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暮春的风卷着槐花香,吹得校园两旁的梧桐叶轻轻晃。
还有半年不到的时间就要步入高三的同学们还在教室里刷着题目,与此同时,年级的学生会主席正处于竞选阶段。
这天放学铃刚落,校门口就已经涌满了说笑的学生。
勒克莱尔背着书包走在前面,脚步却没真的放开,明显在刻意等身后的人。没几秒,维斯塔潘从后面跟上来,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往家的方向走。
他们每天都是这样。同一张课桌,同一个家,同一条放学路,成绩永远咬得最紧,没错,这次学生会报名,也毫无意外地撞在了一起。
身后忽然追上来几个这学期刚转来的爱吃瓜的别班同学,挤眉弄眼地凑过来。
“Charles,你们俩也太黏了吧!放学一起走,竞选也要一起抢,干脆绑一块儿算了。” 这人声音有些刺耳,但以温柔著称的校草(加斯利封的)勒克莱尔并没恼,只想一笑了之。
“就是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一对呢!”
“拜托,他俩就是一对吧!”
勒克莱尔的耳根“唰”地一下红透,猛地回头瞪他们,声音又急又别扭,“别乱开玩笑!谁跟他一对啊!”
同学看到勒克莱尔红脸,笑得更欢,故意凑近了些,“那你解释解释啊,天天一起回家,什么都要一起,不是情侣是什么?”
勒克莱尔脸涨得通红,想起小时候塞巴斯蒂安的那句“爸爸爹地给你找个哥哥回来好吗?”,被逼得没办法,几乎是咬着牙,极不情愿地挤出一句
“啧……他是我…哥。OK?”
话音一落,他自己先羞得别开脸,耳尖烫得厉害。 明明只大十六天,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拿“哥哥”当挡箭牌,尴尬得要命。虽然说平时在家里当然会叫,同班同学们也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但是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前叫,还是第一次。勒克莱尔又在心里咒维斯塔潘了。
身旁的维斯塔潘垂着眼,没说话,只是看到勒克莱尔停下了脚步,他就跟着停了,在听到“哥”这个字眼的时候瞬间抬头,看到了勒克莱尔泛红的耳尖,忍不住想笑。他是知道勒克莱尔一般不在外叫他哥的,他也没有故意喊他弟弟让他难堪过。
那人觉得逗勒克莱尔怪好玩的,于是调侃还在继续。
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疑惑地开口,“不对啊,你们俩长得一点都不像,怎么会是兄弟?而且你俩都不是一个姓…”
另一个同学没多想,嘴快就说了,“我之前听别人说……Max他爸爸之前不是……”
话还没说完,勒克莱尔脸色骤变。
他立刻上前一步,下意识把维斯塔潘挡在身后,一字一句地问,“你从哪儿听来的?”
那人一愣,“就、就别人说的啊……”
“别人说你就信?”勒克莱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这件事本来就不是谁都能说的,更不是拿来开玩笑的。你现在,跟他道歉。”
空气一下子静了。 旁边的人都看出来勒克莱尔是真的生气了,不再闹了。
那个说话的同学犹豫了一下,看着勒克莱尔严肃的样子,又看了一眼他身后沉默的维斯塔潘,小声说了句,“……对不起,Max,我不该乱讲的。”
维斯塔潘无所谓的轻轻点了下头。勒克莱尔依旧没松口气,盯着他补了一句,“以后不准再传这些,也不准再拿这件事开玩笑。”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再也不说了。”
几人连忙应着,灰溜溜地跑开了。路上重新安静下来。勒克莱尔慢慢转过身,看向维斯塔潘,刚才还紧绷的神情,不自觉软了几分,却还是嘴硬地别开脸,“……他们就是乱讲,你别往心里去。”维斯塔潘看着他刚才明明自己都在害羞,却又毫不犹豫站出来护着自己的样子,眼底轻轻泛起一层极浅的暖意,忍不住想笑,声音很轻,“哎呀我知道的,我不在意这些…Charles这是想转行当校霸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勒克莱尔踢了颗小石子,又找回了平时的性子,“拜托!帮你还不谢谢我!噢对我告诉你,这次学生会竞选,我肯定不会输给你。”
维斯塔潘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我也不会让着你。”风掠过树梢,少年的较劲与温柔,混在一起,悄悄落在并肩而行的路上。
小路上重新回归宁静,勒克莱尔没再说话,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和维斯塔潘保持一致。刚才那句“他是我哥”还在脑子里打转,搞得他不敢多看身边人一眼。什么哥。他才不是我哥!就大16天而已!
推开家门,塞巴斯蒂安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先歇会儿,晚饭马上好。”莱科宁好像在睡觉,听到开门声抬眼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勒克莱尔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动作有点急,像是在掩饰什么。他从书包里摸出那张折好的大队委竞选报名表,往桌上一放,语气硬邦邦的“爸,爹,那个学生会主席的报名表我填好了!你们一会看看要不要改”维斯塔潘也跟着拿出自己的那张,轻轻放在旁边,两张纸并排挨着。
明明什么都没说,空气里却又飘起了较劲的味道。勒克莱尔瞥了一眼他的表,又飞快收回目光,嘴硬地哼了一声,“切”,维斯塔潘抬眼看向他,挑起一边眉毛,“怎么?”勒克莱尔没再说话,只是朝他做了个鬼脸。
塞巴斯蒂安端着菜出来,看了看桌上两张并排的表,又看了看他俩这副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这俩孩子,真是从小比到大。“我和Kimi不会帮你们改的,不然又该说我们偏心谁谁谁了,反正你们俩本身就写的挺好的。”
他们确实是兄弟。
记得儿时第一次相见。
当听到乔斯的死讯时,莱科宁和塞巴斯蒂安就在严肃考虑要不要领养维斯塔潘,不论是看在和乔斯的情谊,还是先前在维斯塔潘刚出生之时就对维斯塔潘的疼爱上。于是,在考虑好一切因素之后,莱科宁靠在沙发上,淡淡开口,“问问 Charles吧。”
塞巴斯蒂安蹲到小孩子面前,声音放得很柔,“我们家可能要多一个小朋友,和你一起生活,一起长大,你愿意多一个哥哥吗?”
勒克莱尔先是立刻点了点头,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歪着头,一脸困惑,“可我已经有 Gasly哥哥了啊。”他不太懂。
“Gasly有他自己的家呀。”塞巴斯蒂安耐心解释,“这个小朋友会和我们住在一起,天天陪着你。”
勒克莱尔再次缓缓点头,随后又冒出一句,“那,爸爸和爹地最爱的人还是我,对吧?”
莱科宁在一旁揉揉勒克莱尔的头发,“当然。那个小朋友也会和我们一起爱你的”
于是乎,没过几天,维斯塔潘就被接来了,那年他们才五岁半。
小孩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眼神拘谨,浑身都透着一股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局促。他好像不太适应。
勒克莱尔按照爸爸爹地说的,主动跑过去拉他,把自己的玩具、绘本、小车全都搬出来,叽叽喳喳地要带他玩。
可维斯塔潘只是沉默地站着,不太会回应,也不太敢放松,不知道该怎么融入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之后加斯利和奥康来勒克莱尔家里玩时,也会招呼维斯塔潘过来一起,但是他总是淡淡的坐在勒克莱尔身旁看着他们三个玩。
塞巴斯蒂安和莱科宁看在眼里,处于要做公平公正的家长,他们轻轻跟勒克莱尔说,让他多带着维斯塔潘玩玩,多陪陪他。
勒克莱尔有点委屈,拜托,明明是他自己不过来玩!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不过后来一次,地毯上铺满了桌游卡片,五颜六色的小道具散了一地。加斯利盘腿坐在最中间,手里攥着一把卡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奥康坐在他对面,表情一如既往地平,但出牌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快赢了。勒克莱尔坐在侧边,手里的牌不多了,正在犹豫出哪张。
维斯塔潘坐在勒克莱尔身后。
他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腿伸直,后背靠着沙发底座,两只手撑在身后。他没有加入游戏,但也没有走开。他看着勒克莱尔的后脑勺,头发翘起来一撮,在灯光下有一圈很淡的光晕。
勒克莱尔的手指在牌面上停了一下。他手里剩三张,加斯利还有五张,奥康还有两张。他算不清了。
维斯塔潘凑了过来。
他的下巴几乎搁在勒克莱尔的肩膀上,气息扫过勒克莱尔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勒克莱尔能听到。“你出那个。”
他的手指越过勒克莱尔的肩膀,点了一下左边那张牌。“绝对赢。”
勒克莱尔偏头看了他一眼。维斯塔潘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他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出了那张牌。
加斯利的表情从“我在认真思考”变成了“什么玩意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又抬头看了看勒克莱尔出的那张,嘴张开了,没有发出声音。
奥康的手也停了一下。他把手里那两张牌放下了。 “我去,维斯塔潘你……”加斯利把牌一推,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到茶几。“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维斯塔潘的声音从勒克莱尔身后传过来,不大,但语气里有那种“我早就看穿了”的笃定。加斯利瞪着他,勒克莱尔也回头看着他。维斯塔潘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把脸别过去了,有点不好意思。
“你好厉害啊!”加斯利从地毯上爬起来,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凑到维斯塔潘面前。奥康也往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勒克莱尔把牌放下,往后靠了靠,像只猫儿在取暖。他的后背贴上维斯塔潘的胸口,后脑勺枕在维斯塔潘的锁骨上,整个人陷进维斯塔潘怀里。维斯塔潘没有躲。他的手从身后收回来,搭在勒克莱尔的肩膀上,松松的,没有用力。好像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下一局开始的时候,勒克莱尔又回头看了维斯塔潘一眼。维斯塔潘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勒克莱尔的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像在打什么暗号。
勒克莱尔出了维斯塔潘暗示的那张牌。
又赢了。
加斯利把牌摔在地毯上。“不行了不行了,他后面有军师!”奥康下意识把摔散的牌捡起来,码整齐。“要不我做你军师。”
“你还没我玩的好!”加斯利对着奥康摆摆手,“你也来一块玩吧!”他的脸朝着维斯塔潘。
维斯塔潘看着他,加斯利的眼睛很亮,奥康也在看他,勒克莱尔在他怀里没有动,但他的后脑勺轻轻蹭了一下维斯塔潘的锁骨。
“行吧。”维斯塔潘说。声音不大,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从勒克莱尔身后伸出手,抽走了一张牌,但是还是让勒克莱尔躺在他怀里。
四个小孩就是这样子莫名其妙熟起来的,勒克莱尔那个时候不太懂这算什么,只知道他有三个哥哥爱他。
时间到了最后一轮竞选当天放学,走出校园,天已经有些暗了。两个人一路走回家,一句话都没有。
按道理来说,在学校里两个人平时负责的板块完全不一样,勒克莱尔活跃、策划、宣传、带动气氛;维斯塔潘严谨、执行、统筹、压得住场面,他们本来就不应该放在一块比较。
一路下来成功筛了那么多人,现在只剩下他们二人站在台上,老师仔细看了一眼,然后冒出来一句“正副主席从你们俩里定,明天再内部投票决定吧”,两人不约而同的同时皱起了眉头,不给个痛快什么意思。
一进家门,勒克莱尔克制住摔书包的冲动,语气比平时沉了不少,“你明明知道,我想做正主席。”他突然觉得非常委屈,本来这些机会全都是他的,根本轮不上维斯塔潘什么事,就是因为维斯塔潘来到这个家…
停。他怎么能这么想??
维斯塔潘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气场很稳,没有让的意思,“所以呢?我也想。”
勒克莱尔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想保持体面,“我们分工根本不一样,谁都不碍着谁。现在非要排个一二,你就不能……退一步?”
最后那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他知道维斯塔潘从不认输,可他还是问了。
维斯塔潘的眼神沉了下来,声音冷而清晰,“凭什么?我不退。”
对啊,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我不是要你让我。”勒克莱尔迎上去,语气又急又硬,“我是说,我们明明可以不用这样比。反正比到最后,总有一个人要屈居副的。”
维斯塔潘看着他,又皱起眉头,一字一句回答勒克莱尔,“所以呢?结果出来前,我不会自愿做任何人的副手。”勒克莱尔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
他也一样。他也不想做维斯塔潘的副手。他们两人太像了,让维斯塔潘做勒克莱尔的哥哥,让他们生活在一起,让他们相遇,仿佛是上天的指令。
“我也不会。”他声音冷了,“你觉得你更适合正的?你是执行力强,纪律好,可你不擅长跟大家融到一起。我告诉你,他们明天肯定都会投给我。”
“你活跃,会带动气氛,但你不稳,容易乱。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会选择一个真正适合当头的人来做正主席。”维斯塔潘立刻回过来,话很直,没有那么伤人,但在勒克莱尔耳朵里全是刺耳的嘲讽,“主席需要的是压得住场面的人。”
“主席也需要能带着大家往前走的人。反正,我不会让你顺顺利利当上正的。”勒克莱尔的拳头攥紧,恨不得把后槽牙咬碎。
维斯塔潘看着他,淡淡一句,“那就各凭本事呗!”这话一落,维斯塔潘再也没多说,转身猛地推开自己房门,“砰”的一声狠狠摔上。
几乎是同一秒,勒克莱尔也冷着脸转身进了房间,同样重重甩上门。
厨房里,塞巴斯蒂安和莱科宁本来在收拾东西,刚才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两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表情早就习以为常,又带着点心疼。
塞巴斯蒂安轻轻叹了口气,“又杠上了……”
莱科宁点点头,语气平静,“我去看 Charles。”
“那我跟 Max 聊聊。”塞巴斯蒂安揉了揉眉心。
两个少年的较劲,每次都要他们两个来慢慢哄。
门没锁,莱科宁还是敲了敲门“我进来了?”,等到屋内人应了声“嗯。”,随后便轻轻推开门。
勒克莱尔趴在桌上,没哭,整个人绷着,气还没顺。 莱科宁没开灯,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声音轻轻的,“气归气,别跟自己过不去。”勒克莱尔又闷闷“嗯”了一声。
“你们俩都想做正的,都觉得自己合适,这没什么不对。”他顿了顿,只轻飘飘一句,点到为止,“别总觉得Max故意针对你,他这个孩子,对不在意的人,连争都懒得争。”
勒克莱尔的喘气声慢慢轻了下来,头也抬起来了,呆呆的盯着他的书桌。
莱科宁见居然奏效了心里暗暗自喜,“你再缓缓,一会出来吃饭。”
说完就没再多讲,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旁边的塞巴斯蒂安同样轻轻敲了下门,推开进去。
维斯塔潘还靠在窗边,人看着绷着,没平时那么多话。塞巴斯蒂安走过去一点,声音轻轻柔柔的,“还在想刚才的事呀?”他没讲大道理,就是很温和地顺了顺他的情绪,“你们两个就是都太倔了,谁都不肯先松口。”
语气软乎乎的,带着一点心疼地不自觉嘟起嘴“别把自己憋得这么难受。”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很轻、很暖,“先出来缓一缓,饭快好了。”
维斯塔潘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一前一后从房间里出来,气氛僵得像冰。
餐桌上的菜都冒着热气,塞巴斯蒂安特意炖了两人都爱吃的番茄牛腩,蒸汽把灯光晕得软软的,却暖不透空气中的尴尬。
莱科宁先坐下,拿起筷子随口说了句,“吃饭了,再不吃要凉了。”
勒克莱尔低着头扒饭,筷子几乎没碰菜,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下午吵架的事:凭什么?Max明明是后来才被接进来的,凭什么什么都要跟自己抢?小时候从玩具开始,到学校座位、房间、特别这次的学生会主席……这些本来都该是他独一份的东西,现在硬生生被分走一半,连吵完架,都要坐同一张桌子吃饭。
他越想越闷,扒饭的动作快得像赌气,被米粒呛到,忍不住咳了两声。
维斯塔潘本来在安心吃饭,看到对面的样子,突然感觉…有点好笑。夹菜的手顿住了,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安静的餐桌上格外明显。勒克莱尔猛地抬头瞪他,眼里还带着点呛出来的湿意。
维斯塔潘一下子僵住,笑容还没收完,表情卡在一半,有点慌、有点心虚,又有点没辙,像被抓包的调皮鬼。
忽然,一股很淡的味道飘过来——是维斯塔潘身上那股熟悉的皂香,被体温烘得暖融融的。
勒克莱尔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先反应。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他们还睡在一张床上。
有一次他发高烧,烧到快四十度,整个人昏昏沉沉地缩在被子里。
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感觉身边有人翻了身。
是维斯塔潘。因为勒克莱尔发烧,塞巴斯蒂安给他吃了药之后,为了不让维斯塔潘也被传染,叫他今晚去他们房间睡。但是很明显,他没听话。
他侧躺着,手搭在勒克莱尔额头上,掌心微凉。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手很稳,贴了一会儿,又收回去摸自己的额头对比温度。看到勒克莱尔睁开眼睛便开口。
“……你怎么还没退烧。”声音带着睡意,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勒克莱尔本来想说你不应该在爸爸爹地那吗,但他嗓子烧得快哑了,没力气接话。
维斯塔潘看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也没再说什么,翻下床去倒了杯温水,回来的时候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然后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
他没有背过身去睡,还是侧躺着,朝着勒克莱尔这边。
勒克莱尔迷迷糊糊的,只感觉到那只手又搭了上来,凉凉的,贴着滚烫的皮肤很舒服。后来那只手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就又翻了个面,用手背重新贴上。 就这么反复了好几次。
半梦半醒之间,勒克莱尔听见他打了个哈欠,但手始终没离开。
天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一些,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他偏过头,看见维斯塔潘已经睡着了,脸朝着他这边,呼吸又长又轻,睫毛微微颤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枕头上,指尖几乎碰到勒克莱尔的头发。 勒克莱尔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维斯塔潘像是感觉到什么,皱着眉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目光还没对上焦,声音先出来了,“……你还烧着吗?”
勒克莱尔没回答,朝他笑了一下。
维斯塔潘愣了一下。紧绷了一整晚的表情终于松下来,他凑近了一点,嘴唇轻轻碰了碰勒克莱尔的额头,很轻,像羽毛落下来。
“你免疫力太差了。”声音还带着睡意,又哑又软。 说完翻了个身,几秒就重新睡过去了。
勒克莱尔当时只觉得额头上那一点触感凉凉的,很舒服。
他转回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后来他没再想过这件事。
现在想起来——维斯塔潘只比他大十六天而已。 而且那时他也才八九岁。但他好像总是把这样照顾当作理所当然。
明明他自己也是个小孩。
原来这些年,维斯塔潘从来没抢过他什么。
那些所谓的“抢”,从来都是少年的争强好胜;而维斯塔潘藏在别扭里的温柔,他却一直没放在心上。
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扒饭,掩饰住眼里的湿意。
桌上静悄悄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维斯塔潘依旧没说话,可他夹菜的时候,却刻意避开了勒克莱尔面前的牛腩。
勒克莱尔瞥见这小动作,没说话,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终于主动夹了一筷子牛腩,塞进嘴里的时候,番茄的酸甜混着肉香,把心里的酸意,悄悄压了下去。
塞巴斯蒂安和莱科宁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少年别扭又默契的小动作,相视一笑,都没说话。
但该来的还是要来。
第二天中午开会,老师抱着竞选结果走进会议室,氛围瞬间安静下来。
勒克莱尔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心跳一点点加快。老师环视一圈,缓缓开口,“经过投票和综合考量,这一届的正副主席——
主席:Max Verstappen,
副主席:Charles Leclerc。”
周围立刻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勒克莱尔脸上的血色淡了下去,指尖猛地收紧。他没抬头,只死死盯着桌面,耳朵里嗡嗡作响。
又输了。
从成绩到活动,从日常小事到这次大队委,他好像永远和维斯塔潘咬得最紧,也永远差那么一口气。 凭什么。
明明这些机会、这些位置,一直都该是他的。
身旁的维斯塔潘听到结果,只是微微坐直了些,神情平静,没有得意,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他下意识侧过头,看了勒克莱尔一眼。勒克莱尔立刻察觉到,猛地转头冷声道,“看什么?”语气又冲又硬,满是不爽。
维斯塔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移开眼神,和坐在桌对面的赛恩斯对视,撇撇嘴表示无奈,而对面这位好兄弟笑着朝他轻声鼓掌送来了祝贺,这在勒克莱尔眼里分明是赤裸裸的带刺的挑衅。
老师抬抬下巴,“Max,Charles,过来一下。”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学生会的头。后续活动安排、纪律值日、课间集会这些,就交给你们俩配合着来。老师相信你们的能力,不过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都可以来找我。你们俩互补,配合好。”
……
勒克莱尔指尖微微攥紧,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维斯塔潘也只是点头,“知道了。”
放学路上,两人依旧并肩走,气氛僵得很。勒克莱尔走得飞快,脸色臭得不行。维斯塔潘跟在旁边,沉默半天,忽然慢悠悠开口,
“生气啦?”
“没有。”
“嘴巴都能挂油壶了还没有。”
勒克莱尔猛地瞪他,“你很烦!你管我呢!”
维斯塔潘嘴角偷偷勾了点笑意,故意火上浇油,“要不然……主席给你当?”
勒克莱尔一愣,随即更炸,“谁要你让!我才不稀罕!”
“前几天不是你吵着叫我让嘛?而且我没让。”维斯塔潘笑得更明显了点,语气贱兮兮的,“我就是突然发现,副主席好像比较轻松,主席事超多。”
勒克莱尔噎了一下,“……你少来这套!”
“真的。”维斯塔潘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所以呢以后跑腿、喊人、搞气氛这种累活,全都归你副主席管。”
勒克莱尔气得想踹他,“啧…凭什么我干!”
“因为主席指挥,副主席执行。”维斯塔潘说得理直气壮,末了又轻轻补了一句,声音放低了点,“再说,除了你,没人配跟我搭。”
勒克莱尔耳朵瞬间有点热,别过脸不看他,“谁要跟你搭啊!”那股硬邦邦的气,被他这么一闹一逗,散了大半。
维斯塔潘在路上疯狂吸引勒克莱尔注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你今天咋了这么吵!”
“其实我可能一直都很吵但是你没注意到而已”
“…Max你烦死了!”
“我知道,还气吗?”
勒克莱尔寻思那维斯塔潘刚刚是在哄他?哪有怎么哄人的。
“都说了我没生气!”
文化节的通知在周一下午第三节课下达,每个班要出一个摊位,主题自拟,评分涵盖创意、执行、收益、团队协作四个维度,综合排名靠前的班级有奖励。
消息一出,教室直接炸了锅。
诺里斯猛的一拍他的同桌皮亚斯特里的肩膀 “烧烤摊!我们去年隔壁班卖烤串赚翻了!”
“学校不让用明火,你拿头烤?”
我去这人真没意思!他不想吃烧烤吗,于是诺里斯又转身向后桌赛恩斯 “hey,carlos你想玩鬼屋不!鬼屋永远是最火的!”
“搭鬼屋要多少材料预算你算过吗?班费够不够?”赛恩斯还没来得及张口,拉塞尔先凑过来反驳了。
“那你说做什么?”诺里斯翻了个白眼,这群人想干嘛。
“……甜品店?蛋糕奶茶那种?”
“你会做蛋糕?”
“你不是会吗,上次我和Alex去你家吃的那个…”
“滚。”
勒克莱尔坐在第三排,听着七嘴八舌的讨论,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左边的维斯塔潘。维斯塔潘没看他,正低头在纸上写什么,眉头微蹙,笔尖点了几下纸面,像是已经在规划了。
勒克莱尔转回头,在心里啧了一声。
——又来了。他们俩每次同时开始思考一件事,就会变成一场无声的竞速。比谁先出方案,比谁的方案更周全,比谁先说服全班。
幼稚。
他在心里骂自己。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同学们安静一下。”
班主任敲了敲讲台,扫了一圈闹哄哄的教室,目光最后落在维斯塔潘和勒克莱尔身上。“这次文化节,年级组希望各班发挥自主性。我们班就交给学生会来牵头——Charles,Max,你们两个负责统筹。其他同学配合。虽然知道你们还要负责年级事务,但是还是辛苦你们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救命,这两个人又要卷了。”
“文化节变成战场,我先投降。”
“压他们谁赢?我押Charles。”
“我押Max,他比较稳。”
“你们押个屁,他们是一边的!”
勒克莱尔甜甜一笑,刚想掏出纸整理同学们的建议,维斯塔潘就已经先开口了,语气平静得要命,“行了,有想法的先报上来,我和Charles整理之后再分工。” 轻描淡写就接了这活儿。
勒克莱尔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心里又啧了一声。
这人…呵呵!
放学后,他们留下来整理同学们提交的“提案”。 说是提案,其实就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各种离谱想法。
勒克莱尔趴在桌上一个个念,声音带着明显的嫌弃。
“密室逃脱……我们教室才多大?Alex是想把人关在储物间里?”
“才艺秀……自由报名上台表演?这咋是霍纳老师写的?他就是想看同学出丑吧。”
“套圈……我们又不在操场——”
维斯塔潘在旁边同步看另一份名单,没抬头,冷不丁来了一句,“套圈的那个可以改一下。换成知识问答套圈,把题卡塞在玩偶下面,答对才能套。加了互动性,还能蹭‘创意’那个评分项。”
勒克莱尔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认真的?教室里摆?”
“嗯。”
“……那奖品预算呢?”
“用上次义卖剩下的玩偶,加几个手作书签,成本几乎为零。”
“谁出题?”
“你出。”
“为什么是我?”
“你比较会出那种让人想打人的题。”
“Max Verstappen你——”
维斯塔潘终于抬眼了,嘴角压着一点弧度,表情写满了:难道我说错了?
勒克莱尔瞪了他两秒,把到嘴边的脏话咽回去,一把抢过维斯塔潘手里的名单,语气硬邦邦的,“套圈算一个。还有呢?”
维斯塔潘靠回椅背,“甜品也可以做,不用每个人都买,但路过会停下来看,增加摊位人气。Lando他会做纸杯蛋糕,可以帮忙做一些来卖。就是要辛苦一下他了,回去我给他发消息”
“Lando自己说的他会做?我以为George瞎说呢。”
“他离开教室的最后一秒自己说了,你没听到。”
“……你又听到了?”
“我在听。”
勒克莱尔莫名被这三个字堵了一下。什么叫“我在听”?他不是也在听吗?谁还没在听了?
他别过脸,把注意力拉回名单上,声音不自觉地放平了一点,“那甜品算半个。鬼屋呢?有人提了。”
“成本太高,除非能找到不需要买的材料。”
“咱家里有些旧布,深色的,可以用来搭……”
“……你不会要跟爸说吧?”
“我就问一下,又不是非要不可。”
“爸肯定会同意,然后他会觉得你特别热心集体活动,然后下次你犯错的时候他会拿这个当借口轻饶你。”
“Max Verstappen你够了!!!”
维斯塔潘终于笑了,很短,但眼睛弯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看名单,语气恢复了正常,“再看看吧,不行就换成别的。反正离报名截止还有四天。”
勒克莱尔哼了一声,没再骂,低头继续。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和窗外操场的广播声。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两张并排的课桌染成暖橘色。
那天晚上回家,饭桌上塞巴斯蒂安问起文化节的事。“你们班打算做什么?”
“还不知道。”勒克莱尔扒了口饭,含混不清地说,“有几个想法,还没定。”
“Max呢?有什么想法?”莱科宁问。
维斯塔潘夹了块牛腩,语气淡淡的,“套圈,卖甜品。可能再加一个小的互动游戏。”
“想得挺细。”塞巴斯蒂安夸了一句,然后转向勒克莱尔,“Charles呢?你有啥想法不?”
Charles嚼着饭,含糊地说,“……我们一块想的。还没确定我刚才没说”
维斯塔潘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勒克莱尔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第二天一早,维斯塔潘和勒克莱尔一前一后进教室的时候,黑板上已经有人用粉笔写了“文化节方案投票”几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勒克莱尔憋不住笑了,“谁写的?”他放下书包,回头看了一眼。
诺里斯举手,一脸得意,“我!帮你预热一下!”
“你这字也太丑了。”
“那你自己写。”
勒克莱尔又笑了一声,还是拿起板擦把字擦掉了,重新写。写完“文化节方案投票”,下面列了两个选项:套圈改装版、甜品。
“同学们,先回座位。”勒克莱尔拍了拍手上的灰,“文化节方案,大家简单投个票,今天要定下来哦,我们争取争第一。”
赛恩斯本来在补觉,听到要投票才抬头“你俩昨晚是不是又通宵准备材料了?”
“没有,我很早就睡了。行了,投套圈的举手。”诺里斯第一个举手,胳膊伸得老高。皮亚斯特里慢悠悠举起来,阿尔本、加斯利…也跟着举。
勒克莱尔自己没举,他只负责唱票。他侧头看了一眼维斯塔潘,维斯塔潘没举手——要投甜品,嗯正常,他爱吃甜的。
“34票。”勒克莱尔数完,在本子上记了一下。
“投甜品的举手。”拉塞尔举了,角田举了,周冠宇举了,维斯塔潘举了。零零散散加起来10票。
“行了,套圈。投甜品的也不要沮丧,只是套圈为主,甜品也会有的。”勒克莱尔把本子一合,“套圈我负责出题,Max负责规则设计和材料购买,甜品店Lando和George。明天放学前各交一份简案。随便写写就完了,别拖。”
“你指挥我?”维斯塔潘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点调侃。
“分工明确。”勒克莱尔看都没看他,“你比较适合定规则,写清楚点,海报我会做的”
这句话听着像夸奖,但维斯塔潘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诺里斯凑过来小声跟皮亚斯特里说“他俩又开始了。” 皮亚斯特里趴下想学赛恩斯抓紧补觉,随口敷衍了句,“他们哪天不这样。”
下一秒,早读铃响了。
皮亚斯特里把头又抬起来,缓慢把脸转向诺里斯,做出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后者瞬间笑疯了,忘记了早读要默写的事情,于是美美只默了40分。这下是前者在笑了。
文化节前一天,放学铃响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走了,留下帮忙的不到十个。
勒克莱尔把书包往讲台上一搁,开始挪桌子。教室里要清出一块空地来摆套圈摊位,课桌椅得全部往后推。他一个人推了两排,抬头看了一眼,维斯塔潘从最后一排往前推,速度不比他慢。
两人各自推完自己的部分,中间留了一排没人动。勒克莱尔看了维斯塔潘一眼,维斯塔潘看了他一眼。
然后两个人同时走过去,一人抬一头,把中间那排桌子抬起来往后挪。谁都没说话,但配合得还算默契,桌子落地的时候四只脚同时着地,没有多余的声响。
诺里斯从门外搬了个纸箱进来,里面是几个纸杯蛋糕的样品。他妈妈下午送来的,说是让先看看摆盘效果。拉塞尔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袋装饰用的彩带和气球。
“甜品桌放哪?”诺里斯环顾四周。“门口。”勒克莱尔头都没抬,“别挡着海报哈。”
诺里斯把纸箱放到门口,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迅速拿起一个蛋糕咬了一口。
拉塞尔在旁边面无表情,“你现在就吃吗。”
“我就尝一个。”
“你嘴里那个是第二个。”
诺里斯噎了一下,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含混地说,“……那我再放回去半个?”
拉塞尔说不用,你给我也吃一个就行。随后把彩带拿出来开始往窗框上挂。
皮亚斯特里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诺里斯,然后继续低头看。他本来是打算回家的,被诺里斯一句“你就帮我拿一下东西嘛”留到了现在。到现在为止他什么都没拿过。
赛恩斯在调试灯管。教室的日光灯太亮了,照在套圈的玩偶上显得惨白,他觉得应该换个暖一点的光。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两盏旧台灯,搁在讲台两侧,试了一下,效果好了不少。
“Carlos你还会这个?”勒克莱尔看了一眼。
“我家里装修的时候看过电工弄。”赛恩斯说得很随便。
维斯塔潘蹲在地上,正在贴套圈的起始线。他用胶带在地上贴了一条直线,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一点,重新贴。
勒克莱尔走过去,用脚尖点了点那条线,“会不会太近了?”
“你扔一个试试?”
勒克莱尔从纸箱里拿了个套圈,站在线后,随手一扔。圈撞在玩偶身上弹开了,没套中。
他又扔了一个。这次力气小了点,圈落在玩偶底座旁边,还是没中。
维斯塔潘边笑边站起来,“太近了说是?”从他手里拿过圈,站在同一条线后,手腕一抖,圈稳稳当当套在了一个玩偶上。
“这就是实力,你技术太菜了”他把玩偶拿起来要送给勒克莱尔。
勒克莱尔瞪了他一眼,“你厉害你厉害呗。”
维斯塔潘没接话,蹲回去继续贴线,但嘴角动了一下。
勒克莱尔转身去检查题卡了。
题卡是勒克莱尔出的题,维斯塔潘负责分类。五十道题,分成了三叠。
勒克莱尔随手翻开第一张,
“什么是overcut?什么是undercut?”啊,这个连学长霍肯博科也答不上来。
翻开第二张,“企鹅的膝盖藏在哪里?”他愣了一下——这是他自己出的题,但他忘了答案。
第三张,“用三根筷子拼出一个比三大比四小的数字。”
第四张,“一个人站在赤道上,往东走一公里,往南走一公里,往西走一公里,往北走一公里。他回到了起点吗?为什么?”
不不不停停停,有点晕字了!
勒克莱尔翻了几张,越看越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挺欠揍的。
维斯塔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题卡,语气平淡,“红色那叠有一道‘如何用一句话让全班同学都想打你’,你自己出的,你还记得答案吗?”
“……不记得了。”
“你写的是‘你们说的都对,但我还是觉得我是对的’。”
勒克莱尔沉默了两秒,噗嗤一声笑出来“……这道题删掉。”
“来不及了,已经全部分类装盒咯。”
勒克莱尔转头看他,维斯塔潘的表情很无辜,但勒克莱尔觉得他分明在笑。
诺里斯终于把蛋糕摆好了。拉塞尔用彩带在窗户两侧拉了对称的弧线,效果居然还不错。窗外天已经暗了,教室里的台灯光把整个空间染成暖黄色,套圈的玩偶在地上投出软绵绵的影子。
“差不多了吧?”赛恩斯看了看时间。
勒克莱尔环顾一圈,点了点头。甜品桌摆好了,套圈区域划好了,题卡分类装盒,海报也贴在了教室门口——是他中午画的,上面写着“知识套圈,答对才能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套中玩偶的简笔画,不太好看但能看出是什么。
“明天早上再最后过一遍。”勒克莱尔说。
维斯塔潘把胶带卷收起来,放进纸箱。“嗯。”
诺里斯在收拾蛋糕纸盒的时候发现里面还剩一个完整的纸杯蛋糕,犹豫了零点五秒,拿起来塞进嘴里。
这次拉塞尔真没说他,因为拉塞尔也在吃——他手里那个是从诺里斯嘴里抢下来的半个。
皮亚斯特里终于把书合上了,站起来走到诺里斯旁边,“走了?”
“走走走。”
一群人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关灯、锁门。出了教学楼,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气。
勒克莱尔和维斯塔潘并排走在最后面。前面诺里斯和皮亚斯特里在拌嘴,拉塞尔和赛恩斯在聊明天的分工,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明天应该没问题吧。”勒克莱尔说。
“嗯。”校门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前面的几个人在一个路口拐了弯,剩下他们两个继续直走。
谁都没再说话。晚风把校服吹得鼓起来,路上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到家的时候,塞巴斯蒂安正把饭菜端上桌。莱科宁坐在沙发上,看了他们一眼,没问“怎么这么晚”,因为知道是在布置教室。
“洗手吃饭。”塞巴斯蒂安说。
两个人先后进了洗手间,勒克莱尔先洗,维斯塔潘等在门外。
等勒克莱尔出来的时候,维斯塔潘看了他一眼,“你脸上沾了颜料。”
勒克莱尔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对地方。维斯塔潘指了指自己左边的颧骨位置,“这儿。”
勒克莱尔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对。
维斯塔潘叹了口气,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他颧骨上那点蓝色的颜料,动作很快,像是顺手做的事。
“行了。”然后进了洗手间,关了门。
勒克莱尔站在门外愣了一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甩了甩手,走到饭桌前坐下。
塞巴斯蒂安把牛腩汤端上来的时候,维斯塔潘正好从洗手间出来,依旧是勒克莱尔对面。
“明天是不是就文化节了?”莱科宁问。
“嗯。”两个人同时回答,又同时闭嘴。
莱科宁没再问,夹了一筷子青菜。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勒克莱尔扒了两口饭,没再说什么。维斯塔潘也没说话。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模糊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混在一起。
套圈摊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勒克莱尔站在题卡盒子后面,递卡、判对错、给人递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维斯塔潘在旁边记录成绩、收圈、补玩偶。
又一个人套完了,勒克莱尔弯腰从脚边的纸箱里捞玩偶补到前排。
他一把抓了好几个,看都没看就摆了上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低年级的女生扔出最后一个圈,稳稳当当套中了前排的一只旧布偶。
她高兴地跳了一下,跑过去拿。
勒克莱尔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愣住了。
那只布偶边角磨了毛,一只耳朵的缝线有点松,眼睛的扣子换过一次。
那个在维斯塔潘小时候送他的第一个礼物。
他怎么把这个带来了?
女生已经蹲下来拿起那只布偶,抱在怀里准备走了。勒克莱尔回过神来,脱口而出,“等一下。”
女生转头看他。勒克莱尔从旁边的箱子里翻出一只全新的兔子玩偶,走过去递给她,“这个换给你,比那个大。”
女生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怀里的旧布偶,有点犹豫,“可是我喜欢这个……”
“呃…这个有点旧了,而且耳朵是坏的。”勒克莱尔说,“兔子是新的。”
女生犹豫了两秒,接过兔子,把旧布偶还给了他。
勒克莱尔把旧布偶攥在手里,转身放到了讲台上。
维斯塔潘全程在旁边看着,等他回到摊位后面,才慢悠悠开口,“那个不是我小时候送你的吗?”
勒克莱尔没接话,低头整理题卡。
“人家套中了就给人家呗。”
“耳朵都坏了。”勒克莱尔说。
维斯塔潘看了一眼讲台上那只布偶,又看了一眼勒克莱尔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勒克莱尔把布偶从讲台上拿起来,拉开自己书包的拉链,塞了进去。然后从纸箱里拿了个新的玩偶补到前排。
维斯塔潘看着他做完这一套动作,轻轻笑了一声,没戳穿。
文化节收摊时,下午五点半,人潮散了。勒克莱尔蹲在地上收拾剩余的玩偶,一个一个往纸箱里丢。
维斯塔潘旁边把套圈叠成一摞,用胶带缠住。
收拾到差不多的时候,勒克莱尔转身去拿书包,想先把题卡塞进去。
拉开拉链,那只旧布偶歪在里面,耳朵的线头有点翘。
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下午的事——那个女生、他临时换奖品、然后把这只布偶塞进书包里。
他当时怎么想的?不知道。
就是不想让别人拿走。
维斯塔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包。
“你居然一直没把那个扔掉。”语气很淡,不像疑问,更像确认。
勒克莱尔把拉链拉上,“哦,忘了。”
“忘了?”维斯塔潘偏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忘了十几年?”
“那你忘性真大噢。”维斯塔潘的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承认你就是爱我吧。”
“嗯嗯,爱你爱你。”勒克莱尔随口接了一句,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然后侧了侧身子,“回家吧?”
维斯塔潘笑了一声,像平时摸Nino一样,伸手搓了搓他的脑袋,跟小时候一样,掌心很暖,力道不轻不重。
勒克莱尔被搓得晃了一下,头发乱了,偏头躲了一下,“……你够了。”但嘴角翘起来了。
维斯塔潘收回手,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并排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靠在一起。
文化节收官的第二天,正常上学。中午,勒克莱尔从食堂回来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低年级一个女生,扎着低马尾,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站在走廊拐角等了不知道多久,脸已经红透了。
“Charles,这个……给你。”
勒克莱尔接过来,依旧是一个礼貌的笑容,“…谢谢”随后女生就转身跑了。维斯塔潘在一旁挑挑眉,作势要鼓掌庆祝,“一个上午,12封,这魅力太大了啊”
他拿着信封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浅蓝色的,封口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他没拆,揣进口袋回了教室。
他本身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来送情书的有男有女,已经成为了常态。不过之前只是在年级范围,现在当上副主席再加上刚刚过去的文化节,让几乎全校都熟知了这个人,情书在今天急剧增长。
不过那个女生来送信之后,事情开始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说勒克莱尔的态度变了——他还是没回那个女生,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没去确认。
但那个女生像是被“送了信但没收到回复”这件事激发了某种斗志,开始更加频繁地出现。
课间操的时候她在走廊“偶遇”,递过来一封信,或者一袋零食。
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站着,看到勒克莱尔出来就远远地笑一下,不凑过来但也不走。
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天一次,最后几乎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出现在勒克莱尔的课桌抽屉里。
“她到底写了多少封?”诺里斯有一次路过瞟到了信封上的字迹,好奇地凑过来,“我能看看吗?”
勒克莱尔把信叠起来塞进抽屉,“不能。”
“那你看了吗?”
“……有时候会看。”
“写的什么?”
“忘了。”
诺里斯翻了个白眼说没意思走了。
勒克莱尔其实没忘。每一封他都看了,有些写得确实很认真,文笔挺好的,他还挪用过几句到他的作文里。但他不知道怎么回,也没那个心思。
信攒了一摞,塞在书包夹层里,带回家,锁进书桌抽屉。
维斯塔潘当然注意到了。他坐在勒克莱尔旁边,那些信出现在课桌抽屉里的时候他不可能看不见。
“又是那个女的?”有一次他问。
“嗯。”
“你回了吗?”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勒克莱尔想了想,“不知道。她是最执着的。之前的人一两次就放弃了,我都有点怕这人了”
维斯塔潘“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自己也收到过情书,隔三差五就有。他通常收下来,折好,带回家——不是出于好奇,是觉得当面扔掉太伤人。但他不看,就是不看。
偶尔有一封被勒克莱尔抽走了,拆开念两句。“这个人的字写得好好看。”
“别看。”
“我就看看。”
勒克莱尔念了两句,被维斯塔潘一把抢回来,塞回信封。“情人眼里出西施啊,我怎么没发现你平时是那样的。再给我几个呗,我帮你参考参考嘛。”
维斯塔潘伸出一根手指,做作的摇了几下,勒克莱尔笑了一声,没再闹。
那个送信的女生,从三月送到了五月。
两个月里,她写了将近三十封信。
勒克莱尔从一开始的“不知道怎么回”变成了“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才不伤人”。
他开始有点躲着她——不是刻意的,就是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拐个弯走另一条楼梯。
维斯塔潘看在眼里。有一次放学,那个女生又在校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封信。勒克莱尔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接了信,说了声“谢谢”。
走远之后,维斯塔潘说,“你不想接可以不接。”
“人家站了那么久。”
“那你接了又不回。”
勒克莱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维斯塔潘瞥了他一眼,“你就是不想伤人,结果拖越久越伤人。”
“……你什么时候变情感专家了。”
“看你纠结看了两个月,猪都学会了。”
勒克莱尔踢了他一脚。维斯塔潘躲开了。
晚上,两个人窝在客厅写作业。
塞巴斯蒂安端了两杯热牛奶过来,放在茶几上。
勒克莱尔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把笔一扔,靠在沙发上。
“Max。”
“嗯。”
“你说,谈恋爱到底有什么好的?”
维斯塔潘头都没抬,“你问我?我谈没谈过你不知道?”
“你没谈过但你总想过吧?”
“没有。”
“绝对骗人。”
“爱信不信。”
勒克莱尔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个女生写字写的很好看,信纸有时候会折成不同形状,还会在信封角落画小图案。她应该是很认真的人。
“我就是觉得,”他慢慢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跟谁在一起了,结果我连怎么谈恋爱都不会,挺丢人的。”
维斯塔潘终于抬头了,看了他一眼,“你又开始了。”
“什么叫‘又开始了’?”
“每次收到一堆信你都要发几天呆,过几天又忘了,下次收到继续发呆。”
“……我没有。”
“你有。”
勒克莱尔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是这样。他闭嘴了。维斯塔潘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补了一句,“真想知道谈恋爱什么感觉,你谈一个不就知道了。”
“跟谁?”
“我哪知道。”
勒克莱尔又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嘴唇上方沾了一圈奶渍。维斯塔潘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笑什么?”
“你嘴上有个白胡子。”
勒克莱尔舔了一下,没舔干净。
维斯塔潘抽了张纸巾扔过去,砸在他脸上。
“你能不能文明一点。”
“你觉得你挂个白胡子看着我很文明吗”
勒克莱尔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擦了一下,把纸团扔向他。维斯塔潘抬手轻松接住了。
“……手挺快。被你装到了”
“比你扔垃圾桶准就行。”
勒克莱尔哼了一声,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到茶几上。“睡了。”
“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哥。”
“…干嘛?”
“没什么,叫一下。”勒克莱尔回头看了他一眼,维斯塔潘正弯腰捡笔,耳朵尖红了一点。他笑了一下,转身回房间了。
维斯塔潘再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等勒克莱尔的房门关上了,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写了两行,又停下来,盯着那两道题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读进去。他啧了一声,翻到下一页重新开始。
周五放学,勒克莱尔终于答应了那个女生
——“一起走到校门口”的那种答应。
不是约会。他甚至没有用这个词。
只是女生说“今天放学一起走吧”,他没有拒绝。
他想的是:人家写了快三个月的信,连一起走一段路都不答应,确实说不过去。
维斯塔潘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勒克莱尔张了张嘴想说“你先走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这话太奇怪了,他们从来都是一起走的。
女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背着书包,扎着低马尾,看到勒克莱尔的时候笑了一下。
她不是那种很张扬的女生,笑起来甚至有点腼腆。
“走吧。”勒克莱尔说。
他往前走,女生跟上来,走在他左边。
维斯塔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前面,没有回头,步伐也没放慢。
勒克莱尔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的书包好像比平时背得高了,可能是肩膀绷着的缘故。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走路不到五分钟。
女生说了几句话,勒克莱尔都接了,但事后完全不记得说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想:Max怎么走这么快。
出了校门,女生停下来,说了句“那我往那走了”
勒克莱尔说“嗯,路上小心”。她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勒克莱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情很平。不是失望,不是紧张,不是心跳加速——就是很平,像看完了一篇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文章。
“你发什么呆。”
勒克莱尔转头,维斯塔潘不知道什么时候折回来了,站在他旁边。
“她走了?”
“嗯。”
“你就送到这?”
“送到校门口。”
维斯塔潘看了他一眼,“就这样?”
“不然呢。”
维斯塔潘没再问,转身往前走。勒克莱尔跟上去,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并排走。
走了一段,勒克莱尔忽然说,“她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维斯塔潘侧头看了他一眼,等着下一句。
“但是闻着好晕。”
维斯塔潘笑了一声,“你这是什么毛病。”
“不知道。”
勒克莱尔说完就沉默了。他在想一个问题——刚才那个女生走在他左边的时候,胳膊偶尔会碰到他。每次碰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心跳加速,而是……往右偏了偏。不是故意的,就是身体自己动的。
怎么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