奇奇怪怪,色彩低調但剪裁大膽,而且……

十二瞪大眼睛,驚奇地指著迎面走來的人,「阿大,你看他們手裡……那是什麼發光的法器?每個人都有,還一直盯著看,是不是撞邪了?」

Tiger 只見男男女女正用手指快速地滑動一塊巴掌大小、薄薄的發光板,偶爾還對著它自言自語,甚至傻笑。

其實,Tiger 心裡的震撼一點都不比十二少。

他記憶裡的香港還是傳呼機橫行的年代,哪見過連實體鍵都沒有的玻璃板?眼前這座節奏快到讓人眼花撩亂的都市,簡直像外星人的地盤。

但他可是當慣龍頭的人。

Tiger 挺直背脊,雙手習慣性插進舊外套口袋,端出一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沉穩架子。

他斜瞥十二一眼,淡然道:「大驚小怪。四十年了,外面的世界當然變了。別指指點點那麼失禮。」

十二被訓了一句,乖乖收回手,但還是忍不住亂瞟。

兩人在光怪陸離的街頭走著。Tiger 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周遭,試圖從這天翻地覆的變化中拼湊出昔日影子。

路過一間懷舊士多時,十二被吸引住了。

他盯著大冰櫃裡花花綠綠的汽水瓶,咽了咽口水。
他其實不渴,只是太久沒嚐過汽水滋味。

Tiger 利落地拉開櫃門,拿了一瓶最經典的玻璃樽裝可樂。

「阿婆,可樂幾錢?」Tiger 問搖著蒲扇的老婦人。

阿婆沒抬起眼皮,「十四蚊。」

Tiger 的手一頓。
十四蚊?他記憶裡,這玩意頂多就賣兩三蚊。
這通脹簡直比「借貴利」的利息還要黑。但他面上不顯,伸手去摸口袋。

阿婆見狀,不耐煩地指了指印著橙色圖案的方形機器,「嘟啦,無散紙找啊。」

Tiger 盯著那奇怪的圖案。
什麼是嘟?拿什麼嘟?怎麼嘟?

他維持著體面,語氣依然溫和,「可不可以收現金?」

話音剛落,他的袖口被拉了拉。

十二湊過來,窘迫地說悄悄話:「阿大……我們身上沒錢啊。」

Tiger呆住了。是啊,他竟然忘了。
他們僅存的那點鈔票和硬幣,全放在床頭的抽屜裡。退一萬步說,就算他把那些錢拿下來,以現在這離譜的物價,大概也跟廢紙沒差了。

堂堂呼風喚雨的 Tiger 哥,重返人間的第一站,竟然買不起一瓶汽水,實在是恥辱。

Tiger 將可樂放回原處,對十二低聲說:「算罷啦,返廟街再說。」
十二垂頭喪氣地跟著他離開。

「喂,等陣。」
阿婆突然出聲,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幾圈。
啋!這兩個男人生得牛高馬大,但衣服老舊得像是從上世紀電視劇裡扒下來的。後生仔的布鞋甚至破了洞,露出趾頭。

在光鮮亮麗的街道上,兩人猶如落魄到極的流浪漢。

阿婆搖了搖頭,嘴裡嘟囔,拿回那瓶可樂。
「呲——」
起子俐落地撬開了鐵皮瓶蓋,帶著甜味的冷氣冒出來。

阿婆將它直接塞進十二手裡,語氣生硬,卻透著市井小民特有的心軟,「拿去喝啦,當阿婆請的,看你們這窮酸樣……」

十二緊握著那玻璃樽。

他在荒山多年,以為自己忘了人間是什麼樣子。可現在,一瓶冰涼的汽水,一個萍水相逢的阿婆,卻讓他感受到久違的暖意。

Tiger先說了「多謝」,拍一下十二的後腦。
十二對著阿婆微微鞠躬,語氣無比誠懇:「謝謝!」

他們分喝了一瓶汽水,甜得擠眼咧齒。

過了一會,十二細細聲喚:「阿大……」
他大著膽子調侃:「原來你也跟我一樣,完全搞不懂這些東西了。」

被當面拆穿的 Tiger 動作微凝。
他偏過頭,瞇起眼瞪著十二,本想罵這小子「嫌命長?」,訓斥他沒大沒小。

但看著那張臉終於從死寂活過來,心頭一鬆,撇了撇嘴。

「是啊,不懂了。」Tiger灑脫地聳聳肩。
「我睡太久了。以後,我們得一起重新學了。」

「好啊!」十二笑得露齒。

7.
繞了大半個油麻地,憑著骨子裡的記憶,Tiger摸回了架勢堂的舊址。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不容樂觀。

記憶中烏煙瘴氣的麻雀館、閃爍霓虹燈的夜總會、總是聚集著各路人馬的堂口,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棟棟嶄新高聳的住宅和便利店。街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連熟悉的市井味都淡得幾乎聞不到。

Tiger 盯著明亮的咖啡店,臉色難看。
他那叱吒風雲的架勢堂,就這麼連根拔起、灰飛煙滅了?

這時,一個黃毛混混叼著煙,趿拉著拖鞋走過。

Tiger 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混混的衣領。

「喂!你做乜……」

「問你一句,」Tiger 打斷他,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武,「架勢堂現在搬去哪了?」

混混擰頭看這穿著殘舊皮褸、留著奇怪鬍子的中年男人,不屑地嗤笑,一口煙圈夾雜著粗口噴了過去,「屌!阿叔,你睇古惑仔電影上腦啊?咩年代啊,仲架勢堂?你講緊電台個爛鬼節目啊?放手啦廢老!」

Tiger 眼神一斂,一句廢話沒說,直接將人拖進漆黑後巷裡。

「喂!你做咩!屌你老母……」

「啪!」

響亮的耳光聲炸開。

Tiger 這一巴全無留手。雖然已經很久沒動過粗,但這具全盛時期的軀體,力量大得驚人。混混沒來得及慘叫就被打懵了,「砰」一聲撞牆上,口溢腥甜。

「現在,」Tiger 慢條斯理地甩了甩手腕,居高臨下,語氣平靜得讓人發毛,「能不能好好說話?」

混混腦子嗡嗡作響,終於意識到自己惹到狠角色,嚇得眼淚都快噴出來了:「可……可以!大佬,我知啊!」

「說。」

「架、架勢堂的招牌早就不掛了……現在是吉祥哥打骰!」他哆哆嗦嗦地交代:「依家改了名叫什麼『油麻地街坊福利會』,還搞了個國術館教人打拳……但核心還是那舊班子……」

「在哪?」Tiger 的眉毛微微一挑。

「就、就在廟街最尾……那棟綠色唐樓……」

「滾吧。」

混混如蒙大赦,連頭都不敢回。

Tiger 看向默默站在巷口、像盡職盡責的影子般的十二。

「吉祥……」Tiger 呢喃這熟悉的名字。

十二同樣想到了那倖存的男孩。
「是小吉嗎?他現在……變成堂口老大了?」

Tiger 從容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8.
會是那個孩子嗎?

那個睡在他們親手釘的木板床上、會做噩夢驚醒、手肘擦傷被藤蔓治好的小傢伙;那個臨下山前接過他送的小盆栽,哭著一步三回頭走入晨霧裡的韋小吉。

兩人踏上舊樓梯,推開「油麻地街坊福利會」的玻璃大門。

迎面便是濃重的跌打酒與汗味。
幾個正在打沙包的壯漢停下來,其中一個上前,伸手就要推搡 Tiger,「喂!阿叔,今日福利會唔對外開放,聽日請早……」

話還沒說完,甚至沒見到Tiger怎麼起式的。「砰」的一聲悶響,那人已被輕描淡寫地按翻在地,動彈不得。

另一個門生大驚,剛要叫罵,內堂的門突然被拉開。

「咩事咁嘈?」

冷酷的嗓音傳來,一個挺拔瘦削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留著一頭張狂的紅髮,左眼戴著黑色眼罩,獨眼透著常年在刀光劍影裡淬煉出的凶狠。

他正是如今在油尖旺說一不二的「吉祥哥」。

吉祥原本渾身躁意,但當他看清那兩個男人時,卻震驚得凝住了,上位者的氣場潰散得無影無蹤。

「……Tiger 叔?十二哥?」吉祥的聲音發啞。

地上的門生還在掙扎,「大佬,呢條友踩場……」

「收聲,全部同我躝出去!」吉祥回過神,大聲命令:「落閘!無我吩咐邊個都唔准入嚟!」

一眾門生被老大的失態嚇得面面相覷,急急退了出去。

空蕩蕩的「福利會」只剩下他們三人。

吉祥三步拼兩步衝上前,死死盯著 Tiger 和十二,眼眶瞬間紅了。

他雖然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黑道巨頭,可此刻在他們面前,那驚惶得手腳不知怎放的神態,和當年那滿眼崇拜、跟在二人屁股後轉的小吉如出一轍。

「真的是你們……發生什麼事了?這四十年……你們怎麼一點都沒變?」吉祥太多事想問,話都說不順暢。

Tiger 看著這打扮誇張的青年,都快長得比自己高了,既欣慰又感慨。
他拍拍吉祥的肩安撫:「簡單來說,十二是不死不滅的山魂。至於我……」

又自嘲地笑了笑,「我本來死透了,但不知為何又活過來了,想著下了山再決定去向。」

吉祥目瞪口呆,但他從小就見過十二的奇異之處,心底對這兩個救命恩人的信任早就超越了常理。

他深吸一口氣,竟沒再追問那些怪力亂神的情節,反而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

「 Tiger 叔,既然你回來了,」吉祥興奮地建議:「不如你接手架勢堂吧!有你在,廟街一定……」

「噠!」

話音未落,Tiger 已經沒好氣地在那紅腦袋上敲了一記爆栗。

「哎喲!」吉祥捂著腦袋,委屈地縮了縮脖子。

「我們離開了幾十年,樣貌完全無變,你叫我返來管堂口?想我被美國佬捉去解剖呀?」Tiger 瞪了他一眼,神態卻是帶著笑,「少廢話,找個地方坐下說。」

吉祥傻笑,將兩人帶進辦公室。
辦公室佈置得很有現代感,但茶几的正中央卻突兀地擺著一個粗糙的小花盆。

十二剛坐下,目光就被那盆可愛植物吸引了。他認得那株檸檬馬鞭草,伸手想碰生機勃勃的葉片。

吉祥端著茶走來,開玩笑道:「十二哥,你碰可以,但可不能像以前在山上那樣罵它啊。大城市的草嬌貴得很,經不起你這脾氣,被你一罵枯了,我可養不活了。」

十二收起指頭,想起當年自己對著不聽話的植物發脾氣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

「它長得那麼好,我怎會無端罵它啊?」十二叫屈。

三個跨越了生死的故人對視。
吉祥爽朗地笑了起來,十二也眉眼彎彎,Tiger 端起茶杯,難得地露出一抹放鬆微笑。

9.
吉祥將自己成為架勢堂龍頭的那段路,緩緩鋪陳開來...

「下山後,警察錄了幾次口供便我把送到社福署,輾轉住過幾個寄養家庭,還過得去。到了十三歲,我反叛,總覺得哪都不是根,每晚都夢到阿妹和你們,決定離家出走,去架勢堂探路。當時的大佬是虎青叔。」

聽到這熟悉的名字,Tiger跟十二交換一個眼神。

「他完全不信我,罵我死𡃁仔信口雌黃,借死人過橋,是在侮辱你們,將我扔出去,但我真的好想入去幫你們上柱香,所以一次次偷跑入去,又每次都俾人捉到正,就咁樣來回咗成個月。我夠硬淨呀,打十號風球都賴死不走,最後是信一哥收到風,過來看我這死豆丁。」

「哇,信一哥呀!」十二挑眉,彷彿等到童話故事中的英雄登場。
Tiger也欣慰地牽起嘴角。

「信一哥聽我講完,沒有罵我妄想症,只係問我有無地方落腳?叫我在堂口住住先,我忍唔住喊到拆天。自此之後我就入了龍城幫,跟洛軍哥打天下。」

「哇,洛軍哥呀!」十二重施故技。
這次Tiger的笑意明顯得要靠抿茶掩飾。

「喂喂,我知道你們是好兄弟,但我正講到戲肉,不要劖亂歌柄啦!」吉祥沒好氣地搖搖頭,「他們和四仔哥都好照顧我,算是一齊將我養大的,整天都說我性格超像十二哥你,哈哈!」

「哇~~~四仔...」
「閉嘴。」Tiger單手按在十二肩上,制止他的幼稚喝采。

「呢十幾年,撈黑愈來愈難,我們一齊打走了幾幫想搶地盤的仆街,可惜有次我們救場太遲,趕到架勢堂只剩虎青叔同幾個兄弟死守,他們都受了重傷,堂口幾乎一夜之間滅門。

我望著你們的神主牌到天光,信一哥問我是不是想回架勢堂?...他說的是『回去』,好像我從一開始就是架勢堂的人,不知道為什麼,我心底也是這樣覺得。

於是我去醫院問虎青叔,我幫他隊冧仇家,可唔可以俾我由泊車做起?他笑到咳,還罵我死𡃁仔。然後我一步一步,將我們的堂口做返起,仲行到今日呢個位。」

「咁多年我都無偷懶啊...仲打到一只眼都冇埋,同Tiger叔一樣,幾型呀...我真、真係無丟你們架……」
吉祥說到這裡,緊攥雙手,把胸口洶湧的情緒按回去。

他吞咽了一下,壓住哽咽才開口:「我有時侯想,如果你們還在,知道我承繼了架勢堂會不會驕傲? 只有靠著這樣想,我才可以一直撐下去...」

Tiger 和十二都明白這段路有多艱難,不免動容。

小吉現已和自己差不多高大,不再像糯米團子般可以抱在懷中安慰了。

十二挪過去,半摟著吉祥,輕鬆打趣道:「怎麼聲音都沙了?講到想喊呀?等十二哥哄哄你啦!」

「我哪有!我喉乾咋!」

Tiger放下茶杯,看著兩人鬧了一陣,才用標誌性的沙啞嗓音道:「小吉,架勢堂交俾你,我放心。」

短短幾字,卻鏗鏘有聲,是吉祥在無數次苦戰後,拖著殘破傷軀跪倒在佛堂前,最渴望聽到的那一句。

吉祥眼眶灼熱,淚水終於滑落,肩頭發抖。

十二摟緊他的肩,傳遞扎實力度,沒有再笑他四十多歲還像個孩子般眼淺。

10.
情緒平復後,吉祥心情絕靚,帶著兩位「老祖宗」下樓,去逛如今的廟街。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吉祥宛如盡職的導遊,指著二維碼講解:「Tiger叔,現在沒人收保護費啦,也不用帶現金。拿張卡『嘟』一下,錢就過去了。還有小弟們都不用去砍友了,有什麼事開個群組拆掂……」

Tiger和十二並肩走著,聽得霧裡雲間。

Tiger看到對著手機跳舞的女孩,一臉匪夷所思,「那女孩又在幹嘛?當街賣藝?」

「也、也算是?⋯她是在拍短視頻啦!現在最流行的,流量就是錢!」吉祥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大數據和雲端科技。

Tiger和十二對視一眼。什麼雲端、AI、演算法,對這兩個上世紀的老古董來言,實在難以消化。

看著當年威風凜凜的Tiger叔和深不可測的十二哥懵逼地瞪著一部自助搾橙汁機,吉祥沒忍住,噗嗤一聲樂了。

「時代變太快啦,慢慢適應。」吉祥很開懷,「住的地方我已經安排好了,就在附近最高級的酒店! 我幫你們買幾套新衫,叫燒鵝髀飯外賣!」

當晚,吉祥把他們安頓在一間盡覽維多利亞港的豪華房,塞了兩部最新款的手機和八達通,教了基礎的操作後才離開。

11.
套房內安靜沒多久,就傳來Tiger煩躁的拍打聲。

「嘩啦」一聲,浴室的毛玻璃門被拉開。Tiger下半身隨意圍著浴巾,喊道:「十二,你進來一下。」

十二放下玩得興起的手機,立刻走過去。

浴室裡霧氣還沒升騰,Tiger指著那閃爍藍色的電子面板,「現在洗個澡都這麼費勁?連個水龍頭都沒有,這破螢幕按了半天也只有冷水。剛才小吉劈裡啪啦說了一大堆,你聽懂沒……」

Tiger轉過頭,話音卻頓住了。
他發現十二根本沒在看面板,更沒在聽他說話。青年的目光直愣愣地停留在他的身上。

幾十年來,十二守著的只有一副冰冷的白骨。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見過這具血肉之軀了。水滴順著Tiger寬闊肩膀滑落,流過結實的胸膛和腹肌,每一寸起伏都在昭示著蓬勃的生命力。

十二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十二?」

「啊...啊、我記得怎開!」十二回過神,慌亂地垂下眼,結結巴巴。

他趕緊湊上前,逼自己把視線轉移到面板上。兩人瞎摸了一陣,誤打誤撞,溫熱的水流傾瀉而下。

「你先去歇著吧。」Tiger進了淋浴間。

十二輕輕關上浴室門。

他走到柔軟寬大的床前,仰面倒了下去。咫尺傳來流水聲,那是阿大真實存在的證明。

十二用手背蓋住自己滾燙的雙眼,心跳得幾乎撞破胸腔。

在那彷彿沒有盡頭的孤寂裡,他守著靜默的山林,撐過無盡的風雨,逼自己承認,阿大已安祥地離去。

可是現在,奇蹟降臨了,十二在心底近乎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問著自己:「老天爺把梁俊義的阿大還給梁俊義了。
那現在這個……有沒有可能,是只屬於他的阿大?」

沒有了幫派牽絆,沒有了道上仇殺,甚至在這個連過馬路都要看紅綠小人的陌生世界裡,Tiger 身邊只剩下他了。

12.
落地窗外的維港未眠,樓群的燈一層一層浮在黑夜,像不曾熄滅的心火。十二仰躺著,手機早被放到一邊,盯著天花板出神。

Tiger洗完澡出來,擦著頭髮坐到床沿。

床墊微微一陷。

十二轉過頭,看了他一會,輕聲問:「阿大,你對『閉眼』 前的事,有什麼感覺?」

Tiger像是往心裡翻找了一下。過了片刻,才慢慢道:「全都記得。」

十二的手指在床單上微微蜷起。

Tiger靠在床頭,仿似在研究那些陌生又璀璨的燈。
「記得很清楚。像紙上的字,一筆一劃都在,一絲不差。說過什麼,做過什麼,哪天受了傷,哪天慶祝過,都在。」

他停了停。

「但感覺很含糊。」Tiger撇撇嘴,連自己都覺得奇怪,「像是上輩子的事。知道那是我,又隔開很遠。痛也記得,笑也記得,可那股勁不太落到身上了。」

十二心中默唸:「那可能是人間的你,已經還給人間了」,卻不敢宣之於口。
又問:「那『我』呢?」

十二把環境和事物抽離,獨獨問他對自己的感受。

Tiger聽懂了這問題。他順著記憶脈絡摸了回去,腦海擠滿青年沒心沒肺的笑容,夜裡壓得很近的呼吸,還有那雙一瞬不瞬望著自己的眼睛。

Tiger沒躲也沒敷衍,「你很鮮活。」

這句話輕悄落下來,如巨石投進深潭。十二表面不顯,卻整個人蕩漾在漣漪裡,無法凝聚心神。

Tiger看著他複雜的神情,平靜地問:「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我也不知道。」十二老實回答。

Tiger拋出相似的問題:「那你守著一副白骨那麼多年,是什麼感覺?難挨嗎?」

十二沒想到他會反問。他看著眼前鮮艷真實的阿大,胸口那團潮濕的情緒漫了上來。

他往Tiger靠近了一點,表情很誠懇。
「不難。我每日忙著照顧花草呢。」

Tiger早猜到答案,低笑了聲,「諷刺我是植物人囉?」

「啊?我又沒有這樣說!」十二咋呼。

Tiger 噙著笑,起來張羅晚餐。
「快吃燒鵝吧,是小吉極力推介的,都快冷掉了。」

「好!」

13.
其實,兩人之所以無法斷定 Tiger 是否已成山魂,原因有二:他會飢餓,也需要睡眠。

下山這一路,Tiger 全靠啃些野菜和短暫打盹才撐了過來。在酒店待了大半夜,消化完頂級燒鵝後,Tiger 胃又有些空了。懷著對現代美食的好奇,兩人決定繼續探索陌生世界。

深夜的街頭褪去喧囂,十二卻依舊像個好奇寶寶,左顧右盼,對疾馳的的士都捨不得移開眼。

走著走著,他倆終於到達吉祥說的「極致升級版士多」—— 「7-Eleven」。

兩人剛走近,「叮噹——歡迎光臨」的電子音突兀響起,伴隨著自動門滑開,嚇了十二一跳。他反射性往 Tiger 身前擋,直到確認這玻璃門沒有「殺氣」,才探頭探腦走了進去。

店裡冷氣開得很足。一個年輕男店員正百無聊賴地滑著手機。

「阿大,好香。」十二指著那方格鍋子,裡面咕嚕咕嚕地滾著,高湯香味直撲鼻腔。

「想食就買。」Tiger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一台亮燈的咖啡機上,「正好,我去整杯咖啡。」

於是,他們兵分兩路,各自迎來了現代社會的「毒打」。

十二站在鍋子前,盯著旁邊的一疊紙杯和夾子,安安靜靜地等著。
店員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動。

十二又看了看他。

店員也看了看十二。

一人一魂就這麼隔著一鍋熱氣騰騰的關東煮,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好半晌。

十二心裡納悶極了:自己都站得這麼端正了,這夥計怎麼還不過來伺候?

終於,十二不高興了,抱起手臂,仰頭喊道:「老闆,你過來夾啊!」

店員嘴角狠狠一抽,心裡一萬句髒話在翻騰:頂你個肺哎,我是7-11老闆還用得著凌晨兩點忤在這裡跟你互睥嗎?

他本想回嗆「自助的啊大佬」,可眼尾掃到那氣場陰鷙、一臉不耐的 Tiger,頓時把脾氣壓住。

深夜當值,最怕遇到痴線佬X 2。

「……哦。」店員不情不願地拖著步子走來,拿起夾子和紙杯,「要咩啊?」

十二指著那團透明滑溜的東西,躍躍欲試,「這是什麼?」

「芋絲。」店員嘆氣。

「芋絲是什麼?」

「……就是蒟蒻。」

什麼什麼...藥? 他沒有要買藥啊。
為了不顯得太過無知,十二不再深究,端起架子道:「要兩個。」

他又指向印著粉紅漩渦的圓餅,「那個紅底白花的呢?」

「鳴門卷。」

「這個像竹子一樣的呢?」

「獅子卷。」

「那個袋呢?」

「就是福袋。」

「全部都要兩個。」
十二神情認真得像在山裡辨認什麼稀世靈草。

店員邊夾邊懷疑人生,低聲嘟囔了句:「到底什麼年代的人啊……」

十二耳力好得很,抬頭十分誠實地答道:「1960年。」

店員手一抖,夾子「噹」一聲敲在鍋邊,差點掉進湯裡。
他猛地抬頭,見鬼般盯著十二。

店裡溫度彷彿在這一刻驟降,陰風陣陣。這個看起來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此時一臉肅穆、毫無戲謔的神情,才是最讓人脊背發涼的。

而另一邊的 Tiger ,看著觸控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美式、拿鐵、卡布奇諾、澳白」陷入了沉思。
「卡布奇諾是什麼鬼?」Tiger 嘀咕。

以前他們在茶餐廳喝的都是清一色的齋啡,頂多自己加勺奶精,什麼時候出這麼多花樣了?

捉摸不透,他索性一指禪,對著螢幕上那黑咖啡杯的圖標用力戳了下去。

螢幕畫面一轉,彈出提示:「請放上紙杯」。

Tiger 左右環顧,沒發現紙杯藏在暗格,又猛猛戳了兩下螢幕,機器發出「嗶嗶」的警告聲。

這動靜終於讓店員徹底繃不住了。

他只想快點把這兩尊瘟神送走,手忙腳亂地狂夾了一大堆蘿蔔、鳴門卷、獅子卷、福袋和芋絲,幾乎把紙杯塞爆,連湯都快溢出來,一把塞給十二。「好了好了!小心燙!」

十二雙眼發亮,捧著沉甸甸的關東煮道:「謝啦,老闆。」

店員根本不敢接這句謝,深怕那位大叔一怒之下把咖啡機砸個稀爛,箭步衝過去。

他以生平最快的手速扯出一個紙杯,擱在出水口,按下了「熱美式」。
「要先放杯子啊,阿叔。」

Tiger 輕咳一聲,故作鎮定,「這機器設計得不夠直觀。」

店員翻個白眼,很想吐槽,但這兩人長得非常「直觀」地不好惹,只好作罷。

回到收銀台,十二興沖沖地在櫃檯擱了一罐麒麟啤酒。Tiger 斜過一眼,十二登時雙手合十,眨巴大眼,做出可憐巴巴的拜託手勢。Tiger 這才點了點頭。

店員已經放棄去理解兩人間奇妙的關係,語氣麻木得像靈魂出竅,「……一共六十八蚊,給現金還是電子支付?」

真正的考驗來了。

Tiger 掏出嶄新的 iPhone,學著旁人付款時的派頭,直接將螢幕「啪」的一聲,以千鈞之力重重拍在掃描器上!

那響動大得店員心頭一驚,還以為他把貨架給砸穿了。定睛一看,卻發現這位大叔拿著連螢幕都沒解鎖的手機,正在那裡死命地「感應」。

「阿叔……你玩嘢咩?」店員瞧著這兩個打扮時尚卻毫無常識的帥哥,徹底沒招了,「用 Apple Pay、蘋果機……要按兩下旁邊的按鈕啊!」

Tiger 面無表情,問:「什麼蘋果批?」

「............................嗄?」

最後,在店員如同目睹文物出土的震驚眼神中,以及十二在旁邊一步步的小聲提示下,Tiger 才笨拙地雙擊了側邊鍵。人臉識別成功,終於完成了付款。

14.
走出便利店,十二捧著關東煮吃得狼吞虎嚥,一臉滿足。

Tiger 握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買到的熱啡,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店面,輕嘆一聲。

「阿大,呢個蘿蔔好甜!」十二咬下一口,亮著眼睛把剩下的遞到 Tiger 嘴邊,「你試下?」

看著十二驚喜的笑臉,Tiger 被科技折騰出的憋屈消散了大半。他咬了一口,「嗯,挺甜。」

兩人沿著海濱長廊漫步,隔岸是絢麗的摩天大樓與維港夜景,時光彷彿在此刻放慢了節奏。

分完熱食,十二扣住啤酒拉環,「哧」一聲,綿密的泡沫湧出。他新奇地猛灌了一大口,下一秒整張臉便皺成了苦瓜。可他又捨不得扔掉,只好苦大仇深地捏在手裡。

Tiger 一眼就看穿了這小子逞強。這彆扭性子,真是從小到大都沒變。

只是他一手握著咖啡,另手拿著紙杯,實在騰不出空。
他索性停下腳步,將頭湊了過去,

「不喜歡就別死撐。讓我嚐嚐現在的啤酒是什麼味道。」

十二不服氣地撇撇嘴,卻還是把酒罐送到了 Tiger 唇邊。

Tiger 藉著十二的手,微低頭,專注地吮吸著冰涼的酒液。

吞嚥時,他自黑衣領中露出的喉結清晰地滾動了一下,牽起頸間細微的紋路起伏。

「蠻清爽的。」
Tiger 掀起眼簾,自下而上望過去。

那雙溫柔的眼睛,就這樣直直撞進近在咫尺的十二眼底。

他揚了揚下巴,示意十二將罐身再傾斜些,好讓他多喝幾口。

十二的心臟像在舉辦一場盛大的交響樂會。
他傻傻地舉著啤酒罐,徹底看癡了。

他好怕阿大貼近胸膛的那一側耳朵,會聽到擂鼓般的心跳。

海風徐徐拂過,揚起兩人的髮絲。
在這座璀璨奪目的不夜城邊緣,車流與海浪聲彷彿剎那褪去,只餘眼前人一身光彩,永恆地烙印在十二的記憶底片上。

Tiger 毫無所覺地站直身子,與十二交換了飲料,「給我吧。」
「年輕人到底不同,學那些電子支付的新事物,比我快多了。」

十二囫圇灌了一大口熱啡按捺心神,卻沒想再次「中伏」,苦澀在舌尖炸開。

他平復了一下,像在透露什麼秒密,「其實,我現在比你大了。」

輕飄飄的幾個字,如同一根細針,毫無預兆地挑動了 Tiger 心底敏感的神經。

是啊,他的人生被按下了暫停鍵,肉身與記憶皆定格;而十二的時間,卻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幡然醒悟——九千個晝夜,若按人間歲折算,十二已是六十開外的人了。

他是真的比自己還要大了。

先前聽十二語氣輕盈地提起「每日忙著照顧花草」時,那股厚重到令人窒息的酸澀,再次排山倒海般壓上 Tiger 的胸口。

Tiger 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伸手,將十二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比我老又怎樣?要我叫你一聲十二哥?」

「哎,不敢不敢!阿大永遠是阿大!」十二大笑起來,像小狗般拼命往 Tiger 蹭,貪戀著這久違的掌心溫度,「以後埋單這種小事,當然由我這個『長輩』代勞啦!」

15.
回到酒店,Tiger洗漱後本想歇下,可十二的存在感強得令人無法忽視。

十二燈也不開,將沙發拖到最貼床,曲膝窩在陰影裡,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上身俯前,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幽黑瞳孔深不見底。

Tiger 被盯得頭皮發麻,「別像厲鬼般盯著我,你也躺回床上休息。」

被 Tiger 這麼一吼,十二委屈。
十二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喉嚨裡滾了幾遍才吐出來,「我怕你睡了之後就醒不過來。」

「我又怕我一閉眼再睜開,你會變回一副骨頭⋯」

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阿大,他怕只要自己一恍神,一切就會像泡沫般消散。

Tiger 心頭一軟。
他知道十二缺乏安全感,自他重生的那一刻起,這小子便終日活在惶恐裡。

最終,Tiger 扯過被子蒙住頭,翻身背對著十二。
「想看就看,隨便你。」Tiger 的聲音從被窩裡傳出,悶悶的,「唔好出聲嘈住哂。」

蜷縮一團的十二,連忙溫順地保證,「我會好乖,唔郁、唔出聲。」
他就那樣安靜坐著,凝視著床上那隨著呼吸起伏的輪廓。

疲憊襲來,在十二無聲卻熟悉的守護下,Tiger 彷彿回到了廢廠的床上,沉沉睡去。

16.
阿大說過,重回架勢堂後的首要大事,是去好好道個別。

九龍城的一間偏僻靜室裡,常年燃著裊裊線香。
Tiger 佇立在神牌前,望著照片,久久不曾動彈。

十二敬過香後,便安靜地退到他身後,看著 Tiger 拔開白蘭地的塞子。

沒有冗贅的言語,Tiger 將酒液傾灑在牌位前的青磚台上。
澄澈的酒水洇開一片瀲灈,倒映升騰的青煙與燭火。

「……阿祖。」Tiger 聲音沙啞,喉頭滾動。
這個曾喚過無數次的名字,如今竟沉重得難以啟齒。
「我回來了。遲了些,你別見怪。」

「你怎麼留下酒就自己走了?扮晒瀟灑。要碰杯,才算對酌啊...」
他舉起小酒杯,輕碰牌位木架,發出一聲悶響。

他隻字未提自己如今也變了「不是人」,也沒訴說山上的枯骨歲月。

Tiger 只是靜靜地站著,像過去的無數個午後一樣,陪著那個曾嘔心瀝血守護城寨、最終安祥地化作一抔黃土的兄弟,待了很久。

17.
暮色漸濃,他們循著吉祥給的地址,攀上中環半山,駐足在一棟豪宅前。
那門牌低調地鐫刻著「狄宅」二字。重門深鎖,閒人免進。

聽說,阿秋晚年由狄家旁支照料並承繼了遺產。

然而,以Tiger與十二如今這「活死人」的尷尬身份,又怎可能大搖大擺地登門?

Tiger抱著在擺花街挑選了小半日的蘭花,隔著鐵閘和窗扉遠眺,彷彿想穿透帷幔,窺見狄秋的神龕。

十二最見不得自家阿大受半分憋屈,陪著站了兩三個鐘,他眼眶忽地一紅,激動道:「大不了我們直接殺進去拜秋哥,頂多被拉入差館蹲一晚,我唔驚!」

Tiger乜了他一眼,「我驚。我驚阿秋泉下有知,氣得爬上來,罵得我狗血淋頭。」

十二啞了火,臉上仍寫滿不甘。

Tiger打開白蘭地,仰頭灌了一口。隨後手腕微傾,將酒澆在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草皮上。

「阿秋,以前阿祖每次開呢支酒,你就偷飲,一杯接一杯,我們都扮睇唔到。如今整瓶都是你的了,多喝點。」

說罷,他盡數傾倒酒液。

「下次,我再想辦法來看你。」
他不捨地看了一眼大宅,重新抱起那盆蘭花時,狡黠目光在草皮與花之間來回轉。

十二怎會讀不懂這眼神,當即正色道:「養不活的。」

Tiger嘖一聲,「那只能抱回架勢堂了。蘭花矜貴,脾性跟阿秋一樣,肯定難伺候。吉祥能養得明白嗎?要是養死了,阿秋得夜夜托夢來罵我。」

「那就放在檸檬草旁吧。」十二建議。

Tiger疑問地看他,以為這小子有什麼共生種植偏方。

「以前秋哥罵洛軍時,不是最精神、容光煥發的嗎?同一個道理嘛。」十二嘻嘻笑,眉梢都染上了促狹。

Tiger忍俊不禁,「如果小檸檬被阿秋的蘭花罵枯了,小吉又要爆哭囉。」」

斜陽將影子拉長,兩人邊插科打諢邊沿著山道走。

那盆實心泥陶供著的蘭花依然沉甸甸的,可壓在心頭的思念,卻被晚風吹散,輕省了許多。

18.
茶餐廳正準備晚市。

Tiger 和十二擠在馬路對面的榕樹下,望向店內。

櫃檯後,一個看不出真實年齡的男人正擦拭玻璃桌。他穿著白背心,身形挺拔,只是右半邊臉略顯僵硬。伙記遞上水杯,男人接過,兩人相視一笑。

那是信一。那曾經手握蝴蝶刀、在城寨窄巷裡凌厲如風的少年,如今已成了平凡掌櫃。

十二隱在樹影裡目不轉睛,輕扯 Tiger 衣袖,帶著按捺不住的期盼,「阿大,我們不過去嗎?我好想信一啊。」

Tiger 看著那歲月靜好的畫面,「我們去嚇人嗎?他都這把年紀了,萬一心臟受不了怎辦。」
其實,他只是不想驚擾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信一好不容易才走進凡俗煙火裡,活人與死人的界限,最好別跨過去。

「走吧。」Tiger 步入夜色。

就在他們轉身的一瞬,信一動作驟然停下。

他那曾穿透陰陽的右眼,忽爾傳來一陣酸痛。他抬頭,越過穿梭的車流與人潮,直直望向對街。
那裡空無一人。

「老細,看什麼入了神?」伙記問。

信一收回視線,抑下餘悸,「沒什麼,好像……看見熟人了。」

19.
隔天正午,十二吵著要吃正宗的叉燒飯,兩人便去了以前常幫襯的一家何文田老冰室。

店內人聲鼎沸,冷氣機發出嗡嗡聲。兩人吃到尾聲,門口的塑料珠簾被一把掀開,走進兩個男人。

前方的理著清爽平頭,兩鬢斑白,眉眼間多了份穩重;落後半步的男人身形魁梧,臉上交錯舊疤。

是洛軍與四仔。

他們恰好坐在 Tiger 和十二斜對面。洛軍點了兩碟叉燒飯,目光無意間往旁邊一掃。

只一眼,這位大半生見慣了風浪、在江湖上威望極高的硬漢,被嚇得僵在原地。

「.........」
他死死盯著那個正把「十二」碗裡青椒夾到自己碗中的男人。

「十二」的上眺眼和卷髮,「Tiger哥」剛毅的側臉,甚至連蹙眉的神情,都與當年別無二致。

最令人心驚的是這兩人都不顯老,時光彷彿在他們身上凍結。

洛軍呼吸一滯,握著筷子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恍惚如墜夢境。

Tiger 察覺到那道快將他們灼穿的視線,既沒有躲閃,也無意相認。

「阿大、阿大,洛軍望到我哋了……」
十二呼吸微促,緊張又興奮的氣息噴在 Tiger 耳畔。

「噓。」Tiger 只是平靜地抬眼,迎上洛軍震驚的目光。

接著,他舉起茶杯,遙遙向對方致意,動作自然得像是一場普通偶遇;而「十二」正瞇眼,咧嘴傻笑。

洛軍嘴唇劇烈翕動,想喊出深埋心底多年的名字,卻不知為何發不出聲音。

Tiger 放下茶杯,拍拍十二的肩膀,兩人起身離開。

擦肩而過時,他們目不斜視、步伐從容。

Tiger 向收銀道:「唔該埋單,埋埋嗰張檯。」

那熟悉的嗓音,壓垮了洛軍最後一絲理智。他失控地抓住四仔的手臂,就像當年剛進城寨、遇事就向兄弟求救的毛頭小子般,激動地問:「你見唔見到!?」

「撞、撞鬼了……」洛軍嚥了口唾沫,手指顫抖得幾乎滑不開手機,語無倫次,「撞鬼了……不行,我要打給信一,我得跟他說……」

四仔啪一聲擱下筷子,「發什麼神經?大白天撞什麼鬼?」

洛軍舌頭打結,只是死死指向門口。

四仔狐疑地望出去,只來得及捕捉背影。

那是一個氣勢恢宏的男人,身旁跟著一個舉止親暱的青年。僅驚鴻一瞥,四仔不耐的神色消逝。

即便只是背影,那股熟悉感卻如重錘般狠砸在他心口。

20.
走出冰室,陽光刺眼。

Tiger 低笑出聲,「洛軍這小子,都幾十歲的人了,怎麼還跟當年一樣呆。剛才嚇得要命,第一反應還是找兄弟求救。」

十二也笑開了花,「突然見到我們,真的很恐怖啊,哈哈哈哈!但是他們會不會找信一對口供,到時候就知道我們回來了?」

「不會的,我一早叮囑過吉祥要守口如瓶。信一沒看到我們,洛軍只會當自己眼花。」

「咁就得啦。」

21.
解決了宵夜,疲憊的 Tiger 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十二看到煙灰缸裡被按扁的四五個煙頭,「阿大,你這樣一直抽……不健康吧。」

Tiger 銜著煙嘴,偏過頭瞥他,把窗子推開了些,任潮濕微腥的海風撲了滿懷。

「怕什麼,反正也死不了。」Tiger 輕彈煙灰,帶著幾分痞氣,「山上那幾十年,一點煙味也聞不到。難得回來,一次抽個爽。」

那句輕描淡寫的「死不了」扎得十二心頭一緊。山魂被拋棄在生老病死之外,那種與世隔絕的滋味,他比誰都清楚。

「十二,」Tiger 緩緩說:「這幾天拜過龍捲風同阿秋,又親眼見到信一、四仔同洛軍……」

他斟酌著字句,「……剛醒過來時,我想起他們就像在看黑白紀錄片。但真正看到他們,那些畫面便有了血肉。老實說...我有一種很想靠近他們的熟悉感。」

十二一聽,癟了癟嘴,急切道:「係囉!我也說好想他們,你還攔著我,死活不讓我去相認......」

Tiger 按著發脹的眉心,嘆道:「人家如今過的是安穩日子。我們算什麼?我早該投胎了,卻返生跑出來……合理嗎?」

十二盯著 Tiger 指尖忽明忽暗的猩紅,強壓忐忑,問:「阿大,你變成這樣……是不是,不高興?」

他害怕。他怕阿大根本不想要身不由己的「復生」。

Tiger 的動作一滯。
他太了解這小瘋子的心思,但沒點破。

Tiger 只是將最後一口濃煙吐向夜空,像在談論旁人家常,「現實是這樣,便是這樣。既然醒了,就接著往下走。」

他將半截煙按熄,聲音不帶起伏,「我沒什麼高興的,也沒什麼不高興的。」

十二打量著他那漠然的豁達,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句:「那十二呢?我們要找回太刀嗎?」

別的人,哪怕死了,也有供奉的牌位;活著的,有平靜的餘生、有牽掛的親友。

那「梁俊義」怎麼辦?

房間陷入了壓抑的死寂。

Tiger 迎上十二幾近挑釁、透著病態執拗的眼睛。

沉默許久,Tiger 嚥下那股要將他擰碎的酸楚,直白地撕開了現實,「不必,就當太刀隨他一起去了。十二沒被埋葬,也不是活著的真人。」

這世上,再不會有一個叫梁俊義的男人,能平平安安活到六十多歲,坐在茶餐廳吃一碟最愛的叉燒飯。
他永遠都只能「看見」他,卻再也無法觸碰他。

十二試圖反駁,試圖證明些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每當阿大提起梁俊義,不只語調,連神態與肢體都有種驟然拉開的距離感,彷彿將十二隔絕在觸不可及的彼岸。

即便他們如今都變成了非人非鬼的怪物,自己對阿大仍懷揣著那種——一旦對方脫離視線,指尖就會顫抖的、撕心裂肺的執念;可阿大對他的態度別無二致,彷彿只是一覺睡醒。

十二深刻地意識到,自己離不開這男人;可他又隱隱地直覺,阿大只要想,隨時都能拋下一切,瀟灑地過新生活。

這種荒謬的假設,幾乎要將十二撕裂兩半。

為什麼……這不公平。

他多想阿大也能像自己一樣,半步都離不開。

哪怕這個念頭卑劣自私、不可見光,可他真的好希望⋯Tiger哥的骨血裡,也能分出那麼一絲、僅僅是一絲,對他的,不死不休的執念。

22.
夢境沉重。
耳畔傳來規律的「邦、邦」聲,像極了酒杯輕叩阿祖牌位的餘音。

第三下響起,Tiger 猛然睜眼。

他驚覺自己竟跪在沙發前,雙手捧著十二的臉,額頭抵在對方的下巴上,呼吸粗重。

十二無措地喚他。Tiger 腦中空白,恍惚如踩在雲端,聽不真切。

十二反握貼在臉頰的手,「Tiger哥,你點啊?怎麼突然貼過來又一動不動?」

見他瞳孔失焦,十二慌忙起身,「我去幫你倒杯水,你冷靜下。」

眼看那只手要溜走,一陣鋪天蓋地的恐懼猛然扼住 Tiger。
他不管不顧地傾前,死死攥住十二的手!

腕間被捏出微紅,十二疼得輕哼。

Tiger霎時鬆開,心亂如麻。

十二注視著Tiger莫名狂顫的手,吞嚥一下喉頭。

——「他也想阿大步步緊隨,離不開自己啊。」
⋯⋯這念頭彷似在暗角竊竊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