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走进游戏内部，一种自优渥环境处跌落的实感才油然而生。
地面裂缝展览混凝土的旧迹，建筑裂缝方便人类想象它未来的扩展生长，猜测其断裂、倒塌、灾难。
黑白广告纸铺墙盖地，阴冷的早晨与眼前的破败混乱相得益彰，多么熟悉，似曾相识。
“阿——嚏！”
下意识用手猛捂口鼻，眼皮随生理反应紧紧合拢，马上因冷风拂过脸颊的触感而反复睁眨，恍然回神。
我的口鼻、我的眼睛、我的本人，如今在此处，真实在此处。
茫然，还交杂着不可置信，尝试活动脖颈转头端详别人，确认自己不再局限LCD与OLED的屏幕，视网膜可以进食到美味的现实信息：
右手边，五位陌生人身带各自的挎包和背包，左手边也是五人。秃顶的男人首当其冲，身旁兴许是他的家人，细碎交谈声竟然传得进耳。
感官们与实景达成共识，头脑的恍惚却赶不上二者。
适应低温，我小心翼翼地吸气、呼气。未挪开的掌心仿佛都在欢迎呼吸水汽中那份温暖潮湿的生机，连轻柔的动作幅度也在期盼眼前未知不要被打破，它还尚有是梦的可能。
谨小慎微迈动双腿，走向三家店铺所在的一侧行道，驻足站定，默默眺望远方，抬头打量目之所及。接而抬手挡住日光，从指缝射向面庞，眼睛感到刺眼便缩起，自然感慨：
是的。现在是某个游戏首次出露的场景。我只记得这个了。
或者说，生活常识、独身的个人经历、「The Freak Circus」，这些事在记忆匣子里完好无损。但有关家人、友人、熟人、敌人、仇人，那里空空如也，正体们不明，互动们不存在，尝试回忆甚至不觉得头疼。
将其称之为“回忆”，兴许都显得过分有条理，分明是无边际的幻想、没头没尾的猜测。我干净地失忆，被动丧失社会关系的总和，被动丢弃原来世界的牵绊联系，不知是福是祸。如果知道自己是否留恋谁、憎恨谁，无论渴求回到原本还是就此留下，起码决定会迅速得多，偏偏是那些被丢掉，而我保有现代社会的日常、知识、习惯，无法割舍对高水平生活的享受，尤其是它的科技与便利。
宇宙粗暴又蛮横，对他人不足为奇的清晨，一名跨次元者丢失记忆，暂时决定在按部就班的新生活中寻找返航途径。
小灾大病则苦痛，祸到临头就淡然，目前镇定自若，我在路边缓步，不着痕迹地探头探脑，感受脚底和瓷砖生硬摩擦，用手到处摸索世界。一边悠闲享乐地探索，一边辛勤猜测那家堪称命运的咖啡店到底身居何方，试图先在大片自由中寻找限制自己的工作以获取必做清单，力求一份熟悉能使自己拿回掌控权。
当然，既然明白这是哪里，那件事总不出意外。期待吗？还是恐慌？仍旧感到空虚亦或漂浮、不切实际？
嗯……老实说，我不知道。
但宿命总归叫宿命，被迫在街上游走停滞、找寻打工地点，说不定连自己这份耽搁也是注定的铺垫，终究要为揭开帷幕做底骨。
越想越无法集中注意，结果不出所料——
嘭。
宿命之声。
“你这个怪胎！给我滚出去！”
拳头砸出的、闷顿的动静，如约抵达耳畔。不像礼花，突兀受到巨响惊吓，直直听得人缩瑟，然后关联出疼痛，叫人直率地担心那抹红色，于是我至少决定走近他。
“自从你们来了，镇上就开始有人失踪！滚回你们那些鬼地方去吧！”
真激动。
不仅有小丑被推搡在地，CG以外的场景终于尽收眼底：叫骂者一边气愤得面红耳赤，一边挥舞四肢。围观者逐渐聚拢，将手贴近嘴边，纷纷“悄声”议论。
被指认的罪魁祸首过于正确，我由衷为敢在公众场合闹事的男士提前哀悼。
回视“受害者”，可怜的怪物瘫倒在地，传单撒落，他仍旧沉默。哪怕未曾知晓未来，对受伤者的恻隐之情同样难以按捺，我的同理心和那副高大躯体隐隐共颤、默契得难以想象，此刻共同无言地进行头脑风暴。
要发生何事，我知道的。关于“前两天”、实际是前三天，我什么都知道。但，是否该帮忙，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冲动的幸福或许很简单，奋进的死亡也很简单，当同个决定无法再度进行，抉择就显得局促，原因清晰——
“我说的就是你，怪物！赶紧从我们镇上滚出去！”
现在不能重来。
低垂双眼，刻板性打量水泥路面起伏的细粒，无视自己替单方面熟识挺身而出的冲动，吞咽歉意，消化怜悯，曾经设想过的激情和冲动现作泡影。
并非叶公好龙，相反，意图反抗概定，不满正压住心口、压住手足，压住轻盈的躯体，使我郑重得难以移动。
最终，无比接近真相的男人踢了Pierrot一脚，等到人群聚集完毕，他的骂声截止、悻悻离去。我隐匿在人群，同样撤步，忠实于「袖手旁观」。
如果渴求在“新世界”正常生活，绝不应该动身。电子态的未来录像在脑中回播得一清二楚，安分守己、借由已知的游戏经验躲避危险，这才是好牌的稳妥打法。如果渴求交谈、相恋、痴爱，更不应由援手当发令枪。我有特别的经历、另一个宇宙的记忆，犹疑、害怕，还厌恶并非自己伸出援手的可能。倘若起初就深陷舒适区，将自己塑造成对方的钟爱——善良+人类=理想型……
咖啡店闯进视线，我用手指点触冷热空气在玻璃相撞凝成的水雾，心想：
我讨厌伸出援手就收获爱的固定席位，不甘心自己没能力主动招人喜欢，至今纠结怀疑特殊性。说不定，自己并非害怕平静生活被打破，也不恐惧即将陷入的生命危机，反倒是隐隐期待着自己定要招谁喜欢，故而不满，拒绝按部就班，宁愿忍痛错过。
因为嘛，不是游戏……
推门，铃声来自头顶，近处有盆绿植。瞧看柜台，脚步迸进，半掌拂过实实在在的木质表面，大顶灯、小吊灯。出乎意料地扫见新一盆绿，我像没喝孟婆汤就投胎的巨型婴儿，携带一轮旧人生，揣摩重温未知世界的细枝末节，走上前，好奇地拨弄圆叶。
对，咖啡店有两幅「背景」。整个室内确实是有两盆落地绿植。
瞧见面前盆栽后的窗户内侧、Pierrot会窥视的这侧，仔细定睛，我甚至才发觉它是推拉式，还带把手。往下，深色长沙发。往前，三张桌，四把椅。
记忆不出错，现实总归更慎重，除人仍余物。
曾经而言，角色的确是亮点，更重要。当下而言，手中的光滑叶片和它们同等重要。纵使诸多困境难缠难解，甚至未能伸手拯救，只要身在这片土地与世界，迟早再度相遇。
意外地，遗憾无奈随搓揉扭转成轻松自在，刚才的阴翳逐渐散去。
“你来得正好，今天天气冷，客人特别多。”
挑染，漂亮的棕蓝异色瞳孔。手臂刺青是龙，被领口遮掩的脖中央出露着半个羊头骨。与纹样以及壮硕躯体的威慑力相反，神情喜出望外、温良无害，心灵自外诉说他的和蔼。
那么，谁会忍心叫一位温柔的老板失望呢？
“可能不太好。Carol没联系您，是吗。我觉得自己和她一样——阿嚏！”
“生病了？”
“对。如您所见，今天来请假。”
才怪，装的。我今天惹不起某位身着蓝西装的绅士，总归躲得起。
很难忍住窃笑，不得不抬手遮挡嘴角。自对方看来，我似乎是在拿指节按压鼻头，闷声愈发明显。
长久顶班者的美梦破灭，他尤其绝望地合眼，即使疲惫挥之不去，思量几秒后仍旧微笑面对现实。
“好的，再见。”
没招和沮丧通常显得人类很可爱。
正是这样，最“要命”的问题轻而易举被解决，简单得如梦似幻。返途，门上的铃再次响动，我得以暂避亲爱的Ticket Taker，准备回家。
放下一份重担，室外空气再冷冽也显得清甜。清晨街道行人零散，气温与阳光依旧，可惜陌生世界并不因刚走过几段路就全然熟稔，自店铺端走向对侧行道，苦恼终究避无可避。
……我要怎么找自己的家？
大脑状态尚处暧昧不清，犹疑着道路如何选择，不知不觉，潜意识得眼前那条路是自己想要的，视线清晰变模糊，场景分裂再重叠。清醒性梦游般，光怪陆离的直觉足以指挥身体回家。
走——
走？
走。
走～
走！
顺遂回家，多幸运。
走进卧室，环顾“新场景”，意识终于搁浅。
回过神，首先是手指抽动，接着，疲软的双臂开始移动，我环抱自己，张口缓慢呼吸。
宇宙自会清理异常进程，记忆可以无影无踪升华，意识可以潜移默化凝华，刚才便已鲜活体验。
凝视洗漱间镜面中的倒影，我想起本来应当相遇的危险人士。拧开水龙头，捧成掬状，将水悉数泼上表皮，工业露珠自额头滚落到颔角，挂在脸边，像自己似的，摇摇欲坠。
得再多点警惕和防范。
心理物理都给自己泼了盆冷水，我走出厕所，探索这间房主本人觉得陌生的卧室。
黑白相间的床铺平平无奇，就算有地毯方便我趴在地面认真揣摩，莫约没什么意义。床头那副蓝絮闪点的海报更是根本看不出哪里奇特，无法联想任何。
相反，书桌的指向性明显。
桌面六本书。吊板也是六本书，红、紫，灰蓝的黑，绿、棕。
总数很精彩。
兴许草木皆兵，很难说是否合时宜，但，五人与过去的牺牲者，不是正好吗？
我在椅上落座，握住边缘往前挪动，盯视星状的香插，无果，转向海报，仍旧是六张，目光由上往下。
第一幅，看着像蝴蝶或蜻蜓？
第二幅，标准的棕蘑菇，两朵。
第三幅，橙黄棕的爱心纹路。
第四幅，五张面具……
算了。
第五幅，有点像标准童话或传说里的精灵。
第六幅，悬线的带表情圆球，左侧浅、右侧深……
呵呵，某张阴阳脸。我今日是彻底忘不掉从犯和主犯了。
光看「背景」，未来算得上早有征兆，创作者偶尔会掺杂无意的填充，使其他刻意为之掩盖起来。
起身，翻拉抽屉，找寻遥控器，我打算观看电视，做个好好从新闻中获取马戏团信息的乖孩子。至于二楼的落地窗——
太邪门，我害怕，才不去。万一出意外呢？还是叫围帘好好遮挡外部情况吧。
进行完一通激烈的分析，当我翻出遥控器后按下，都丝毫没意识到宇宙的玩笑还在上演。
电视无响应。
再按。
仍旧无响应。
“……演都不演了。”
是因为「PLAYER」背离原本安排吗？其余非游戏内布景似乎都未被准备，平静地拒绝跟我互动。
事已至此，不如睡觉。
干脆利落收起郁闷的脾气，我选择躺平，跟自家老板如出一辙，选择只能选择的选择。
其实很难入睡，但害怕盯着天花板时出现诡异的画面，更害怕清醒时听见床底或是那扇落地窗有任何响动。
于是，怀揣隐隐得意，允许困倦袭击大脑，温暖的被窝亲切地拥抱人类。
谁曾想能够二度重来。
混沌意识自黑暗苏醒，记忆未丧失。猛然迎接日光，双眼刺痛，忍不住后退，差点踉跄跌倒。抬起手臂，替双眼挡下亮度，我重新站定在街道，熟悉的冷冽空气清爽地洗刷神经，精神充沛的躯体提醒昨日睡眠与一切根本不似作伪。
环视四周，仍旧是十人，我更深入地留心他们。右手边，从远到近，第一和第三人像是复制粘贴的双胞胎，都有短发、挎包、手提袋。左手边，两位熟人窃窃私语，从左到右、他们的正前方，男性、女性、女性。
比起恍然与疑虑，灵魂里的不服居多。如果难以推进「剧情」，竟然直接重置？甚至不清除这段「历史」？
俨然，上天玩不起。
我恼火地俯身，皱着眉捡起传单、捏紧纸张，眼睛死剜最可能推进「DAY 1」第二天的目标：
「THE FERAK CIRCUS OF HORRORS」
意料外的罕见。
中文译名取自前三个词，英文称呼也是。之所以感觉它罕见，恐怕是因为多半只记重点，而不记得传单上还有“OF HORRORS”，偶尔回忆起来，会觉得传单内容只有“THE FREAK CIRCUS”。
又一个被重温的细枝末节，分明脱离对游戏角色以外事物的不细心，却反向增幅游戏感，身处现实，偏偏无法投入。
揉成一团，丢掉。第二次，连争执的前奏都未曾进耳，我径直疾步走向店门，推开它，主动选择「袖手旁观」。
谁会想认命地生活？应当是我愿意危险，绝非我屈从求生。
“你来得正好，今天天气冷，客人特别多。”
挑染，漂亮的棕蓝异色瞳孔。手臂刺青是龙，被领口遮掩的脖中央出露着半个羊头骨。
谙熟不只带来安心，梅开二度则伴有不安，叫话如鲠在喉，我竭力看着他，进行最简短的应答。
“嗯。”
“赶紧开始吧，Carol还没到，我已经帮她顶了大半天了。
“好。”
“订单都在柜台上，麻烦你送到各桌去。”
“明白，这就去忙。”
“辛苦你了。”
开始工作，随即想起工作服，于是低头，突然意识到，原来身份起初就和我相依为伴。
“……”
真命苦。
迈向最远处桌椅，双手将托盘搁放在桌沿小半圆，幅度小，瓷杯清脆的声音也小。一手扶着杯托的背部，一手捏着杯柄，我将两样饮品挪推至前。
“下午好。这是您的浓缩咖啡和玛奇朵咖啡，还有别的需要吗？”
“我正犯困呢，刚好来杯咖啡提提神。”
“你看到那个马戏团的传单了吗？”
“嗯，看到了，好久没见过巡回马戏团了，挺稀奇的。”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托盘还承载其余客人的餐饮，意欲举回的双手一顿，我暗自诽腹：要是曾经见过这家马戏团，您多半同样了不得。
“那些小丑看着也太吓人了……
实际更吓人。
“说不定这就是他们吸引人的手段……”
那确实。
“啊，对了。我们都点好了，现在暂时不需要别的，谢谢你。”
“……好的。有需要随时叫我哦。”
不知自己的假笑到底僵硬不僵硬，毕竟借着职业光明正大地偷听，这项业务多少还挺生疏。
稳当地托住两侧，我朝中间桌走去。
“这是您的热巧克力。”
“太好了，谢谢！这种天气最适合喝点热的了。”
“这里的天气变得很快？”
“是啊，早上穿外套还带伞，结果下午又热得满头大汗，这天气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原来如此。有需要请随时叫我。”
“好的，谢谢你！”
话有点密，多亏我似乎不知最近天气而发出的疑问并没有引起好奇……嘶。好烫。
强忍触碰的热痛，今日准备工作即将在第三桌结束。
“咖啡配芝士面包，卡布奇诺加布朗尼，对吧？”
“对的，谢啦！”
“嘿，店员，你看新闻了吗？”
提起就头痛，不准我看，过分。
只是，记忆尚存，五号客人想说什么，自己大概心里有数，为了装作疑惑，我有意识地撑起眼皮、睁大眼眶。
“还没有，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说，那位失踪的女士还没找到。”
“哦。私奔吧？”
变成路边的粉色仆役，和魔鬼私奔到现实地狱，或者成为食物，和耶稣私奔到天堂。反正人要是不在马戏团，就在马戏团的胃里。
“谁知道呢。”
“你下班晚的话……还是要多注意安全。”
“这店里经常开到很晚……确实要小心点。”
好心人说好心话，上班就应该多听别人的体贴。
即将撤离最后一桌，自己由衷感慨：
“谢谢你们的关心，我绝对会多加注意的。请好好享用。”
勾起空荡荡的托盘，转身，老板迎面喊话，发布下一项任务操作：
“啧，又有人往窗户上贴传单，下次别让他们进来发。等你有空，把店里散落的也一并收干净吧。”
“没问题。”
有问题。
收完传单，某人就该光顾了，问题看上去很大，亲身体验，更是一点也不小。
在各桌走转，诚惶诚恐地收起它们，三套桌面各有二张，余下一套有一张。默默计数，我试图记住生活琐碎来麻痹思考，以便抚平心脏的剧烈跳动。
正如预料，铃声摇晃，真渴望门能再破旧点，别那么容易被推开。
新步声逼近，手臂直直放在身前，双手合十，甲尖划动皮肤，我仅能握紧自己。视线抗拒余光的蓝，偏移他，妄图将自身塞进木纹地板不用见人的缝隙，底气虚脱地招呼对方。
“……欢迎光临。”
“麻烦给我来一杯热的、浓一点的咖啡。”
“请稍等！”
解放般大幅迈步，我迫不及待地逃回柜台。手掌撑靠木面，和一排器具们面面相觑。宛若真正的昨日，未曾考虑的又一问题浮现而出。
……自家店做咖啡的流程是？
幸亏既视感有所进步，相对回家时灵魂飞出身体般的迷离，今日觉得流程天然该这样、该那样，貌似够我懵懂地完成制作。
研磨咖啡豆，粗细类似砂糖。滤纸、滤杯、冲淋、温杯、沥干。将研磨后的粉料倒入，拿指节轻敲侧壁，便于粉面平整。烧水，倒灌——不对不对，既热又浓。
放回水壶，净水持续升温，再次握起，第一次注水，绕圈倒入标准的更少量，焖蒸，等待粉床鼓起、冒泡。第二次分段注水，小圈绕着中心打转，未曾漫过粉床，如此分成几次，一直加到目标水量。萃取，滴滤完成。
有点好玩。
肢体反应比意识要迅速，带着清醒进行循规蹈矩的工作，些许踏实随之翻涌，反倒冲散不少忐忑，坦然观察落座沙发的男性“人类”。
总归得面对。
“您的咖啡。”
“谢谢，外面冷得跟冰窖一样。对了，那些传单是怎么回事？”
知晓身份，怎么听都是“超绝不经意间”提问。想要回收再发出去吧？真有你们的。
嘴角笑容差点劈叉，我尽量有理有据地帮助他，哪怕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想回收吗？”
“……确实，我最近在回收纸张。既然这么问，你之前见过我？”
“应该没有吧。但我也是环保主义，有听说大家在回收——给。”
“谢谢。”
不阻拦人类被吃干抹净，何尝不算一种地球环保主义。诚然，反客为主的用意是趁机跑路，赶快走。
“——你喜欢马戏团吗？”
厉害，直接上手。
其实仅是衣袖被轻扯，但我不免想使劲甩开。尤其，此道致命提问勾起关联现状的感想，使「PLAYER」发自内心抵触。即便对他而言，这只是送票引头，对我而言，牵扯贯穿原本人生诚挚喜爱的过往，难以撒谎，只得打转。
“嗯……喜不喜欢呢？作为回报，莫非您想送我马戏团的门票？算了吧。我实在不喜欢这里，近期会离开，无福享受演出。”
“太遗憾了，我会去找别人送。但——没关系。谢谢你陪我聊这么久，不打扰你工作了。”
遗憾个头。
实打实的不悦昭然若揭，他不再自找没趣。工作需要的好态度不对诈骗犯使用，象征性礼节之“有需要随时找我”都没再脱口，我心底希望他有事没事都不要来寻我。
对方并未留到深夜，不久便推门离开。放心地将他抛之脑后，认真工作，一天飞速落幕，警惕迎来收尾。我靠着椅背，观测窗外渐黑的天，十指交叉、手臂挺直，反曲朝上后，浑身的筋骨获得自由。
一天忙碌的日常、一个伸出的懒腰，足以叫宽心回到胃腹，叫舒缓回到神经。
“开始收拾关门吧，今天早点打烊。有点临时事情要处理，剩下的交给你，我先走了。”
“好哦，再见～”
本想叫老板路上注意安全，不过，由我告诉别人这句话？留给自己还差不多。
没有收下粉票，也没有那句该死的“晚安”，他不来，我不去，真好。
吹声口哨，犹如赢家获胜，我独自一人在店内志得意满地踏步，惬意地踮脚转圈，贴近最后要收拾的桌椅，擦拭桌面、推正椅子，自己为自己利落鼓掌。
“锵！搞定～”
掌声、话音、光线，同步消失。
记吃不记打，得意忘形正是如此。
灯泡熄灭，视网膜与黑暗相接，早晨高亮时无法适应，深宵昏幽时同样。
不安被强烈地提咽，想要按撑椅子一角，生疏于失去视感，缺乏在黑暗中精准抓取的能力，颤抖着落空。
重心偏移，身体几近跌倒，冷意拖拽着步履，缠绕而上。
像抓住救命稻草，我倏忽攥拳，砸向体积更广的桌面，肾上腺素足以将手的胀红全部忽视，背部与心逐步发凉。
他并未离开，马戏团尚在捕猎。为什么？就算提前列好「食物」清单，起码今天拒绝后不应当如此着急——
Carol。
我想起Carol。
同样的独来独往，受害时一个人，她与家庭不和蔼，具备生活里名正言顺的“出走”条件。我？
——「我实在不喜欢这里，近期会离开。」
——「近期」。
不知近期是何日，提早趁机为上？
……
……该死。
难以控制情绪时，哪怕诚实一瞬，足够陷入危险。没有帮助Pierrot、不与Ticket Taker接触，未来出现进行式故障固然恼火，反叛顺畅却不见得是件好事，要落得哪种下场，显而易见。上次是世界线额外的疏忽，这一次，不知确有其事的死亡还会不会获得时间宽恕。
脑内精彩纷呈，被凝视感如期而至。偏偏，循序渐进地适应低光环境，我看得清楚。
瞳孔丝滑地打转，不是自己的眼睛。
窗户、柜台、身边桌椅，余光感受着它们的湿润新鲜，眼球贴近腿、胃、脸，贪婪地狰狞着扩大，品味我的战栗。
就算未知能导致恐惧，已知也不能减少恐惧，知晓未来才算不得占上乘，比直觉都快，对「剧情」的深有体会更懂得在镰刀明目张胆割碎发丝后，死神会进一步亲吻脖颈。
“……”
我无能为力。
绝望是放弃去厨房找刀，放纵背部瘫靠桌边，滑坐到椅面。不会有人类比我还笃定挣扎无用，叫潜藏的猎人都为放弃垂死挣扎的模样打趣道：
“一点儿都不例外。您对别人行动猜测得很有前瞻性。”
两只手爪压扣肩头，死亡将至，反倒心如止水，感受布料倚靠后背。
胸巾、翻领。
止不住地遐想「立绘」，我不自觉抿住唇，心脏在身体与对方接触的部分凹凸起伏，自己正借以这种频率眨眼。
“至少没预见顾客这么着急抓我。理由能说吗？”
“无可奉告。”
“也是，能说就不是你了。”
“我们不曾见过面。为何开始便警惕，而现今如此笃定？”
“回答换回答。”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轻敲肩头，纯白手套的物主习惯于稳操胜券时衡量附加价值。
不知几何地沉默，Ticket Taker将手抽回，我想对方现在应该把它们背在身后，用略微纾压的让步行为代言同意。
“叫过分敏锐的人走太远，通常意外频出。另外……”
“另外？”
“您整体很招我喜欢。”
“——哈啊。”
因为生命和迫切想玩的玩具没区别。
对怪物身份的知晓觉得情理之中，对Ticket Taker的嗜好觉得出乎意料。
钢丝绳上，在被观众喜爱可玩弄的部分里感到某种幸福，滑稽悲喜剧的小丑是我才对。
“那么，您的回答？”
大可以拐弯抹角地欺骗他，甚至说实话，哪怕用未来走向打窝钓鱼，说不定还能死慢点。
“我……”
然而，难受。脖颈和胃的缝隙朴实地涌起悸痛。
接触角色，不总是好的、期待的、足以放心的。并非真正为老友，缺失跨越宇宙的相熟，他们是我最熟悉的陌生人，我是最威胁他们的陌生猎物。一想到将自己疼惜的秘密诉说后，讥笑、质疑、沉默、认为它不切实际、认为我谎话连篇——
莫非死亡比其残酷吗？
曾经喜爱过的形象与故事，的确心底缠绕的凄憧、看其获得幸福的喜悦、享受爱与被爱的甜蜜，那不是我的幻觉，绝无可能。
月光微弱地传递可视，不出所料，幽蓝的绅士负手直立，在黑白面具背后凝睇审视。
勇气出于哀求，舍得闭眼摒视自己的死相，我迟缓回头，正视他的面部。
即将戏耍到对方，回以乱七八糟心情拼凑出的、一张怅欣的笑脸。
“同样无可奉告。”
请不要评价它。
谈无可谈，猝不及陷入颠簸的昏迷，苏醒得头晕目眩。睁眼困难，五个身影摇摇晃晃。耳膜失鸣，嗡声从左贯穿出右侧，听觉抵消视觉的呕吐欲。手脚发麻，颤动幅度微乎其微。然而，嘴并未被封住，兆头不妙。
“我带回来了。开始吧，有人感兴趣吗？”
“不。”
“那我也不选了～”
“……”
“嗯……我也不。”
“不考虑。”
“你们对她不感兴趣。既然如此……”
「吞食她。」
晚餐时间。
怪物的盛宴，人类的噩梦。
尖牙咬住颈部，密集的点状疼痛还在粗重呼吸能忍受的范畴，直到皮肉洞穿、血液喷射，鲜红飞溅上进食者的面部，液体流淌，铁锈味。
猛然，视野一瞬黑蒙，然后全然清晰。
背部急骤紧缩，离开地面，弯曲成弓。大脑开始呼应缺氧信号，肾上腺素激越地寻找生路。身体一味拉开胸廓，肺部像干枯暴晒的荒原般燃烧，在胸腔内痉挛。寻求氧气，过度扩张，体外感受着内部热度与薄膜的干与裂。乳酸堆积，肌肉酸痛，心跳激烈撞击，全身随它嗵嗵作响。
呼吸饥饿。
四肢无谓地暴起挣扎，青筋凸起，从未如此具有力气的手臂抓挠、砸击。受害者的反击悲惨在无用，掐入的指甲会翻起出血、甲肉剥离，指节的骨头会有碎裂感，对方却巍然不动。
Harlequin先使呜咽与即将到来的更多痛苦降音，他不再施与压力，愉悦地将啃咬变成吮吸，毕竟其他人还未给予自己的“关怀”。
用餐的开场曲到底是开场曲，以力量为特色的狩猎者强势得更血腥。
四肢的对抗终于超出正常范畴，手肘硬转、扭曲，软组织被撕裂时，粘稠声先临。然后是筋膜到达弹性极限，半透明、细小红色脉络附着的残片揭开赤红肌肉群，颗粒状淡黄的脂肪点缀着视觉疼痛。
肢体撕脱。
“——”
好痛！痛、痛……呜。
彻底断开，剧痛自手臂流窜全身，我根本止不住蜷缩，喉道连尖叫的气力都流失。
崎岖横截面和空气终得相亲相爱，丝状肉的边缘，碎裂骨片同血斑残余物彰显暴力的胜果。神经干残端，类似洁白无暇尼龙绳的纤维，迂缓回撤进肌肉组织，末尾抽搐，自外壁黏爬进内壁。渐随心跳，血液汩汩涌出。
头部提不起劲移动，Pierrot手里的肉和泥无差，同样可以轻易拧转后握住。随他远离Harlequin，退后，沉默地撕咬、咀嚼、吞咽，距离叫那副模样主动走进视野。
……
幸好……
——幸好什么？幸好知道自己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幸好没太期待？幸好我不会责怪他？幸好他跟我陌生？到底哪里幸好？
“你看太久了。事到如今都不停止对我们感兴趣？”
暮紫发丝垂落在前，细发从睫毛交叉而下，触碰眼白与瞳仁，浸软、黏住，酸痒难受，绞缠脸颊。
疼痛感里，知觉流逝得与幸福同样迅速，浑然不觉Jester的脸早已贴近我的脸，危机感沿顺脊骨发寒。
他温柔地用手捧着另一侧，指尖摩挲耳垂，催促我转头。
“不……你——”
恐惧正常回到了颤抖，回到了被Ticket Taker轻易按紧的踢踹与拼命逃窜偏开的头颅，回到了Jester的怀抱。
畏惧无极限膨胀，冲垮心理架构，游走神经重新凝聚，厉声叫嚣：逃开！快逃开稍后——
“Bil说得对，既然有十足的心理预期，亲爱的客人，你需要来点不太一样的，不是么？”
——咬碎面颜。
不单有疼痛，它联觉着耳道轰鸣，使鼻腔内扩溢铁锈味，眼球通感着脑内的空白光感。碎骨在暴露的肉断面里扎刺、搅动，牙齿感受到口腔外流窜的冷意，釉质断裂的声音近在咫尺，那是顺着颅骨、传导着撞上耳膜的。近距离体会掠食者是怪物，釉质碎片像散弹在口腔扎根，血液混合牙齿粉末，液体时不时具有粗糙的砂砾感，叫大脑除去体会爆炸便只余茫然。
碎裂不止骨髓，生命体的精神防线开始步步被剪断。进食带来死亡，Jester的行为则是玩弄，他最懂得用无助或仇恨操控人类。
眼泪一滴滴流溢，惊恐地躲逃对视。怪不得，我无比畏避他想做的那件事。他会的。他已经在进行了！没有封住嘴，Jester想在心理防线溃散后“提问”他对我感兴趣的任何地方，如果我拒绝、闭紧双眼，折磨仅会变本加厉。可……
茫然之余的第一反应，是将眼泪咬进嘴、强塞进喉。
可我不要啊……纵使呕泄过无数白天黑夜，为此痛苦也不要。才不愿秘密被拿出来，供本来极致亲密的对象变着花样蔑视——
如同泥土一样不可消化、只可能等待死亡来解脱的秘密，我怎可能不维护它在胃中化腐？挣扎着主动撕开皮囊，喉道与血呛咽挣扎着攀指矛头。
“——咳。他、们，不，感兴趣？你又没、说……”
猎物的心情不必顾忌，家人的心绪值得留步。
Jester即刻得到相应份量的凝固，甚至不需要瞧对方、像观察我的表情去观察Ticket Taker，他最熟悉老友性格里挥之不去的死性：感兴趣，可惜，如果“添麻烦”，他会丢弃自己的需求。
自然，话题的主人公借势上前，弯腰，仍旧为俯视，目的是靠近，压迫着辨别真伪。
“我已不对刚才的问题抱有疑问，不愿回答，那就更换互易项吧。您为何坚持保守秘密、以至现如今的痛苦都能够承受？”
生理眼泪与心理眼泪无法相提并论，他意识到了，恐惧的份量从头到尾都不敌某种来历无因的凄怆，波动只有关自己的秘密，而非生命迎接流逝死亡。但，无人关注且不趁时机，那就无需提及。
怪物的听觉灵敏，尽管不知旁人是否可听探，张口咛嘤，向对方带去态度的私语——
“更、不想要，哈啊——别人真相信，就，那么、可怜我呐？”
饱满的泪花挤满眼眶，颤抖本就并非恐惧，苦涩生长出头。
把不透光的瓶罐高高举起、摔破，看清自己在里面藏匿过的一切，脱口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始终心存幻想，因为熟悉，现在都难舍原谅。先是忽视它们的残酷，认为时间够多，自负地拒绝足以决定命运的联系，自以为是，觉得躲过一环够当永久。幸好Pierrot对我不感兴趣。作为锚点，我反倒可以相信，自己错误的对面会存在正确。
意识尖锐刺激大脑与肉体，习惯麻木的痛感，困顿，视线同生命一并悄渐模糊，Harlequin和Jester不介意新一轮中赠与煎熬的清醒。
Ticket Taker退后、点头，状若提醒般挪开关注。
“她不会说的。Doctor，不如趁早吃掉心脏。”
这时候……？
连同理心也隐蔽，干脆利落死亡不失为体恤自尊。
鸟嘴面具反倒像某种迫近救赎，胸廓被“开启”，被硬生生撕开，裂口涌出的热度催生温度感官的混乱。先是胸口一松，肺部坍塌、泄气，不必再吸气了，接下来喘息只是在一味翻动胸腔里的血沫。
宣告毁灭的窒息感带来倦意，沉重的眼皮和麻木的痛觉对胸前鲜红、即将完全被揭开的器官无关心。朝Ticket Taker嗡动剩余半张脸的齿唇，张张合合，无声感谢、或是说感慨今日餐桌上唯一的未食用者：
我知道您想起谁了。
混沌，接着光亮。知觉在眼眶淅沥流淌，阳光刺激着生理泪水。
活着。
今日还活着。
用生硬的手指摸索自己的心脏、喉咙、面部。
并非身体作痛，知觉认真铭记住一切昨日，将其残留在灵魂里。
第三次。
时间被拨回的死而复生，绝对安全。还可以再试试往自己身上包裹关注，让Ticket Taker无从入手……
“——不要！”
后知后觉的呕吐感在胃部翻涌，那份残留物敲开心门，带领发声器官率真地低声尖叫：
不要。
双手捧住完好无损的脸，将其按回喉道，余后劫生地大口呼吸。
“……”
少一点不安分的挣扎，去帮Pierrot吧。
我荒芜地思考。
不知自己如何走到熟悉的街道，忽视世界的景色、此处的行人，大脑真正意义被吃干抹净后无力正常运转，与躯体同病相怜，安静等待着概定舞台剧场的上演。
时间悄然漫步，他走到位置，男人殴打，目前的确是身同感受过“疼痛”的怜悯最高峰。
Pierrot坐瘫在地，握紧的拳头叫我想起前一天砸向桌面的自己。很疼吧？但微量的疼痛不如心灵的纠结疼痛，心灵的纠结疼痛又不如灵魂疼痛。
怜悯持续回归，我并不如想象中般满足于进食者被暴力以待，同样难受，于是在施暴对象大喊大叫前横插进空隙，抬头逼视他。
“请别这样。”
踏出步伐，不免战栗。挡在Pierrot面前，颤抖似乎代表我在畏惧面前凶狠蛮横的男人。
“哼，它们可是替魔鬼跑腿的怪物，与你无关吧？让开！”
“已经报警了，个人倒是不介意他们带走我，你呢？”
“你——”
安全的无关人士气急败坏地退场。主演缓慢转身，偏着头开口：
“我扶你起来吧。”
隔着戏服搀扶着手臂是我可以做到的最极限，倘若再碰到彼此的手，感觉自己的表现一定会糟透。为此，避免任何手与手的近距离，我示意他接东西。
开始还在发愣，高大怪物手足无措，低头扫过拿出来的创可贴，尖锐庞大的手和本人一样恍惚地猛然弯腰捧合。
从这刻开始，他不会伤害我。未来可能还会死、痛、伤，却绝不会有对方的踪影。就这样，没有过于担心他，也不是想象中逐步讨厌他，我重新开始评定非人物种的所有。
嗯……自然生长的爪尖模样昭然若揭。究竟谁会觉得这样的手出自于人类呢？
“给你。再见。”
放进掌心，到底说不出什么过于关心的话。不过，转过身前，瞥视Pierrot着急忙慌向我点头，角和帽子一甩一甩——
残余的安慰颗粒缝补着内心，因为错误对面真的存在正确。
“你来得正好，今天天气冷，客人特别多。”
挑染，漂亮的棕蓝异色瞳孔。手臂刺青是龙，被领口遮掩的脖中央出露着半个羊头骨，跟员工同样可怜、注定要被划伤的老板。
“——Carol还没到，你帮她顶了大半天，我来忙吧。”
微妙恶意在蔓延，及时阻止它，开始埋头进行更为捻熟的拿手重复工作。
前路未定，褪去满足主义、走向生存主义，我有这种不妙的预感：满世界都是未曾“死”的人，希望自己之后别怨恨他人的安然无恙。
无论如何，生活如旧、对话如旧，除了学会不再叫餐饮烫一遍自己——
我沉默地凝望窗外。
水雾上画出的五个爱心，一大四小，然后是倾斜的半身，最后紧贴窗面。
跟他搭话？假装自言自语？反正我其实不介意他进来。
“——等等。你有在听我说吗？”
“嗯。别让发传单的进来，收拾它们。”
“……？额，你说的是收拾传单，对吗？”
“是呀。”
说反了，真是不好意思。
镇定自若收起七张散落的传单，慢吞吞走到柜台边，撑靠起半身与脸颊，待到西装亮相，提前脱口而出：
“欢迎光临。一杯热的、浓一点的咖啡？”
“……是。谢谢你。”
“我今天心情不错，打算请一位幸运人士的客，恭喜您。”
“原来如此，可你是怎么猜到的？”
“看人准作为天份其实并不罕见，先生，”
如呼吸般自如地摆弄着台面之上的器具们，我将制成的咖啡和传单共同献给这位特殊来宾，拿瞳孔仔细揣摩对方的反应。
眉头轻抬，他确实惊奇，我嗤笑两声。
“现在这算是？”
“算我天份实在高。”
明晰的未来加死亡的反噬等于无所谓的张狂。保准死不成，理直气壮一次，起码心情大赚。
兴冲冲掐断对方所有预备动作，趣味程度跟春燥股票似的极速上涨，他兴致勃勃拿出那张票。
“那么，这个呢？”
“哇！出乎意料。我对马戏团很感兴趣，谢谢您，今晚就去。”
丝滑。
进展顺利、过程诡异、对话离奇。
话头沉下去，兴致倒没有，看得出服务员不是很厌烦，他继续张口——接着被我打断。
攥着粉色票券，它轻轻地晃动，就是这种东西，承载着一条生命的重量。不接受会叫我想起上次的结果，接受也叫我想起上次的结果。
“没有下次。我只是在报答您的所作所为，请客也好、接受票券也罢，不会有下次。”
“听你所言，我曾为你做过什么？”
“从您的语义出发，那项猜想可有点幽默。比起您帮过我——”
眉头紧锁，还是长舒出清晨那口气，我着手承认发生过的事实，重新学着呼吸。
“——该说您怜悯并尊重过我。”
对方不再言语、若有所思。
好心情来无影又去无踪，不管多冷冽的风都比思绪来得祥和稳定。
只有我知道那些事，惟有我会为那些事负责。就算再恐怖，经历终究逃不掉时间冲刷，我应该在不悔、尚可感受它时竭力保持平常心，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否则，更多次以后会疯的。
夜色只垂怜怪物，他说再见，老板说再见，灯也跟我说再见。
丝毫不担惊受怕，甚至在黑暗里摇头晃脑哼着歌漫步。打开电箱，拿单指把开关拨回去，我等待今天最后一位客人光临。
“亲爱的，欢迎你，还有你的礼物。”
哪怕血液不可永葆活力，纸玫瑰是永不凋谢的。
捏在手里搓转，我毫不掩饰地凑近嗅闻，啼笑皆非。
看看他，多紧张，多可爱。
上次迫害我的对象之一正在担惊受怕，忧虑人类发现什么，不禁在无对话中开始攥紧自己的手，焦躁不安。
哈啊……成就感？还是说报复性心理？找回主导位的权力欲望？
——还是打住吧，别这样跨越。如果我不找寻自己痛苦的几份报偿，很难说还有谁会关心它。
“请放松点，我很喜欢你的小礼物。来，坐这边，我帮你处理伤口。”
暖色灯的笼罩下，我们沉默不语。拿纸巾小心擦拭着额头渗出的血迹，Pierrot目不斜视仰望救助者亲切的脸，我负责抽空对他微笑。
因为害羞，慌忙偏头避开，又因为想看，所以一点、一点、再一点，视线挪回来。如此直白的肢体语言的确极让人感到安慰，还有来之不易的放心。
揭开创可贴，我升起逗弄他的闲暇兴致。
“好了。那，明天见？”
“——！”
他紧忙揪住衣袖，将头靠近耳旁。
声线低沉，仿佛从未发生过意外，我的意识恍惚地回到正轨、那个谙熟的命运里。
“我不能被人听见说话……谢谢您一直帮我。”
“不客气，Pierrot。”
“您真……”
没有任何好避讳。
扩大的微笑在Pierrot面具下凝固，被挂念的狂喜和怎么被知道的忐忑混合。也许我并不真的善良体贴，但对方一定是真的好懂。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和你知道我名字的方式有区别，不过它们都是秘密。”
Pierrot迟钝地点头，似乎决定好等我想说时再说，就像我没有过多疑问他。
毕竟，比起那些，接触更重要，彼此都这样认为。
他掏出那张红色票券，我目光灼灼。
“我还带了其他礼物，女士，送给您。”
“还是票呢。这张也是你们的？”
“您……已经有了？能让我看看吗？”
两手一变，粉转红，死亡轻易变成存息。
不是能力，那就真的是魔术，我不免因好奇而凑近，观察Pierrot的动作。
“是假的，它无法入场，请收下我这张。以后别轻易收陌生人的票，我不想您遇到麻——”
我拿手指轻戳他的手。显然，对方陷入哑语。
“很神奇，你的手真巧。”
“啊？嗯！”
与痴迷而渐喜不同，眼前的存在因为害羞才手足无措。
没有想象中失态，我不因创伤害怕手和手接触。说到底，触碰意义由行为决定，而Pierrot如今摆明单纯开心。
他尝试回勾人类相对细小的指节，露出微笑，鎏金色眼眸和心情同样闪闪发光。
和澄澈的人呆在一起，叫心灵尤其平静，如同死水，我偏颇地遥想：
太叫人羡慕了。
正式打烊，闭店，Pierrot满足地朝我小幅挥手。
“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女士。”
“你也是，晚安。”
第三次，纵使在黑夜，回家也轻车熟路，月亮是漫漫长夜里为数不多庇护人类的事物，用洒落的光指引着脚步。推门，回到安定之地，不同以往，探索欲亦或求知欲，空荡荡，全无。
走进浴室，随意将衣物一件再一件丢进篮筐，模仿刚好嵌合命运的一颗齿轮，假装自己符合常理，我打算普通进行这次的生活。
拧转旋钮，水流淅淅沥沥，起初冰冷，逐渐升温，都叫人无比贪恋。
洗澡并不是仅仅为洗澡，口头嘴硬着进行日常生活，偏偏花洒垂滴脸颊，心底颤动，躯体陡然旋扭到另一侧。
……
……看来阴影只针对最深刻的部分。
从脊骨到腿，接着是脚底，任由人工泪滴在后背哭嚎。抬起手臂，触碰、抚摸着皮肤，它没有伤疤。
身体上永不会存在的伤口，今天仍困扰我，未来更无法彻底消弭。
拿毛巾搓揉发尾残存湿润的部分，踏出浴室，感觉冷飕飕的，于是侧首，瞧见二楼的落地窗“没关”。
也是，他还在。
拉紧关闭，掩口打着哈欠，困意正准时准点地攻击我，个人也不打算克服，装睡只会听见那些情深意切的爱语，再回忆他之前——
联想一瞬，呕吐欲即刻翻涌。
低头，我强按住嘴，扼回它，朝床铺挪动。
其实Pierrot没做错什么。可是，我更没有。高兴些，终于得见第二天的太阳，趁早入睡吧。
催眠式关灯，用木然的期待逼迫意识融进黑暗，忽视梦境的畸变。
做梦是好事，重来是不会做梦的。但梦很恶劣，所以做梦不是好事。
我梦见自己在那条街道无数次睁开双眼，以成熟体的姿态反复出生。阳光、冷风、行人、传单，第一天熟悉景致愈发令人发怵，梦境召唤着真相，拒绝细想实质代表的是我猜得出，隐含的、比被吞食都更折磨的预兆正沿着踪迹爬上来。
生活像个黑洞，坠落的过程永无止境，甚至难有触及地面的瞬间。噩梦从不单属于谁痴狂的话语或是面具，它有自己专属的模样。
然后我掉下去，随着惊吓打开双眼。
好消息，清晨没在街道里任凭风吹，在家里。坏消息，形式是以头抢地。
按压后脑勺略显疼痛的区域，活动酸麻的四肢，棉被铺满地毯，延伸到地板。扶着地面、坐起半身，落地窗演讲太阳的美好，我靠在床边呆望晨曦日出。
睡得一点都不好，嘴里还有糖果在夜晚产生有机酸类的怪味……
可是，今天实在太好了。
徐徐移步，拉开窗，环视世界，鸟鸣、人的熙攘，什么都没有，这份死寂自由叫凛冽的空气都溢满甜蜜。
没人会懂迎来真正第二天的心情究竟多么美妙，我在生活，正在持续生活，它甚至可分泌幻觉，未来极具希望。
苏醒节点离划定的迟到桥段十分遥远，穿衣、洗漱，随便在冰箱里找一份食物垫肚，深呼吸，打开电视。
确认节目可正常观看，照样需要勇气，所幸，这次的勇气没有被辜负。
“马戏团近期人气爆棚，已成为本季最热门的话题之一！”
“你去看了吗，William？”
“当然啦！虽然我觉得这场演出不太适合全家人一起看，风格有些怪异，小丑的造型也挺吓人的。不过嘛，他们的表演非常精彩！”
“确实，我听说很多人都觉得这个马戏团风格独特，很有个性。”
“在现场也要注意安全和秩序。据了解，近期在马戏团附近，有摊贩因违规售卖商品被相关部门查处，部分摊点已被依法取缔。”
“每次有大型活动，确实都会遇到类似问题。”
“此外，还有一则令人担忧的消息。警方透露，昨日一名女孩在与家人争吵后失踪，其背包已在车站附近被发现。目前，相关调查工作正在紧张进行中。”
还好吗？
一旦设身处地，想起Carol依旧身处马戏团内，那份同情深入骨髓，她不会好过的。可当自己想起她的难题，我又理解她。类似自己不会说出的过去，存在某些苦衷，它们比死亡还可怕，总有痛苦优先于其他痛苦。
面对家庭的痛苦，这样“离开”，对她更好吗？
本人无法再传达感想，我只能坐在床沿抱紧双膝，轻晃着躯体，对所见的万物都试图施以柔软一面。
显而易见，她和我存在不同，但我们没有区别……
“……没有区别？”
生活偶尔多样，就容易忘却格外浅显的事实。节目结束，主持人向所有观众告别，电视自动换台，期间，一闪而过的黑色屏幕映出自己的脸，于是恍惚从惺忪抽身，总算被泼冷水，回忆起本质：
我并不属于这里。
所以，不仅刚才不对，其他也是。
并非此处的鸟，「家」就不是良木，到底难以栖息。真像原居民般恣意地外出，店铺未开门，行人未醒来，独自漫步在这条难以忘怀的街道。
思想朝原本并行靠拢，心情七上八下，游神地查看传单纷飞，投靠世界每处角落，心说要找回警惕心和勤奋劲，却独有天知道自己到底是想散心还是期待别的。
头低低的，实在想要瘫埋进随便哪个角落，当黑绿色溜进视野，差点踩到翘头的鞋靴。脚步混乱，往前倒的势头止不住，似乎快撞实，没忍住闭眼，结果被轻易按住肩头、推回原位。
“——要不要来看看马戏团？保证惊喜连连♪来，给您一张传单！”
“……？”
多灿烂的笑容。
亮绿的瞳孔一闪一闪，拐弯黏腻的话音隔着面具透露出愉悦。
绿色小丑和节日彩带的差别大概是他会说话。Harlequin猝不及防地自拐角冒出，和鱼与自行车的关系一样莫名其妙，我犹疑着回头。
嗯。四下无人，身后空荡荡。
这项动作使他趣味盎然地笑出声，回应我赫然不敢置信的表情。
“亲爱的，没别人，我正是给您的。”
鉴于印象，自己总有种他在守株待兔的错觉，很难挥得过去。
虽然，那的确是相当的错觉。仔细想想，怪物困意缺失，对方只是在清晨街道散漫闲游地无聊行走，没想到能碰见另一个无聊的人，所以搭话。
局促地拽扯袖口，迷蒙头脑迎来清明，猝不及防的状态下紧急思考合理而非常规的对策。
“我——”
选择在口唇舌里打转。
「有票？」
才不要，今早是专门来摆脱烦闷的。
「讨厌你，走开？」
并不。他当初只是开了个头，做得不太过分。当然，有来不及更过分的可能，概率相当大。
思索一条便不自主驳斥一条，开口艰难，语言最后还是停留在主语，引得对方挑眉再到抱臂，实在忍不住延续音节。
“您——？”
揣摩面具花纹，毒绿色眼睛确实富有蛊惑的魔力，他未曾挪开目光，竟无声招惹人握紧手，莫名其妙诚实言说：
“我对你们马戏团的演出不感兴趣。如果现在想找人搭话解闷，介绍一下自己吧？”
“哦？”
空气清新的意外相遇。起码此时，自身不愿从回忆部分把他拆解开来，我拥有了一种极其想听对方开头讲述自己的冲动。
绕着我走步打转，Harlequin衡量着个体与自己的心情，想拒绝就拒绝，感兴趣的话就答应，顺应情绪与状态的特色方式，但是……
“请先不要绕圈了。”
“为什么？”
“因为我刚起床，头很昏。”
“噗。”
停在原本位置，重新面对面，他向我施以那种浮夸的、舞台式的礼节动作，头顶几乎完全朝向地面，灵巧柔软得像藤蔓的胞胎，流利地鞠躬，起身，腔调也用戏剧化填充得饱满。
“您好，Ma'am。我是Harlequin，马戏——”
“我知道。”
“？”
昨天还在口不择言，尽管确实不具有那种意图，但习惯直爽的下意识速度极难刹车。
宛若人偶发条走到尽头，动作截止，只用歪斜抬起的面具表示疑惑的期待，姿势和话刻意处在静态，Harlequin酝酿自己接下来的话、同时更想要等待我的话。
横竖无意隐瞒，没耐心听他再介绍一遍、回到那个固定的兜圈，还未开始真正的重复，我已充分替枯燥代偿焦虑与排斥。进而，方才的卡壳成为养料，眼神飘忽再凝望回来，自由说话的排洪源源不断，一边喋喋不休，一边削减绝对不可说的部分。
“擅长木偶戏。喜欢肉食、辣食，还有夜香树。四季的偏好而论是冬……”
出乎意料，没有被打断，对方并不烦心，警惕稀缺，貌似热衷于神奇人类所带来的乐子与疑问，相对那次进食，态度确实可称之为珍惜。
等到听腻味，铃铛响动，Harlequin弯腰俯身，卷起我的发丝，牵引着脸与面具愈发相近，他的声音比Pierrot“高昂”不少，显然玩味地打趣别人，用尖锐的指尖蹭过脸颊，划痕顺着眼底到嘴唇边——
好近。
“看来您对我相当神魂颠倒。”
是吗？
尴尬不多，发自内心地难为情。
游戏中的Harlequin和近在咫尺、吐息都能感受到的Harlequin同样有魅力，一种隐约向危险倒头答应的魅力。
清晨和夜晚都倾向迷糊，面对吞食过自己的怪物、面对喜爱过玩家的角色，有昨日残余的恐惧、有更旧日共度的依恋，难说是哪种悸动，随着昏沉，相伴复合着破土而出。
我觉得自己无法反驳，于是余光瞥向他尚在脸附近游走的手，遗憾应答。
“你说得好像没错。”
呆头呆脑的奇怪人类估计很招怪物在意，Haelequin撤回手，掩嘴，继续打量我，不知道是在记忆模样还是开始上心观察。等到他乐意把手全都背在身后，显露的笑容相当含蓄，起码看起来不像嘲笑。
“不过我对您可是一无所知。”
“确实。”
云开拨日，光洒进街道，暗沉的四周分秒升高着亮度，Harlequin的身影更加清晰可见，熟稔冷风带着他的话吹醒我。
眼睛睁大得过于用力，哪怕没镜子，都可以在心里勾勒出错愕的模样，我不禁诧异地指向自己。
“……等等？你的意思是，我？我来说说我的事？”
今天是第二天，Pierrot默认自己知道喜爱之人的所有，未来并将继续得知，所以他不会问这种问题，不会叫我介绍自己。因为此刻的身份，阴差阳错，Harlequin成为这个世界里第一个询问“我”是谁的对象，心里圈圈古怪的涟漪平静冲击着思考回路，突如其来“被看见”的互动突兀抚慰生锈的神经。
而对面的存在对这份震惊亦然表示震惊。
“您对自己探寻如此多喜好的目标，没有一点接触的意思？”
“不，了解你仅仅因为我的兴趣是跟踪。”
面面相觑，相对沉默。
玩笑很没品，好在他最后还是笑出声。因为他笑了，所以我也笑了，补充真情实意的扭曲实话。
“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是出来猎艳的，没打算好好介绍自己跟你认识。”
“哈？猎艳？大清早、在空无一人的街上？”
白眼，还有毫不掩饰的无奈。
两手捂住半张脸，单独余下眼睛，留着自己对他的不屑偷偷感到歉意的好笑。鲜活感冲刷掉空洞，兴起的跃跃欲试鼓舞喉道——
然后停在靠近Pierrot身上。
命运准时准点。
“嗯？哼。早上好～‘坚定的锡兵’。”
“……”
Pierrot彻底无视Harlequin，直乎乎朝我看来。
可怜的、像是被抛弃般的目光。
怎么这么看？
为什么能用这种目光看我？
突然降临甚至死过的我，难道不可怜吗？
煎熬轻而易举卷土重来。
“你们认识？”
Harlequin反应一向很快，他马上会回到正轨，询问出那张票，再对唯一的红票嘉宾感兴趣。
仿佛从命运外偷来的十几分钟逃避，像贪恋自己的玩乐伙伴，舍不得离开对方离开，我不愿意开口“回去”，不想承受接下来的故事、如出一辙的物语、可预料的重复篇章——
不对。
今天出门前心底其实知道的，全都会是错觉。纯粹的外来者、看似经历充实身份的背后灵，可以被不同世界的谁看见？
失去作声力气，欢欣的笑意降到冰点，我向Harlequin着急地点头致意。
“再见。”
赶在原路前，进行具有双重意味的告别，落荒而逃式离开。
“……老板，你的钥匙。”
“钥匙放柜台上吧，我等会儿再找你。”
“昨晚收店还顺利吗？”
“嗯，非常顺利。”
“Carol昨晚没回家，看样子离家出走了。”
“……”
“可能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如果她来了，必须马上通知警方，她的情况可能不太乐观。”
知晓她情况的我就算睁眼也装不成瞎。想起她的家庭难处，闪回我的，唉……
我重重地叹气。
一切都糟糕透顶，老天根本不叫任何人好过。
“我得去面试新人了。你下班后直接走吧，店里我来守。”
“好的，我明白。”
新一天，旧客人，某人自刚才与Harlequin纠缠结束起便着急忙慌地奔进店。
深陷愧怍泥潭，我垂头，和木质台面进行纠缠，继续提前占据别人该说的话，为自己的失态与置之不理提出补偿。
“奶昔，对吗？我请你。先坐吧，一会儿给你送去。”
伎俩空匮，好在对方吃这套。
无心细看他的动作与神态，我在柜台转身，背对Pierrot。老板走过来，和我即将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
客人是怪物，听觉没那么差劲，专门等到对方离开，其实也没用，白费工夫。
“他有点东西吗？”
“嗯。奶昔。”
“那就好。我不希望有人在这里白坐着。顺便提醒他，别在这里发传单。”
“——他不会的。”
空玻璃杯被使劲叩在木面，烦闷发在不相关的人身上。
没有真正亲近的关系，准确来说，都失去了，我不记得。只对怪物们抱有致命的依恋，就算被其所伤害、现在实在头疼，可是了解他们的所有，维护是本能与天性。
我忍不住揉按眉心，放缓语气，假装自己正常为其打抱不平，拿出老好人以退为进的温柔架势，缓缓微笑。
“因为他是我朋友。对方本来就不喜欢其他营业场所，只是来看看我。所以，他不会干任何影响工作、使我头疼的事，请不要那么说，好吗？”
“……抱歉。”
“没关系。说到底我朋友也是为了工作，正如您会担心我和Carol一样，我相信您最终不会因刻板评价就随意对待他人。”
把做人的愧怍传递给老板，他离开，我长舒一口气。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主动说这么多实在没用的话。无关工作，无关情节推动，是自己纯粹想说。
虽然，说不定很管用，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心。
奶昔完成，香甜的气味冲淡一些坏心情，回头。
“——谢谢您。”
他没有握住我的手臂，取而代之，将零钱和一块巧克力塞入掌心，包住手，径直靠近我，在旁边有点傻气地笑着说。
Pierrot耿直在表达。和体型成反比，被保护就总爱仰慕地望着挺身而出的维护者，浑身上下洋溢着幸福。
“诶呀……你吓我一跳呢。”
不是喜欢那也有偏爱，静看对方感到幸福，单论这一点，我也为此高兴。也许正因为知道对方会包容，所以总是处处嫌隙，希望熟悉的人变得更加全面、再契合自己一点。
即便他下次根本不会记得我做过什么，永远不会记得，自己有将烦闷和坚持抒发出去就好。
由是如此，我重新感到精神安定。
“他没有对你不好吧，女士？”
“嗯。他很尊重我，但对你们不友好。”
“那就好，没关系。你今晚还会来吗？”
“当然，我答应过你。”
“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您会用我的票，对吧？”
“我只有你的票。”
祥和没有作伪，我们一定互相享受着别人和自己同样幸福，为对方的快乐而快乐。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某天应该能成为那样的。
“妈妈你看，有小丑！”
“是啊，不过这个马戏团不太适合小孩子，小心晚上会做噩梦。”
“才不会呢！我一点都不怕！”
“——喂！我站在这里半天了！你没看见吗？我要咖啡，不加糖！快点，不然我可要投诉了！”
“没问题，在这里。”
在她不满地叹气并瞄一眼手表后，马上便等到自己的咖啡，先是语塞，接过后匆忙离开。
当然，有些事未曾改变。Pierrot点头后挥手道别，转身后，视线扫过那位女士。
惹人烦的客人再难缠也没事，他们迟早走大运，我的位置通常处在怜悯与看好戏的二选一。
将巧克力拆开，丢进嘴里，可可块在舌尖融化，醇厚的苦甜给大脑增添燃料。
“哦！Ma'am，原来你在这里工作啊？”
“辛苦你看那么久。冰咖啡，对吗？我也请你。”
“好呀，那我就不客气了♪”
趴在柜台，用手指绕画着爱心形状，Harlequin目不转睛，用视线陪着我做咖啡。
惨烈的猫抓板。
随便吧，就算要换新柜台，肯定不归我处理。
“所以……您有一张红色的票。我想到个好主意——”
“必用，不换。”
“瞧瞧您紧张的模样，我还没说什么呢？”
“粉换成红，红再换成绿……”
液化水珠在杯壁外沿凝聚，擦干，我吹开落在手上的咖啡粉末，将点单的饮品推向他。
“你们亲爱的检票员恐怕恨不得把人直接吃掉，婉拒。”
“呵呵～才不会，他可是最守规矩的。真不试试吗？用我的票，可比Pierrot要有意思得多。”
“如果你愿意提前告诉会发生的事。比如我能得到什么，或是说我会被做什么。”
“那可不行，这是个秘密♪”
“所以很遗憾。”
被安排好的焦灼阴魂不散，抚平眉头以及按压太阳穴太过明显，于是一只手用劲攥紧手腕，被抓住的手转着活动，形同挣扎。
通过疼痛暴力来排解，某些行为的后遗症。
意识到出自何事，怔顿后泄气松手，Harlequin装模作样地大惊小怪。
“亲爱的，别这么愁眉苦脸嘛！送您一个小礼物，希望您愿意戴……哦，不，我帮您别上。”
对方本想往前，我反倒主动挪向他，缩短间距，静默地观察Harlequin。
爱心徽章的别针挑起布料，刺进、然后刺出，扣上。手爪轻轻敲了一下金属面，声响清脆，笑容愈发满足、要么该说是扭曲，常人应该感到某种由疯狂衍生出的阴森。
“我要把你从他手里抢过来。”
到底逃不开的。
低头，抚摸着衣领处的冰冷，注意力在它和另一人给予的物品中间神游。
如果说红色票券是免死金牌，是奖励。它呢？礼物还是陷阱？节点还是证明？
“嗯，我听得见。”
“诶呀～您真的很有趣。对了，这是咖啡的钱。晚上见，Ma'am，可别错过我的表演哦♪”
“啊！你——”
披风流畅地在眼前挥过。
伸手，一把拽住。力道不大，能叫Harlequin注意到被挽留，不至于踉跄摔倒。
自己都未曾预料会拉住他。要说什么呢？因为有段出乎意料的相处，所以比起Pierrot，对Harlequin诉说经历的冲动还在沸腾？
思考未结束，Harlequin先回头，轻松带走衣物被攥在他人手里的部分。
“看得出，就算拒绝，您心底还是更喜欢我。想……”
他凝望着我的神情，陡然住口。
鼓起勇气，向不会改变回复的信箱诚实地投递意见信，自己也深觉表情转化得没道理。
清早其实更像梦，但我仍愿把那段短暂的时间当现实。记忆是否说得出口，问题照样犹豫，可和Pierrot不同，不为对方的幸福退让某些事物后而感到安定。就算会遗忘，也由衷渴望主动说出心情，平静感谢他今早曾带来的、作为“我”的生活感受，这件事确定无疑：
“谢谢你。”
我莞尔一笑。
“你这班差不多了，我再开一小时就闭店。唉，招不到之前，只能先缩短营业时间。”
“没办法呢。哎呀，你的手……给，小心点。”
“谢谢。后院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应该是一只大猫。话说，你每天都随身带创可贴？”
“本来以为自己磕碰得多，结果大家也不赖。”
“哈哈！确实。”
“今天那位朋友有送我一张马戏团的票，所以接下来要去看他们的演出，拜拜。”
“听起来挺有意思，回来记得跟我分享一下内容哦。”
“没问题。”
一米九八的猫基本是老虎，但红色小丑怎么看都是犬系。
内心诽腹，沿着星星点点的光走到马戏团。帐篷在此处扎堆，熟悉的颜色庞大得有些震撼。正中间三座红黑相间，左侧是绿与粉，右侧是紫与红白的小吃摊贩。
仔细观察思索，布局同样透露着蹊跷，毕竟粉色帐篷那边无需食物，准确来说，无需加入某些药物成分。
边看边靠近，伫立在门口的Ticket Taker正常招呼来客。
“您好，来访者！请出示您的票。”
“这张，给你。”
“您拿的是特殊票。一定要收好，待会儿在里面会用到。祝您观演愉快！”
算是头次在这个世界度过私人时间吧？
接下来都是安全的时刻，抱有放松，在等待Pierrot、进入Harlequin帐篷之前，我随心地走来走去。
理所当然，对粉色发怵，没有任何靠近的念头，情愿看不见它。Jester的帐篷出口处，人流熙熙攘攘，演出刚结束，也许还会再来一场，不过今晚没机会。
好想看小吃摊，虽然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吃……等等。不行！那边是不是开始了？
赶忙跑步，我撩开幕帘，在昏暗观众席高处的后位着急落座。
“晚上好，我亲爱的小怪物们！欢迎来到我的演出，请尽情享受吧！”
好戏开场。
「在世界的尽头，神明目光无法触及的地方，居住着一群小怪物。」
「他们被遗忘，饱受饥饿的折磨，沉默无声。」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出现了。他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搭起一座帐篷，对怪物们说道：」
「为我工作吧，你们这些丑陋的小东西，我会喂饱你们。」
「太好了！」
「怪物们这么想着，答应了他的要求。」
「但那个男人并不满足，他带来了更多的人……」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起来，他们嘲笑怪物。」
「为怪物们的痛苦拍手欢呼。」
「如果我收门票让人们来看，会怎么样呢？他心生一计。」
「观众们兴致盎然。」
「但男人的贪婪却无止境。他开始减少怪物们的食物。」
「这样他们会变得虚弱，变得无害。」
「他得意地笑着，怪物们被关在笼子里，逐渐腐烂，沉沦在黑暗中。」
「直到有一天，怪物们开始思考：」
「如果我们变成人呢？」
「我们就能吃到想吃的一切。」
「也不会再被伤害了。」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天空死寂无光。」
「怪物们发现，他们中间竟然有一位天使！」
“怪物们意识到，唯有献祭才能找到出路。”
「我可以喂饱你们，让你们变得更强大，变成人类，然后建立属于我们的家园。」
“那种事……不可以！”
“我们别无选择。”
“她是我们中最弱小的那个。”
“你会成为我们活下去的希望。”
「天使温柔地对他们说道。」
“我不想就这样死去！”
「接着，她消失在风中，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我们的奇迹……」
“我们制造的奇迹。”
「第二天清晨，男人像往常一样前来嘲笑它们。」
「可这一次，他注意到怪物们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们挣脱了桎梏。」
「眼中燃烧着饥饿的渴望。」
「这就是小怪物们如何变成人类的故事！」
「哦，你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这些新生人类背起家当，一同踏上远行之路。」
「他们寻找到一片能够重建家园的土地，依天使所愿，过上幸福的生活。」
「感谢各位的观看！谢谢你们，我亲爱的怪物们！」
……
……穿插而进的，是什么？
没有多余观察精力，纯然在意料之外，世界刚才，承认我是「PLAYER」？那些片段、那些生动又突兀的声音，在眼与耳近距离展览回响。
“您来了……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来。”
不。不是耳边，是在大脑里。
“看到您戴着我送的东西，真让我高兴。”
面前的Harlequin在笑。
第一个进食者流泪的笑容。
还有，Columbina的死样。
“嗯？您——”
虚脱着起身，蹲下，我张大口。
“——呕！”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拧歪的头颅好恶心血液好恶心受害表情好恶心。
吐得昏天黑地，多骨诺米牌的崩溃排山倒海，胃部发酸，喉道里难闻的食物消化气味溢满到鼻腔，想起食物，继续助推着呕吐，浓烈的呛水感。
Columbina的、自己的、上次的、所有未能进行的反胃，这一刻，从口中全部倒出，乳糜状的浑浊流质在地面流淌、蔓延。像灵魂被抽到身体外，我的精神还在怔然地思衬自己为何作呕。
就这样直到结束，抬头，Harlequin在旁边失语。发冷，我没有起身，紧紧地环抱住自己。
“弄脏你的地面了……抱歉。”
“当下的感想就是这个？”
不再袖手旁观，Harlequin搀扶我站起，没看清从哪里拿出纸，总之，他替我擦拭干净。
“唔……好香。”
“您喜欢？”
大概是因为纸巾贴身放着，香水味也沾上去。我确认般靠近袖口嗅闻，鼻尖碰触到布料。
没错，是同一种。
“喜欢。”
“哦～？真心喜欢这个味道，还是说我？”
没有退后撞到冰冷的墙，对方也就不会将手撑在身侧、将我圈进墙和身体中间。因为并无逃窜意图，Harlequin得寸进尺地搂住肩，俯身贴近。
面具抵着额头，卷曲的黑发蹭过脸颊，柔软服帖。他似乎对刚才的问题丝毫没意见，对我来说无疑算走运。
“您乐在其中吗？请务必诚实点，我可是专门为您准备好新礼物了。”
额，好吧。
并未顾忌别人的心情，他只是还想搬出那套来招呼我。
不管怎样，无视刚才的插曲，再次抱有“被照顾”的清淡谢意，我以确凿的态度回应对方。
“嗯。喜欢你，我今天才会出现在这里。”
“……”
距离极其相近，他能明晰我的反应，我也能清楚注视他明显卡住壳的表现。
哦，也可能是真心佩服人类的胡说八道，无言以对。
没人喜欢被误解、或是让自己真心实意的感受被看作不真诚，我有必要以补充阻断这种可能。
“没有撒谎。很认真地说，我相当喜欢你。然后……”
双手牵起他的手，把它放在心脏之上，吞咽拘谨，吐出这口气，盯着相隔毫厘的眼睛。
光是这样，怪物应该就能感受到心跳吧？
“如你所见，我实际很紧张。”
喜欢是真的，对被吞食一事仍心有余悸也是真的。
但，所有的事都是真的，过去诞生的感动也是真的，我想诚实并尽量回馈他们友善时候的对待，哪怕其中不乏危险。
“——好吧、好吧。您完美地得到这份礼物，觉得如何？”
Harlequin骤然抽出手，甚至向后退了一步，笑眯眯拿出鲜红的果实。
“你是哆啦A梦吗……”
“嗯？那是什么？”
“万能口袋，什么想要的都能拿出来，包括「爱情苹果」、「Maçã do amor」。你确定要邀请我吃？”
“为何您总觉得我给您的偏偏不属于您呢？说到底，它不过是个普通的苹果，来，再相信一点♪”
毒蛇诱惑夏娃的意图在我这里昭然若揭，他倒是一点儿都看不出可能被拒绝的担忧。
我叹气，貌似要伸手去拿。
“你最近可得小心点。”
按低手腕，飞刀并未插进糖苹果或是对方身上，我为自己的记忆力感到骄傲，满意地点点头。
能读懂送礼人的关注点到底在哪儿，当然，还有身后紧随视线归属者的。
Harlequin干脆利落收回礼物，摆手，无奈地耸肩。
“看来这里有人真的很讨厌苹果，礼物只能下次再送给您。”
“还是坚持要给我啊……行吧。下场演出快开始，我也该走了。”
“祝您玩得开心，Ma'am。或许很快，我们还会再见呢♪”
是啊，在明天又一个大清早。
挥手告别，走出来。原味和甜的爆米花、糖苹果、热肠……在众多小吃摊里游荡，恰巧思量着如何选择，答案轻易：
恐惧在马戏团醒来，绝对要回家。我不想在除床以外的地方醒来，一点都不。
趣味丧失，向结束的场地悠然行进。
真正的舞台相当特别，叫人不自觉保持安静，喧哗会主动落下，以便自己全神贯注观看演出。主场仍旧浩大，帐篷将月光都遮盖得严严实实，浓重的黑暗里，唯有聚光灯聚焦着主演。
Harlequin的木偶戏引人入胜，小家伙们被丝线摆弄，一动一静、活灵活现。特定夜晚讲述曾经，对他人而言是奇幻物语的开端。对我，它在这里铺垫出那股寒冷的、渗进骨髓的畏惧与好奇。
红色帐篷内的选择相反，走至前排，四周无人，我仰望着舞台之上的Pierrot，他对我施以笑颜——并不是温和的。
带着戾气。
疯狂正在慢慢破开那副躯体以往表露出的温柔，似有若无的铁锈味仿佛提前涌动，自口鼻俯冲进五脏六腑。
变得更亮堂，光开始闪烁，观众只能看清他。表演者的动作凌厉、利落，和以往街道屡次被攻击的可怜鬼不同，笑容透着可怖的愉悦。
影子肯定真在与他共舞。
他向这边，投影朝另一头跑去，古怪，可充分摄人心魄。“助手”正活动着身体，挣扎着，犹如在案板干涸窒息的鱼。
台后观众兴奋地尖叫、呐喊，起哄着，叫他用刀击中女人。
第一刀，太阳穴旁；第二刀，腰侧；第三刀，肩——
第四刀，正中头颅。
来不及按数，今早招待过的女顾客就此倒下了。
油点在锅中泛然炸开，人群轰动，七嘴八舌地激动夸赞，欢声笑语在帐篷内生长、膨胀。
多么精彩。
手成为大脑，牵动我像个提线木偶，在此刻由衷鼓掌。
不只是表演者，身后也是舞台，两拨人共同出演着滑稽迷惑的技巧艺术，以及生活艺术。
最近距离观看死亡，奇妙地说，我不再触动、没有恐慌。要知道，她远比我幸运。
思考线路乱成麻网，前天的微妙恶意随表演滋生破壳，人类的劣根性暴露无遗，老板没做错任何，道德规训自己不该去责怪。满世界都是未曾“死”过的人，但就在此时、此刻，无需怜悯同情无礼者，自己灵魂深处的妒愤与那份幸灾乐祸得到给予对象。
啊……我现在究竟有多不对劲？
被即将到达快乐极点的反问刺痛，起立，冲出帐篷。
“呼——”
紧急清醒，地面、帐篷、夜空，我扫视可用眼睛触碰的景色，尝试冷却大脑那片兴奋。
紧跟其后，一只手搭上肩。
“……你都没声音呢。”
转身，Pierrot缓慢抬手，爪尖轻划过衣领徽章，拽住，躯体逼近。再次低头，又一枚徽章，星型的。
“您喜欢我的演出吗？”
“超出预期，非常有趣。”
“那真是太好了……要不要再待一会儿？我可以带你看看其他地方。”
“不。今天已经心满意足，我打算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继续来看你们的演出。”
“需要我送您吗？如果害怕独自回去，我可以陪您。”
“没事的，我不想麻烦你。”
“我明天还能见到您吗？”
“当然。”
Pierrot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接顺，他自然拿手指插进缝隙，和我十指相扣。
“那我恭候明日与您再会！女士。”
……诶？
身体自己开始颤抖。
血腥传开的气味。
手跟手。
“——放开我！”
感受到无形的痛苦，不管不顾地甩开，喘气粗重。
我猝不及防，他始料未及。
目光涣散，头晕目眩地用口舌输出内容。
“你、我……呃，抱歉！我不习惯被突然碰有些部位，和别人肢体接触对我来说很恐怖。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害怕这个……”
手足无措地道歉，似乎伤害到对方，彼此都感到惶恐。
显然，他不是有意的……好吧。
“没关系，你没有一天就必须了解我全部的义务，请别低落。”
“嗯……”
平复心绪，提起精神，伸手，拽住衣袖，我想要照顾对方的心情，安慰地微笑，试图重新回到起初氛围。
“毕竟我们明天还会再见的。”
“……！是的，明天见！”
哪怕违和感难以褪去。
床铺柔软可亲。埋进枕头，喟叹疲惫时才感知到放松难能可贵。
回家真好。
与害怕无缘，关灯后暗沉的房间竟然使人安心。
难道不应该害怕黑暗？还是说，因为我现在一个人、就像缩进唯独剩自己呼吸声的衣柜，为此踏实？
那，刚才对Pierrot无所适从，也出自同种缘由吗？其实心底并非可接纳他，而是……
思来想去，困顿轻阖眼皮。
被注视感如芒在背，自夜晚至清晨。
睡眠作为大脑的退潮，充分洗净排遗物，精气神总能在醒来后焕然一新。
洗漱、进食、换衣。
老实说，没有电子设备，美好的休息日显得无聊，新世界城镇的有趣程度和我的精神同等萧条。
翻来覆去，天花板、墙面、床铺，它们在视线里接力。
嗯……现在在想家。真正的家，我更熟悉的社会，自己游刃有余的环境。
在床面翻滚，领口徽章生硬地硌着锁骨，一下又一下。拆下来，丢进口袋，再硌着腰，仿佛两个小丑持之以恒提醒自己存在的化身。
……
……还是出门吧。
踏上街，大量粉色愚者们分发传单，与前两天他们单独行动的架势所差甚远，活像粉海冲进建筑群。Ticket Taker站定在远方，毫不掩饰地遥望我。
糟糕透顶。
“Ma'am～早上好！什么事值得您这么投入地思索？”
“你。”
“荣幸至极♪”
小丑帽末端的尖角和铃铛被对方甩进视野，吓人的动作肆无忌惮，里面有响珠，兴许Jester刚塞回去不久。
Harlequin替我吸引检票员的注意，照常携带着那张永不落幕的微笑面孔。顽劣的活力也是活力，确实像猫，所以姑且真能称一句可爱。
有点想拽那个帽子试试……
我忍住逐渐升起的触碰欲，化作话语上的调侃。
“昨天Pierrot说你和路边的愚者属于一路角色。”
“哈，就知道他会把和路边这些替角跟我相提并论。不过，Pierrot竟愿意张口跟你说话？”
“兴许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行吧，这点我倒是赞同。”
含笑靠近，对方贴耳低语，指尖扫过衣领。
“天哪，您居然没戴那枚徽章……真让人失望。”
举止轻浮通常并非善事，但在最近几天、乃至未来，Harlequin身边的氛围叫我自然而然地轻松，栽进陷阱也好，向着地狱也罢，不必担负某些事物。
我侧靠过去，用头轻轻撞他，发丝凌乱混合，任何细碎声音都清晰可闻。
“因为在口袋。”
“原来如此，很高兴听到您这么珍重我的礼物♪可惜，悄无声息的吻若是不被展示，它的那点儿价值都不会存在……”
Harlequin伸手，朝远离他的那端往回按，我们相靠得更紧实。
“就这样，继续看，不要回头，别让人起疑。”
“我本来就不爱乱动。”
“哼哼～是啊，眼神骗不了人。您既不为Pierrot而来，也并不想寻我。真有那么无聊吗？还是说，实在迷恋不安的感觉，专门来找回它？”
可是「PLAYER」只有你们。
曈眸瞥向别处，眼底的肌肉组织往上抬，我几乎想将眯眼变成闭眼。
都无法明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不愿走向概定，除此之外却别无指引，什么都可以做，做什么都不存在特别的意义。
“我不知道。”
“没关系，刺激总是令人心动嘛！就像您看向我的目光，叫人情不自禁地靠近，等自己意识到时早已越界……”
轻飘飘地松开手，不再以头相依，温热转而贴紧背，由身体传递体温，似乎能感受到什么，但我无意回头应答，否则，他恐怕会停口。
“您到底何时会想我呢？莫非只有我深陷其中？”
“……”
“深情是Pierrot的拿手好戏，它都未起作用。您知道的，我是另一种人，以试探为乐，看您慌乱更有趣。”
“我……”
手指轻触，再迅速收回。语气渐变，打从接触，他曲折的语调头次听得出柔和。
举动符合走向，但含义已然改变。
“若我朝您伸手相牵，您也会躲开吗？”
“——你昨天在看。”
“是呀♪既然对他不感兴趣，想知道我心为您跳动的节奏吗？如果好奇，就跟来吧，我会教您如何与我合拍的……不过，您确实得准备好，接受自己比昨天更过分、甚至喘不过气的模样。”
未受心绪阻碍，Harlequin流利地迈向帐篷，随着注视，他停留在粉帐篷旁，回头远望我一眼，发出最后无声的邀约，消失。
贯爱替人解围，之后再引诱我踏进危险，迷雾般的固定触发流程，唉……
Ticket Taker早都离开了。
事到如今，有些事不得不考虑，蒙骗自己来延缓明天与未来，无法扼杀痛苦。可是，主动答应他前往粉帐篷，真的能吗？
心不在焉，我举起手贴靠脸。
它刚才没有缩瑟。
回忆此前、第三次的所有时日，到底存有非常规的相处，如果有机会延续那天的十几分钟——
对方早已过量地伸出手，回应吧？
我想放任灵魂本身的渴望，至少争取一次。
刻意为之的铃铛声在帐篷间响动，而后有意噤声。驻足于此，背后窸窸窣窣，他俯身，将脸贴在肩头。
“您果然来了，真勇敢。”
“想不出拒绝你的理由，哪怕借口。”
“嘴真甜，送给您选择的机会吧！更想‘聆听心跳’还是‘体验窒息’？”
“不。我别有所图。”
“哦？”
Harlequin从身后紧紧环抱住我，对方正激动着，手臂几乎是勒着胃。对他兴许没怎么用劲的力道，对人类显得有些恐怖，充分想起自己脏器都被剖开享用的时候。
可能是它与接下来面对的心情接轨，居然略感诡异地怀念。
郑重地，我深吸一口气。
“……被困…………一段……人怎么……”
“嗯？您说什么？”
“你对被困在同一段时间的人怎么看！”
耵聍突然变成大喊。
我对此实在、实在难为情，可能、不，已经极其用劲地掐着他抱在我腰际的手臂，充分感受到血液倒流至耳旁，它现在确实特别红。
总之，大概，一种扭捏的安静。
抿咬住嘴，羞耻地埋头，甚至在持久的沉默里疑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问出口，都怪Harlequin！因为他刚流露自己的真心，搞得我蠢蠢欲动，要知道死亡时都没被逼得说出——
“——您的现状？”
“……”
紧张会叫血液从心脏回流到四肢端处、轻易知晓自身在降温。
为什么？
有人相信？你正在相信？
把它当成人类的玩笑，那样处理，再随便说些感想，叫自己生出短暂的释怀，以此饱腹，本来是那么打算的。
为什么，打从心底，在刚才那个瞬间真心相信？现在竟然在思索“如果是这样”呢？
下一句话永远可以飞速追逐上句，Harlequin在腹部点按着手指，吐出感想。
“那就享受呀～”
“……享受？”
“被困重复，做什么都留不住，干普通的事肯定会无聊。趁早学会随心所欲给自己找点乐子，要么……难以达成的目标？好歹存在另一面好处，多么胡作非为都没关系。那不如，充分享受自己欲望可以得到的满足感。”
真奇怪。
不过，确实？
未来无望，现今却可以掌握。就算最后不免折磨、麻木，实质在这些循环里，我比谁都有能力避开危险，甚至完全有条件享受生活。
会被世界阻止部分行动，去找它无法阻止的事物就好。即便偶尔停摆、没有后续，可怎样行动都被允许，因为我不会“死”，这段重复永远以我个人为至高，牢笼与牢笼外的偏爱，同时也是家养鸟肆无忌惮的资本。
“诶呀！您似乎回到昨天清晨的模样了？果然——”
对方喜笑颜开，随口谈说。
“还是现在更有意思♪”
真的在说我。
……再一次，谢谢你。
缄默的内心独自回答道。
哪怕某人永远无从知晓，这句话究竟对“我”具有何种深刻的意义。
跟Harlequin相处，倾诉似乎全无难度。明明死亡时的渴求简直是负数，决心带着秘密进入坟墓，哪怕会恒久痛苦。但现在，我甚至不得不克制自己说出所有的那股冲动。想必，请不要评价它、请不要看破我的原因一定是……
请承认它，请真正看见我。
深刻理解童话故事恶魔的可怕之处，纯天然甜言，用现实的蜜喂食人类，哪怕清醒着迎接终末，叫人如此心甘情愿。
拉住手，溜进指缝，我主动与Harlequin十指相扣。
“依照回答，你也有等价值的礼物——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拒绝你的。”
“哈啊♡这可是您自己找上门的……我们开始吧。”
Harlequin将我拉进帐篷。
顺从对方，姿态近似舒缓地被牵引着，我牢牢抓紧他的手。
“看来您不怕黑。”
“这里的黑暗不可能有其他奇怪东西，所以挺叫人安心的。”
“那，无法预料指尖将触向何处的刺激感呢？”
“唔……当我没说，还是能看清更好。”
“我知道，但我可以看清您，每个细节都不会错过。相信我，这样更好♪”
帘布揭起、垂落，漆黑里，冰冷的面具擦过脖颈，热气顺着皮肤缓缓向下。
躯体记忆的反应停不住，我高频地吞咽喉咙。
“看起来依然不太舒服呢……您还讨厌被碰哪儿？”
“脖子和手以外的话，这边半张脸，还有心脏。”
“……嗯哼？”
合并起来，想必听着相当具有既视感，但他没有询问，一如既往。
舌头开始舔舐，首段两处点状的触感替曾经那些信息与了解补充实践经验。
“哈……这才是我想要的味道。”
“啊，分叉的——”
“您就在乎这个？好戏才刚开始。”
被从容地压在桌上，底部、冰冷而黏腻的东西缠住脚踝，正面、黑暗里愈发愈亮的瞳孔目不转睛。
“您的心跳在尖叫呢♪”
更多触感缠在腰侧、腿边，宛若活物般，将我拖向他。“绳索们”不断收紧，令躯干无法动弹。顺着躯体游走，紧贴肌肤，缓缓滑动。
“他会欺骗您，趁您不备时蛊惑您，而我会让您看清一切。想得知我们的真面目吗？”
有主见的可爱家伙，因为说过不喜欢，他没缠住手腕，所以，我还是可以捧起触手。
“你总这样。就像你之前说的，我可能真心更偏爱你……”
轻咬、舔舐。
“呜——咳。你看，呛到了，别乱动。好不容易讨好谁一次，你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拒绝我吧？”
“呵……！亲爱的，你知道自己现在正感觉着什么吗？”
“是你。”
“……”
毫无疑问，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似乎提早就明白对方正体的人类，正在表示亲密，用口与舌讨好一头怪物，显而易见。
“您还真是有叫人为您上瘾的天赋……接下来尽量少点挣扎吧？既然说出口，我不可能放您走。”
面具终于得以摘去。
肌肤与唇齿相接壤，滚烫，促使干涸感在脑海散播。触手挤进衣服缝隙，皮肤敏锐地体会每一条表面的光滑，还有黏腻。
直到他难以忍受也许跟我同样的燥渴，俯身啃咬，利齿没入皮层，声息被硬生生截断。不再为进食，只图标记人类的所属。
再次颤抖，这一次是新奇的颤抖。距离暧昧，于死亡、生命、道路、真相以外，性的快感席卷躯体，在内心埋种。
“果然，还是得好好留个记号嘛～绝对不许忘记是谁叫您如此沉沦……”
“——都叫你最近小心点了。”
所以，强硬顶着这份生理享受推开Harlequin，比想象得还要艰难数倍。
撑着桌沿重新站立，抑制神经的飘飘忽忽。不复当初，类似第一天挡在Pierrot身前，我挡在Harlequin身前，对赶来的最初被维护者尽可能口齿清晰地言说：
“我真是很讨厌你们这样。”
“……”
“……”
“我不喜欢你像第一天对Harlequin丢飞刀时、可以顺利对他施以伤害的模样。我也不喜欢某人确实不在乎，把这当作家常便饭。从经历某件事后，哪怕到现在这一刻，我觉得肢体接触很恐怖，想去伤害与忽视疼痛的态度很恶心，两样都无法接受。”
他们没有任何动作，只有自己在这里舒畅地表达嫌恶。
主动去说，承接对方没做错、可就是令我难受的部分，原来没那么艰苦啊？结果其实看得过去，并不会使自己有多难堪。感谢Harlequin亲自掰开扭曲的桎梏，我总算靠近自己打从心底想说的那些话与行动，立足在抛弃与他们的回忆、将其普通看待的区域。
“就这样，怎么做到底是你们的自由，无权干涉，只是想说而已。再见。”
撩开幕布，光线射进内部，视觉褪去浑浊，灵魂摆脱重负，如获新生，我轻盈地离开粉帐篷。
无法逃脱的轮回里，诚实更重要，陷入疯狂的要素通常不是无力就是压抑。没人能记住，所以无力。反之，因为没人能记住，哪怕说得天花乱坠，既然后果没有被时间保留，压抑实则不必存在。
并未逃跑，漫步行走，反倒是Carol主动撞上我，属于Ticket Taker愚者纹样的面具清脆地砸向地。
“请留步，客人，好戏才刚开场，必让您大饱眼——”
“亲爱的，先等等。”
检拾，吹开沾染灰尘，我主动为她合盖伪装，掩藏起眼前的真面目。
同情她不影响我选择明哲保身，说到底，自己和Carol之间的情感联系才更是少到可怜。
“物主”姗姗来迟，完美撞见所有互动，快步变成止步。
对视片刻，Ticket Taker尝试洞悉擅闯者的情绪。
“感谢您，来宾。”
“举手之劳，不用谢，再见。”
我噙着笑，掩耳盗铃，对认识的同事视而不见，却对另一方加以袒护，保持安分守己。
心感检票员习惯打包不安分隐患，没走出几步，咖啡店拽住我送出票券的画面生硬闪回，直觉叫自己快转身。
……果然。
间距缩短，对方的步履依旧紧咬不放。
反直觉地靠近他，身体前倾，我质问着Ticket Taker。
“因为刚才没偷听到，现在，你要跟踪我吗？”
诬陷的主犯最知道被诬陷的对象有多无辜。
不再友善、充满攻击性，这种架势在一位会主动请客的服务员身上显得罕见。有点头绪都不该与怪物们针锋相对，到底为什么呢？
“非常抱歉，尊贵的客人，我无意冒犯。但作为误闯者，我有义务带您走一趟。”
“天大的误会。因为他们吵架，所以才会有人在外边躲尴尬。”
互相绕着关键点打转，要谈论的主题心知肚明。
确信自己死亡与再生，态度有恃无恐，Ticket Taker没窥见我哪怕具有半分恐惧，似乎未曾触及到马戏团不愿示人的一面，今天应当只是跟Pierrot与Harlequin具有矛盾或冲突。
用注视持续揣摩人类的心思，他极为勉强地在此刻姑息。
“嗯……好吧。倘若无事，望您今天再度光顾。”
“感谢理解。再说，这里本来就叫人心驰神往，我会的，晚上再见。”
“那真是好极了。马戏团从不忘却任何一位客人，我们会准时等您造访。”
了然于心，我明白这点容忍退让就足够，毕竟它出自死亡过的经验之谈：亲爱的Ticket Taker还是喜欢等稳操胜券时出手。若非自己上回“挑衅”他的警觉区，在Carol失踪后，本来是打算更小心谨慎点的吧……
暗红色在回神后出门追逐，于视野内一闪而过。
总之，拦路障碍消失，无遗憾地前往出口，在帐篷间穿梭、正常回到街道。
接近正午，人潮涌动，日光比清早更碍眼，新热度灼烤行道。
和第一次毫无差别，我无比确定，自己真实在此处。
冷风被浸染成热风，避进建筑的阴影地带，凉意准备充分，正视真相的心情接管大脑，撕开血淋淋的包装袋。
今天是世界的“第三天”，第三次的「DAY 2」，就连记忆都止步于此。无论怎样排除，一切倒带和故障的原因最后都归属于此：
没有「DAY 3」和未来。
恍临世界，吸气、呼气，终末的味道清晰可闻，那种预感避无可避。或者说，恐惧死亡的恶痛与享受新世界生活的满足，它们已经无力再替我继续掩饰它。
不存在「DAY 3」，明天本来就无法进行，死亡便提前结束，重新开始。这即是我被困在这里的答案，简单到难以置信的答案，简单得令人憎恨。
尘埃落定的哀叹充盈着回家每步路途，推开家门，贴靠门背。
在兴起和强撑之外，一个人的时间只余迷茫。滑落在地，我安静地放任自己发怔。
我不知道。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除了贴近那些固定剧情以外还能做什么，还能感受什么。投身生活？它们的意义并不是给「PLAYER」的，是景点，享受陌生事物，之后全然升不起安心……
……
……好想回家。
不是眼前的「家」，说不定也不是原本世界的家庭。我只是想回到——
“……地球。”
能包容我的、处在不知名角落的宇宙，故乡。
躯体是我的躯体，灵魂是我的灵魂，环境不是，可我就渴望它降临。无法进行再自欺欺人，我怀念塑造养育我的自然、人文、科技，哪怕在崭新的世界，曾经搭起情感链接的角色们时而混合着此处现实带来安慰，某些时刻，它们的存在即是证明，反复提醒自己是异乡人。
——「您的现状？」
当时绷紧的精神此刻想要恸呼应答。
对。是的！我的现状、我痛苦的陌生源泉！我正处地狱……
……我肯定，无法怪罪或是怨怼Harlequin捅破窗户纸。
唯独针对这件事，“要是你没说就好”的嗔恨毫无波澜。替我确认我是谁，使我深感我存在，自然地欣赏当我做自己、而不是依照原路线的模样。几乎将心撼动得难受，那份喜爱挂钩我所受的教育、我往昔经历过的、组成我的部分，如此直指我。
延后的辣味糖在大脑发作，既作痛、又甘甜。
泪意自内而外。
哭泣从来不为解决问题。视线变得模糊，鼻腔酸胀，喉道里存有委屈，难以下咽，卡着呼吸。
……
……等等。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碰我？
门的缝隙处有响动，某物被递送进来，我低头摸索。
新一张红票，还有纸张。
边缘皱折，字迹和撰写者的心绪同样慌乱。
「抱歉！没察觉到您讨厌那样……真的很抱歉！！！您喜欢什么样？我会改的！无论是什么模样我都可以成为的！还有……我听见您说了。所以，您今晚还会来，对吗？我现在能见您一面吗……？」
“……”
好崩溃，我们到底为什么这么幼稚。
刚开始酝酿的悲伤被打断，欲哭无泪。
收好票券，鼻腔还残余着抽噎，撑地起身，翻找笔，在纸面用力地划压：
「对，但不可以，因为想说的太多。晚上见。」
蹲下，按着边缘推送出门，没有等待Pierrot回信，我想起同样重要的一件事。
冲进卧室，蓦地拉开落地窗。
“Pierrot不来，你要进就进。”
死寂无声。
我并不着急，继续等待。
“——嗨♪”
果不其然，绿色恶魔摇晃的手先行出镜，然后是面具，笑意盈盈，光明正大从二楼的落地窗翻进来。
庆幸涌上心头，我忍不住长舒出一口气。
还好没哭出声，这家伙最不老实。
身体前倾，动作倒隐含着几分收敛，Harlequin貌似不经意地端量我。
“您是怎么发现的？”
“根据我对你一贯的了解。”
“又来。”
“……”
“……”
鸦雀无声，寂静得阴然。
纹丝未动的躲避互视在时间发酵下更为明显，我期待他张口，他等候我张口。
静心敛言也算门学问，最后还是从未深谙过此道的Harlequin率先没沉住气。
“您没有其他什么想说？”
“你那张嘴不是很好用吗？你先请。”
“……”
“……”
我比身旁忽然由机灵变哑口的人其实还要着急，近似祈祷地恳求上天：
Harlequin千万别学Pierrot道歉，拜托。
衣角旁，指节本来叩击着，唐突停摆，连我都能轻易看破对方此时下定的决心有多不易。
“还是很生气吗？”
“你指什么？”
“明知故问。”
“额……那倒，不至于生气。充其量算是声明一下我讨厌，打心底难以接受。”
“真遗憾，我是不会道歉的。”
“你通常还明知故犯呢。虽然，对我而言，这样很棒。”
“……这样？呵呵♡”
不知哪里完美触发中奇怪的开关，眨眼间，Harlequin漾开自得，心情极速阴转晴。双手搭肩，猛将人拉进怀，对方主动创造出「拥抱」的选项。与人类方主动拥抱的区别显著，力道一点都不小，过于紧实。腹部感受着接触的布料对面有什么在鼓胀，触感意外有点硬，绝对不是皮肉，肯定也不是骨头。
冷场到底在拥抱里缓慢融化。暧昧行为拿手、挑逗游刃有余，他回到最寻常的那副面孔。
大概出自之后没被匕首刺过的缘故，血腥气难寻，馨香萦绕着紧贴胸膛的脸，去亲吻每一处感官。被蛊惑似的，一点再一点，莫名抬起手臂，虚搭在对方的腰际，引得他低笑。
“比起门都踏不进来的那家伙，您果真更心系我。昨日、今天、以后……对吗？”
有么？
我很偏爱Harlequin？应该说感动的领域更偏向精神体会、显得情感很郑重吧？
和两人相处时，感觉到的是不同类型的融洽和治愈，我真心实意觉得费解，小心翼翼从怀里抽身，默默观察对方表情，迟疑正卡顿地传达出困惑。
“Pierrot有些问题确实惹人心底难容，哪天解决的话自然就喜欢……额！我是说，其实，反正、都不错……？”
“分明说——天哪，看看您，多、贪、心？”
Harlequin的意图态度难得不显含糊。悉数易懂，这大概算好事，但问题是，他现在显然超不爽。那个眼神……喂。有想过叫我永远闭嘴吧？就刚才，绝对有。
“真是的，算了。至于今晚继续过来，选择倒一如既往正确，唯独您那双漂亮的眼睛可别再疑问个不停，否则嘛——”
Harlequin轻哼一声，勾开口袋，他意指里面已有的两枚，或许代偿未来更多。
星型徽章被挑出，落入对方掌心，覆手后无影无踪。
“小心被其他怪物也盯上。”
“所以，你就这么丝滑地替他拿走了？”
“想从我手中要回去？那可得好好衡量下。如果您——”
“不不不，你还是拿走吧。”
“嘻嘻♪”
愠恼必须以补偿分秒掩埋，有人显然是这么做的。
Harlequin通过又争又抢又防范的一系列动作叫自己心旷神怡，有充分的好心情拉开落地窗，准备告别。
“若明天您还有胆来见我，我便将真相悉数告知，让您看得一清二楚。到那时，您就会明白，帐篷里发生的事都算温柔，真正的游戏可是要从那一瞬才开始呢……”
傻话连篇。
我们之间根本没有第三天，本来这几天部分发生的都没存在过。何况，己身短期内看不见迎接未来的可能，自然对期待不具有感觉。
家、故乡、宇宙中的地球……
我现在确信自己只想要这一个东西。
“老实说，明天不怎么值得期待，希望你别介意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小事一桩。请讲～”
“延伸附加题：你觉得，会存在什么方法，能使人摆脱时间倒流的重复？”
“嗯……死亡？”
“他杀没用呢？”
“还可以自杀啊。”
“哇哦！别人的大脑还真是好使。”
一个人类，一头怪物，寿命长度对比起来奇怪的组合在无所顾忌地谈死论生。
早已转身，Harlequin本来准备自二楼爽快地一跃而下，接随那项话题结束，却始终伫立在原地，看不到表情。
作为分别最后的交流，一句不着边际、似乎没头没尾的疑问在空气中飘忽，直击要害。
“明天见，是么？”
“……”
轮回里的誓言如同贬值物，毕竟全靠商家诚信经营。情不自禁浅笑，我心想：人类的确卑鄙。
“是啊，再见吧。”
你也知道是骗你的，不是么？拥有那种预感——
我与这一次的你不可能再相见。
正因为相信，所以可以浑然天成地发觉蛛丝马迹，偏偏没说，反倒失去回头去辨别真假的勇气，都叫人意外了，为什么这次就想被我蒙蔽到呢？
靠近终末，仔细想想，还可一见对方的地方只剩「隐藏剧场」……
借回忆做了断，在自己的脑中莅临观众席，作为看客，对台词与演员本身的理解叫答案轻易地跃然纸上：
Harlequin开始在乎「PLAYER」。是毒是蜜，他都乐意吞吃入腹。
“欢迎光临，请出示——哦！”
“给你。”
“看来您诚实守信。”
“「这地方自带魔力，叫我无法说再见」。”
“……”
油嘴滑舌，颇有浮夸演员与某些人平时的风范，是吧？偏偏考察不出任何为恐惧而惺惺强撑胆量的细节，单纯发自真心，没有动摇与破绽，向来如此。
一只手负于身后，Ticket Taker侧身让步，将另一只手摊向演出永不落幕的马戏团。
“祝您观演愉快，尊贵的客人。马戏团善观人心，既能识别逐乐之人……”
“「亦能洞察将秘密藏于心者」。”
随着他周遭的气压越来越低，我反倒愈而容光焕发。
清算总是令人愉快的。
上次先声夺词勉强算自己心大，这次可是实打实的挑衅。无论眼前这位外人了解得究竟有多过甚，他难以下手，自从Harlequin掺和进来，解决难度比起第一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摩挲帽檐，Ticket Taker无心对我进行无意义的纠缠。
“另请注意，粉色与黑色帐篷不在您的票权范围内，恕不通行。”
“……”
他没对我说「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大概，类似我第二次招待时无意对他表示「好的，有需要随时找我」。
果然有些事唯有同行才深有体会。
“总之，我明白。可惜我们现在还说不成再见……待会儿见～”
挑衅结束，大步朝前，我环顾着“五颜六色”的帐篷，首先将黑色帐篷排除在外。
除了叫Ticket Taker和Jester再恼一次麻烦，也就叫Harlequin再看见一次我吧？没必要去祸害他。Pierrot的节目在中区，现在还不能进去。Harlequin那边刚结束，今日若有返场，恐怕也无缘得见。嗯……
按顺序来吧。
「镜幕帐篷：眼见未必为实」
单独瞧看几眼对无知者意义不明的标语，我利索地踏进新黑暗。
镜面折射出无数个自己与他人的身影，好奇地瞧眼镜子，镜们也好奇地瞧眼你。光亮适度、人群适量，立镜高大又众多，实在与这顶帐篷所属主人的某种内在特质相似，当之无愧密不透风。
普照的昏黑铺垫这片区域，但与之前不同，它转瞬而逝，人群悄无声息地同步流走，当聚光灯焦对正面地点，幽蓝的迷宫显露出本质。
“此地平时少有访客，难得见首当其冲而来的。”
“刚才的游客们本就不存在吗？”
“哦？有趣……自始至终，确实唯有你与我，红票来客。此间将显你不愿面对之物——来自内心深处的低语，又或是未知世界的警示。‘眼见未必为实’，祝您好运！”
“内心深处……”
“请继续向前走，来访者。出口终会出现，切莫久留。我听说怪物生活在黑暗中，而镜子呈现的画面有时会超出其应有的范围——”
话音截止，道路延伸，只余两侧的镜子光亮可见。
也许，我将比他更清楚镜子会展览出哪些画面，不太难猜。
那么……还要看吗？去触碰Columbina的回忆，就能轻易结束，痛苦可没什么好回温，但……
我试探着前往。
和Pierrot最后要谈论的，正与此有关。这回选择逃跑，到底有什么用呢？
正视光洁的镜面，倒像随之映出，它缓缓干涸，枯萎的身形更用力呼唤我，说自己想要破碎、想要死亡、想要——
「难道你原谅了吗？！」
愤怖。
怨毒的我正惊恐地怒瞪这次未经历的我，它为几乎要再被拽回去而崩溃。
不、我不是！没有选择那边——
……
啊……
镜面浮现，它也说不。并非原路线里Pierrot抱住我、说出爱依存与恐怖相织成的执念，不是那样的景象。
牧羊人吹奏游笛，哈默尔恩背弃约定的居民在起身后清醒地失魂：
是我的过去。
我的肢体扭转，皮肉如软泥，手臂被Pierrot撕脱。
亮金色在镜里闪过，匕首飞来，镜子碎裂。接着，他离开，迅速快捷到我仍旧沉浸其中、伫立在原地，忍不住抬手抚摸那些裂缝，感受棱角参差起伏。
……有何感觉呢？
Pierrot刚才会像写信时一样害怕我的态度吗？或是，不敢置信？觉得那副画面虚假——
——虚假？
虚假。
兀地停顿，然后笑出声。
胃部灼烧的疼痛仿佛继承降生，收回手，抚上它，忍不住捧腹大笑。
原来心底明明都知道。
这个世界里，有谁比「PLAYER」更通透于心？Pierrot会怎么想，答案早就在心里明晰得不能再明晰，实在惹人难容。没关系、没关系……
今晚谁都逃不掉，他也一样。
抬手擦去眼花，磨灭潜藏的畏惧，上一次直至死亡都无言的决心在脑海反复被拓印。
不过，途径相反，这次它要用在面对。
心绪难言，它为退缩定神，叫我足以站定在对侧镜前专心捕捉另一位登场者的身影。
怪物啃咬，人类挣扎，吞食盛宴的开场曲。
饶有趣味溯忆旧事，等到那双绿瞳在镜后亮相，靠端倪拼凑而起的正确答案意外得到参考核对，每一片拼图在全景中的意义开始被诠释。思维引线连环点燃起真相，剧烈轰动，在这个瞬间，首位交付信任的Harlequin已然是本次侦探游戏最占优势的赢家。
我朝他恬淡地笑。
“特别想叫你知道这回事，对于这部分，深感抱歉。”
身影颤动，怪物近似落荒而逃。
独自发觉真相的滋味实在不怎么样，我知道。先是瞒着全世界，再是消化自己有关的部分，哪怕能够缓冲过来，照样需要时间。
Harlequin主动接近我，自己将苦果有意传递给对方，看着他一点一滴犹豫着吞咬，衬托我才更像其中的罪人。可惜，事件发展到如今，早已无法用对与错来判定，他有溃意，我有愧意，与其他对象相提并论倒是可谓扯平。
“……世界对谁都吝啬呀。很快就再见，所以无关紧要呢，亲爱的。”
想好好地再度见面，就先得说再见，主动隔去一些依恋、两三点钟情，打造鸿沟，叫下次别奢盼。否则到头来，所有感动悉数化作寂寥，受伤的仅剩自己，意志真要在重复中溃散如尘。
叹气，我选择继续回看犯罪现场高清影像。
嗯。Jester咬碎面颜，Doctor掏出心脏，Ticket Taker……
“我劝您别停，您偏要逐镜窥视？”
“确认一些事。”
他当初可是个例外。
思来想去，倘若我对Ticket Taker的恐惧得以呈现，兴许是咖啡店进门的时刻？又或者是那张粉票？
“那么，怪物如期而至。”
身前，Ticket Taker自镜走出。身后，灼热的气息压迫颈背。
不合时宜，可我确实牵想起交通指挥。泾渭分明指引各自，分开不该相撞的两种生物，为道路下达指令，保证我们相安无事。
“停下。”
“不要回头。”
针对给自己的后言，我迅速地眨眨眼，权当回应。
依顺使他舒心，遵守规矩的时刻，用词依旧简短恰当，态度却温和。
“乖孩子，服从性可嘉。已经开始适应此处，你会平安无事。”
虽然我觉得那也算某种情绪的失态。
结果肩头又多出某物，自己试探地稍稍抬起它。
“那这个又是什么？”
“幻觉，别当真。”
“……”
止不住扯斜嘴角，我的不满彻底炸开，试图用眼神剜开对方。
都这些天了，是还真心实意觉得别人很像傻子吗？
“真是不易糊弄。”
“您的话和还是我们在咖啡店时一样多。”
“呵呵……来访者，我只是想更近地看看您。毕竟，鲜少有人能走到这儿。”
意料以外，Ticket Taker很能招人烦。
这里是怪物盘踞的领域，对方没那么客气，哪怕再度看出烦闷，他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不停在引领我去危险地的方面稳定加注。
“我会继续注视您。继续走吧，尽头那面镜子是我最钟爱的……别让我失望。”
遁入幽寂，场地重新欢迎孤僻的来客。
靠近最后那扇镜前，在Ticket Taker的镜子对侧，满目疮痍的黑，像被烧过，话音与字飘逸而出——
「恐怖……」
「怪异的眼睛。」
「恶心！」
「畸形人？」
「可憎之物。」
「滚出去！」
「诡异的笑容……」
「野兽？」
「他们高得吓人。」
「赶紧从我们镇上滚出去！」
烟熏火燎。
焦味席卷眼目，破碎里燃烧着丑陋，再燎亮的火光都掩饰不住足以跨越时代的恶意。
……啧。
被随意拿捏戕害的经历简直全宇宙最差劲，仅仅指向当年的受害者，我冷硬着仅剩的怜悯。
将未声张的叹息返还给自己，折露粉光的镜面里，那个纤细柔和的身影无言注视。
她在静候我。
朝Columbina抬手，我被拽进过去。
「长得挺漂亮，可惜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嗯。」
「如果……」
家人们护在她的周遭，Pierrot怒视人类。
「……不。这是个麻烦。」
「那就教他点规矩。」
血液炸开，牢笼。
Pierrot是第一个。
「他会成为第一个崩溃的。然后，我们也会一个个在这鬼地方耗尽自己，Harlequin……我要去喂他。」
「……且慢。」
「——多加一个吧。」
然后，是Jester。
「我害怕，万一他们再碰我……你会保护我吗？」
「保护……？」
「——明天，把她转移掉。剩下的，让他们饿着。太危险了，留不得。」
「——没错，不冒这个险。她还能派上点用场呢！」
无月之夜。
剩下的三头怪物同样被牢笼锁住。
兴许那一夜真的本要做终章。
「……好饿。」
「我也是……我们多久没吃东西了？」
「我动不了。Pierrot还活着吗……？」
「……」
还活着吗？
真是贫瘠中最珍贵的问题。
我瞧向牢笼内。
一动不动。怪物低微地苟延残喘。
「我很害怕——」
直到牢笼被绿瞳的怪物打破。
心底的直觉叫她颤抖。
「你是最弱的那个。」
「……多谢提醒。」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不，不要……别这样……」
「吃下去！」
「……你在笑什么？」
疑问、抗拒、笑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看见那滴眼泪。
「对不起……Harlequin。」
「不。他不会……」
“——多谢。”
清亮的声音叫人恍如隔世。
设身处地，我仿佛也曾切实走过那段艰途。
“那一日已过去许久。那之后，他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封存那段记忆，为了活下去，只能不断扭曲自我。我只是想，把这些话告诉谁……哪怕一次。”
游戏内不甚在乎，现下，就在眼前，怔忡地盯梢皮囊，她弯起的眼、那份残余的笑意，就连这点细微变化的模样都尽收心底。
最后，只有镜子留下了亡者飘零的话语。
「Obrigada——」
谢谢你。
……
…………诶？
泪花终于自眼眶扑上岸。
感谢似曾相识，毕竟我对Harlequin同样给予过，时至此刻。
我了解、我懂得……
——我知道。
知道终日怀揣真相的这种心情、想要找到可以开口的某人的这种心情！由衷感谢对方的这种心情——！作为同样被吞食、渴求谁知道自身过去的生命，因死亡而孤独，为残留的遗憾而延息至今……！
在狭小世界的帐篷里，两个世界的灵魂，竟然、竟然是可相依的。
“成功抵达我帐篷的终点，恭喜你，来访者……”
失神落魄地蹲踞在地，我显然没听他说话。
对方敛声，静候一个也许受惊的人类再度回神。
结果，多久都还是在看远处。
“‘眼见未必为实’。无论如何，感谢您为我增添不少雅趣，红——”
“被吃掉的那个人很残忍。”
“……？”
Ticket Take背身的动作卡顿，带着他那份不可置信，松手、沉默，转而抬扶帽檐，深感迷惑。
再怎么敷衍听故事都不该这么想吧，偏差得离谱，是否认错了谁——
他的表情显然在这么说。
“您这地方从头到尾都叫人火大。我和她是同病相怜的，谁也不知道我们。但是……”
揪紧发丝，无意识啃咬唇与指甲，百思不得其解。
那阵笑意镌刻在心底，苦思冥想，感到难以置信。
“Columbina为何原谅你们？”
“——”
我只是还沉浸其中。
随着第二个靠近真相的怪物为名字惊颤后逼近，我仍将情绪身外之物一并置之不理，顾自叨念：
“她明明是我唯一的同盟，却要排除我。我们选择的道路不一样，她在眼前告诉我自己可以解脱……”
姑息？不。她未曾仇恨，哪怕埋怨。
那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我们都选择正视真相，那我呢？选择保留怨恨、必须以疼痛才谅解对方的我，未来如何能摆脱？
倘若明日可继续，我和Harlequin会难以面对面自然相处。只是，他以确信从而意识到、无言地承认事实……不。算不得我谅解，我没有原谅过。对方开始偿还它，叫人继续从他的苦难中吸血宽慰，所以我放过他。
无论怎么想，Columbina都是对我最残忍的人。
“……我们曾与您见过面。”
排除意外，再怎么不可能，那都是真相。
回想他上次笃定「我们不曾见过面」，再观察紧盯着我面容的Ticket Taker，认真得叫人忽然想笑。
所以顺从讥讽，轻呵一声，我拍拍衣服，虚脱地撑起身，用事实轻飘飘塞回去：
“有谁知道呢？”
无力地离开迷宫，站定在青色帐篷前。
有人从帐篷里跌跌撞撞走出来，面色惨白、惊魂未定。
侍者出门，向我递来写字板与羽毛笔。
「契约」
「私人诊疗」
「身体不适？幻听？幻视？似乎有人在黑暗的帐篷中呼唤你？那就去见医生吧。」
「入内风险自负。诊疗结束时间由医生决定。本团对过程中产生的意外概不负责。」
「谨遵医嘱，您将安然无恙。」
果断签字，递归。
血红色的灯照射座椅，进场，空中和身旁的“人偶”们一瞬便炯目，眼珠紧随步伐。
“别害怕，靠近——嗯？……如此有勇气的患者，罕见。”
登场般，新的圆形红光在道路侧面一对接一对投下。
我走上前，径直落座。
“把袖子卷起来吧。”
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甜香。或许昨日食物摊贩混进去的药物已经开始奇巧地侵入、对大脑产生作用。
“不想逃？你喜欢就医？档案上的确记录你身体健康，前来仅仅出于好奇。换言之，你想体味一把做实验体的感觉……”
“我认同医患之间不该有秘密的理念，诚如您所言，身体并无大碍，就是有点小小的应激创伤。所以，诚心推荐您不要去听诊心脏。”
“哦？可惜，常规检查项目由医生决定……身体偏凉，血压在降。脉搏起落平稳，生命力充足——对了，回应患者的征求，无需听诊器。”
手腕被握住，Doctor俯身靠近，冰冷的锋利尖端刺进表皮。
焚香、草药、金属，咖啡味。
这里和他身上都没有死亡，我的意识古井无波，并无挣扎。
“心拍数仍旧稳定……亲爱的患者，你确实异于常人。普通人在此早该惊恐万分，你却径直而来，缘由何在？”
“可能因为我真是来问诊的。”
“指尖既不颤动，肌肉也无紧绷——的确，你很诚实，更多是平静。不过，你是想对医生询问点什么？”
“唔……”
瞥向他的鸟嘴面具，有段联想，我觉得自己也像只鸟，比如鹦鹉，意欲喋喋不休。
“悲伤和迷茫也有味道吗？”
“是的，多巴胺与血清素的区别甚大。”
“在我身上尝起来如何？”
Doctor摩挲下颚，反复打量着我。
当然，「医患之间并无秘密」，哪怕是口头发言，在犹疑中，一般都以信条为先。
“……没有那种味道。”
“好的，谢谢。”
“针对你的症状，我已得出初步结论——”
“您真的在用心检查我吗？”
“咳。当然，我是你的医生，相信我，一针足矣，症状即可缓解，你会好转的。不必隐忍，这里允许宣泄痛苦、为它呻吟。”
针尖抵住肌理，推进、注射、拔出，留下孔洞。
本来想触摸，但小臂还被座椅扶手上的绑带束缚，只能感受Doctor用绷带缠绕着脖颈。
“怎么样？是不是好多了？”
怎么可能，当然……
当然，不……
不……？
“是呀。”
清醒地迷糊，像是在做了场美梦，安定而愉快，促使我按照内心诚实地畅所欲言。
“很好，你配合得极其出色！多数患者只要见到针头就会惊叫挣扎，呵呵。”
“那我可以走了吗？”
“尚未决定。或许我想听你喘气到力竭，直至你体内的肾上腺素燃烧殆尽……”
“原来刚才在分泌么？”
“催生得倒有些棘手，柑橘调、又咸又苦……哦，很可口。我会放你走，在那之前，你很听话，当得一份小奖励。请出示票券。”
口袋里，对方掏出我那张红票。
Doctor得到凝固。
“嗯……糖果发完了，下次补。”
显然，他对Pierrot的票有所犹豫。
顺手解开绑带，我活动发麻的身体，Doctor自身后揽过肩。
“再见，医生。”
“记得复诊。”
“好。可惜，我那位红色的朋友大概下次会陪同，您觉得多一个人怎么样？”
“……祝你旅途愉快。”
被安排的顺序蛮有意思的。继第一场节目的失魂落魄，情绪被第二场的药物按下，心绪安稳得像个死人。
再度回到外部，仅剩紫色帐篷。颜色浓郁，外部就已催人屏住呼吸。
我抚上那半边脸。
光是想起都深感畏惧。轻车熟路地看穿心，周身锋芒皆在无形逼迫别人的神经，如果可以，我实在不愿再和Jester相撞……
本该如此。
面对必须要进行心理铺垫的怪物，通常思虑混乱，Doctor的药物却在刚才抹除了来自理智的迂回，我只能做到滞缓感受事实、诚实承认自己有某种心情。
又或许是Harlequin和Ticket Taker？一个剧烈催化我面对的过程，一个带来Columbina的亡语。信任、同盟……
我还有这些，唯独不想辜负这些感情。
纯粹地确认怯勇，灵魂朝最后一站进发。
“欢迎，各位亲爱的小怪物！今夜的舞台与你们而亮！是否因血色的渴求而至？恐惧总与欲望同生。这座漆黑之园，是通往你们梦中的窗口。而我，伟大的Jester——”
踩跺舞台，优雅的身姿吸引观众的注意，叫人为那份期待噤声——
而我们的目光却如短戈相接。
剧团长对早已留心注意的特别来宾给予信号。
“自不会让诸位失望！今夜，我将为你们讲述一个故事。先别急着惊叫，故事名为……”
灯光未曾消失再起，众目睽睽下，连影子都难以捕捉，他明目张胆地瞬转至景版的顶部，将话语利落接续：
「禁忌之爱。」
愚者们登场，演出正式拉开帷幕。
五人站立、跪坐，等待着第三位主演降临其中。
「在一处连月光都不敢坠落的山谷，栖息着一群无名者。」
「他们形貌扭曲，目光空洞。他们的心脏，只为饥饿跳动。」
「而在荒芜的荆棘间，一朵花逆夜而绽。那是命运的安排！其名为——」
世界的讯息照旧。
围困之景，可怜的被牺牲者惊倒在地，抗拒地高呼：
“不要！”
她在哭泣。
「Columbina。」
「她温顺柔弱，行于幽影，向怪物赠以笑容。」
「那笑容，点亮了黑暗。正因这份温柔，他为之沉沦。」
「他日日注视她，聆听她的声音。受她之善，引为依恋。以叹息为书，以折花为信。」
「他为她采来山谷中最残破的花朵。他为她藏起了利爪，只为不惊扰她。然而，另一个存在也在注视着她……」
剧团长忽显至左，作为映衬，聚光灯冲向舞台右侧——那位扮演Harlequin的愚者。
昏暗来之不易，代表各自花纹的面具底下，冷紫静悄掠闪。
「那是个言语与指尖皆带毒的怪物。他潜伏在情人幽会的阴影里。任嫉妒在心中滋生。」
「——为何你的目光从不为我驻足？为何不能是……我？」
舞台上的“Columbina”缩回被捧握的左手。
「每当她回避、每当她后退，他的怒火便裂开一寸。她的拒绝层层剖开他脆弱的灵魂。」
「——你也让我叹息，让我心跳失序。」
“你体内那份未知让我恐惧。”
「她的善意只是习惯，并非回应。她的心脏，在别人的怀中跳动。终有一日，他不愿再旁观。他厌倦了那不属于自己的目光。厌倦了痴恋者逼近的脚步声。
……捅进去了。
利爪直观地捅进胸口，血迹随洞口绽放——
然后，洞被划开，宛如拉伸的河床，赤红在河底翻涌而出，布料边缘与皮肉都愈发不规则，上上下下。
面具背后的冷紫消逝，演员的生命也随剧情同时落幕。更不知该说是否贴心，我觉得……
倒地的、扮演“Columbina”的愚者，她的血迹流淌蔓延，像是由触手带出。
「——我亲爱的小花……或许，我并不爱你。或许，这欲望另有其名。或许……我只渴求不可得之物。或许，毁了你……」
「我会以我的方式去好好爱你，而你只归我一人所有。」
“求你了……别……Harlequin！”
「那夜，星光隐匿。」
「痴恋者赴约而来，迎接他的是恋人的血、他者的笑。」
「她倒卧在地，如被碾碎的花，双眸停留在惊惧之中。」
“为什么……要那样做？”
「——现在，你的目光只属于我了。」
“你恨我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愤怒与痛苦……才是最美的滋味！！！」
“总得有人做……不是么？”
“已经无法回头。”
“不……！不可以……”
“吃下去。”
「那一夜，山谷回荡着怪物的哀嚎。」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也不会与你分开。”
难数的尖齿已然张开。
怪物悲恸，他的进食饱含罪孽与折磨。
「那声音不是出于饥饿，而是源于撕心裂肺的悲痛。」
「此声将跨越世纪，纠缠一切敢于在此相爱之人。」
「爱，并非救赎。情欲、杀戮欲、饥饿感，这三者本是同源。」
“我们别无选择。”
「自那日起，黑暗愈加浓稠。而他也终于尝到了比爱更甘甜的——」
「仇恨。」
……
“表演真是惊艳。”
…………
“对啊，血腥又精彩！”
………………
“虽然血有点假，但气氛拉满了。”
天真。
舞台残余新血液，那位退场的愚者被拖行，粗长红痕一直往幕后拐弯，鲜亮、清澈。
“你来了，来访者。脸色这么——”
“……呜。”
泪水？
泪水。
Ticket Taker今晚还未与他商议更多，我不符他现有的猜测、不是标准人类模具制成而出炉的可食用甜品。
哪怕低头，也可闻见此人的泣不成声，还有与恐惧相悖的掌声，这种混合完全不是Jester预料之中该有的反应。
“——好厉害。”
“……”
提不起任何兴致去巧舌如簧。
恐惧与美自然的共演，我甚至敢相信世上没人比他更擅长让观众的心随故事跌宕起伏。
“听您讲故事，这是种难能可贵。人生没有逃避这场演出，我感到庆幸……！”
对方的理智与直觉都是极为精准的。正常人，或说普通与一般人，谁会为这个故事感怀成这般模样？何必用情至此？
眼泪仍旧为Columbina而流，我最可亲的怪物、我逝去的同盟。只要靠近当事人，身而为人的悲悯就无法遏制，再次旁观她的痛苦，回忆我的死亡，心伤与余怖加深着共感——我们命运与共，从起初就懂得自己在劫难逃。我们有做错什么吗？为何非得遭受如此对待？
但这是Jester讲述的奇幻故事与扭曲的夜梦，理所应当提供着他的补充。他深爱着家人，打从心底抱愧他们的煎熬，在故事里延续附加注视。所以，深入其中的我，眼泪的负重被增量，它们继而又分流，再向着另一位对象。
Ticket Taker镜中的火海只够自己去恻隐当年，未食人而受迫害时何其无辜……
上次的受害者会这么想。
直到Jester展示出痛苦的具体。饥饿之下，生物没有尊严，也不分同伴。人的部分不得已开始异化，作为残存感情而驱动活着的生命体，我们扭曲变形，心绪的泥潭紧纠他人不放。
吞食Columbina，抛开作呕，他有感到快慰吗？面对Pierrot杀掉的那位客人、我的老板、未来更多人，抛开嫉怨，我有感到忧心吗？
为这个故事、为最后的话语，我几乎是喜极而泣。
终于清楚自己为何与Columbina背道而驰，为何总是被Harlequin所触动，我已从故事里获得满足。
“「此声将跨越世纪，纠缠一切敢于在此相爱之人」……”
双手并拢，我再次默念台词，沉浸回味着这句话。
而Jester显著懂得其中蕴含的事实。
“你很喜欢这个桥段。或是说，代表的概念。”
“因为它正确。”
“你乐意承受真相，那也乐意去抗衡它？”
“不用这样看着我。别担心，受限于此，我走不远，也不打算逃。”
“也是。看得出来，今日来到此地，出于你的本意。同时，你确信自己出于本意。”
“觉得我很碍眼？难应付？”
“呵。人的恐惧各有形式，愚者逃避、智者止步……亲爱的来访者，我留意你许久，知道那种看见不该相遇事物的恐惧对你没用。那么，是否代表恐惧早已定型？”
压迫感是玫瑰身上天然的刺。
倘若拥有明天，毫无疑问，Jester手里会多出一只不意外的玩偶。他主动提起哪根线，我就被动受其摆布。
“是呀。”
“你的诚实是美德，我很欣赏它。”
“还是欣赏它的您更值得让人欣赏。”
“……”
奇怪的人类再次谈到这方面了。
在一个恐怖马戏团中获取不到恐惧，反倒取得不相关的情感。嘛，谁叫马戏团里站出来的支柱所具有的精神就是配得上这个呢——
崇拜。
眼眶都未流干眼泪，我如此真诚地眈视他。
过去第二位被关进牢笼的怪物曾为伙伴冲动，要么，内心情谊与即刻焦急从未改变，只是时间净披了一层经验的冷静。
哪怕现在，Jester仍在自己的分寸内，他使人类——嗯，实在使我害怕。狠辣、嗜虐，这恰恰正是最有力的足迹证明，不知对方自那之后究竟走过多少难言的路，才换来如今每时每刻的轻松自如。
倘若与Columbina是共鸣，和Harlequin是齐仇……
说自己感受到与Jester相似，现在的我恐怕还不够格。尽管如此，作为注定对抗的敌手，而不只以简单的受害者与加害者来看，打从心底佩服对方使劲蜕皮的美丽姿态。
脱离回忆中带来面容残酷腥味的那个身影，我敬仰克服生活的胜者。
对Jester忌惮早在表演半途烟消云散，已经不会再为肢体接触而颤动，掏出红票，我将它递还给对方。
“猜您会想亲自确认两眼，请帮我带走吧。”
“没有抗拒靠近这里，你——只想拒绝Pierrot？”
“已经完全不是那样啦。拜拜，祝我们别再见。”
挥手，干脆利落地走掉，我无惧他阻止自己。
稍微放一点冷血地说，自己死不了，身体的停摆对我根本没用，只要灵魂坚持，无论采取何种手段、重来几次，“下集再续”之类的，终究能实现。
稍微放一点作为生物彼此的理解来讲，尽管Jester不像Harlequin被我进行过预告，但仅凭情感体会的敏锐，他肯定有好好地察觉到。
踏出帐篷，被身后抱拥的怪物带动，我们的发丝彼此缠结着，如同命运。
“请原谅我，My Lady……我无意让你受到惊吓。”
“没关系，我知道。”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卷入这场混乱。”
“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无法克服对你的渴望！即便明知远离或许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我也做不到……”
“有些情感根本忍不住，我能够理解。”
“请放心，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必以性命守护你，不会让任何伤害降临在你身——”
“所以住嘴。”
“……诶？”
这无疑是我第一次在Pierrot面前冷语。
用自己爱情方式去爱人类的怪物开始颤抖。
不可思议。对吗？
我也是啊，自己最开始都觉得不可思议。
脱离这个抱拥，转身。为了不被看清表情，垂头弯腰；为了维持冷静，死死按住对方臂膀。
灵魂向Pierrot发出质问：
“我被困在同一段时间。你怎么看？”
“您……我相信您。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一直都很痛苦？无论发生什——不。无论哪一次，您都可以来我身边，我永远会帮助您，请不要独自承受，我不愿看见您如此……”
“是吗？太好了。那——”
相信亦是种陷阱。
接受、帮助、包容，这些事物在理想的爱下无比美好。
但凡走错一步，我差点跌落真正的深渊。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做伤害我的事吗？”
“当然！您是我……”
真是的……
开、什、么、玩、笑？
头脑中的晕眩暂停听觉神经工作，根本无心听他继续喋喋不休。
我就知道。
毕竟，「PLAYER」最懂Pierrot啊？
“——你做过。”
我唐突地打破甜梦。
Pierrot不会认为我的痛楚虚假，Pierrot也不会认为我的事实是虚假。但是呢，就这样接受好意，总是相信他，为什么还会遍体鳞伤？仔细想想——
这孩子，不是一直在对我尽诉与部分现实相悖、所以甜蜜虚假的伪定事实嘛。
违和感已经无法再被掩饰。Doctor判断正确，气味不对，这不是悲伤和迷茫。曾为受害者的恶意在他人身上都无法克制，无名之火兴许早把理智燃烧殆尽，为Pierrot而生的眼泪已然被蒸干，全然失控，心情疾拽着尖叫：
为何每假定事实时倘若你幸福，我就要退让我的现实、以此避开我们之间的过错与遗憾？你做过。你做过，你做过、你做过！你上次做过！！你当然做过！！！你分明做过！！！！！
“怎么能忘记呢？为什么只有你要去否认它——？！”
只有未能幸福的你可怜吗？！为什么还带着那种退却来看我？突然降临甚至死过的我——
抬头。
紧缩瞳孔，犹如死前的亡者般瞪大双眼，死死地锁定那幅怪物的躯体。
我难道不可怜吗？
罕见撤后步伐，对方头次想要逃避我。他的表情是另一种痛苦，为何我要说出真相的痛苦。
是该回想起我被触碰的反应了，Pierrot崩溃地意识到，它已经发生过。
……哈哈。
是啊？像是上次和Ticket Taker、这次对其余人一样，我为什么总是一定要说呢？不过，内心的欲望就是始终催促我要抖出去啊？全部、一个不落地，把所有放飞般抖出去，放出到你们所有人都必须清楚自己干过什么。
自己是想报复吗？谁知道。愧疚可以、痛苦也行、了然也罢、蔑视都好，我可不挑食。秘密是泥土，吃进胃，唯独无法用积攒消化。
冷漠从尸山血海的山崖底部蛰伏而出，神经游走，渴求找到并确认这份感情，于是大脑回应心，现下不再诓骗自我，居然简单地思索出答案：
“……看来这些年，没多少人可以有理对你认真愤怒并争吵过几回呢，Pierrot？”
明明真的存在过。为什么？为什么拒绝承认它、要我用新的誓言独自洗净那些血色？我明明不是想要以此责怪谁、惩罚谁。看到别人过去遭受不公我也依旧难受啊？！因为自己是个只有你们的可怜鬼，去体会那些故事、甚至实际上都差点难抑制货真价实的原谅啊……！
然而，受伤与死亡才不是幻觉。记忆不会出错，不要留我一个人去怀疑迷茫。如果连我都将自己的痛苦置之不理，我、我——
“听好哦，亲爱的，不原谅你。”
笑着，我和Pierrot准备告别。
仅仅是站立对峙了一会儿，为图讲述这些需要耗费我三日来演变的话，时间自然流淌到凌晨。于是头一回，亲眼见证数字流的环境开始分解，我们在其中被清算，精神澄澈着被重置。
不甚在乎地朝他走去，身体也消逝着，却从未如此坚信着。
我是人类，是一位异世界的异乡人。正常的感官、超常的记忆，全部都是我，不会再掩盖住它后妄图融入其中了。
“除非某日你开始正视它，否则，我绝不因其他任何事情去提前原谅Pierrot，好吗？”
碎片化自下溃散到上，那就是最后的对话。
在那之后闭上眼，陷入黝暗，明明重来不会做梦，我却感到精神沉浮时难得安稳满足。
现在体会的混沌才是家。
说来，聚集痛苦的这个场所，是成为一切开端的、孵化我的家。
潜藏的怒火实在落寞太久了，对吗？反叫人重新回到此处后深感踏实。
第四回目。
灼眼的日光，冷冽的空气，清新的街道，了然于心的人们，还有难以违抗的命运。
将愤懑用释放的方式寄托给上次，崭新的一次，动力被复原。
前往咖啡店的步伐，今日爽快地被迈出。
离开它，不必再有负担， 我本就没有“必不可少的责任”之类的东西。
“你来得——”
“抱歉。突然有急事，来请这几天的假。”
“嗯……说实话，Carol也没到，我帮她顶了大半天。如果可以，还是希望你稍微来帮我一会儿。”
“对不起。无论如何都得去。”
“哇——真少见你的态度会这么坚决……好吧，祝你顺利。”
“这样吗？……我会的，谢谢！”
咖啡店。
「家」。
车站。
头脑像飘忽的气球，精神不断牵线观察方向。
无论怎样都只能瞧看见站台顶部之外的蓝天，群云无烦恼闲适地嬉戏，等待着夜晚。
更换新一套勉强中意的衣服，钱、身份相关的证件，除此之外，大概没什么需要携带。如果硬要说意外的话……
隔着布料，我抚摸着从咖啡店拿走的那把刀，内心深处向老板道歉。
对不起，因为事先到处都看过。作为「选项」，只有这个，在选择之前它肯定不会消失。
公交的汽笛声响起，车轮碾止，门朝乘客打开。
我登上踏板。
来，先看看世界是否有打算叫「PLAYER」离开吧。
抵着下颚遥望，风景在窗外更迭。箱庭的速度加快，时间逃脱着空间引力。
一站、再一站，直到跳跃到最后一站。司机不会阻拦乘客，所以——
终点，跳下踏板。
“唉……”
不出意外，我重新回到了车站。
交通、普通的出行方式，光是在这个世界离开城镇都是件难事啊。
清晨至正午，影子投射至地面，叹出那口无奈，用自己的脚继续前进。
没关系。
倘若要比拼韧性，我不会输。
远去城市，人迹罕至。并不是森林、荒无人烟的郊区和废弃建筑。越往前去就越接近空虚。直到脚步被无形的屏障所阻碍。
用眼睛就能淳朴地观察到了，「外面」展现出数据信息流组成的一切，如梦似幻。所有现实建筑以碎片的形式逃逸，就连夕阳与彩霞也出现茫然的空白。
世界边际，不规则出现、消失、变幻着的纯白和景色混合。唯独我只身站在这里，完好无缺。
误入的来客保留着原本姿态，当然不会有什么“信息缺失”了，真是的……
我掏出那把刀。
如果没带着完备的心情走到这里，充其量是回去或绝望的一选一，两者并无本质区别。不幸中的万幸，我好歹是带着决心走到这里的。
双手反著刀柄，将它抵住咽喉。
“唔……唔嗯……”
「还可以自杀啊。」
真是的，总是用直觉射击正确答案的男人。如果还有什么没试过，那只剩下代表「PLAYER」自己想要主动结束游戏的举动了。
胸口紧张地扩展、收缩，皮肤被尖端刺破，血珠从皮囊下争先恐后地争抢而出。它们跟主人一样，恐惧着无供给的外界、恐惧着未知。有关死亡的畏惧也是刀，这把双刃的刀最开始带来逃避、刺穿我的懦弱，现在又切割着世界的真相……
晚霞下，我彻底捅过自己的喉咙。
金属味的撞击感，还有白热化的灼烧感，刀掉落，然后身体塌软地倒地。刺中颈动脉，视力极速黑蒙，意识依偎着无折磨的瘫痪。
刺向心脏，会不会、更“舒服”点……？怎么第一反应选这里呢……
仅仅十几秒后，困意替我拉盖落幕。
无法真正结束，但可提前重来，自杀在这里的用处莫过于此。
飞速揭过第四页，第五次紧随其后。
风、光、街道，还有一个很无奈于是原地蹲下的外星人。
嗯……这下，要怎么办？虽然猜得出没用，可确认完才肯承认被其折断，人之常情。
事到如今，回到地球或继续明天的目标哪个都迎来线索断代，宛如火山期和冰河期无情的生物灭绝，尝试复原的学者只余无力。但这又不是工作，完不成我还可以摆烂享受生活……
……
……享受。
关键词再触发。
绿色的恶魔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巫师还是花中精灵啊？！知道自己说过的话完全在别人的路上当路标吗！
嘛，话是这么说……
“……多么胡作非为都没关系，不如充分享受自己欲望可以得到的满足感。”
认真接受意见就会在心里膨胀。
胡作非为的一个回目，不是还没有过吗？放松什么的，稍微、偶尔，放纵几回什么的——
反正确实不会死。
“我已经报警了。请不要在大街上大吵大闹，很烦人。”
“你——”
“原来逃跑得这么快？算了。创可贴，给。”
“……！”
“不用那样看我啦。”
发自内心的勇敢，额度甚至溢出，是底气促进成这样的。毕竟，我知道那个男人掀不起什么风浪，自身也不会受伤，风险为零。
亲切温柔地注视Pierrot，拯救者合掌，羞涩地开口：
“我可是相当讨厌红色小丑的。”
……嘿诶～？
心底碎裂的难过都快穿透面具浮出来了，好有趣。
体味街道上的那个表情，我怀着轻松的心情地踏进咖啡店，招呼着再次回归的日常。
“早上好！”
“早上好。你来得正好——”
“看样子Carol还没有来吧？我来帮你。”
“嗯。唔？你今天的状态相当不错，是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挑染，漂亮的棕蓝异色瞳孔。手臂刺青是龙，被领口遮掩的脖中央出露着半个羊头骨。这样的人类感到好奇。
忍不住用手指点着嘴，到头还是把掩饰挪开，我考量着告诉老板：
“确实。最近变得能诚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很不容易呢。”
真的是，很不容易啊。
咖啡。热巧克力。咖啡配芝士面包，卡布奇诺加布朗尼。
还有，热咖啡。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啊，有的。抱歉，兴趣不大，您还是找别人吧？”
走神的话，很快就过去了。
比如做服务员的时间，收拾店门的时间，灯黑掉的时间，Pierrot上门的时间。
搓转着纸玫瑰，漂亮的赤红充斥铁锈的气味。
“谢谢你的礼物，虽然我不欢迎你。”
“……”
Pierrot遗憾丧气地缩紧身体，点头，慢慢朝门口走去。
假装不见后，出门的结果是贴脸相撞。
他被吓到，抬手时不小心擦过创可贴，飞出去。看眼落地的方向，又抬起手，示意我冷静。
讲真，到底谁才需要冷静？
“我没事。”
再次点头，他抬起一根手指，示意我等等他，随后从衣服里取出那张票，递到我手中。
那上面写着名字，「Pierrot」。
我抬起头。
……笑着。
他还在坚持，过去、今天、未来。
并不是想欺负他。因为并不是单纯使Pierrot难受、自己就能获得幸福的那种事。
用劲攥紧这张票，心逐渐柔软，破格思考。
“你好，Pierrot。谢谢你的票，我并不是讨厌你哦？最近的心情有点恶劣，如果可以的话——”
全力逃开吧。
就连接受这张红票券的可能性都拒绝，拒绝施以慈悲的残忍。
“请将票拿回去。等到大后天的清早，我会去找你。在此之前，请不要再来和我接触。不然……”
我露出这周目对他首次浅显可懂的笑容。
“我会憎恨你。”
回家。开锁，朝床铺方向丢飞包，准备洗澡。在那之前，抽空看向落地窗，本来也没抱多大期望，结果竟然老实关着。
实在害怕到这种程度？单纯得令人羡慕啊。
走进浴室，歌声在蒸气的房间内回荡，结束，吹干头发，关灯拉被。
没有人在看反倒闭不上眼，胡思乱想。
我是不是发了整整一天呆？虽说要随心所欲，实际完全没头绪，也没有多么强烈的执念，似乎一点点的做自己和拒绝娇惯别人就足够了。这么容易满足……
吗？
郑重反思着己身的欲望，视线由天花板翻身至落地窗。
果然还是想和某个绿色的家伙搭线说话。那为何全部都叫Pierrot拿走了呢？留下一张红票，跟他交换那张绿票，不是更简——
交换绿票。
也就是说，我想要绿票。甚至想要到不惜用无法实现的约定去约束Pierrot，摆脱那种必须以红票才能交换到绿票的情况？
……到底，什么时候？
从何时开始，期待具有限定对象，理所当然？在已经带来过期待的对象身上投放更多期待，天经地义？和对方相遇，在这一次活用毫不避讳的态度对话，不是这样就好吧？并非如此的话，又是要……
……
…………
………………
我迷糊地撑起身。
闹钟。
嗯，闹钟。
不对。闹钟？
这次可没请假！今天真的要迟到了！！！
毫无疑问，长跑是一种需要燃烧生命的运动。
“哈、哈啊——唔，对不起！”
突然撞到谁，我作痛地扶着额头。
好硬……
“没事。要不要来看看马戏团？保证惊喜连连♪来，给你一张传单！”
眨眼。
正视受撞击者，“朝思暮想”的对象本人笑意盈盈、递出传单。
我犹豫着触碰空荡荡的口袋。
这次连一张都没有。抛开红与粉，吸引Harlequin兴趣的事物，说不定自身并不具有。
“你好。你叫什么？在马戏团里出演什么节目？”
“这个嘛……”
对他人的关注习以为常，甩着手中传单，绿衣怪物的手灵巧得不可思议，转眼间把它折叠成纸玫瑰，抵住我的口。
“您来就知道了♪”
“我要咖啡，不加糖。快——”
“给，无糖咖啡。心情不好吗？祝您今天的生活顺顺利利。”
“呃……谢谢。”
笑容堵塞住女人的恶意。
无论今天是否心情恶劣，还是由于道德回应的方面，原来她能住嘴啊。
今天谁都没来。前者因为我警告，后者因为我没票。
假意暧昧对比发自肺腑的若即若离，同样近在迟尺，温度差感却意外得大。果然，没有红票就没有刻意标记兴趣的必要。
工作平平无奇，今日白昼无所事事地结束。全都是无意义的重复，处理起来游刃有余。
头一次度过无意外的一天半日常，像真正游客因好奇购进票券，我走近帐篷群。
“您好，来访者！请出示您的票。”
“给。”
就算没有粉票，昨晚光顾咖啡店的意外来客阻断他的计划，分发者心知肚明。但当我真正拿出那抹黄，听得出，Ticket Taker的心情被迫冷却。
“……祝您观演愉快。”
无奈之味依稀可见，毕竟最近很糟心嘛。
放心地走进场，这次没有乱转的余裕，普通落座在人群中。携带着魅力的表演者扫视观众，向我们致意，他并不会特别关注到隐藏其中的自己。
与第三次不同，未能被情感吞没，我全神贯注地欣赏这场人偶的戏剧。
“晚上好，我亲爱的小怪物们！欢迎来到我的演出，请尽情享受吧！”
好戏开场。脑中回响的话语和画面依旧提示着自己的身份，不过分散开情绪注意，感官注意轻易体察出世界物品的特点：
唔。Harlequin真的把自己的人偶做得比Pierrot更大只。
等待过分了解的事与时间过去，非常漫长，何况关注点早就脱离演出而跑到表演者身上去。牵动我心的并非演出木偶的提线，实则为摆弄提线的人。
就那样结束，就这样回家。Harlequin并不会特意过来寻找某位被搭讪成功的普通人。第二天也安全无比，令人省心……
瘫在床面，我抱紧枕头。
“怎么可能甘心啊？！”
然后抛上天进行殴打。
现在一点都没意思！无聊得要命，没有恐惧，也没有开心和满足。随心所欲得如此被动，不行。明天绝对不行！这次如果做不到的话，下次也必须——
好像，确实是这样。
本来的情况，不就是在循环往复里寻找可能性吗？一发就中才罕见。好好考虑要做的行动、如何达成说某句话的条件，包括吸引谁的注意，运用“经验”实现。由于之前太顺遂，导致现在沉不住气。埋怨对方、擅自乱发脾气……
停止把枕头抛上抛下，我将脸埋进去。
有点没出息，好丢人。
睡眠，OK；服装，OK；状态，完全OK。
作为被镶嵌的命定齿轮，枷锁般的相遇不仅是我的限制，对任何人都是。
出门，果不其然，对方势必在那里。
“早上好。”
“——早上好，Ma'am～昨天见您如约而来，嗯……您就只喜欢我的演出？”
“谁叫我只喜欢得上你呢。”
“嗯哼？真是意外的热情♡”
“你没好好注意而已，不然本该更快发现的。”
对方毫不犹豫地贴近，如同本来，再次自背后伸出双手，以肩部两侧为起点，手臂开始缠绕住上半身。
耳边传来阴冷的吐息。
“第一次看见您就觉得莫名神秘，贸然接近……很可惜嘛♪”
“很多人都这么敷衍过。”
“那夸过您相当有趣吗？”
“说过。一个差点硬摁住别人的头，一个划了别人的脖子，还有一个觉得我麻烦。根本没谁真正懂礼貌，全都放在口头上，和你一样。”
“确实听上去不解风情到令人绝望。但无论怎样，我肯定是能好好注意到您并——”
“骗子。”
摘下Harlequin的双手，转身，我拍飞帽尾的铃铛。
笑死人了。如果无论怎样都能注意到，莫非昨天是在害羞吗？
“我最憎恨‘无论’这个词了，如果有意和我打好关系，务必别再提起。”
“……”
“比起那些，我有个好主意。你觉得这几天过得如何，想变得更有趣点吗？回答个简单的问题就可以了。”
“您说得像是能改变过去一样。”
“万一呢？就当我在搭讪你吧。反正又无需付出代价，两句话的工夫。”
“搭讪问得太亲密导致失去神秘感可不行……虽然我乐意为您破例♪就当刚才冒犯的赔罪吧，请随意。”
熟悉的以退为进。还是同样喜欢先行吸引别人的兴趣，以便未来一点点收紧饵线。
那双手收回去，重新背在身后。Harlequin弯腰，玩味地盯着我。
作为回应，自己踮起脚，身体前倾，止不住期待地嬉笑他。
“你这几天，都去过哪里呢？”
布置陷阱诱导猎物主动跳进来，我可是跟某人学的。不好意思，这次有机会先抢跑了。
自清晨后打道回府，并没有去马戏团，随意在城市里探索踩点，为下次的展开提前铺垫。
巧舌如簧、心不在焉。哼……仅有嘴说得好听，没有相关Pieerot恶趣味的纵横，最后下半天还不是关系平平，连影子都没见到。
开锁回家，第一反应仍旧是观察落地窗。
到底，为什么开着？
我不觉得Pierrot在这件事上有那么大胆。低概率而言，自己真的没关。比那高一点，风吹动亦或框架磨损。
走上前，尝试关闭。
嗯。意料之中，没坏。
更高概率而言，大概不在家时有进来。过分点，甚至我前脚刚回家，对方就刚逃走。毕竟这样的话，既能避开我，也能通过生活环境和物品了解伸出援手的拯救者。
除此之外，其他可能和意外，我觉得没有，猜想不出。
照旧盖被睡觉。闭上双眼，心里怀有某种希冀，仿佛连看不见的四周都闻起来香甜无比，我已经很久没普通地做梦了。
四肢感到异常温暖，像是被什么包裹，似乎是一个黏腻的梦……
在第六度的限定三日篇章开头，极其干脆地请假罢工，顺利在街道中成功捕捉怪物。
在琳琅满目的商品迷宫里穿梭，我站定在他身旁。
“你好。”
“——您好？”
呵呵♪比起像只无头苍蝇般去地毯式搜索，找本人作弊显然更快。
对我而言的第一天，Pierrot在发传单，Harlequin在新城镇商铺转悠。他面对横竖交叉的货架，还在挑选香水，斜眼瞥向忽然搭话的人类，象征性礼貌应答。
“您在这里工作？”
“赶人走的方式挺委婉呢。”
店员站在旁边做工作服参考，言之意下：既然并非推销，搭话的意图是？
私人时间，对方打从心底想摆脱闲人纠缠。真没想到自己有成为如此故意没眼色之人的一天，竟然还被Harlequin冷嘲热讽地嫌弃多舌，老天……
我反手指向某个承载着清澈液体的玻璃瓶。
“——那个还不错。”
“哦，抱歉！原来是常客好心推荐呀♪”
“因为你会选。”
味道和对方第三次递出的纸差不多，大概是今天本来要买的。为此，等Harlequin取下旁边的试香卡，自己荣获奇异的被瞧看。
呃。像望着一头珍稀动物，反正不太像看人类。
“的确，谢谢您。”
“我可不想光听这些话当报酬。”
“专门找一位马戏团的小丑？为了票券？”
“是也不是。我只想要绿票……”
「咔哒。」
听见面具的声响，我带着不解偏头直视Harlequin。
嘴角弧度像是真的能够裂开，瞳孔在晦暗地带收缩，因此亮得显明，绿舌露出些许，舔舐甚至啃咬的冲动异常好懂——
在兴奋。
“……不好意思，再见。”
很久没见他露出过这种准备狩猎的表情，简直一股恶寒，临时撤退吧。
对一退一进的游戏乐此不疲，Harlequin结账出门便猛赶而来，欢快地跟在我身后。
“稍微等等我嘛，不是想要点实在的报酬吗？现在来参观，怎么样？”
“你们的营业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凌晨吧，这和规矩不符。”
“您是死守规矩的那种人？”
“你们的检票员还挺凶，逾矩多半没好事。”
在高矮胖瘦的建筑和人群里流动，穿进影、穿出光，无论怎样别出心裁地兜圈，Harlequin死死咬紧脚步。
虽然也没觉得能甩开。
但我意识到自己这次兴许说错话了。直白适用于交流，而不是渴求。在主动与被动权的领域，别人越说想要什么，就越要拿它吊着人，直到上钩，之后便也不必给予。眼前的家伙就是那种性子。
“既然不喜欢回馈，做交换如何？”
“……”
“唉。在这座城镇初来乍到，对环境和周围人都感到非常不安——”
你还装上柔弱了？
我恰到好处地遥望天空，以便隐晦翻出白眼。
“所以叫我带你随便晃悠，再把那当谢礼给我？”
“正确！”
想得美。
愿意给早就恨不得塞进我手里，才不采用迂回策略。这么拜托分明是别有所图。
“再带点附加条件。”
“洗耳恭听♪”
“在拿到那张票之前，我不会靠近你们马戏团一步。”
Harlequin勾住衣领，尖锐的指尖在后颈划的触感尤为明显，画的是爱心。
被迫回眸，对方微妙地挑起眉，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挥动，歪着头笑我。
“没关系，我等着您回心转意。”
“……呵呵。”
等着别人阴沟翻船，坏家伙。
结果首站就是咖啡店，何意味。
尴尬得坐立难安，牵住Harlequin的披风，拽，尝试示意对方止步。当然，他理都不理我，甚至牵着布料刻意拖我一起走。
“不不不，这家不许去！”
“哦？”
“今早我可是刚向老板请到三天的假，你叫我回去当客人跟他面对面？”
“这么心安理得地放下工作，请三天假跑出来搭讪，您——？”
“我看起来不像这种人？”
“您觉得呢？”
“那恭喜你，说对了。谁叫我没法直接不打招呼地消失三天，默默收获自己的失踪报案和寻人启事。”
意有所指。
可惜Harlequin全然不在乎，人跟风般连带布料灵活地从手里溜走。
“行吧，麻烦您等我小会儿。”
看向掌心，叹气，我选择观察行人来往。
街道并不空旷。天气很好，朋友、亲子、恋人，挽臂、牵手、依偎，所以会疑惑自己的状况：
怎么又成一个人了？
兴许首天自然真是己身情况的最佳象征描写，阳光明媚、冷意依旧……
“——呜！”
好冰。这什么？
接过贴上脸庞的纸袋，拉开，我意外地张了张嘴，视线迟缓地呆在里边。
“……谢谢。”
“举手之劳，别客气。”
奶昔透着杯壁渗出冷气。
运用我多日以来的员工经验，再瞄向他拿着的，无论怎么观察，都是冰咖啡。
怎么给我挑这个？
在心里脱口而出的疑问更像质问，我倒不想显得自己那么没良心。嘴合上再张开，眼神飘忽，尝试用不同话术旁敲侧击：
“看来你不喜欢甜的。”
“莫非您喜欢苦的？”
一点都不。尤其是现在，一点都不喜欢吃苦。
嗅闻带冷气的甜味，它在纸袋中扩散，由于自身的阴影遮挡，日光照射不进去，奶昔不可能融化。
在Harlequin疑惑到同样原地静止时，我合上纸袋，掏出零钱。以为我不想欠情，他本打算回绝。
所以，敲敲对方面具做提醒，顺手的事。
“再麻烦你了，这杯不用你请我……我想喝和你一样的。”
比沉默更可怕的是坦然接受沉默。
没有动那杯奶昔，好意在手中留着。费劲心思主动更换饮品，哪怕他一知半解，某种不言而喻的意义还是在撑起安静。
阳光没有热度，但很闪眼，顺从自然走进阴影，最开始一前一后的站位变成并排。啜饮吸管，睨着对方毫不掩饰地喝下，舌尖分叉的梢头灵活，像真正的动物般，偶尔分开起落，时而合拢贴合。
在Jester定制的规矩边缘取乐，让他觉得享受吗？
无意识地，我的齿牙同样啃磨吸管。
“——别那么隐晦，来，凑近看。”
口腔深处都在寸步之遥。
注意力全放在下半张脸那点地方，凑近放大只便于观察，当Harlequin刻意下移时，眼睛正对眼睛。
猛然撤回视线，我低头吮吸苦涩的液体，尝试找回口舌。
“额……在外边进行任何吃喝，都是被禁止的吧？”
“您很清楚呢。”
“毕竟我不去马戏团的原因就是熟悉导致腻味。”
“哼哼～我们的表演可不大一样。”
“好的，准备在特定之夜讲特定故事的木偶剧大师。”
“您是什么时候来过的？”
“你看，年龄大了可不妙，连谁去过都记不清，好可怜。”
超刻意调侃Harlequin刚才的问题隐隐约约有种老人味，对方在接收到打趣的眼神示意后嘴角抽搐。
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实话，他一本正经地反复端详。在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人类？真好笑。
大片阴影是由漫布的荫绿所带来的，花店在这里安居。顺势走进去，我和店员搭话，他径直去喜好的区域欣赏绿植。
“您喜欢哪种？”
“我不知道。”
“犹豫自己的喜好？”
“也许吧。知道谁喜欢夜香树就足够，其余无关紧要。”
用手指蹭弄瓣片，Harlequin温柔地拢起两朵花，再放下它，从那端走过来。
通常，某种无法抑制的感情延伸开来时，就会做截然相反之事。面对实则想要扯拽碾碎的心情，我不觉得会存在佳音。
“您看起来很可口。”
阴影逼近，将蹲在角落里的自己尽数笼罩。怪物没能微笑，客观地描绘事实。
自己无形且透明，对方却迷雾重重、主动掌握着拉锯的尺度。八竿子打不着的露水情缘有变成千丝万缕联系的倾向，看得出，很叫对方烦躁。
“先别生气，会让你跟着我一起掉价的。”
我感受不到逼急他的乐趣。亦或说，最后还是难忍对别人难受的同情，所以做不到。
花植们刚巧遮住自己的半张脸，我揽过数支，尝试拔开一部分。
“因为是胆小鬼嘛，无法把众多秘密很坦然地说给别人听。呆在安全区去挑明他人是很卑鄙，但也是我唯一能做好防御的地方。你讨厌「安静的人」，那种怕被厌烦就选择隐藏自己态度的人。结果我为此只表现出态度，抱歉。毕竟——”
黄花风铃木擦边而过，撑着站起身，我和Harlequin在这次罕见地互相正视。
“我只有你了。”
前三天只有两枚徽章，另外一枚已经被他亲手拿走了，自己也没有捡回的意思。就算我的确是很烦人，罪魁祸首还是得受着。
自己都以为会冷场，所以始料未及对方带着莫测的神色开始蹊跷提问。
“您要我的票，是想看特别的演出？”
“嗯？不是。”
“喜欢绿色？”
“还行。”
“之前来马戏团只有黄票，收集癖？”
“想法越来越离奇了吧……！呃，你是好奇什么？”
“您说得对，我是该换个问法，比如：为什么非要我的票？”
“你把因果关系颠倒——唔。是你的票，所以想要一张啊。”
绕着人踱步，Harlequin这一回目首次进行的肢体接触是上手戳脸。比起脸，深觉他想戳的其实是脑。
等到答案被开诚布公，类似骤然消停的放热空调，肉眼可见Harlequin暗底里的火气消下去。戳脸变成捏脸，我头回体会到绿色小丑究竟有多么阴晴不定，任对方把自己当面点似的来回揉搓。
“没在生气了？”
“瞧您说的，我可没生气过。充其量算是饿——”
交出早就买下的玫瑰，我用它抵住Harlequin的口。刺未被剪除，就着空缺拿在手里，他就着空缺接过。
“偷偷摸摸的歉礼作废成礼物了，随你处理吧。”
“——哇哦，什么时候？”
“刚进来。”
“那个时间点可没有特别的事。”
“关乎你心情的事总是能猜懂的，我又不是真没眼色。”
游离在关系线边缘的人通常对分寸感最敏感。更别提，一清早我都在对他输出似是而非的话，净扒别人性格习惯的表皮。无所谓被别人了解，但不喜欢表征会暴露；无所谓被别人纠缠，但不喜欢贪俗得无趣……
「PLAYER」又不是只懂Pierrot。
“请您抬一下头。”
然而，面对Harlequin最不该遗忘的事，就是放下戒心会被突袭。
根本没有预感地照做，玫瑰抵住我的口。似曾相识，但并不是由传单叠成的。
层叠的花蕊里，部分水珠具有空缺，并不冰冷，暖、热。
刚才同一朵。
……
血液涌动，温度自耳根冲上大脑，我猛地向后撤步。
“咳——！咳咳、咳……你！我……”
“噗♪”
“还回来！你们戏团是不让随便接受礼物的吧？！”
“这事简单，给。自己买的东西怎么能叫礼物呢？当然是属于我的。”
零钱被放进口袋，Harlequin彰示事实般，又将玫瑰放到嘴边，刻意用舌头舔舐花瓣，绿与红对比，剧烈捧起视觉与神经的刺激。
因羞耻无意识啃咬下嘴唇的动作也成功被对方治住了。
——这、个、人……！
“好了、好了！现在是中午，你还要准备自己的表演，我们更是时候该各吃各的饭了！明天见！”
身后传来促狭的笑声。
遇见Harlequin后逃跑的次数比在马戏团感到害怕还多。
吹着晚风，二楼落地窗罕见发挥出本来的作用，气流顺着缝隙进来，扑袭脸颊，连空气都在嘲笑人类今天超额的激动。
没错，只是间接接吻而已。我们本来不就是18+向游戏吗？
……
——个鬼啊！他完全回档成那种游刃有余撩拨我的模式了！！！剩下两天是要怎么过？？？
后半天非但没能遗忘，每个画面在脑中反复重播，越强迫自己遗忘就越难抹消。完全闲不下来，在房间内竞走，要么就躺在毛毯和床铺翻来覆去。
燥热蔓延至全身，物体共振放大了心跳，高频得令耳道烦躁，像大笑过头般隐约发痛。
会成为负担吗？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关上眼皮，叫心灵只分泌在昏沉的脑中，自己清醒地做梦。
起码现在，我渴望去期待其他可能性。
“妈妈你看，有小丑！”
“是啊，不过这个马戏团不太适合小孩子，小心晚上会做噩梦。”
“才不会呢！我一点都不怕！”
“——想必您也不害怕。”
第二天被世界剪贴拼合。
两位眼熟的顾客出现在音像店，她们这回对绿色小丑讨论着没差别的话。Harlequin仍旧将铃铛甩进视野，再根据自己的主观能动性选择新方向，从左侧冒出头，角度更弯曲。
原因直观，如此一来，他的身影轻易阻断那对母女，我无需黯然失魂。
“关照别人的心情不麻烦吗？我倒也没那么易折。”
“那还真是失礼了。不过，看谁昨天的模样，也难以想象她的乐意倾诉……我对您可是一无所知啊？”
空却等待的暗示性这次也不言而喻。因为确定Harlequin还是Harlequin，这种安心使我能够适应“倾诉”。
本该接续家庭要么人生的困苦介绍吧，偏偏我没忍住笑声。
“呵呵……真是个令人怀念的问题。”
「了解你仅仅因为我的兴趣是跟踪。」
第三次这么回答过。
重复很折磨，尤其是咖啡店里的第一天与第二天。老板与顾客、招待还有点单，恐怕我闭眼都能应付所有，倘若不请上几次假，疯狂是最易滋生。遭受过的暴力会在麻木时被全部放给无辜者，以自己的痛苦去确认对方是否为“真正的活人”。
和某人待在一起倒反着来，就连忘却都无法先生产悲伤，哪怕重复，再度听见他说同样的话，我深感庆幸。各次的身影折叠交织，面前的生命体照旧展示着他核心统一的多种可能性，本质是从未改变的。
也就是说，变化的只有我呢……
“其实没什么，毕竟很遗憾，我根本不记得。你呢？你父母——”
用手支起下颚，Harlequin乐看我懊悔地捂住嘴。
很难说刚才被什么蛊惑到，答案既然于「AMA」存在过，这种难为的问题，我非要丢给本人吗？自己还是不禁对内心的道德水准产生了几丝犹疑。
他取下那半边耳机线，拿胳膊肘轻撞我。
“终于有次是您问我了，继续嘛。”
“进展还没到有关家庭的谈婚论嫁节点，我婉拒。”
搀科打诨蒙混过关，哪怕本人不在乎，双方听着都是自己的煎熬，所以默契跳过它，我首先更换问题。
“你喜欢哪种音乐？”
“无论凭借直觉还是经验，您显然能自问自答。”
“昨天还烦得不行，今天却允许别人介绍自己？宽容度可别放那么高，小心我忍不住得寸进尺。”
“别担心。现在看您说出来，倒是挺能逗我高兴的。”
“……哦。摇滚、流行乐、巴西放克。”
“真厉害！”
结果Harlequin装模作样地鼓掌，白担心一场。
互相体谅吗？才怪。
我是莫名心血的来潮，比起主动陈述，现在更想听他本人说。为此特意避开说出对方信息去安抚自己的路径依赖，导致像体谅，而且显得自己奇怪。
虽然，没有说对方现在不奇怪的意思，为何他现在更喜欢我主动说……？
“给您。”
“嗯。”
目前是两人各半耳机的推荐音乐鉴赏环节。
磁带随身听、CD机、电台，还有其他，因为和隔壁电器店半合经营，设施齐全得五花八门。
配合有线耳机，对比二十一世纪，这里的音像店充满复古感。还以为自己是最需要叫店员的人，结果由于高科技水平生活之人对数码产品特有的电子专精，部分人等待着店员安排，我带着Harlequin快把两家店感兴趣的分区摸完了。
唔，黄金时代的好听不可小觑啊……
“——这里真不错。”
“嗯哼。看得出来，您完全没怎么逛过。熟悉路况，也只熟悉路况，走进每家店的眼神都像走进新世界。”
“我又不是本地人。”
“这种迹象休想通过您稳定的居住地瞧出个一丝半毫。照您所言，自己是什么人？”
“宇宙人。”
竖起手指，在头上比出两只“天线”。
对方忍俊不禁，凝视这份失笑，我缓缓开口、填补漏洞：
“原来你知道我住在哪儿啊。”
破绽全都是故意卖出来的。具体表现为对方故作慌张地捂嘴，眨眨眼，用手拉上“链齿”。
……喂。我刚才又不是故意的，小气鬼。
主动拿远随身听，固定的线被引导至相反方，Harlequin顺势靠近，将头搁在肩上，卷发亲昵着皮肤。
吹气，除了生理性颤抖，无其余反应，沉默，咋舌。
好歹是冷静半天加一个夜晚的战果，我也不能叫心情那么轻易就任人摆布吧？
虽然更重要的是，这段距离适合随心所欲乱说话。
“未来肯定是无线耳机的时代，真遗憾，我现在还挺喜欢这样。”
“无线啊……长什么样？”
“差别不大，按现在的款式，去掉线。本质是橡皮的同族。”
“怎么说？”
“掉地就会融化消失。”
“您过分钟意科技相关的物品了。”
“熟悉、贴心。再说，互联网可是我的第三父母啊，哪怕含垃圾量很高。”
“不是不说家庭吗？”
“本来就并非生命嘛，随便说说。”
察觉到什么也无所谓，只是自己没忍住，想口头怀念片刻而已。
这便为第一天尽力维持神秘的缘故：但凡Harlequin处在身边，我就像破碎的茶壶，液体泄露着决堤。也许某些地方被改变，可倾诉欲仍旧拴于特定对象，却只有自己知晓当初谁都难以交心的自己，正是重复的残酷之处。
时间被心情静止，我是这种生物。行动由心情带动，Harlequin是这种生物。自然，要是对象脱离昨日的氛围，带动生物就绞尽脑汁将静止生物拉回。
肩头变轻，耳机线被扯落，面具反倒凑近。舌头比皮肤更温热，但是眼泪比舌头更湿漉。羞耻消却，心跳的频率却被保持，用黏腻和过分亲密的动作带走痛苦，温存得仿佛一瞬倒流回当初，叫人回忆起自己本身被注视的时日。
未成形的泪珠被含进口，睫毛还挠着舌尖，回视闪烁的绿瞳，哽咽变成清晰的言辞。
“……谢谢你。”
“不客气～”
曾啃食过肉体，也曾舔舐过眼泪。倘若要定义这种关系，先语肯定值得“扭曲”一词。
艺术不分家，音乐与阅读处在同条街巷，书店的寂静正巧适合平复心情，极度适合窃窃私语。
“如果是以前，咱们第一天大概八竿子打不着边。”
“现在可找不到一点以前的影子。”
“是啊，我过去和随心主义的关系就像现实人类和虚构人物。”
“真好奇是谁将您影响得如此深远。”
“你问得好。”
手非常痒，想给恩师本人找面镜子。没别的意思，专门照照他的英俊脸庞。
摊开书只为造就自己具有其余注意力的假象，心思尚在某人身上游荡。
第三次，我不觉得那时流泪就能引得对方现身，又不是童话故事，哪怕关系尚可，充其量叫他有耐心呆在外面默不作声。
期待期多了，就会变得不敢期待。对比之下，现在好得难以相信，享受这些就足矣。
“只想要票吗？”
问题每次都提得正可谓防不胜防。
和Harlequin背靠背，无法观察表情，彼此纯粹在践行文字游戏的规则。
认真思夺那么两回，不管是特别表演，还是其背后隐藏的危险，我都无意触碰。将票券拿进手，对自己更多具有一种破除命定枷锁的象征意义，作为成就，可以短暂为之舒缓神经。
说到底，一定只是断开线索后、几个消遣来回打发时间的微小追求而已。
“差不多。”
“哦。您刚才在想谁呢？”
“走神。”
“呵呵……兴许确实吧。”
身后那具躯体坐起，他再次靠过来，微妙地拿眼神睨过我的脸。老实说，有点刻薄，这算什么？
随着Harlequin用食指和中指叩击怀中书本的纸张，紧跟关注点而低头。
“毕竟从开始就倒着读，实在不常见。”
……
……靠。
天气的凉爽并不能篡改劳顿，望着人类额头渗出的薄汗，带着熟悉香气的纸巾又被递出。
接过，并未使用，只是单纯在注视，抿嘴也无法止住笑意。Harlequin抱臂，散漫地发表见解。
“您似乎总为别人提供的东西觉得高兴。”
“谁会对这些体贴去挑三拣四？”
“这可不好说。我们开的是恐怖马戏团，不管传单还是其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够大多数人避之不及了，不是么？”
“我和普通人的区别可不大。也许是欠你的好意太多，恩情远胜畏惧。”
“……行吧。您知道的，今晚由我演出特定的故事，还是不来看？”
“不要。”
“多可惜呀～我正准备结束后把这张票给您呢♪”
“嗯。嗯——？”
好像有什么混入其中再丝滑地过去了。
猛然定神，Harlequin一手掩笑，一手慢悠悠地晃着绿票。
“诶呀，我说笑的。当然去！”
“真随便。”
“你要是不满意，那就——”
“哪里的事，我也是说笑的。今晚见♡”
大概是达成叫人回心转意的目标，Harlequin重归那股浮夸劲，背手鞠躬，用非全部的行礼言说“暂终再续”。起身后准备欢快地朝后旋步告别，却在此刻突兀止住。
和迟缓的动作反着来，嘴角极快被拉开，瞳孔罕见地扩大，笑得令人心底惴然。
“怎么了？”
“险些忘记这件事，告别之际可不能叫关系越来越往回走……”
指尖轻触口唇，单手作捧状，Harlequin抛出这个不可触的吻，眨眨单边眼。
……再来一次，好嚣张呢？
面无表情朝他晃晃洁净的纸巾，低垂着眼放在嘴边，抿住、松开，再抬眼看向物主。
除去进食人类时，难得一见对方如此明显地吞咽喉道。
“您好，来访者！请出示您的票。”
“给你。”
“祝您观演愉快！”
许久未见，会觉得Ticket Taker自带新奇感。黄票被打孔，彼此罕见相安无事地结束交流。
为了看演出，坐过后排和中段，还真没在帐篷外围等候表演的开始与结束。
“哪怕靠得如此之近，您还是没打算进去。”
“嗯。因为我不想看腻。”
绿衣的演出者还在帐篷后侧竭力诱惑来客。
时间的流动与倒转不会停止，已经对自己身处的咖啡店感到刻板，延伸的腻味终有一日避无可避，我会尽力使它来得更晚。
“没关系，只要您乐在其中。对了，今天的礼物——”
耸肩，Harlequin似乎放弃在意于此，自斗篷里变出一枚鲜艳香甜的红。
而我的心情将近哑语。
“……你到底是从哪里拿出这个糖苹果的？”
“重要么？来试试吧。”
对方捏着木柄，弯腰逼近。
面对这份始终保留着的勾线陷阱，我觉得世界虽然在重复中试图做核心不变的剪贴画，但也逃不开某些人的初心始终如一。
相对原本演出后觊觎Pierrot的钟情对象，我们这下成为了彼此的单独例外，Harlequin如今迫不及待且肆无忌惮地引诱。
避开肯定是避不开的。
“你吃一口我就跟着吃一口。不过……你停下来，我也会停。”
贴近，同样去缩短距离，握着他的手，我将糖苹果挪至彼此面前，两张口仅隔着食物。
面具等比放大，绿瞳在我的脸上打转，清晰可见。
“……真的？”
“真的。我不对你撒谎。”
分叉的舌尖试探着触碰糖衣，我也没客气，干脆利落地舔舐。
伴随着愈发急促的吐息，糖苹果被怪物的利齿啃得乱七八糟，人类的牙齿没那么尖锐，只够一点点啃咬果肉。呼吸间，未融化的糖块脱落，融化的糖浆被口唇吮吸，粘稠得使空气发腻。吞咽声在眼前放大，热气喷洒于皮肤，被注视感愈发强烈，自己并未回视，紧盯着绿舌——
直到它压过嘴唇，软乎乎的。
“唔——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吧？观众还在等你……快去、快点去！”
凝固后夺过糖苹果，我稍稍偏头，用余光窥探着对方的反应。
分舌从岔开的两指间收回，Harlequin用手抚过自己的嘴，回温在我身上刚触碰到的部位，餍足地摁按。他有意扫过我手中残余的糖苹果，期待着药效发作。
“待会儿见♪”
“嗯……”
主演撩开帘幕，走进舞台。我确定地目送他离开，挪步至其他角落，手指探进口腔、按压舌根。
“——”
简直太拼命……
把刚才咬下的悉数吐出，拇指搓过嘴角，自己都如此感慨。
只说吃，又没说不吐。反正第三天后没有未来，随他怎么纠缠。
因此，等到外部陪同着精彩的音声结束，Harlequin雀跃的脚步频率在观察清楚后瞬间放缓，痕迹浅显地蹙眉，俨然不服气。
我在他眼前晃动着手，“疑惑”这份沉寂。
“你还好吗？”
“……感觉差劲至极。”
“懂，应付观众很烦心，服务业永恒的难题。”
“和那可没关系。顺带一提，您很适合去Doctor的帐篷。”
“为什么？”
笑而不语。
对方充当带路的向导，走到眼前并非演出场地的绿帐篷，进去再出来，站在一旁，空的手横在胸前，顶起手肘，那只手捏着绿票。
“我想再问您一遍，真的不用吗？”
“言出必行。”
“当真？‘在拿到那张票之前，我不会靠近你们马戏团一步’——”
“呃……不许提这个！再说，回心转意分明也是你乐见的。”
朝Harlequin走去，他伸出手，我正打算接过票券。
然后，对方笑着把东西举高。下意识追寻着票，踮起脚、朝前够，他一把将我按进怀，自上俯视。
“您在第一天对我有既视感吗？”
洋溢着古怪的问题。
当然没有既视感，毕竟我“记得”，清楚的经历是无需用既视感来阐释的。他问得像是自己“记得”般迫切寻找同类，但这是第六次，经验带来的情况明了：绝无可能。
按照以己度人的角度，既视感委实是他的情况。所以，轮回里既没有未来，也无法回到过去，但可以留下熟悉的感觉？
心脏又开始变得沉重，想从嘴里跳出。说不清什么情绪，倘若他隐约察觉更多，是不是……
我咬住嘴。
没必要。费劲期待迟早会成为折磨，在对方每次重复或询问时，独自为真实的过去感到会心一笑便足矣，没那个必要。
“我倒是没有。不过存在那种说法吧？经历的瞬间会闪回，觉得自己有梦见过。”
“才不是。脑子不停在说：‘这个人向来很狡猾’。要知道，光是看起来，您还算蛮无害的……给。”
“谢——”
“更何况您一点都不老实，所以这边也得回心转意。”
“——诶？”
我被一把拽进帐篷。
来不及说完话，黑暗便抱拥而来。除却手腕被㧽紧的触感，视觉什么都无法感受，于是嗅觉愈发灵敏。
甜得刺鼻，仿佛自鼻腔灌进整副躯体。踏进那刹就开始头昏眼花，困倦地瘫软进多条状游走的某物之中，耳边传来今晚最后一句话。
“晚安～”
……
…………
………………现在几点？
脑袋昏涨，幽暗视野里的物品、甚至整个房间都在摇摇晃晃。在懵然的大脑追寻昨日发生何事，实在叫人无奈。
合着是连环套。
不止精神和眼皮同样惺忪，身体也飘乎得像棉花，提劲想要活动，首先被牵动的却是金属声，哗啦哗啦、哐啷哐啷。
皱紧眉，低头，清醒沿着锁链的冷感传递给大脑，我释怀地笑出声。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但意味比Pierrot还过分点，Harlequin特意锁住的是脖颈。
另外，我现在身着愚者们的服饰。
“哈啊——醒得真早。”
在家里更轻巧，铃铛都无声，又兴许他把响珠取出去了。Harlequin悄无声息地进来，坐在床边摆弄着串串链节。
被传染，我也忍不住打着哈欠，轻轻点头。
与自己悠然的动作相反，对方无预兆扯紧锁链，躯体被迫朝他靠近。
“一点都不慌张呢？”
“唔……慌又没用。”
“行吧，马戏团全知者。恐怕您了解所有秘辛，自然不必感到任何惊疑。”
“担心信息被披露，所以把我绑来？”
“虽然知道您很困，但还是清醒点吧，原定清单的食物小姐。”
“你这可不像救命哦。”
“当然。您是来……当宠物的♪”
怪不得被套上这身服装。
沿其向上，Harlequin这回拽到最紧，恶劣地提拎起头颅。另只手本来在有一搭没一搭夹起发丝，目前在轻拍我的脸。
百无聊赖地迎合动作，我发自真心地疑惑道：
“猫、狗？或者其他？”
“接受得真快。这时候却不觉得羞耻……”
“哦，对不起，我的问题。”
“果然。一旦靠近马戏团，就会是这幅模样。冷淡、应激——仇恨？”
“……”
被动承受的他杀要是凭借几次温情和感动就得到原谅，我就不会推开Pierrot了。
现在才像诱拐犯和受害者的氛围，凝固且冰冷。
即便那由我是个人单方面提供的。
“还以为您另有所谋，结果是自己多心。原因简单得吓人，我们见过，而我不记得。”
快闭嘴。
根本未曾改变。相信我说法的真实性，会让我感受到自己被看见；相信我说法的真实性，也会接受一切都发生过。
但和自我身份的存在不同，尤其是他来亲手揭开新经历存在的纱布，血只会汩汩而下。
“害怕被碰胸前、手臂、这半边脸，还有脖子……”
“——闭嘴，别说得自己好像什么都记得。”
谁叫他把手还搁在脖颈的锁链上。
将头往后，硬去对抗反方向本能拉拽的剧痛，Harlequin最终被迫扑向床面。
还以为至少要嘲人几句，结果他自然而然地支起脸仰视我，若无其事地接续：
“而我的既视感就是这种东西，会觉得这幅模样才更像您。”
我低头倨视着对方。
「向我说」、「又不是只有您过分了解我」……
眼神和行为从始至终都是那种意思。第二天根本就是在装乖，因为明白自己今天有机会惹人烦。
哼笑两声，拿膝盖顶顶他的面具。
“被宠物对待成这样还无所谓，去看病吧。”
“您怎么确定我没找Doctor看过呢？”
“……那我无话可说。”
难以认可隐怒和鄙夷的模样到底哪里惹他高兴，Harlequin撑起半身，把餐盘搁放在床面，顺势趴在别人大腿上没礼貌地打哈欠。
哪怕隔着衣裙，卷发还是很痒，呼吸也……
挪开目光，我拿起餐盘里的食物。
面对好意倒也没必要不赏脸。同时，我更没有虐待自己或妄图以自己痛苦惩罚别人的癖好。
“但这个是谁做的？”
“别担心，反正不是我。”
是啊，否则厨房存活着剧团长就该谢天谢地了。
进食换来些许的话语恬静期，饱腹的感觉使头脑冷静，情绪逐渐趋于稳定。
“所以清早过来是？”
“和您索要我的票的原因差不多。”
“嗯？”
因为是我，所以什么？
顺利摆脱困意，对方的指节插进裙摆与腿袜中间的缝隙，从大腿根划过小腹。由于那份尖锐，衣物被刮破，手指再钻进洞，朝外勾起，最私密的布料断裂后瞬间垂落，挂在胯骨两侧。
像拖人下水般攀住肩，推倒，背部陷进柔软的床面，他转而翻身，胸口压着胸口、腹部紧贴腹部。
面具被摘下，Harlequin扣住我的手，埋进颈窝，就算闷声也听得出极其愉悦。
“纯粹想要您嘛♡”
下体被大腿抵住，失去布料当隔层的肉缝因磨蹭开始分泌腺液。
唔……没有不相干者碍事，所以第三天直接主动啊…………
熟悉的头晕目眩，但并不由任何刺激产生，昨天刚经历过，我强撑着精神进行质问：
“那个到底是谁做的……？”
现如今的状态相当明眼，比起沉醉更像即将昏迷。
陡然望向空荡荡的餐盘，Harlequin微妙意识到我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啧！Pier……”
后文在耳道里彻底消失，我迷糊着感慨：
结果你自己清早的好事不还是阴差阳错被同一个对象阻拦……
世界真的存在意外吗？
所做过规范之外的事，又是否被容许呢？
我期望可能性存活，无论是自己拿取绿票，亦或对方渴求我，所幸，深夜时似乎都是能成功的。
不幸，待到药效散去、甚至它未必散去，就被生理性的痉挛强制唤醒意识。
“唔——总算醒了……”
对我而言是早晨的后续，对贴得像连体婴的他而言，深夜已经开始好一会儿。
乳尖挺立，被衔进口腔深处，普通地舔舐、吮吸，却因为对方刻意用细密的尖齿刮擦而充血肿胀。
手指在内壁抽插，阴茎在腿根抽插。突兀苏醒过来，阴道不自主地收缩，绞得更紧，在指节扩张通道时仍在竭力挤压、吮吸着它们，去迎合捣弄带来的绝顶。快感由下半身窜进整条脊骨，背部无意识地绷直、弯曲。
双腿由于高潮袭来而绷直夹紧，身底下的硬物还顶着阴蒂，叫粗糙的摩擦感更酥麻。
“——呜！”
止不住地颤抖，白色浊液和喷溅至私处缝隙与腿根的精液一同流下，本就因湿透而黏附在皮肤的布料只得滴落这些混合物。
刚醒来就高潮，头拼命地仰起。喘气，平复呼吸，我抽空瞧了一眼下半身。
……老天。
几乎快看不出愚者服饰本来的模样，残余部分可怜地衬托着下体。阴唇的於胀感货真价实，软肉因长时间摩擦显然变得肥肿。除此之外，腿上的红痕大大小小，掐的、划的，多数艳得像血，兴许就是在渗血，淡得久点的才显粉。
“……哈啊——你在我睡的时候，到底是做了多久？”
“明明就没多久……”
骗鬼呢？
感官获得清醒，浑身的黏腻劲和汗像是刚落水被捞出来。
埋进胸乳亲吻再啃咬各处的Harlequin才像粘人的宠物，叹息和喘气一并从口而出，指尖陷进发根，我象征性地攥紧、朝后提，强制让他抬头。
“真是的……非得搞夜袭。什么时候侵犯一个没反应的人也能叫你觉得兴奋了？”
“本来想等您睁开眼睛再好好瞧的，但那么毫无防备——嗯……没忍住。”
抽出前有意抵住两侧，穴口被扩张，一阵再一阵，体内的液体随翕动开合涌流而出，Harlequin就那么看着。等到不再淌渗，他含舔起手上透明的粘稠和水沫，声音在夜晚寂静的帐篷里过分突兀。
如此亲密，生理快感却无法直接关联精神快感，在死欲纠缠己身的马戏团，情色挥散不了那份隔阂。
我挪开视线，瓶中的玫瑰映入眼帘。
“怎么还留着。”
“当时最可爱呀！哪怕现在能够漂亮成这样——”
下半身再怎么泥泞，脖颈洁净如初，Harlequin低笑着往前靠，脸颊被里面的骨头挤压。他提醒锁链现在并未缠身，尚有自由可选。
“强迫是相当无趣的事，我才没那么粗鄙。抉择权永远掌握在您手里，您想怎么选？”
身体把一部分疲惫感隐约交给精神，惰怠地思考：
离开，然后去找什么呢？
「我只有你了」，这句话倒在现今成真。不愿意空虚，所以来找他。如果空虚，有Harlequin存在的空虚更叫人能适应并接受。
“……继续。”
“啧。看来得先让您找回那种沉醉的感觉？我们来玩问答游戏吧♪”
咂嘴、微笑。早有预料的反应未能讨他欢心，类似妥协的态度只让对方生厌。
到底是恐怖与淫乱交织的伎俩最叫某人拿手。某物被掏出，一瞬反射出光，Harlequin用它抵住穴口。
冰凉、锋利、金属——
匕首。
“……！！！”
“呵呵～这种表情才对，相信您会很乐意回答我的问题。虽然之前觉得该不会是错觉……”
比起怯意，精神为身体下意识的逢迎感到不可置信。阴部主动依偎锐刃，脑袋内几乎完全炸开，吞咽的喉咙不像畏惧，搞得自己更似饥渴。
扭曲的愉悦重新浮现在Harlequin脸上，刀柄被食指压住、放开，刃面一下下拍击重新濡湿的软肉，反之轻松的那方洒脱开口：
“我喜欢您。”
……
…………
…………什么？
我确定自己没听错。
弄出危险举动就为说这个？不是要问答？
对方彻底无视我的疑惑，将刀柄握实，由下往上划点皮肤、指代部位。像人类也喜欢看可怜可爱的生物受到慌乱惊吓，刚才的动作仅是对宠物的恐吓，下半才是Harlequin的主要目的。
“喜欢您的迷情意乱。稍微犯糊涂就欢迎我，叫人忍不住去疼爱。”
身体仿佛想印证说法的正确性，听话地向手背按实。按捺发软的喘息声，我咬住嘴抬远下半身。
但Harlequin不甚在乎地用刀尖追逐。
“还有小腹。您都没看到呢？光用手就绷紧凸起来……真期待等会儿更惨烈的模样♪”
锋口开始吻啄出皮肤的血痕与血点，Harlequin用这群赤红标识着他了解。
“看，贴在一起，身体显然就差得大。喜欢您这么脆弱的腰，也喜欢您如此容易折断的手和头颈……”
腰肢、手腕、锁骨……
“当然，最喜欢您流眼泪。”
直到眼尾，事态变得超出预期。
“不仅喜欢您当时沾上泪的睫毛，也喜欢您的眼睛，还喜欢您那瞬间由衷感谢我的心思。喜欢、喜欢……真喜欢您听见我说喜欢就变成这样。为什么您从见面就这么招我喜欢呢？”
密语比性爱和危险的刺激还要羞耻百倍。
看不到表情。我已经无心关注他在干什么了。重要的是，对方发现玩弄手头玩具的要点到底在哪儿，用话语词句拉扯精神对他根本不难，于是特意在并非进食的解剖方面层层将灵魂抽丝剥茧，转而享用起我。
竭力往枕边缩起头，耳和脸同步红晕沸腾，喉间嘶哑，将他推向更下。
“你闭嘴……闭嘴、闭嘴！别说了——！”
“好呀。”
和Harlequin面对面，眼眸的焦距早涣散，瞳孔放大颤动，我才发现对方比自己还不清醒。
像蛇类沿着肉体蜿蜒爬行，头埋进双腿间，最敏感的凸起被Harlequin夹在绿舌的分叉缝隙，上下碾磨、吸嘬。
为此深感折磨，忍不住合闭腿，结果只夹紧发丝和脸，叫舌头压紧深入，折磨更上一层。不论紧捂还是咬住嘴，都难以再继续抑制喟叹。将手搁在对方肩头，体会到多少颤栗，就有多粗暴地去施力，我的甲缘掐进他的皮肉里，甲面自粉泛白。
“绳索”此时才慢悠悠地登场，游弋至穴口，紧贴边缘，稍用力地扒开，甬道暴露在空气里，凉意使人情不自禁觉得空虚。
两种不同的柔软探进去，各自刮蹭褶皱，不断以顶弄探索反应激烈的地带。内壁被撑开又抚平，敏感点无数次被碾过。
经历顶峰后，下意识渴求被填满，我恍惚地送迎，窘迫感荡然无存，图求快感，身体甚至自发去坐压他的脸，因食髓知味迫切和对方配合。
“呃……”
穴道收缩，舌和触手在其中饱胀，身体再度开始绷紧，哪怕用力闭紧双眼，叫眼珠酸痛的上翻欲还是在作祟。己身妄图放缓，Harlequin对抗般加快频率，致使朝后仰倒的头最终失力，少部分水液理所当然喷溅到某人的脸上，大部分随“咕嘟”、“咕嘟”的声音，被贪婪地吞咽进口腔。
看着他的喉骨规矩起伏，我跟着对方同步喘气。
Harlequin将舌头撤出，亮晶晶的体液还黏连着那片绿，猝不及防，他继而含住阴蒂。
“等等——！”
想要逃开接连不断的刺激，动作显赫，引得对方死死摁住大腿，刚从又一次高潮沿袭的敏感顺从舔舐，新的汁水被带出。
瞳孔到底还是不自主上翻，身体被带着颤巍起痉挛，伴随视线失神游移，我一味地张口喘气、索要呼吸。Harlequin摩挲我的嘴唇，满意目前这个绝不会阻止他说话的我。
“第二个问题：那您呢？喜欢我的帐篷？我的票？我？还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时延伸出的某物？”
连触手都嫉妒……？脾气真大……
理性的剩余份额甚至倒欠着冷静，并不足以支撑起自己听懂对方最后话中有话。兴许Harlequin看眼下的模样也了然，主动牵起松垮的骨架和皮肉，将我的身体扭转过去。
被拉进怀，区别只是身底坐的部位从脸挪到了身体。并未着急打开入口，粗壮的轮廓贴着腹部细微地滑磨，水渍粘稠地涂抹到各处。
粗筋呼吸般跳动，怪物与人类的差别在性器尺寸方面格外触目惊心。顶端试探性地抵住后挺进穴口，肉壁便已然在原本大小的基础上被撑得更开。现在这个情况来说，所有前戏的确像是儿戏、微不足道的开胃菜。
暗自吞声，自己都不知道因为紧张还是期待。
黏液们充分润滑，未叫人具有任何生硬的疼痛，但是……
“……呜、好涨。”
毕竟是被填实而扩开的，并非自主收缩成这副模样，所以穴道极其亲密地包裹住硬物，直到难以推进，他开始抽送。
别这么悠闲……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Harlequin显而易见地在折磨人。
自后方插进穴口，极难摩擦过前壁的敏感点，只感到被填得过于满，痒意从未被解决。泛空感叫软肉咬得更紧，以便容易地获得刺激和舒适。而咬得再紧也没法直接缓解难受，尽管已经诚实到自己开始抬高再坐下，再怎么主动都无济于事。
眼睛替下体的折磨代偿，胃部凸起的移动轮廓随胡乱扫视闯进视线。没曾想有天也能称腹部厚度一句薄弱，分明因受激而内凹，结果吃进去的部分仍旧鲜明地顶起大片皮肉，狰狞、骇人……
色情。
加上爪尖的长度，两只手几乎握住了整圈腰，被掐紧的疼痛无法感受，我仅能迷失在几次高潮后的戒断症状中尝试勾勒出Harlequin想听的话。
“啊，我也喜欢你……？”
“——骗子。”
啪、啪。
肌肤远比性器柔软，突兀迸发的撞击声如此作响，床铺终于也吱吱呀呀。并没有获得之前莫须有的温柔，满是宣泄，但没关系，因为纠缠的甬道和阴茎不再僵持。
随着快速地挺进、完全撤出，内壁每处黏膜和褶皱被粗暴拉扯，似乎全都在朝外翻卷。相对他来说轻盈的整幅躯体被撞远，Harlequin系在腰际的爪牙肯定用劲到摁出了青紫，因为，稍许疼痛与过量快感，这些都使人眼下欢心到乐意放声呻吟。
背对的角度兴许兼具诱惑性和安全性，所以对方会一边急促抽插、一边滔滔不绝。
“呼……由我代表的某个东西，叫您深受感动，于是就把我当做死物般对待，这一点儿都、不、行——”
层层阻碍的紧实全部被凿开，精神不停在叫嚣期待的力道如期而至。每次冲撞直顶到宫颈口，强烈生出贯穿的错觉，仿佛性器将要插进子宫。在那之上的五脏六腑仿佛也因此强硬地错位偏移，实在钝痛发涨，但是……
“……好舒服♡”
顶得要死的感觉好舒服……
头皮发麻，晃神间胡乱思索，原来做爱时无知觉伸舌是为拼命吐出这种窒息。
阴茎被绞紧，快感并未让对方退却，脖颈在此时首次被咬住，天知道是有意还是故意，Harlequin硬要用这次性事里最淫靡的部分涂抹那项不明恐惧的开端，于是生理的临界点接连来到。
粗大性器的根部把尿道口都堵死，几度高潮后还要再次承受过激的灭顶感，潮吹的清液甚至没法喷溅出去，可怜兮兮地倒灌。柱头膨胀得更硬，阴茎因射精而节律性抽动，他死死贴着宫颈口，根本没挪移过，结果就是绝顶的中途就继续再高潮，两个人都像接近了濒死，使劲抓紧能抓紧的、咬紧能咬紧的。
接受非人尺寸性器长期的实撑，穴道大了一圈，短时间内难以闭合甚至缩动，灌入的精液与自己的体液混合，再从不再狭窄的洞口流淌，因过量而浸泡着红肿的外肉。
和松软的泥类似，我没骨头般向后瘫倒，Harlequin的头抵住脊背，声音细碎地详解所有怀疑感的来源。
抱怨通常是对方调情延伸的甜言蜜语。
“哈——多狡猾啊？并不是只有撒谎才叫欺诈。误导的话满口连篇，您喜欢的程度甚至都不如我喜欢您的份量，不是么……”
热汗黏附在后背，所以要体察新的、冰冷的湿润，这很简单。
引诱可以轻易模仿，比如用玫瑰抵住口，心情大抵相同。可惜吮吸酸楚太过详细，相同的亲密此时无非是变相承认事实。好在性把人类大脑吃干抹净后，就只留下淳朴的心绪。我费劲地转过身，用手指轻轻揩过他的眼尾。
眼泪？
眼泪。
看见手背的闪光，Harlequin自己也怔住。
就像第二天喜欢绕到看不见的地方，以便在话里掺杂难以善终的事物。这一次，尖锐的泪水扎破所有怯意，我由着内心去厚重地抱过对方。
身躯一大一小，早就不再无瑕的胴体上，血丝还是被蹭染开，鲜血曾存在过，体液因结合而流溢，泪水却也是真的。死亡、性爱、感情……它们都在马戏团里涌动着。
曾为这股混合感到逃避，因为善良是要付出代价的，同情是要思考、甚至必须克制的。贴蹭脸颊，回忆着真正过去的一切与现今过去的一切，心想：但这不好。这样一点都不好。
为此痛苦难耐，落寞地向Harlequin道歉。
“对不——”
他却猛然捂住我的嘴。
十二点钟的物语不止灰姑娘的童话，还有无人知晓的轮回故事。
第三天夜晚以未出口的话落幕。历经死亡，历经重复带来的生活麻木，历经多少遍都不被记住的遗忘，我敢肯定自己异常痛苦。然而，昏沉中记忆那滴泪水，因不断遗忘的一方表现出他尚且留着感受，自身不禁好奇：
永远能记住的人、还有永远记不住却有知觉的人，直到终末，他是否会比我更煎熬？
七，一周的总数，轮回的好象征。
我认输并反悔，能实践享受理论的人恐怕只有发明者本尊。况且，他说得对，我没跳出固定框架和诞生于意外的依恋去认知对方本身存在。
相对猫啊、蛇啊、毒物啊……说不定更像河豚？意外很会生气。
再一次迈出步伐，身影并没有抵挡在被欺凌者面前，无视光、无视风、无视外人，我蹲在对方身旁，朝倒地的小丑递出创可贴。
性爱确实够解压，叫人暂时能心平气和地跟Pierrot搭话。
“你好，能和我说说Harlequin的事吗？”
某人跨周目得逞，对方在意的问题总是会被解决。
不再变扭地去追逐心仪，造成随心所欲的古怪场景。感到疑惑的红色小丑、并不为拯救的人类女性……哦，还有旁边一副痴傻样的男人。
Pierrot还未坐起来便忍不住探究地瞥视，他为曾是友人的对方具有新一段人类关系感到好奇，我也为自己想要了解的部分而好奇地盯着他。
当然，随心所欲并没有意思。不是特定对象的话，没有意义。
“下午好。这是您的浓缩咖啡和玛奇朵咖啡。”
“我正犯困呢，刚好来杯咖啡提提神。”
“你看到那个马戏团的传单了吗？”
“嗯，看到了，好久没见过巡回马戏团了，挺稀奇的。”
“那些小丑看着也太吓人了……喂，比如那边——”
“您还有别的需要吗？”
“——哇啊！”
故意将脸凑近，对方显然被吓了一跳。
相信这桌并没有更多需求，其实也确实，他们从未与服务员交流过甚。第一次拿不出的假笑在第七次已浑然天成，我向对方展示它，利落地离开。
“您的热巧克力。”
“太好了，谢谢！这种天气最适合喝点热的了。”
“早上穿外套还带伞，结果下午又热得满头大汗，这天气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对吧？”
“诶？你跟我想说的简直一模一样！”
“那我们可真有缘分。”
什么都未曾改变。
脱开异常，生活的平淡想被摸索回来。
“咖啡配芝士面包，卡布奇诺加布朗尼。”
“谢啦！”
“嘿，店员，你看新闻了吗？”
“那位失踪的女士还没找到。”
“对啊。我觉得可能是——私奔！”
“额……怎么想都不是那么安全的事吧？”
“但是私奔也不错呢。”
首天的客人里，这两位永远善于和服务员来一顿激情聊天，他们并不烦人，相当解闷，叫我若有所思地接续自己的联想。
“两个人一起抛下虚假的世界、逃到无人知晓的角落，哪怕背叛了很多东西，愿意携手的心情最使互相幸福。对方切实呆在身旁，自己的一切活力和对生活的热爱也在身旁，只要与恋人相依，所有痛苦都会殆尽，简直是更坚固的证明……”
“……”
“……”
一阵死寂，两个人睁大眼。
虽然我是说得有点多。莫非，表情很奇怪？
理所当然地摸上脸，我认为刚才并未有任何不妥。
“咳咳、我们不是那意思。就……你对自己喜欢的人真的很深情，祝你们幸福。”
“——好的，有需要请随时找我。”
……深情？幸福？
挪开视线，为此开始打断话茬，打包空白的心情，把相反的话从口中拿出，又开始奔走逃跑。
啊……零零散散的人，擦汗、通话、牵手…………
由桌面的支撑捧起脸，伴随沙沙声，我恍惚出神地凝望窗外，红色小丑在奋笔疾书。
邀请进来不就没有传单了？老板的操心分明是可以用善意招待解决的，呵呵……
被店里阴影笼罩的我像只发霉的蘑菇，自己都为如今的萎靡不禁腹诽。
桌上的奶昔散发着冷气，还在静候被带走。
我伸出援手、我认识Harlequin，两件事仿佛叫对方大脑互搏。哪怕情不自禁害怕“是否因Harlequin才会帮助”，他始终是救世主面前的温良孩子，越担心就越不能表现出讨厌对方，要将好形象努力展示，所以对问题竭尽所能。
生日、食物、植物、季节……一张张喜好与回忆重叠，额外的文字是Pierrot的附加意见与自己在此方面的介绍。
很想笑，于是我笑出声，他对此不明所以。
“很可爱。”
真心的。作为家人，这不是都知道吗？
浅显的温暖笑意叫Pierrot放松，尽管最开始写这些时，他的表情存在些微排斥，越发写下去，就变得平常。
我根本不关心回答的内容，说到底是态度问题。每个已知的疑惑现如今都想找人询问，去扩充我所不知道的对方，捡拾每片他人视角的透镜。
至于未知的疑惑，其实该去问本人……
折叠这些信息，放进口袋，我走回柜台，开始冲泡那杯咖啡。
但是呢，再见面什么的，毕竟不记得，叫我独身拥护一次自己的信誉更合适。
铃声响起，蓝西装的绅士走进门，视线游移着，将提起奶昔的同伴纳入眼底。
“麻烦给我来一杯热的、浓一点的咖啡。”
“没问题。”
他看见Pierrot在这儿，目标显而易见，哪怕在沙发上落座，搭话时笑得和我同样假。
语频来说，像检票员的独角戏，他又在状若不经意间地发问，Pierrot点头、摇头、激烈地比划。
作为被审判命运走向的当事人，我在柜台边悠闲地打哈欠。
真微妙，这座城镇里到底有谁还会主动接触小丑？
交谈或协商暂时结束。神秘西装男起身，这次是真带着热咖啡离开了，此举换得Pierrot安心舒气，朝我挥手，同样踏出门。
说到底原来还可以这么解决？
作为后续，夜晚并未遭遇任何异常。Pierrot单纯地光临，纸玫瑰、包扎、红票……
说辞类似，态度更为直白，我总归是要拒绝对方。但由于这次多出的部分，Pierrot也多增添一个疑问。
“……您对他为什么如此好奇呢？”
“嗯……就像Harlequin肯定曾经‘救’过你吧，总会产生很多情绪的。”
四肢僵硬，他想起属于自己的、那件凝固的事。
我也是。回忆着使我凝固的众多事，下意识用手按着脖颈。
“导致我都觉得目前自己欠他的恩情，大概有点多。”
就那样，提早看破并摊开很多事对大家的未来都温柔，重复也只有这点好了。
无心观察落地窗开不开，我沉进床面，只想自己尽快安睡。
毕竟，一想到明早要撞见某人，只希望时间再给我点时间，于是思考：怎么避开？干脆不出门？
当然，真是各自有各自的没用。
对方宣传时恨不得把每个路人都骚扰一遍，现场躲他、摆出匆忙的模样，恐怕还会引得他先注意。至于干脆休息……
数轮重复，我兴许明白第一次是怎么回事了。倘若全然拒绝与他们接触，「PLAYER」身份的认知确认出错，「剧情」未发生，自然需要重置。
……果然，正常睡醒准时准点才好吧。
过好人生的奥秘竟然落在道德领域。缜密考虑过后，我充分放任倦怠和睡意牵线。
直到某种隐秘的预感在睡眠中被锉尖，在清晨刺醒大脑。
“——呼。”
一切如常。
然后，精神为这种日常而深觉不适应，敲击提醒。
深呼吸，看向钟表，今日的确无法迟到。起床、洗漱、穿衣、进食。
水龙头的凉意浇灌决心，我漠视着镜中自己。
得将它们坚持下去、得在推荐未来的边缘安静窥视，以这些来换得必须的救赎，不是么？为什么总是要拒绝呢？
普通地行进，普通地抵达，普通地工作。
没有不测，没有意外。循环往复的日常生活叫人飘飘忽忽。
“您的钥匙。”
“放柜台上吧，我等会儿再找你。”
“好。”
“昨晚收店还顺利吗？”
“非常顺利。Carol还没来啊……情况似乎不太乐观。您要去面试新人吗？”
“嗯。你下班后直接走吧，店里我来守。”
“好。”
等待。
等待Pierrot开门，等待那对母女，等待取闹的客人。
不出所料，晃动的小丑帽尾互相拍击，那也是有声音的，尽管好像有些差别，我习惯挂上微笑、直视对方。
……但却是绿色？
差点尖叫出声，心脏几近从嘴里被拽出去。
揪紧衣物两侧，双眼瞪得过大，反应过后马上强提嘴角，想要尽力让它看起来是过分活力导致的。我尽力斟酌每一个声调、每一口呼吸。
“——你好！要来点什么呢？”
“在这里工作呢……来杯冰咖啡吧！”
“好的。”
急忙侧过身，而Harlequin趴在柜台上，目不转睛盯着我做咖啡，逃不开一点。
昨天没遇到吧？今天没遇到吧？Pierrot和Ticket Taker分明谁都不会泄露给本人吧？他甚至更能提前来？！莫名其妙！
焦躁叫手里的动作速度飞快，我只想尽快结束这位特别来客的点单，偏偏对方阻碍般不断搭话。
“您喜欢马戏团吗？”
“呃……一般。”
“哦？对其他客人可没有今天这么直白呀～”
“并不想对你撒谎……我的意思是、都作为服务业工作者，我更不应该撒点善意的小谎给你添乱！”
“抵触也没关系，您会喜欢上的。不论是人偶们，还是其他——”
递过去，他并未拿走，反倒攀上我的手，刻意用指节剐蹭。为此愣住，然后勾起嘴角，同时蕴有无奈以及愤恼。
你这二号广撒网的搭讪狂魔差点吓死我。
突然放松，心情得到平复后习惯随意地实话实说。
“我呢，对你可以展示魅力的领域不感兴趣。还不如说说你本人……”
对方弯起眼，得逞的那种。
大概正中圈套，一把抓取出饮品，转而拿自己的票塞进我掌心，用劲包握住那只手。
啊，绿色的。
嗯，绿的。
“应您所求，Ma'am。我是Harlequin♪希望您将我的名字刻在心底，以及……非常、特别、尤其欢迎您来看我的演出♡”
……
…………
………………
刚才，他干嘛了？
孔雀将尾羽炫耀地送给人类，洋洋洒洒离开。难说是被震撼还是要被吓昏，很难说。
我在柜台魂不守舍。双手捏着绿票，一味看着而放空大脑，待到Pierrot光顾，幡然醒来，将它藏进口袋。
“他有点东西吗？”
“……”
点头。
“那就好。我不希望有人在这里白坐着。顺便提醒他，别在这里发传单。”
“……”
“妈妈你看，有小丑！”
“是啊，不过这个马戏团不太适合小孩子，小心晚上会做噩梦。”
“他没有对你不好吧，女士？”
“……”
摇头。
“喂！我站在这里半天了！你没看见吗？我要咖啡，不加糖！快点，不然我——”
“……呜。”
不要走，不要离开……
情绪姗姗来迟。
抽泣声穿插进吵闹，所有空气都在静止，我与世界格格不入。紧捂住脸，既想呕吐又想哭泣，不可控地遥想：
要是大家都死掉才好。
神经胡乱跟过去对质，多么类似第三次，不论是我撞见他，还是他遇见我，当我们频出梦幻的意外，又总回到现实。还以为有所长进、还以为会可以轻松应对……
我不想回这里。无论怎么克服，这些根本没差别的东西根本没可能接受。我想回家啊？好好拥有我本来的环境、拥有明天的未来，不想要欺骗性的日常，我想要那些自然就最平凡的东西啊？！
到头来，精神还是在呜咽，哪怕眼泪的主人连为之流淌的对象现今都无法触及，心理建设不会停止悉数崩塌，毕竟尚未变得真正坚强。不止幸福，烦躁、担心，他人的任何重复都已经无法接受。想要、好想要明天。如果这种普通都不被允许获得，那希望我不是孤身一人。如果其他谁、起码谁会跟我一样痛苦就好了——！
这就是口袋里那张绿票与今早某人光顾后给我带来的所有：再次想念地球，再次劣根性作祟。
老板体谅我，所以我得以提前回「家」。Pierrot也无意找我，希望我先照顾好自己的心情。无礼的客人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死掉，真凄惨，这次还附加弄哭服务员的罪孽。
我躺在床面，双臂放在腹前，棺材里面的亡者通常保持这个动作。
而事实恰好也是，我们的确没差。
无所谓了。不如说，之后的一切都与我无关，这几轮已做好休息的准备，而不是在任意的情感里挣扎。
人类当然是有恶念的。依靠自己想坚持下去的想法没错，善意本身并不天真，但在漫长的时间里早晚会被磨灭，独身的痛苦显得它过度无回报，非常像一味放过别人，反使自己受难。
多恐怖啊，这才几次？七次而已。或许还有七十次、七百次、甚至七千次……
好想吐。
心底的难受迫使自己在卧室中闭眼，已经不想再去细心观察周围的事物。肯定回不到第一次、第二次、从前新知的时候，越是熟练，未来就越会堆积麻木。
迟早有一天，我连眼泪都会流干。
过好人生的秘诀的确是在道德领域，不止善良，也包括宽容相等份量的扭曲在心里膨胀。
没骨气点会更好吗？
站在选择的交叉路口，我揣摩着另一条路。
思考只沉淀着废物，晚霞不乐意陪伴。难说今天是第几个深夜，稀少主动地拉开落地窗，坐靠墙面。
想得太多，什么都无法感受。拿出那张票，攥紧它、叫它在窗外飘，仿佛这样就能带着我一起飘。正因为无法传达，所以才有勇气拜托对方携带拖累。
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细碎——
“救救我吧。”
拜懦弱的心情所赐，第三天也和第二天没差。
就是醒来后有点出乎意料，还以为会在大街上呢。
依旧无所事事，给精神放假的方式是昏沉地睡过去，醒来、睡着、醒来、睡着、醒来、睡着……
还以为不经意间多重来了几次，真是差劲的感觉。
反倒今天才打起精神洗澡，尝试叫水流冲走不该有的知觉与感觉。擦拭头发，照旧看向落地窗。
嗯。开着呢。
毫无疑问，某个故意的人会干的。事到如今，早该想明白了。
“出来。”
“——奇怪，明明前两天都没发现？”
“再不说出来就真的不礼貌了，坐吧。”
绿色恶魔探出头，笑意盈盈。像被世界遗漏般，总能穿过各种阻碍，用各种奇怪的方式跑到我身边。
「无论怎样，我肯定是能好好注意到您并——」
不是骗子，从未撒谎。
第五次的后文没能听完，当时真是可惜。何况，怎么会觉得Harlequin不诚实呢？这个人最喜欢把事实当玩笑话轻易投掷。仅有第三次是货真价实的意外，在这座时间的环形监狱里，只有互相都拼命朝对方伸手，才能紧握那些不可思议的、非常规的走向。
……真是，蠢得无药可救。
一条腿叠于另一条腿上，Harlequin坐在床边，饶有兴致看着房间内的布局和摆设。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啜饮着紧盯钟表。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Pierrot搞出那么大动静，本来打算看好戏，结果有位相当可爱的女士为他挺身而出——啧啧，真走运！不过，确实没想到您会跟他打听我的事……”
“让我猜猜，第一天某人有进来，而你把这扇窗户关上了？”
打过响指，Harlequin挑起眉头，对埋头大睡的我都能猜出感到惊奇。
呵呵……谜题解决，因为那是第五回目的事。
曾为上次阴晴不定的程度时常兢惧，现在想想，面对如此自欺欺人的家伙，算他实在有耐心。
喜欢意外、喜欢新鲜，我喜欢Harlequin特地关注我和我的另一重世界，就只在「PLAYER」的领域判定他，将自主意识选择背后的行为意义充分忽视。把传单叠成纸玫瑰，根本是和Pierrot前一晚所做的刻意相撞。包括黏腻的梦，那也绝对不是梦。
自己脱离这个世界诞生出的态度叫他不断两头倒，既着迷又折磨。希望改变、而不渴望道歉……
以及，早就被关注，接下来做什么都不会提前结束。
“手段下作但总是坦诚相待呢。”
“嗯？”
“没什么。你有想问的吧？尽管说。”
“唔……不对外人的这种入室方式感到惊奇？”
“你觉得自己像人类啊。”
“哪里不像？”
“叫Harlequin的哪里都不像。”
“呵呵♪看来我们认识有很久？”
“……五次。”
“次？”
刨去开始、除去自尽，包括被吃掉，五次。
我唉声叹气，感叹对方净是纠结些极难回答的问题。
“有关因我获救的——”
“当事人不许问！”
激烈驳斥，难为情地别过头，从无所谓到守口如瓶只需一瞬间。
想必Harlequin看得出来，对方离开床铺，走向这端，轻易用两指夹出给予的票券，在我面前挥动。
素来对如何认识的开端与我过度的所知淡然对待，疑问仅凭本心好奇。
“您追逐我的眼神骗不了人，为什么不用？那阵哭泣也绝非被别人刁难而流的吧？”
……是啊。
想亲近、想贴紧、想再一度熟稔。
某人简直是做梦般的存在，对我的体谅都太美好了。好到舍不得怪罪、拖累、给自由增加负担，我想祝福对方与自己不同，能够一直、一直遂心如意。
然而，生命不停在犯错，无法停歇犯错。我的错是想始终保持正常，于是辜负别人；他的错是顺从直觉，几次三番招惹别人。何况错误连接得太过甜蜜，哪怕看不得对方痛苦，前提却是必须互相捆绑在一起，其他在之后才可以被考虑。
劣根性的欲望通常无止境，起码精神中有件事被实在改变。
“原来如此，明白了。我下次会更自私点——”
目送时钟走到尽头，锁定着目标，朝对方伸出手。
要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同甘，就来共苦看看吧？
八周目，犹豫如蒸气挥发，决断力运作着行动的回目。
径直转身离开街道，本来连请假都想忽视，可惜得带走刀。
谁都无法在未雨绸缪上赢过自己，加快脚步，我倾力找寻着Harlequin。
从前几次的说辞来考虑，清早Pierrot被围攻时，因为那份“既视感”，某人最终还是赶到现场。如果我直接离开、请假后从店里出来，差不多……
下一个拐角，绿色小丑快步到差点擦肩而过，我随手拉住披风，Harlequin转过身，本想搪塞拒绝的声音刚开头便截止，瞳孔挪不开脸。
肉眼可见，因为接触，那份就连自己可能也不明所以的急躁倏地消失。不禁感到幸福，期待地开口：
“你好，要跟我走吗？”
“……您准备？”
仅有两人要破解世界秘密，该如何称呼真正的侦探游戏呢……
回忆近距离的时间，搜寻糖衣炮弹，灵光一闪，我觉得这似乎很合适，趣味盎然地开诚布公：
“私奔哦！”
“来，不要走散。”
津津乐道这位能言善辩者的沉默，我牵紧他的手。Harlequin并未想过摆脱我，甚至攥得更紧。
真叫人惊奇，累积的情感占据所有，远胜常识和违和感。这么看，如此善爱怀疑的对方竟然这么乖顺，迄今为止的相遇与相处更是离奇，我们究竟是怎么落到今天这般田地的？
胡思乱想，我拉着对方，照第四次的轨迹行走。
“……您似乎一定要找我。”
“嗯。因为这个世界是假的，然后诚实坦率的人值得真相。综上，我想邀请你看看。”
“那您一定搞错了，只是没找到更好的选择，真可怜。”
“只有Harlequin值得获得我的邀请。”
为什么知道名字？经历？周围？诸如此类，等等之类。他几乎从不过问，充分享受着他人神秘带来的趣味，像玩游戏般等待解锁这些环节，要么干脆关心自己所在乎的……
或者，心底根本无法提问。
理解部分概念针对某人的难以提及，所以我会主动讲述含义与感想。
“私奔确实不错啊……两个人一起抛下虚假的世界、逃到无人知晓的角落，哪怕背叛了很多东西，愿意携手的心情最使互相幸福。对方切实呆在身旁，自己的一切活力和对生活的热爱也在身旁，只要与恋人相依，所有痛苦都会殆尽，简直是更坚固的证明。”
“我可以当做您在隐晦地向我求爱吗？”
“呵呵……咱们有过实质性的关系，竟然还需要求爱？本末倒置。”
“……”
一勺恐怖，又一勺血腥，再一勺恋爱，这部游戏本体的组成、Harlequin所完美具有的要素。
只有天知道我对他而言又是哪种游戏，真嫉妒。
身后怪物的步伐分明能比我迈得大，却老老实实跟着我，踩着我的影子，反让人替他忧虑有的没的。
“不怕我带你去危险的地方？”
“您才是。不怕我这位怪胎？”
“要是哪天被人类围猎可不妙，你还是打起精神去防备和攻击奇怪的人类吧，小怪物。”
“比如您？”
“比如我。”
并非不放过自己，而是事实正如此。牵引着对方，这么走向世界的边界，我肯定不会有问题，他呢？这可谁都不知道。
太过寂寞，私欲部分接管大脑，我如今单纯想这么做，已经无法考虑可能会付出的代价。
再说，弄丢的话，自责和更多痛苦也会来到我心中，没问题的，忏悔以及赎罪的预备都有做好。
“虽然已经在走了，姑且还是问一下。真相和幸福，你想要哪个？”
“后者太恶心，您确定这是个选择题？”
“噗。”
“那您呢？”
“……你说得对。两者目前都无法接受。”
“哇哦，更绝情。”
选择到食物、食物到散步、散步到梦想。
相继朝前，我们像是在随意游荡，话题和脚步同样无边际。
“有机会的话，您还想干什么？”
“看见第四天、第五天，还有未来更多天的太阳……不。我要回家！好好拥抱自己的生活，在家里睡稳，并且这一生再也不离开电子设备。”
“噫——和现在的距离是不是差得有点～？”
“所以才是梦想啊。”
“果然人类就想要得不到的东西。”
“说什么呢。你绝对也想过要抢夺一些原本没有的东西，欲望总是这么工作的。”
“那还真是。”
之前偶尔也会不甘。为什么点到为止？再好奇点。好奇我的环境、人生、更多。
现在的情况下，思维倒是置换出结果：
其中听起来没有他。
并不是单纯“没有存在”，而是他存在的话，那就“无法实现”。
就算回到原本的宇宙，我能带他走吗？他会跟我走吗？现实残酷不讲理，总生产牺牲与牺牲者，叫幸福不难得，共同的幸福难得。
强欲总希望能纯粹地执行渴求，处理自己就好、不用考虑别人……
我暂时还没有接受怨恨的勇气呢。
“——回来了。”
“……什么？”
本以为是怪物的方向感和眼力，结果Harlequin踢了踢他刚丢在几段路上的传单。
这算什么？淳朴成人版汉赛尔和格蕾特？
我又有点担忧。
“这下真头疼，要是能叫你亲眼目睹……”
“放心吧，就现在这样，地区在眼皮底下变成一个圈，我确实也不得不相信。”
“那太好了。”
“好？”
“确信我们的确被困在这里嘛。”
蹊跷、违和、怪异，自己的话简直不可理喻。「被关起来有什么好开心的」？曾经被圈养的怪物用表情言说着无法理解。
确认自己和对方同时被关起来，其实极度良好地缓解落寞。况且，苦难很坚强，依存彼此的折磨并不像美梦一样容易破碎，属实叫人安心。
“你没有否定笼子存在，这就够让我认可自己的正确性。”
“也不敢相信是哪些人觉得空间扭曲成这样还正常……您有带别人来过的话。”
嫉妒不存在的对象，不就是那种难以置信自己是第一顺位的地方叫人觉得可爱吗？
所以，快停手。
就算换到第三次，那时候也一样，哪怕报复欲蔓延，当真正去裹挟、去坑害，给看见自己造成的伤害，无法带来任何喜悦。
呼出这口气，抬头，无奈地耸肩，我劝告着Harlequin。
“没办法。你回去吧？别让Jester着急到把镇子翻个底朝天。”
“您呢？”
“稍微有点事，不过……我也马上就能回去。”
“……行吧。”
兴许乖顺仅为我的幻觉，对方是直觉的怪物，只对正确的事进行猜忌，准度实在优越。
松开缠绕手指的系带，转身前，他隐晦地扫过我。
目送Harlequin渐行渐远，我朝反方向继续前进。
天空没有阴霾，湛蓝有条件一览无余。虚假的风吹拂而过，花和草进行自然的呼吸、模拟数据的运行。沿途与这幅破碎的光景照旧美丽，可惜，如果有更重要的东西，就会放弃关注其他。
想要回去以及选择对方的心情也一样。
家、故乡、宇宙中的地球。我如今确信不了自己只想要这一个东西。但是，迄今为止该腻味了吧？好歹要找别人玩吧？去放弃、去尝试分道扬镳！今后必须这么做。让他就此离开，独自前往过去——
停下脚步，我艰难地呼吸，用双手紧握着刀。
第二遍，这次甚至更熟练。想结束自身精神的痛苦，通过物理方式来挣扎实际很无谓。尤其，自杀并不会多舒服。
金属的边缘紧贴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手臂紧绷，刃口并没有立刻带出痛觉，取而代之，沉重而生涩的阻力。清晰地感觉到锋芒划破表皮再切开柔韧的组织，具有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刀锋模拟着亲吻。这次并没有直接捅穿，我缓慢地陪着这份疼痛作乐。
未选心脏的缘由早就心知肚明，我只眷恋这份相关某人的死欲。有人无法相信未来，有人无法承受过去，我只拥有他，我只接受他。甚至接受剥削对方来换取新鲜感的清醒、钟情对方为自己而痛苦。
它们肯定会付出代价的，如此坚信着，渴求报应快些降临。费劲心思、想方设法、情不自禁树立边界，实在希冀将他留在生命里……
皮层彻底向两边翻开，无力地松弛。我的出口无影无踪，导致体内热量要在这道裂口处找到出口。顺着皮肤，鲜红在凹陷处汇聚、盈满、溢出，向下起伏蜿蜒，布料与之交融。铁锈味逸散，就算逼近的脚步声愈发加快，那种响音仍不可逆地变得遥远。
……分明知道他会回头。
未正视对方的错误可以得到订正，隐瞒自己的部分无法后悔，有谁无数次特地回头追逐，我实在感到幸福。
有关死亡的畏惧仍旧是把双刃的刀，只不过，这次更为惨烈。当自己害怕，它会凌迟己身；当自己不再害怕，它就要去划开他人的心。
声响在身旁猛然截止，温暖的手掌颤抖着贴紧裂口，试图去堵住死亡，无法保持规律的粗重急喘声传进耳畔，血液也洇染着Harlequin的手与服饰。
“这次……究竟会，让你残有……什么样的感觉？下回、再告诉我吧？”
祝你能够放弃我，希望你不会放弃我。早就成为乱麻的心情不断纠葛。
我的脸因欢欣而流泪，那张脸因恐惧而扭曲。
“呼——”
神清气爽。
用死亡重置一切真是提神醒脑，让人都在考虑要不要多死几次了。
日光、冷空气、十位路人、即将到来的喧闹……这地方还真是贫瘠。
将固定环节抛之脑后，披着这张普通人的皮，我行云流水地走进店。
挑染，漂亮的棕蓝异色瞳孔。手臂刺青是龙，被领口遮掩的脖中央出露着半个羊头骨。
“你来得正好，今天天气冷，客人特别多。”
“嗯。”
“赶紧开始吧，Carol还没到，我已经帮她顶了大半天了。订单都在柜台上，麻烦你送到各桌去。”
“好。”
谙熟曾带来过安心和相反的不安，现在只叫人无聊，维持着最简短的应答。
浓缩咖啡、玛奇朵咖啡；热巧克力；咖啡配芝士面包，卡布奇诺加布朗尼；一杯热的、浓一点的咖啡。
拒绝粉色票券，同时并未多言，我早已难以关心自己物理层面的生或死，无所事事在柜台木面上画着莫比乌斯圆圈。
拥有想要消失的心情，算是背叛第四次带着毅力的自己吗？年轻气盛真好啊——魄力倒是没消失，说不定上次等待自己流血枯竭的决心比直接捅穿自己的决心还要恐怖。但是，目标模糊、实在迷茫，我搞不懂自己的坚持到底是被放进哪个箱子了……
“——您好？来杯冰咖啡。”
……
……？
我和蓝西装的绅士都愕然瞟向来客。
尖锐的手轻轻勾起衣领，提醒发呆的我，Harlequin甚至才注意到身后有位同伴，朝他黠笑，径直走过去，不客气地在身旁落座。
像是在追赶着什么般，某人来得越来早，内心细小的酸涩接连破炸。
总之，不像因规矩无口的那方，他们交流顺畅，即使“正常人”先生的心累通过面部表情过饱和浮现，他起码不用再对一个小丑唱独角戏，可喜可贺。同时由于距离，哪怕并未躲避我，内容还是像窃窃私语。人类的听觉真差劲……
流程烂熟于心，一边放缓制作，一边准备默默盯梢。
才刚挪向本人，我就看见绿色瞳孔虎视眈眈，对方瞬间漾起新的笑意，朝人类眨眨单边眼。
呃。
就算作出那种俏皮的可爱举动，暴戾都快具现化出实体了，好没用的掩饰。
因对方的表现，暂停的计数就此开始在心中走针。第九回，我觉得自己会被吃掉。怎么办？再死一次——
不。
那真是，微妙的多此一举啊。为了避开被动死，于是选择主动死？简直匪夷所思。
阻碍和达成一致的区别很明显，那两个人最后结伴而出。结果，求生欲没能出场，反倒是好奇心代替它出来捣鬼。这种期待也算好事吧？如今能诞生想知道的欲望，也是相当不容易……
“——您身上很香呢。”
猝不及防，发丝被挑起，回过头，熟悉的卷曲黑发蹭过，表情鲜活，目光紧盯脖颈，还是照旧爱吓人
。
七回目，被关注的第一天、送出票券的第二天、擅自闯进别人家搭话的第三天。八回目，诱导对方的一天。还有九回目，今天。这么回忆起来，并不久远。然而，距离第六次、距离我们游逛的时刻，总感觉很远、很远。
远到我好思念现在的间距。
“是吗？是什么味道？”
“这个嘛……”
拿着那杯冰咖啡，Harlequin卷起吸管，特地展示自己绿色的长舌。
得了吧。对你的舌头比我自己的都熟——
大脑如是说：比如第六次的性爱？
那些过度亲密的画面和感受叫思想出现短暂空白，对方吸引注意力的小手段到底还是得逞，他顺畅地把那枚绿心的徽章刺进衣领，拿手轻弹。
“暂时是秘密。再见～”
首先，话是通知，不是预言。
然后，灯熄灭，密布的眼球们在店内无谓地搜寻。
最后，为什么会这样呢？
“晚上好♡”
“你——”
“嘘。”
协商结果是截胡吃独食，那这就不叫协商。甚至都没有昏过去，触手毫不避讳地席卷而来，从容自若地把我丢进自己的帐篷。
嗯……熟悉的床铺，叫人浑身发软的气味，陌生的时间点。
看Harlequin抽开系带，披风被解落。并没有受捆的我维持着被摆弄的姿势，稍微蜷缩起来，感到好奇。
“为什么我们要刚才偷偷摸摸的？没吵过同伴？”
“吃饭又不需要商量。”
“你垂涎我的程度也太过了。”
“又不是我想的。醒来就能闻到，香得莫名其妙，Jester他们却谁都没什么反应……”
揭开那层面具，Harlequin将我塞进怀中，把下颚放在头顶，嗅闻空气中我感知不到的那种吸引力。
非常极端的挤压。整幅躯体硬是被压缩，恨不得把我抱拥在他能完全包裹住的部分里，即便那种模样根本达不成，后背的手臂还在一味绞紧。于是，膝头和锁骨贴得密切，双肩向内挤折，脊椎附贴弯曲，薄铁片兴许正是这样被折断的。
剧痛、过酸，真怀念，像是第二次。甚至，因为对方能独享食物，残暴与施虐的部分即将在这里露出更多。
“多沉稳呀。莫非以前就遇见过很多想吃掉您的家伙？”
“咳、咳——！唔……差不多吧。”
要是只论数量，每轮次的你们聚合起来，那可相当庞大。
肋骨通过咳嗽声在沉闷地抗议，Harlequin突然清醒般、将环绕的手臂放得宽松，接而在衣服上开始划口。
借助划破后露出的躯干，沿顺它刮出线，血珠淌到小腹与下体。某人又觉得碍事，单纯用蛮力扯开，于是布料纤维们分裂、垂挂、掉至床面，被遮掩的身体在黑暗里展露无遗，皮肤因突兀的冷温度泛起一层疙瘩。
欣赏眼前光景，看得出对方很满意，将带血的手插进空隙，十指相扣得粘稠。
“该说是因为司空见惯叫您这么镇定呢，还是说……为此渴望死亡，所以感到安定呢？”
“后者吧。”
“真浪费。”
“浪费？”
“放着您不管，随便在哪里死掉。或是由别人觊觎、让给其他人，都太浪费了。”
——随便在哪里死掉？
自杀明明是情难自已的深思熟虑，才不随便。
触手开始在身体各处胡乱攀爬、缠紧，Harlequin埋头在脖颈舔舐，叫疑惑具有自发性。
“你不吃吗？”
“……作为餐点，话可真不少。看来您想要更粗暴的对待？”
唔。好疼——
发根被夹在指缝间，就这么朝下摁。整张脸和上半身毫无防备地砸向床，乳尖因挤压和碾磨发涨。
这回才是宠物的对待，颌部死死抵在床褥里，腰肢随对方主观施加羞辱性的姿势而塌陷，显得臀部抬得过高。一个跪坐、一个伏低。双肩被膝头卡着，Harlequin居高临下地拿阴茎在脸颊蹭弄。
起伏的筋络鼓动，在眼睑、鼻梁与唇角刮蹭过去，性器压住脸，热度叫人不禁吞咽喉咙。
“现在的样子不如刚才争气呢。”
阴影挪下，现在遮挡的仅有半张脸。硬感顶到嘴边，分泌的水渍润湿口唇。Harlequin轻提发丝，意味了然，叫人享受屈服，不然他乐意继续送点苦头。
我主动张开嘴。
眼睛能清楚看见自己舔舐的沟壑，舌头体会着比苔面更粗糙的感觉。拿口含住顶端，一点点推进，吞咽着凹凸不平。腔道被填充，直到脸颊被撑得鼓囊、上颚的黏膜为肉的纳入干涩，嘴巴发酸也才吃进去大部分，整根仍旧未能没入。
“好笨呀？不过……呵呵♪看在您实在可爱的份上，那就算了。来，我教您，别用那两排小牙咬得这么死——”
后脑勺忽然被朝前按，撞向腹部。
下意识想要呼吸，口无谓地张大，反倒方便性器长驱直入，唾液来不及吞咽，被挤出嘴角，顺着下颌流淌。顶到喉头，硬肉再顺着食道与气管的交界处继续蛮横地推挤。
本能地试图干呕，但喉腔被填满，脆弱的内壁更加绞紧对方搏动的表皮，不断吮吸。生理泪水激越地涌出，呜咛和气音都消失，胸腔代偿着窒息，晕眩感在眼前泛起黑，濒死感……
“哈啊、哈……好香。”
怪物也开始失去理智。
向被强行撑开的喉道外摩擦，飞快地挺进再填满，疼痛、快感，大脑乱作一团。然后，不知何时，顶端狠狠撞在咽后壁，不用再抽离，口腔和性器保持着最深处的嵌合，液体灌注进狭窄通道。
粘稠的质感持续朝底部蔓延，咽喉艰难地上下滚动，将腥热拖进胃袋，多余的量逆流回去，浸泡舌头、溢出嘴角。
“咳！咳咳、咳……”
能呼吸真好。
阴茎退出去，精液被拉扯出丝线。我脱力瘫软地趴着，剧烈咳嗽、大口喘息，贪婪接触着就时间而言并不久违的空气。泪水和汗水使发丝黏连，脸部潮红证明着刚才的窒息程度。
上半身被Harlequin抱起来，奖赏似的将一杯水放在嘴边、就着缝隙硬往进灌，嘴角掉出的水滴摔在彼此的皮肤或床面。
装出惊叹夸赞的语气，Harlequin嬉笑着擦过嘴边蜿蜒流淌的所有体液，顺手按压小腹，朝缓神平复所以睁眨的眼睫吹气。
“下面的嘴远比您上面的嘴要诚实嘛，Ma'am。呼——”
话怎么这么多……
经验可以意识到异常，然而少估量别人的执念就会始料未及，当我抬眼瞧向他的时候，锐利的爪牙已经攀上眼眶边缘。
“……真漂亮。”
Harlequin挖出了一只眼。
裹满黏液，后方还有几条肉丝。
成片扭曲的白强光，接下来是不再可视的黑暗。失去眼球束缚，眼眶解脱地喷涌出血液，将大半张脸浇淋。火烧的燎痛，大脑在被压迫，头骨仿佛要胀裂，精神失声尖叫，我艰难地按住伤口，粗重地喘气。
性欲会是杀欲吗？爱欲会是进食欲吗？这个问题在显然失控的对方身上不言而喻。开场的忍耐力就是全部，欲望们无时无刻让他接连失神，正如Harlequin此刻用分舌舔舐眼球上残留的血迹，将其紧贴唇瓣，恍惚地亲吻着，并未用牙齿咬碎，只是囫囵吞咽而下。
温和或粗暴全凭怪物的直觉来主导，性与爱的掺杂正以本能方式呈现给我。本人尝到甜头，附肢们躁动不安，开始进犯想接触的一切。
同样滑腻的触手滑进眼眶，拨开断裂的视神经及血块，依恋地盘踞在空洞里。耳旁也有几条在蠕动，强行钻进来，在耳膜恶意地攀爬，叫湿润的摩擦声充斥听觉。和那两部分相反，嘴边的在讨好般剐蹭牙齿。
正好，为发泄难受，我用劲咬住。
结果它们先停止，再争先恐后地撬开嘴，口腔再次变得可怜，这回满是试图挤进、期待被啃啮的触手。
附肢的主人根本不关心这些，放弃思考，一味顺从曾经留下的感受来行动。性器被送入早就湿润、因期待而张开的小穴，甬道感受着熟悉的尺寸和形状，肉壁适应地收缩绞紧，这反倒是整场里最心安的部分。可爱的、柔软的卷发贴在心脏处，听见频率落下去就加快抽插，乐此不疲。
唔……各种意义上，这次都饥渴成什么样了。
只是感受着疼痛，却生不出恐惧，它们只增添多余的思考。何况就失神的模样而论，Harlequin看起来比我还要惹人怜。所以，我老实巴交地迎合对方，放任自己在情潮中享受同样消失的理智。
结果，大概是不浮夸的表情又惹得对方不快，触手扒开后穴，一路深入，将紧实的部分碾平、撑大。两者隔着薄薄的肉膜不断摩擦，后穴的肠壁痉挛，生产着不满足感，性器再顶撞着宫颈口，前后不断反复收缩。
不止小腹的凸起可怖，身体能当洞的地方都在被玩弄，几乎是恐怖。腰背的弓起和落平一直在交替，不止大腿内侧，现在连手指都在抽搐。仅存的那只眼涣散着上翻，无意识继续磨咬口中的触手，叫喟叹溢散。
突如其来的高潮早都多得数不过来了，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高潮，我真的在和野兽交媾啊……
身体部分的血珠在下体和体液混合，要么和透明的稀释成粉色，要么和白色的浊液混合成粉色，自己都觉得这幅场景淫荡又迷幻到不可思议。
快感多到意识在解离，只余身体机械式地反应，直到一股沉甸的暖意开始酸胀。
……糟糕。
被拉回现实，前所未有的羞耻心被提到嗓子眼，我掐上Harlequin的脖颈。
等等……停、快点停下……！
原本就沉浸自己世界的怪物只感到快意，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更强硬地肏入，夹紧双腿或收缩小腹都是徒劳。
接着，身体不再一松一紧地抽搐，积蓄到极限，膀胱处滚烫的液体无法抑制地流淌，尿液的水声窸窸窣窣。
……
……呜。
眼角的泪花没止住，我用手紧捂住脸。
这次是真的主动想哭。
触手四散着离开，Harlequin现在倒是作罢，抱着人挪移位置，盖住脸的手背后传来扭曲的哼笑声。
从空隙里勾起，遮挡的手被掰开，面前这张脸现在看起来清醒不少，餍足地勾起嘴角。
“您还挺叫人喜欢的。要不要——”
我指指空缺的部位，怒瞪着他。
对方耸耸肩，不甚在意地回应：
“交涉失败，真可惜。那就再见啦～看在您让我玩得开心的份上，最后不必那么害怕。”
没什么可纠缠的，Harlequin逐渐逼近，用自己的脸磨蹭我的脸，舌头开始撬进齿关。
但这不对。
去咬脖颈才常见。
死亡早已不罕见，心奇异地冷静。现在正紧贴的这半张脸，我能靠联想回忆最深的只有那件事。那么，是不是……
细数本次的接触，其他都存在。刚才被靠听的心脏、流淌血液而相扣的手，这些部位，分外熟悉。而回忆起更久远的过去，仿佛做了场长梦，我盯着他，内心惊醒地呢喃道：
白痴。将从前的伤口一遍遍用性来涂抹，新创造的疼痛印象全都留给自身来包揽，这些事——
舌头被卷连出，就这次残存的自尊而言，亲密的欲望只能缩影成进食。用利齿咬住，用劲、再用劲，直到咬断半舌，殷红在两口之间晕染着腔道，没过多久便能溺血窒息而死，对方撑起脸，饶有兴致地等待着我的表情。
……自死才不是叫人去单独仇视你就可以解决的，白痴。
视野昏黑的最后，我怅然地凝视他，对方为此而沉默。
第十次，睁开眼，抚摸着脖颈，精神在街上就开始游走出神。
性和死都很独特。
死会让我清除自己的压力，性会叫我觉得Harlequin第六次忍得很不容易。
事实证明，钟情对方为自己而痛苦，的确会遭报应，叫他人成为执念生物，替自己背负多余的烦心事。
但是，难受不可被嫁接，每况愈下，仅会增加再一个人的苦难份量。
走进咖啡店，在日复一日的对话中虚晃着时间，端起餐盘，擅自思考某人上次的恶劣行径。
和第二次一样，并没有原谅过。不过，就算过分，血腥是Harlequin的要素组成。他凭借残酷才得以存活至今，偶尔气愤它过火地实施给我是一回事，否定其存在的意义、恨不得它消失，那是另一回事。
我早已单纯地接受对方的模样，所以没什么怨恨。类似自己走过的路，最开始浅薄地想要靠近，而后为对方看破后想要逃避，再发现自己离不开重复里唯一中意的对象，无论做什么，都想要对方别放手。
嘛……都这样了，对方竟然没对我留下过坏印象，我也不可能随便就开始生厌。
虽然依赖不好，但自己绝对无法撤退，现在就是这么回事。
“您的浓缩咖啡和玛奇朵咖啡。”
“我正犯困呢，刚好来杯咖啡提提神。”
“你看到那个马戏团的传单了吗？”
“嗯，看到了，好久没见过巡回马戏团了，挺稀奇的。”
“那些小丑看着也太吓人了……喂，比如那边——”
“但他的表演很有魅力哦？”
“——哇啊！”
“还有，我觉得对方听得见。”
又被吓一跳，我明明比上次靠得还远呢。
这次是真切的微笑，嘲笑意味。
说别人坏话被当场抓包是必然的，当事人的听力可没Pierrot那么差劲。
“您的热巧克力。”
“太好了，谢谢！这种天气最适合喝点热的了。”
“但冷天喝冷饮料其实别有一番风味呢。”
“你喜欢这样？”
“和别人逛街的时候试过一次，感觉不坏。”
大部分都可以得到不同。
但是，日渐熟知这里的每一个人，特别对象只有一个。
“咖啡配芝士面包，卡布奇诺加布朗尼。”
“谢啦！”
“嘿，店员，你看新闻了吗？”
“那位失踪的女士还没被找到。”
“对啊。我觉得可能是——私奔！”
“额……怎么想都不是那么安全的事吧？”
“私奔确实很不错。但是，如果因为害怕对方痛苦或者其他而中途放手，那种半吊子绝对会遭报应。”
“……”
“……”
一阵死寂，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不用怀疑地摸上脸，我的表现明明就很普通。
“额……你被谁这么做过吗？”
“没有哦。”
是自己这么干过的经验之谈。
干脆利落地给出结果，我来到最后一桌。
“您的冰咖啡。”
“你看过我的演出？”
“还没有，但是我觉得会很精彩。”
“眼光真好，谢啦♪”
Harlequin现在比Ticket Taker来得还要早。
不知道对方刚才在观察什么，但他还是决定继续留在这里。
“嗯……再来两杯双倍浓缩咖啡，一杯摩卡，还有一杯苦的奶昔，麻烦你了。”
“……苦的奶昔？”
“苦的奶昔。”
对方恶趣味地点头，我掩嘴轻笑。
那是给谁的，不言而喻，祝对方好运。
离开顾客们，回到柜台，老板默默从背后探出头，话尖直逼特定对象。
“啧。又有人往窗户上贴传单，下次别让他们进来发——”
“他刚点了一杯冰咖啡、两杯双倍浓缩、一杯摩卡、一杯奶昔。”
“——咳。把店里散落的收一下吧。”
怎么全世界都喜欢当面说本人坏话？不能是因为他更张扬吧？
况且，虽然他影响了你的生意，但他现在就是你的生意……唉。如今应付起大家五花八门的恶意和负面情绪真是得心应手。
将那些饮品预备，我开始收拾传单，其他人因正常就餐而离开，等待中的Harlequin划着桌面，百无聊赖地跟我搭话。
“看来你不讨厌小丑。”
“有什么好讨厌？”
“恐怖、怪异。它们总会带来刺激与口舌，除非……你就是喜欢这种感觉。”
“不。那只说明我们很合拍。”
他抬头瞧向我，胳膊肘倚靠在桌面，撑起脸。
手指敲着面具，罕见对方斟酌着开口。
“确实。但，谁会讨厌实话实话的人呢？”
“当面说别人坏话的人。”
“噗。”
对方看着我无奈地耸肩，为赞同我而点头。
被思考空隙切断的空气并不尴尬。自己在悠闲地进行工作，他在悠闲地注视着别人工作，无论静谧或交谈，我们都在享受着。
“麻烦给我来一杯热——”
来得晚不怎么样，会有人替你选好很多事。
我包装着已经完成的点单，Harlequin在手里把玩着那枚绿色徽章。很难想象在享用咖啡和推销以外，某人还能在这里找点新事做。
蓝西装的绅士哑语后还是朝对方走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
“如你所见，挑点喝的。”
“你应该知道清单。”
“提前也没关系吧？今早起来香味简直在大脑里乱晃……”
“……原来真不是他做的料理？”
“哈啊……都说了你们闻不到嘛。”
提过饮品，将它们悉数递给Harlequin。
然后，横插进两人之间。
“希望您不要难为这位客人。”
“……我们认识。”
那副表情仿佛在问我，到底是谁在难为谁。
将自己的目光挪开，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不。我没撒谎，这是事实。
“抱歉！大家都很不欢迎马戏团，看他被话里话外刁难一早上……我稍微有点紧张。”
Harlequin大概在我背后光明正大地笑，观察面前人的视线，总觉得是这么回事。
粉票的事根本没被问出口，两个人最后依旧结伴而出。
“再见。对了，这个送您——”
Harlequin戏谑地一抛，绿心徽章在空中划过线，我急忙伸出手去接住。
对方摆手告别。
……
……越走越倒退，明明上次都是自己别在衣领的。
躺在床，我高举着它，在灯下浮想联翩。
和第七次过得很像。现在还希望回家吗？希望对方陪我痛苦吗？
前半部分毫无疑问。后半部分——
说到底，起初就没对报复没兴趣，又怎么可能忍得住看对方作痛。
原因是对方曾带给过我希望，我却无法像他们似的遗忘。从看见我开始，带给人温存，然后追赶而来……
我攥紧徽章。
只是不希望一个人。
只是难以接受对方离开嘛。
只是期待和特定对象能永远亲密地呆在一起而已。
人类净会期待些不可能的事。
寂寞的晚上就会做糟糕的梦，内容恶劣透顶。
兴许是那个疑问在大脑膨胀，我看见绿色的恶魔在笼子里任人宰割，被迫吃掉同伴。
再一次，见证笑意、见证泪水、见证扭曲，大脑和心脏直接被轰鸣，呼吸困难。怎么能这样对待他呢？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呢？过去同情的高度变得低贱，对自己命运相同的愤怒分享给对方。
反正，叫他痛苦的事肯定不应该存在。
于是等到悠然醒来后恍惚坐起身，这个问题就轻易被解决了，还是自由自在、有条件散漫点适合他，我不想看那个人难堪，更不会主动去让对方受伤。
走进店，钥匙、Carol、新人……
笑着的Harlequin。
“……今天也来吗？”
“天啊。这就不欢迎我了？”
“不不不。就是……毕竟又没有什么有意思的。”
“店的话确实，人的话倒不。抽空过来看两眼您，这点工夫还是有的。真好，您戴——”
“喂！我站在这里半天了！你没看见吗？我要咖啡，不加糖！快点，不然我可要——”
他触碰衣领徽章的动作被打断，女人喋喋不休。
而应激的动物会产生攻击性。
自对方开口那一刻，理智被蒸干，咖啡泼洒出去，几滴液体留在木面，开始渗入。至于空杯，在自己手中稳稳地拿着。
“不好意思。”
缓缓微笑，我将其漠然置之。
被淋湿的女人错愕着沉寂了几瞬，转眼就拍着柜台惊声大叫，内容无非是投诉与咒骂。
拿起另一杯咖啡，我打开，举在自己的头顶，同样倾斜浇倒。头发当然被打湿，水珠顺着末梢汇大后滴落，褐色在布料上晕开，闻着都苦。
表情没什么变化，我向她补充道：
“希望您不要对旁边这位客人如此无礼。”
老板递过毛巾，自己接过后开始擦拭头发。Harlequin环抱双臂，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他还在注视那个女人。
太冲动，我可惜地叹息。
“要是能更冷静点，想更好的……啊，抱歉。刚才真是叫你看笑话了。”
“——不也很有魅力吗。”
“诶？那就，稍微、会不好意思……”
预料之外，对方简短地回应，他突兀作声，面具后的眼睛在我的脸上打转。
吞咽喉道，将毛巾扯移，被盯得发热，为话逐渐涨红着脸，希望对方看不见。结果Harlequin凑近，拿手指撩开，指腹摩挲脸颊。
“谢谢您特地我出头～来看马戏团的表演吧？我可以送您一张票……”
正视稀少柔和的双眼，直觉说这次又有不同。
但某人正巧抗议过，甚至算是哭诉，所以，自己主动去戳破了那层包装心情的膜。
“可我喜欢和你在舞台之外相处。”
“……”
温和的沉默，因为笑意并未停止。
无数次重新开始，灵魂里的熟稔作为基底，如此惹眼，相伴的经验在喜好区稳定行走。
一点点告诉我如何与他合拍的人用手指弹过额头。
“——唔！”
“明天见♪”
“明天见……”
谁都能观察出来，他看起来蛮开心。
就这样，其他时间似乎变得飞快。
然而理性地讲，时间并不会改变，通常受主观能动性影响。这是什么造成的，自己当然最清楚不过。
紧握那枚徽章也无法满足，解下，我盯着别针。
克服逃避后想要正常相处，却怎么都回不到最开始轻易表达喜爱的时光。
但这样绝对不够。希望它留住……
然而唯一能记住的只有记忆与感受。于是用针尖刺向脖颈，感受着血珠泌出的晕眩，像是幸福感脑袋发胀般思考：
如果两个人谁都不用痛就好了。
“——这里。”
比清晨的冷空气还敏锐，聪慧的对象总能一眼看穿违和处。
Harlequin抚上那个针洞，用表情反问着缘由。我笑呵呵地挪开他的手，把伤口露出来。
不太像被弄疼，反倒像炫耀。
“无意扎到的。”
“那可……太不小心了。”
到底是猜出来的还是偷窥出来的，很难说。
总之挑眉肯定不是相信，犹如继续别在衣领、沾染锈红的徽章无意味隐藏。
哈气，伴随热流喷洒在皮肤，Harlequin打趣道：
“要不要认真看看这块青紫？您可是一天比一天壮烈。”
“明天就会好的。”
“没可能。”
“你怎么知道不会呢？”
“您怎么证明会呢？”
“呵呵……”
等到下次见到你，这个还是会忘的吧。
我如此想道，本想住嘴，停不下来的心却不愿意止步，带着话头将答案拽进现实。
“旁边那位看着你的怪物同伴我都能发现哦？作为全知全能外星人，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
食指各自竖起，放在头上比作天线，这是最调侃自己的实话实说。
心脏稳定跳动，意识变得远离此处，越发紧张，就要越将其当作玩笑。
一如既往，对过分的了解不怎么在乎，将左手背在身后，Harlequin用右手的小指勾过我的手，兴致盎然地调笑。
“既然不来马戏团，那我有机会被您邀请到母星吗？”
……
……诶？
我瞪大眼睛看他。
“……你原来是喜欢背井离乡的那种类型？”
“说得真糟糕。只是觉得，和您去哪里都不会太差劲。”
“……”
再怎么咬紧牙关，都已经无法委曲求全。无数次念头在大脑中遥想，无数次渴望在背后推动，所有过去折叠、变厚、汇聚成丝，牵紧自己动作的提线。
反手紧握住对方，松手，我拼命地抱紧他。
对方即刻的反应仍旧僵硬，身体却下意识回拥。这份香气使人安心，这份温暖叫人贪恋……
“——您原来是容易多愁善感的类型？”
“呵呵……对。说不定还总喜欢一往情深。”
这份熟稔超越时间。
习惯亲昵就觉得缺憾，贪得无厌是极其平常的事啊……
就算结束拥抱也不会再觉得遗憾，私心张开口：
“没法带你去地球，今晚邀请你到「家」还是可以的。要来吗？”
门被敲响，打开，绿衣小丑站在门前，一般来说，这是恐怖片开头。
而二般来说，我看见Harlequin，实在忍不住笑。
握拳抵在腰侧，对方往前倾，用他那双漂亮的绿眼睛尝试挑逗屋主。
“主动邀请别人在深更半夜进家门，看来您很期待接下来的事～”
“你还是第一次从正门进来呢。”
“……”
哇，眼神飘走了。
踏进卧室，对方相当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床边，盯着旁边的钟表，在这个「家」里显然轻车熟路。
好吧。半摊开的情况下，大概也算不得自曝。
靠着背椅，绿心徽章被夹在两指间，故事从外星人口里娓娓道来，这个物语仅有一名怪物观众。不过，正如我与他所言，我从不说谎，只会欺诈。
来历。
第一次，清早的意外、感谢的心情。
第二次，第五次，关系平平的不甘。
第三次，第六次，香水、两杯冰咖啡、玫瑰、数码设备、倒拿的书。
第四次，第八次，探索着世界真相。
细数起来，自己都为详细又历历在目的时刻感到不可思议，居然仍旧像今天，相处的每分每秒竟然记得如此清晰……
所以，才有能力剪除辛苦的部分，丢掉苦楚的部分。
记忆主人对胶片的往事进行着剪贴和挪移，重新制作出虚假的、美好的、理想的缘分梦。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首先嘛——”
我苦恼地望着天花板。
Harlequin笑着起身，把头掰正，幽幽低语。
“要当诚实的好孩子，再重新讲一遍，小骗子。”
“这不是最没本事的骗子嘛，根本骗不到想骗的人，总是折在同一个人手上。”
“您应该听过我们在特定夜晚总要讲述的故事，还把这套对我使？”
“大家都这样，偏偏我不会讲血腥爱情故事，跟你学得最好。”
“勇气可嘉。觉得我不忍心用点非常规手段逼您说出来？”
“呵呵……这么多次里，我做得最好的事就是只说自己想说的，对我不想说的守口如瓶。”
“嗯哼——”
诈骗犯波澜不惊，反倒是发现端倪的人似笑非笑地酝酿坏水，扫过接近终末的钟表，喜欢用自己确定的问题逼迫他人下次就范。
怔然被抱进怀，那个声音坏心眼地提问：
“您爱我吗？”
因大脑空白而下意识握紧手，我就此坠入新的长河。
……爱？
不是「PLAYER」对角色的喜欢，是我爱Harlequin吗？
“你这个怪胎！给我滚出去！”
前进。
“自从你们来了，镇上就开始有人失踪！滚回你们那些鬼地方去吧！”
前进。
“我说的就是你，怪物！赶紧从我们镇上滚出去！”
前进。
我希望能找到答案，于是后退回最初的路线。
然而，一言不发地插进两人之间，在对面愚蠢的男人背后，有人抓住他的手臂，我与对方视线相接——
绿衣小丑同样痴望着我。
在这里、在同一起跑线，越赶越快，他终于追上命运。
对方微微张口，比我更快回神，将紧握的男人甩到一边，Harlequin兴致勃勃地朝我走来，伸出手。
“Ma'am，感谢您帮助我愚蠢的同伴。我叫Harlequin，您好～”
每次触碰都会破碎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背负在身上呢？
答案什么的，那根本不是需要寻找的东西，卑劣过头了。一直一直在心里膨胀，等到回神却总是逃避——
用双手使劲回握，世界与其他任何都被抛之脑后，泫然欲泪，这就是十一次的开场白：
“我爱你啊……”
一个倒地恋爱的极速失恋者，一个无视暴力现场的搭讪者，还有一个见面告白的神经病。前两个人现在位于咖啡店附近斗智斗勇，后者在柜台活得意外老实。
清早说出口后，受害者与施暴者满脸震惊，周围人惊呼，当事人愣住，闹剧成功了拯救另一桩闹剧，没什么不好的。好歹生活这么多次，我现在不是会看别人脸色生活的物种。
“您的。”
“我正激动呢，刚好来杯咖啡提神继续说。”
“你看到那个马戏团的传单了吗？”
“嗯，看到了，好久没见过巡回马戏团，挺稀奇的。”
“更稀奇的是有人跟其中一个表白！那些小丑看着也太吓人了……”
“在说我？”
“——哇啊！”
浓缩咖啡和玛奇朵咖啡多嘴多舌，我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您的。”
“太好了，谢谢！这种天气最适合喝点热的了。”
“早上穿外套还带伞，结果下午又热得满头大汗。天气变幻无常，反倒想喝什么都有好时间呢。”
“是啊。”
热巧克力漠不关心，我普通地沟通。
“您的。”
“谢啦！”
“嘿，店员，你看新闻了吗？”
“那位失踪的女士还没找到。”
“对啊。我觉得可能是——私奔！”
“额……怎么想都不是那么安全的事吧？”
“但光是被答应私奔就很幸福了……”
“今早我看见了……加油！”
“——加油！”
咖啡和芝士面包、卡布奇诺加布朗尼都热情高涨，我无奈地浅笑。
显然，大家都有病。
“别让他们进来发。等你有空，把店里掉落的也一并收了吧。”
“您怎么看？”
“他们的行为确实挺奇怪的，弄得顾客不舒服，咱们的生意也跟着受影响……额，我倒不是想阻拦你的意思。”
对别人爱情对象指手画脚的行为似乎叫老板的良心受到了谴责，他摇摇头，我点点头。
没品。
瞥向窗面，光洁如新，Pierrot抹净水汽勾画的爱心无影无踪，两个人在窗外偶尔同时现身，亦或同时消失。
……真可爱。
“欢迎光临……”
“麻烦给我来一杯热的、浓一点的——”
“Harlequin。”
“咖啡——？”
“谢谢♪我要冰咖啡。”
不紧不忙，所以慢半拍疑惑。先发完传单的Harlequin跟着Ticket Taker进店，店外的Pierrot慌张地盯着。
他最近在这里吃瘪的次数有点多吧？这次里外包夹、形势严峻，看得我都想随气氛吹个口哨，还好忍得住。
Harlequin在店里坐着，他掏出那张绿票，饶有意味地盯着蓝西装的绅士。对方最后没在店里留下，带着自己的饮品远走高飞。
如果只有票券的话，他确实今晚也能再看见这款食物。不过——
“来，给您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诶呀……你都快把我挂成圣诞树了，亲爱的。”
票券、徽章、糖果……最后那个是从Doctor那里拿的？
哭笑不得，但深感幸福，礼物被塞进口袋、挂在衣领，我忍不住恬笑着递过饮品。
并未多言，Harlequin拿过后稍稍抬起再放下，叫人疑惑。
“你不喝吗？”
“哦，我们伟大剧团长的小规矩有点多。您想听听？”
总有些人从不死板地遵守规矩，只有当他们想这么做的时候，他们才会这么做。
内心诽腹，我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不用。马戏团的规矩，我大概心里有数。话说……你的票就这么送给我了？”
“那个嘛——”
有预料地凑近，接续物却是一个过于新鲜且缺乏以往撩拨意味的动作。
头被拍过，Harlequin垂眸，拿手指点住我的鼻子。
“您最好不用来。比起舞台上下那种遥远的距离，不觉得我们现在的这段距离更相宜吗？”
“……好。”
……
……才不好。为什么要伪装正常？
抱住被褥，一边翻滚，一边思考。无论怎么判定，都不禁落点在最匪夷所思的地区。
我有哪里跟之前的区别很大吗？表白？才怪，哪里有那种威力。
比起这些，跟以前一样，把想问的问题叫他回答、想说的话献给对方，叫人如释重负、感到安心。
想念的地球永远无法被触及，作为挥之不去的绝望，未来肯定还会反复碾过我。但是，现在稍微、有点感到幸福的话，说不定总有一天也能够忽视，也想要去忽视到不了的未来，单纯沉浸在当下……
甜腻弥漫大脑时，被上次未清除的刺扎中。
「您爱我吗？」
……
……说出口了，心情没问题。为何还是感到“难回答”？
现在是第二天清早的绿小丑VS红小丑。
Round 1：绿小丑发动了看不清的谜之触手攻击，红小丑的奶昔动了！
Round 2：红小丑扶住了他的奶昔，并进行了桌底下的踹击！
Round 3：绿小丑成功地——
诶？竟然没避开？
Harlequin可怜巴巴地看着我，Pierrot朝这边猛地回视，开始摇头并且摆手。
……好可爱。
平平淡淡的日常真幸福。为了这种幸福感，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喂！我站在——”
“给。心情不好吗？祝您今天遇到能让您幸福的事，呵呵♪”
对面的女人成功卡住了壳。
嗯……毕竟现在心情好到很难破坏或者影响啊，除本人以外。唯一的烦恼大概是，想念过去闲游的日子，好想请假——
手边有什么正在触碰。
真的像猫似的，Harlequin无声无息就溜过来，眨眨眼睛，牵着指尖轻拽。
“真是缠人……Ma'am，把他抛下，我们明天去约会吧～”
……这种撒娇式怎么可能拒绝得了嘛！
「OK」
思路接轨，我目光炯炯地屈指捏出圆圈，浑身没劲的感觉马上就散尽了。
和偷跑的人相视一笑，他准备拖着Pierrot回去，再次看见对方离去，我因昨日的记忆与思考持续追问：
“今天是马戏团的特定夜晚吧？你要表演特殊故事的节目，还是不叫我去呢。”
“照我的精力肯定是没问题，要是您明天因此劳神，得不偿失嘛。”
浮夸的表情配合着无数理由，要拖延到何时呢？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并且没察觉时间的秘密，也就是，恐怕真有做好“一千零一夜”的心理准备。
内心不免苦胀，并不是为自己。
我知道那副模样，我见过那副模样，我也能接受那副模样，为什么你反倒不觉得呢？隐瞒的话，那种无法言说的酸楚只会与日俱增，你肯定为此要承担永远只能相信我一半的、忧虑着的幸福——
啊。
突然意识到某个疑问究竟为何而问，我不禁握紧手，甲尖在掌心掐出红印，精神飘忽地开始得到现实的断裂。
……原来是这种心情。
大概，同样是对方“难回答”问题的前言。
“好闻。”
“这个呢？”
“……哼哼。这个是你用的那款吧？”
“真机灵，送您了♪”
两个人叽叽喳喳地在商品间穿行。
光是看着他在说话，满足感几乎就要将心脏泡肿。
按住喷头，跟相同Harlequin香味的雾状水珠被洒在我的脖颈两侧。
“诶呀，这样您就和我一模一样了，闻起来像是属于我的……喜欢吗？”
“喜欢。”
对方狎昵地往前托住脖颈，自己笑着正视他的眼睛。
结果我就这么看Harlequin先歪过头。
唔……防御力还会下降？
走进花店，不再分开，这次我们挨在一起，没有花植可以遮挡住谁，偏头就能看见对方。
“您喜欢哪种？”
“夜香树，这里面没有。”
“……为什么？”
“就是喜欢呀。”
紧靠在身旁，Harlequin更看不见我藏起来的花卉，我亲吻着手中的玫瑰，暗自想道：
我愿意重复。
等到他再次看向我，抵住别人口唇的玫瑰转而凑近面具，抵住自己的口唇。
对方怔愣地抚上间接被碰触的部位，直到身旁黄花风铃木蹭过他，引得对方瞥视，从错愕变得沉默不语。
这次的Harlequin表现得太过特殊，时常背道而驰，零星的生疏催动着忐忑，我退缩般掐紧花茎。
“抱歉。你不喜欢的话……”
“——您当时是为Pierrot挺身而出吧？”
“……确实？”
“您那时更喜欢他。”
“噫——才不！”
猛烈地摇头，我皱起脸。
远离那些烦心的植物，为图藏起表情，他走到身后，脖颈的发丝被摩挲过。
“那他有多喜欢您，您知道吗？”
“我不想知道。明明我是对你说那几个字的。”
“为什么？就因为您看到我？”
“就因为我只看到你。”
缱绻感染着空气。
难得要陈述一个事实，似乎耗费干净所有力气，头搭在后颈处，Harlequin得逞似的低笑着。
“……看来丘比特的弓箭射得确实烂，那么小点儿地方，一见钟情的人竟然能有三个——太好了。”
“……”
感受着温热的吐息，我尝试理解这句话。单纯重复，心跳似乎要爆炸；认真思考，大脑似乎要停摆。
偏生人类在蒙然的时候通常还爱出馊主意。
“你要咬吗？我想清醒一下。”
“我可不会跟您客气。”
说一不二的风范才似曾相识，锐利的齿牙磨蹭皮肤，但更轻地咬下，只是为了烙留痕迹。
怪物留下的印记存有更多意味，我回头注视Harlequin，不知道是什么使然，提出了一个更糟的主意。
“我也可以咬吗？”
“……您想的话。”
对方俯身，我期待地张开口，嘴里叼咬住的血管在齿间跳动，脖颈在眼底下泛起血色。
怪不得他喜欢这么干。好红，真可爱。
最后情潮被结束而推回，我扇着脸，对方埋着头，抚弄那一块的咬痕，声音吐露着笑意。
“额……今天好热呀。”
“嗯。”
同手同脚地走进音像店，又对熟悉的布局和感到雀跃，那些僵硬被解除，我欣喜地挑选那些记忆。
Harlequin享受着自己的品味，将耳机线勾得更近。
“您经常来这里？”
“不。不是本地人，我连本星球都不属于。”
“噗……那是来自哪儿？外太空、未来宇宙？”
“是的话你要怎么办呢？”
“那您的诱拐很成功，欢迎带我远走高飞。”
“私奔其实不好。首先抛弃家乡，然后抛弃熟悉的环境，最后抛弃其他熟人……”
“不好的话就不要一脸期待落空的苦相了，没有说服力。”
“诶呀。期待期得多，最后就会变得不太敢期待呢。”
“……偶尔试试，也许会出乎意料呢？”
“真的会有人愿意？”
“会有的。”
“那来拉个勾吧。”
“建立约定的方式真朴素。”
“淳朴才是王道哦，因为记忆绝对没问题。”
从前所有的没问题都是表示，现今勾住的尾指才能带来安心。
欲望无法停止膨胀，去地球怎么足够呢？贪心到想要带走这个人，想要对方主动跟着我奔逃……
但到这里就必须差不多了。
最后一站，书店。
幻想故事里的爱很神秘，时而弱小、时而强大，非常了不起，作用堪称万能。爱能改变世界，爱能拯救宇宙，爱能跨越时间和时空……
我没能将话忍住脱口。
“——如果要是那样该多好啊。”
“什么？”
我痴痴地看着这些书，Harlequin为我的话摸不着头绪。
对这次的他尤其突兀，冲击力恐怕比以往都要大吧。可是，我们、尤其是本来直尖的我们，因为爱而互相欺瞒，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
划过书脊，像是自说自话般吐露秘密。
“我不讨厌怪物哦。两角的、具有分叉舌头的，那些附肢们也招人怜爱。”
“——”
骇然、惶恐、焦虑，明白这些针对性的Harlequin以那种混杂的眼神注视我。
我知道。 我知道对方的正体、一切任何关联……
因为我是「PLAYER」。真正的天外来客、无宇宙归宿的浮萍。
毫无疑问，历经多少次不同的经历，他都绝对都是原本的他。但正因为如此，所以，叫你再选一次的话——
“我知道真相，我也会选择真相。那你呢？真相和幸福……你想要哪个？”
这点默契最不好，我们都净会问些坏心眼的、知道答案的问题。
再次打开门，这次的阴沉和无言的确符合怪物与人类的身份。
走进卧室，我瘫在床面，他靠着那扇落地窗。结果，无论是谁，都在选择真相。
首先是完整的来历。
第一次，回家，重来。
第二次，拒绝无用的粉票，五人份的进食。
第三次，清晨，感谢，呕吐，生气，蓝帐篷，牺牲者，青帐篷，紫帐篷，单方面的怨恨。
第四次，自杀。
第五次，不甘心。
第六次，原本这次轨迹，性与泪。
第七次，逃避未果，求救的心情，主动发现，自私心。
第八次，私奔的起始，死欲。
第九次，想要消失，性与食。
第十次，不断相遇，攻击性，剪贴记忆的欺诈。
第十一次，现在。
我已抖得无法再自控，对方仍旧维持着死寂。
“拜托……说点什么吧。”
同样知晓所有的Harlequin答应我的要求，头回说话像恶言相向。
“蠢货。”
……嗯。
“孤单成这样。”
你也背负了。
“你根本回不去。”
一直都知道。
“甚至都没人能记住。”
没关系。
“无数次重来迟早会腻的。”
想要去相信。
“受过那么惨痛的伤还不长记性。”
才没原谅过。
“死多少遍都没法停止，还得继续走下去。”
能坚持。
“重来多少次还是被想吃你的怪物盯上，可怜。”
被混杂的欲望指定才不可怜。
“就只能用那点儿的满足感填饱自己，假装自己享受循环往复。”
幸福并不是假的。
“尤其是，事到如今都没对我放手的地方——这点是所有事里最蠢的。”
“——我无法遗忘啊？”
怎么拼命捂住脸，都无法盛接泪水。
相隔得并不近，但是互相的话语被听进，所有言辞都在大脑中敲击着精神，钝痛在内心直接控制着我们这些生物。
“你曾给的感动、还有那些温存，我根本就无法遗忘、也不想遗忘啊？！总是思念着近距离，喜欢你看向我，爱所有的、全部的……就算被残忍点对待也没关系！哪怕之后变成什么样都可以去接受、都想去接受！是毒药也乐意饮下、是煎熬也不愿放手！无论谁都会这样的……”
“就是这种地方……”
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同样滞涩，Harlequin咬牙切齿，转过身去。
“如果把我丢到一边，您的辛苦至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还不明白么……”
时间永远不急不缓地行进着。
幸福或许会变成更大的绝望，但如若把某人丢到一边，麻木只会来得更早，自己并不是那么坚强的人。
以及，越深爱就越会成为弱点，之前净是假话。
本来对地球的思念就不可实现，然后，喜欢上谁，在爱的其中逐渐密语成私奔到另一重宇宙，多么纯粹的美梦，从前还是往后都无影无踪。情话理想哪里都不会存在，奇迹无法在循环监狱里被创造。
为了享受幸福而愿意不断重复也是假话，实际上没法脱离重复，所以在寻找让自己不难受的事物。如果一定要为之重复，我只想为了真的带某人出去、让某人降临我所在的世界，我们能够实现约定。
十二通常是时钟要走到头的数，我不安地寻找Harlequin。
“你这个怪胎！给我滚出去！”
“自从你们来了，镇上就开始有人失踪！滚回你们那些鬼地方去吧！”
“我说的就是你，怪物！赶紧从我们镇上滚出去！”
没有？
“你来得正好，今天天气冷，客人特别多。”
“赶紧开始吧，Carol还没到，我已经帮她顶了大半天了。”
“订单都在柜台上，麻烦你了送到各桌去。”
没有……
“我正犯困呢，刚好来杯咖啡提提神。”
“你看到那个马戏团的传单了吗？”
“嗯，看到了，好没见过巡回马戏团了，挺稀奇的。”
“那些小丑看着也太吓人了……”
“说不定这就是他们吸引人的手段。”
没有。
“太好了，谢谢！这种天气最适合喝点热的了。”
没有！
“谢啦！”
“嘿，店员，你看新闻了吗？”
没有——
“啧，又有人往窗户上贴传单了，下次别让他们进来发。”
“等你有空，把店里散落的也一并收了吧。”
……没有、没有、没有！
到、处、都、没、有？！
究竟去哪儿了是因为我向你负担了痛苦吗早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该坦白这样起码能维持原状不会成为这样不是说好了吗骗子胆小鬼怎么能主动松手你不是最会自私的吗为什么要考虑我对不起如果不这么懦弱倘若能够坚强点而不是选择过这些就这么——
“麻烦给我来一杯热的、浓一点的咖啡。”
……
我微笑，缓步朝Ticket taker走去。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猛地扯近，我逼近他的脸。
“——Harlequin在哪里？”
“……！”
不想放过对方脸上每一个表情，我死死盯着他，如果是退回去、好好待在原来地方——
警惕。
我松开他，满意地笑道：
“请给我一张粉票吧。”
如果对方不愿意主动冒出头，谁也抓不住他。
“Harlequin人呢？”
“她是怎么回事……？”
“他说自己不舒服。”
“应该没见过Harlequin。”
“现在都不出来？”
睁开眼，三只怪物和不再伪装的哑剧小丑七嘴八舌激烈地讨论。
想要对话的时候就不封住别人的嘴，呵呵……
我硬是撑着把话说流利。
“咳……他人呢？”
所有身躯渗人的瞳孔停顿、转向，紧盯极具违和者。
同样，我也阴戾地回视它们。
“哈啊——看来我今天挺受欢迎的？”
直到当事人打着哈欠，慢悠悠踏步进来。
有些怪物不再看向我，有些怪物仍在看着我。
“你去哪儿了？”
“睡了一觉而已。你们绑的这是什么？香味这么远都能传过来……”
“人类。她显然认识你。”
“我这几天连门都没出过。”
蹲下，Harlequin拨弄着我的发丝，试图回忆这张脸。
熟悉的香气使心再度冷静，理性重回大脑，比起乱七八糟情绪生产的怀疑，现在觉得看到本人就最好，于是我朝他笑。
所以他愣住了，接着回以寻味的微笑。
“有人要嘛？我想要。”
“本来就是找你的吧……算了。记得收拾好。”
“没问题。”
“所以呢，您主动说？还是我希望逼您说？”
“说句好听的就告诉你。”
“哇。真的假的，说反了吧？”
“你要拒绝我吗？”
被丢进熟悉的帐篷和满是性回忆的床面，我当然不可能感觉到任何恐惧。
精神的聚合物们操控着情感，执念生物永远会拐弯抹角地答应我。
“……内容是？”
不正是这种地方使人感到甜蜜吗？
思考没过多久，我想道：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
……这就说了？
不敢置信地看着Harlequin，Harlequin也不可置否地看着我。
“……好快。”
“这正是您想要的，Ma'am。”
“我改主意了，说句我爱你吧。”
“您在得寸进尺啊……”
“说不出口吗？”
“我——”
而这次，他真的无法张口。
声带像并未润滑的链条，生硬地转折。
“——又不着急，相信献上点你我都欢愉的伎俩，您也会对我诚实。”
嗯……说不出口呀。刚才究竟感受到了多少难受和阻涩呢？
再次由欲望们所控，他又情不自禁地将躯体严丝合缝地凑上来，我呢喃着。
“‘救’？呵呵……救救你？”
“让我救救你吧，亲爱的。”
一把最为熟悉的刀贯穿我们贴紧的胸膛。
那双绿瞳骤缩，Harlequin本想掐住脖颈，但当抬头对视时，拐着弯按上流泪的眼睛。
谁都渴望对方幸福，谁都不愿成为负担，谁都难以放手别离，三者不断互相干涉。
依偎着怪物的躯体，将剩下的眼泪藏进怀抱。
“我啊……并不是觉得回不去也没关系。想要、特别想要，想要到就算知道无法实现，但因为约定、因为某人期待，所以不论如何都只能走下去……”
重复，无论多少次，我都会重复。
说不定并非我变得更坚强，而是那种坚持，每当回忆起勾起的手指、期待、更多，就会自然地涌现出来。
“仅仅十二次……对，更多的未来会腻味，爱情也可能会腐烂成仇恨、平淡的东西……但是，那样也没关系……”
决心没有消失，软弱确实被嚼碎，直到连灵魂都变质的毅力只为朝我伸出手的这个人奉上。
“……唯独先别放手，不要留我一个人。”
颤抖。然而，就连这次的Harlequin都并未扯开我。像是得到允许般，最后感受到的是恋恋不舍的、紧实的拥抱。
意识不断下坠、下坠，下坠到最底层。
睁开眼，事态重新回到正轨，某人就在不远处。
第十三次比命运都来得还要快……真厉害。
不过对方表情懵懂，好似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儿。
自己主动上前。
“你好。”
没关系，记得的人理应把约定内容带给前来实现的人。也幸好某人不记得，不然主观意愿和内心又交战，那种想要叫我松开手的口是心非真令人有点崩溃。
而且，若要比拼韧性的话，我不会输，无限次也没问题。和这个人相处，缓慢生产无数次再来一回的勇气，没问题的。
绿衣小丑猛然回神，下意识勾起嘴角。
“您好，Ma'am♪我叫——”
“Harlequin。”
我满足地笑着。
决心、爱、选择、喜欢、安慰……还有，在那最开始，看见我是“我”。
不断倒数被给予的事物，就算无果，也会互相心知肚明地朝着遥远的、永远无法触及的地球私奔而并肩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