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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暹罗正是热的时候,谢南枝只穿着一身单衣躺靠在花园的长椅上乘凉,树荫落在身上,比闷热的屋子里舒服一点,偶尔还有一阵风吹过。她有些昏昏欲睡,意识游走在半梦半醒之间,心中忽想:淑柔姐这时候不知在干什么?
想到这里,谢南枝有点坐不住了,她趿拉着鞋,快步走到书房,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信匣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纸铺平。
她在桌前给淑柔写信。
刚开始只是单纯的仰慕,现在这感情里掺杂了丝丝缕缕的私心,并且之前那封坦白所有事情的信寄出之后,从前写惯的“淑柔吾妻”这四个字好像很难再写出来。
她不愿意欺骗自己,也不想再以木生兄的身份来书写自己的情意与思念。所以淑柔姐这三个字的距离好像很合适,淑柔……是比我大的,姐姐这个称呼刚刚好,没有那么亲密但也算不上远。南枝想着,可是难道我还要再欺骗自己不成?我不想只是这样。
南枝拿起毛笔,在砚台上抿出多余的墨汁,提笔写道:“淑柔,展信佳。近日暹罗天热,不知你那边如何?若是炎热,勿要贪凉,若是已然转凉,亦要及时添衣,夏秋交替之际雨水最多,感冒易发,身体重要……”
写到这里南枝不由顿笔,给淑柔姐寄出的信还是被退回了,也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收到回信,是没收到吗?还是搬家了?
上次的信里还夹着一张和木生兄的合照,也不知淑柔姐收到了吗?她看到木生兄的照片会开心吧,也或许会流泪。难道是怨我瞒了她这么多年?
是我做的欠妥,可我宁愿她写信过来骂我,也不要就这样消失。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信了。南枝有些恍惚。或许我不该告诉她真相?可是也不能就这样永远欺瞒她,这对她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细弟新婚,上次只随信寄出一千港币,近日思来颇觉不妥,这次还有些土产礼品,以及新出的布料,我已经让裁缝细细裁好做了几身衣裳,你应会喜欢……”
南枝又细细碎碎写了些琐事上去,最后在写名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写“夫 木生”这三个字的次数已经比写她自己名字的次数还要多了,这次她落笔写道:“望顺遂安康,一切平安。南枝。”
她将笔放在笔架上,挺直的后背微微放松,靠在椅背上,城里的银信局越开越少,上月还有三家,到这周转瞬只还有城西的一家还勉强开着,只是也门可罗雀,不知什么时间就要彻底关了。那时候我该怎么办才好?
南枝匆匆装好信封换上衣服,拿着心知仍会被退回的这封信出门。
走到银信局二楼,她不死心地继续问:“还是没有叶淑柔的来信吗?”一个皱巴巴的老头抬眼看她,摇了摇头又继续忙了。
南枝不愿放弃,她拿起桌边还没被取走的信一封封再次翻阅。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直到看完最后一封,还是没有看到熟悉的名字。她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那便麻烦先生将这封侨批寄出,还是到老地方。”
那老头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姑娘,这信收不到的,你那人或许已经搬走了。”南枝苦笑一下:“我知道,我只是想再试试,万一呢?”
其实上次台风过后,见久久没有回信,她和泽华去唐山找过淑柔。
她鼓足勇气想要见一次,可是刚走到村口便听到溪对面的榕树下有妇人在问,木生嫂,你家细弟结婚我们可都得帮忙去啊。
南枝停下脚步,久久地看向树荫下的人。那是淑柔姐……记得照片里她还是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转眼间鬓边已经攀上白发,但还是那么漂亮。
泽华见她站住不动,奇怪地催促了一下。南枝收回视线转过身:“泽华,走吧。”
“妈,我们不去了吗?”
“嗯,不去了。”
老头伸出枯藤一样的手,接下信,在信封盖了戳。南枝看着他将信收好这才离开。
回到家,南枝又坐到书桌前。装信的小木匣边边角角泛着细腻的色泽,她打开匣子,小心翼翼地从夹层取出一张泛黄的脆弱的照片。还是当时那一张,淑柔笑得很开心,弯弯的笑眼注视着看照片的人,一同把自己的快乐传递给对方。
南枝轻轻叹出一口气,犹豫着伸出手指想要抚摸,可是指头却始终不敢触碰到照片,只是隔着一寸。轻轻抚过眉眼,再到鼻梁和嘴唇。她把照片捧在手心,双手合十,额头轻碰手掌。许久后才又将照片妥帖存放好。
合上匣子前,南枝恍然发现这匣子竟然已经快满了。底下压着的是以前收到的回信,上面厚厚一沓都是这段时间从唐山退回的信。
信有些皱皱的,辗转着从暹罗千里迢迢飞向唐山,又从唐山再次回到暹罗。
原来最近写了这么多信吗?以前总是能期盼到回信,就也不觉思念难熬,现在没有来信,南枝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写了这么多,多到已经快要填满这木匣。
她用力压了压,松手之后信纸又弹回去,她从桌角挑了一块好看的镇纸放到匣子里,沉甸甸的镇纸将退回的思念压成薄薄的,匣中顿时空旷起来。
南枝合上信匣,把它存放在抽屉里,起身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