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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离开家有多久,总之这里不太适宜你的生活习惯。下班的时候倒也罢了,只是上班的地方不仅有最穷凶极恶的“动物们”,还有黑黢黢、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办公室”。
“动物们”是你其他同事给他们的称呼,你并不愿意主动用这个词来形容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的人类。
即使他们是最残忍的囚犯。
是的。你工作的地方,是整个欧洲数一数二臭名昭著的特级监狱,专门用于关押身上背负最沉重的恶行、最繁重的人命的犯人。
这里的保密等级很高,百分之七十负责管理的工作人员大概每半年就要彻底更换一次,就连平时上班的时候也要蒙着眼睛坐在特定的公车上颠簸着进来,电子设备则完全没收。
这里对待你们这些无罪的人都如此苛刻,更别说对那些罪孽深重的囚徒了。
不像其他监狱里犯人还有放风和探亲的时间,这里的人进来多久,就有多久没看到过天空了——是的,天空,甚至不是阳光。阳光的明亮温暖对这里而言,实在是太奢侈了。
你对其他条件没有异议,只是见不到阳光,昏暗的环境让你很难受。
在这里的所有人几乎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在昏暗的地牢里凭借本能过活。
你讨厌昏暗不只是因为你需要依赖本能,更是因为“看不见”、“看不清”会让你引以为豪的特长——出众的记忆力失效。
你的记性几近超忆症那样好,眼睛看到的一花一草一木,每一束光线,每一张人脸,都躺在博物馆似的脑海里。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你看到它们。
所以在你看不见的时候,心情会格外烦躁低落。这和幽闭恐惧症无关,只是对自己唯一自信的地方过度焦虑。
不过关于这里,你不需要过多费心。不用说越狱这类听起来在电影里紧张刺激的名词,肖申克的救赎在这里不会存在。囚犯们不需要圣经,这里的人都理所应当地要下地狱。
同事把交班的钥匙递给你,事无巨细地嘱咐了你这里的各种规矩,尤其强调了工作的时候尽量避免和“动物们”产生直接接触。
“这已经有了先例。你根本想不到他们在碰到你的那一瞬间…会有多残暴。”
同事无不唏嘘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一边拍了拍你的肩膀,一边主动戴上了遮光眼罩,跟着专门接送你们上班的司机离开了。
你握着还带着体温的钥匙,说不紧张是假的。
话说回来,在留学生涯结束后你身上几乎没什么钱了。不过是为了追求稳定的工作,报名参加了和你大学专业关联不大的企业工作,因为得罪了想要揩油的肥腻老板,就被他不无恶意地指派参加了监狱看守的选拔考试。
说实话,按体力和武力值,你的简历进入面试官的眼里就该被拿出来当作笑料后团成一团丢进废纸篓。不过后来你还是收到了这份意外的录取通知函,尽管你不认为这是件好事。
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他们看重了你在“个人特长”那一栏写的东西。
「记忆力强」。
当时看到这行信息的人是Keegan,他作为美方指明委派的监狱特别主管,所有参与者的简历都要经过他的审核。
他很好奇,你是怎么认为在这场选拔中,记忆力会成为一个有力的竞争指标。
你在面试的时候展示了一下,最有力的论据就是你在短短三十秒之内记住了他们递给你虚造、毫无逻辑可言的近千字信息,你一字不差地复述后,眼角带着笑意的Keegan在你的简历上盖了章。
“欢迎你,小鹦鹉。”
他同意了你的加入,反正你只需要在这里最多待六个月,况且你这样脆弱的体质,即使是个别有用心的内应,也能很快被制服。
这是你正式上班的第三天。
你抬起手腕看了看监狱里统一发放的荧光手表,上面绿莹莹地显示着:6:20PM。
按照工作手册的要求和同事的经验,你应该推着餐车发放晚饭了。
按牢房编号顺序发放,每人只有固定份额的食物,不会增加减少,也不会有所差别。放饭的同时也是顺便巡查的时候,看看这些被关押了许久的囚犯有没有做出异常举动。
你的同事在这里工作了几个月,依旧需要抱着名单一个个核对不同编号下的个人信息。多亏了你的记忆力,你只拿到了名单两天,就已经能在心底把他们每个人的长相、国籍、罪状、判刑结果记得清清楚楚,因此在执行这项日常工作时节省了很多时间。
这是11号的Alex,美国籍墨西哥裔,他在高中校园里用枪击中了十一位和他素不相识的学生,仅仅是为了致敬某部cult片里的反社会人格主角;那是23号的Bonnie,挪威人,她用残忍的方式杀害了自己三任男友,并把处理尸体的过程剪辑成了vlog发布在网络上;还有5号的Nate,泰国和越南的混血,常年混迹金三角,他贩卖过的毒品数目足以让不少瘾君子疯狂……
呵呵,如果一个雷劈下来,这群人的罪孽消散后的功德能让半个村的人当场飞升。
当然,这只是有具体信息的囚犯,还有很多人的信息保密级别很高,你只能得知他们的名字和国籍,他们平时住在封闭性更强的房间,就连他们的脸都放在面具下,你看不见。
是编号25-35的十位,也是难得不经常被看守们叫作“动物们”的十位。
“之所以保密,是因为他们比其他人更可怕。”
前几天做入职培训的时候同事如是告诉你。
推车里的食物发放了一部分,现在推动稍微没那么大的阻力了。
你停在特殊封闭牢房区域的门口,准备给这十位特殊的犯人送饭。
心砰砰跳得厉害。
不是你怯懦,这是人之常情。
谁见到比外面那些毫无人性的家伙更恐怖的存在,都会吓得打哆嗦吧?
你心里咒骂那个送你来参加选拔的老板,如果不是怕吃枪子,你现在真想把他丢进这个地方来吐他一脸唾沫。
你安慰自己,这里的牢房和外部进出的空间只有比狗洞一样狭小的传物口,按理说不会给你造成太大的伤害。不过就算再万无一失,小心谨慎点总是没错的。
传物口的设计和实际牢内空间有一段距离,所以他们不得不把手伸出来拿东西。
你没看到他们的真容,短短几分钟内,光凭那形色各异的手给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有断指的,有指甲缝隙脏兮兮的,有带着大面积纹身的,有纤细白嫩但手指奇异地弯曲的,有指缝诡异地黏在一起状若鸭蹼的…天啊,你简直不想让自己再看到了,上面不让你们看到他们的脸肯定是善意的,如果看到脸了估计能把你吓死。
心有余悸地发完了数份,你又抱着一盒饭蹲下身,准备往传物口塞进去。
这次不要再去留意是什么东西接走了饭盒,为了晚上香甜的梦境,让你那过分的记忆力别再你脑子里留下这么掉san的痕迹了。
这么想着,你用手指轻轻把饭盒推进去。
“新来的?”
你是真的没想到会有人发出声音,整个区域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最细碎的声响此刻也极为明显,这低沉又带点特别口音的男声确实把你吓了一跳。
你下意识想点头,随即想起他看不见,只好小声地回答说,你的确是新来的。
对面没有继续盘问的意思,仿佛刚刚问出的那句话是你臆想的一样,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拿走了晚饭。
好吧,难得有一丝人的气息,你还是忍不住观察了一下那只手。
指甲难得修剪得很干净,边缘整齐,一丝不苟。指关节微微突出,握住食物发力时你看清了虎口处有一圈淡痕,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怎么磨出来的,你不惊讶。
直到看清他手指上的戒指,你愣住了,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平时像档案馆充盈的大脑一下子变成了空阁楼。
戒指是三个很细的戒圈缠成的,廉价的黄铜材质,暗淡无光。唯一特别的地方,是戒身像是被什么砍过,有一道极不规则的凹陷。
想起来了。
这枚戒指,结合他的声音和手掌,你想起他是谁了。
几乎想都没想,你就做好了决定。
他刚刚没有问你,你还是说话了,像是自言自语,
“我的编号是147。”
你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或许他取走东西后就离开了门附近。不过没关系,就算他没听见,你下次还是会继续重复的。
Nikto,俄罗斯人。
这是名单上给出关于他所有信息。
他的名字,原来叫Nikto。
你知道他来自俄罗斯,却不知道他的姓名。轻轻摩挲着那五个字母,你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你不会认错的,如果仅靠一枚戒指,你或许只有70%的把握。可你回忆起他的手掌和嗓音,现在又对比了国籍,几乎可以100%确定,Nikto,就是那个人。
不用搜肠刮肚,回忆里的漫天大雪已经在脑海里纷飞。
能让枯燥平静的留学生活里掀起一丝涟漪,大概只有趁着假期出去旅游了吧。
那是一次假期,圣诞假离春节远得很,没必要费劲买机票回国,亲朋好友都还在苦哈哈上班。
学校有点交流的同学都回家了,宿舍里剩你一个人,空荡荡的。
好在盼了那么久的奖学金发下来了,不算多,但是足够你出去放松一下心情了。你把目的地选在彼得堡,没什么别的缘由,只是因为最近在看普希金的诗。没打算去特意瞻仰他的故居和坟墓,娜塔莉亚(普希金之妻,普希金为其决斗而死)不知还有没有获得他的原谅,你没必要去凑热闹。
欧洲流水线似的旅游城市不少,无非就是塔尖、教堂、老城区,广场和广场上历史政治人物的雕像。初来乍到的时候觉得这可有人文气息了,现在一看和国内充斥着小吃街和网红妆造的打卡点没什么不同。
无聊。
出来走走,路上又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你没感觉到在午夜收到家里的信号有多温馨,几乎每次都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发了一串,打了一串,无非不是诉苦和抱怨。
明明是你自己攒了出来的钱,他们还在怪你是出来享福了,如果把那笔钱用来“投资”会有多大效益云云,把你的好心情搞得一团糟。
所谓的“投资”,就是中年人酒桌一时兴起地追梦,你已经看到他们把自己辛苦赚来的血汗钱粪土一样地丢进去,连个响都没听到,马上无影无踪了。
对自己的劳动所得都这么轻率,更何况是你的钱呢。
和家里的关系很糟糕,生父生母离婚复婚又离婚再婚了不知道多少次,你怀疑自己超强的记忆力就是小时候练习记住每个“爸爸妈妈”“兄弟姐妹”练出来的。
算了,喝点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