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位于东京的一套两居室青年公寓,不能距离学校和兼职的街区太远,租金需得控制在收入的30%以下,才不算给生活费的预算造成太重的负担。
学校部分的烦恼可忽略不计,收入不稳定才是导致房源寻找起来麻烦的首要原因。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房屋总是要价过高,只能选择放弃或找人合租——意思是根本没得选。
“嗯,嗯♪,不提基础工资,你的绩效不是挺好的?想赚点外快的话下次的运货任务交给你?”
这个名叫羂索,站在货仓墙根,清点着“货品”折损率的男人是个自诩宅心仁厚的经营者,但也没好心到会为每一个员工都提供吃住全包的服务。不过,若是能在不影响上班的时间听听员工的烦恼(八卦),并提出些过来人或帮了倒忙的建议,对他来说也是种不错的娱乐。
尤其是他懈怠却又高执行力的优秀员工两面宿傩,此次一反常态地愿意充当这个被消遣对象。一个对任何可能需要长期相处的对象都挑剔得要命的家伙,他的EGO如果被具象化就能毫不费力挤占整座城市。重点是,从认识起羂索几乎从来没机会见到他这副确实感到困扰的表情。
“那不是我要解决的问题。”
一旁的白色短发后辈注意到对话发生,也假意靠近,开始处理手边的货物,侧耳倾听。
“好了今天就在这里收工吧——
羂索兴奋地搓手,说出了那句会让他后悔一整天的话:
”货物非常地、完全不着急!宿傩你可以[详细]展开说说!”
–启航
高性价比的公寓总是受人欢迎。
负责为两面宿傩讲解的工作人员脸上浮现出即将获得提成的笑容,同时不忘说着推销常见的话术:抢手得很,预约了来看房的下一组客人就快到门口了,现在购入还能享受折扣……
电梯发出到达的提示音,从中走出的青年脚步声很轻,行走却相当迅速。
“……您说的就是这一间吗?”
“是的,客人。房东几乎不收礼金的费用,保证会社费也相当……”
虽然说是标有允许合租的房源,分出一间卧室用于平摊租金也能够使空间利用率最大化,但为什么最初没干脆选择对于独身者而言更适合的一居室呢?此前和当做半个弟弟看待的后辈里梅相处起来也没有任何不便,但也从来没想过真要住到一起。
正在思考如何找出漏洞压低价格的两面宿傩顿住,伸手接过了纸质合同。
“就这间,各种费用计算一下,先租一个月。”
惜败于先来后到的另一位中介相当有职业素养,闻言迅速翻动起手中文件。
“您这边已经确定了是吗?好的,很抱歉浪费了客人您的时间,我接下来再带您去——”
“不好意思。”
青年打断了中介寻找下位替代的方案,走到正在签订合同的人前,用原本插在兜里的手掀开帽沿。两面宿傩清楚地听到身旁的中介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同样20出头的年轻男性面孔,却留着头少见的樱色短发、梳着背头露出前额,能看到一道显眼的,贯通眉骨直到下眼睑的伤疤、与嘴角撕裂后形成的不可祛除的疤痕。他的左手丝毫不打算掩饰无名指与小指缺失的指节,剩余的指尖轻按在文件夹的边缘。
“那个,我现在做了点料理方面的研究、房间也会保持干净…方便的话可以合租吗?”
[倘若不是涉及到帮派之流凶险的事,会选择这种地方的起码也是个负债的家伙。]
中介们交换着眼神达成共识,默默达成共识后退得更远。
“你很缺钱?”
两面宿傩仔细打量着陌生求助者的穿搭:一件没有明显LOGO的纯色套头衫,配休闲运动剪裁的长裤与运动鞋,虽然朴素却并不显老旧。
“算是吧,不过主要是因为我更喜欢——这间公寓。”
青年的语调与神情中带着些许窘迫与遮掩的意味:“而且,最近刚离职在换工作……”
人总是会有想要隐瞒的秘密,而两面宿傩对与自己无关的事向来不愿穷追到底。
“——可以。”
写完方才没有在租房人一栏签定的名字,他想到:伤口倒是没有严重到需要义眼的地步,都是很浅的琥珀色。
“太好了,非常感谢!”
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青年笑着向公寓内张望。里面陈设简单,家具也像是许多前流行的款式。
“我是虎杖悠仁。以后请多多关照啦,宿傩。”
“(直呼)名字,居然不表示惊讶吗?”
羂索点了点自家员工铭牌的后半段。
“不会啊,我觉得宿傩前辈的名字很帅气!而且会起老板这种名字的才更奇怪吧?”
里梅在空中比划着“羂索”二字繁琐复杂的笔画。
“哦呵呵是吗…还有这种理解方式啊……”
由管理公司负责入住前的首次清洁服务结束、将水电等线路检查运行状态后联通、再看着货运公司将贵重物品用层层泡沫板与衬垫打包装箱,从玄关摆放到大厅中央。
虎杖悠仁在当日下午按响了门铃,手中只提了个中型行李箱。
两面宿傩用拆信刀划开胶条,取出他精心养护过的全套炊具与收纳道具,在厨房等距排列摆放。他打开门,将放置在口袋里的备用钥匙递交过去,随后继续将自己的书籍塞满客厅角落简陋的书架,将它们按照故事中人物的性格进行归类。
“你真的很喜欢这种披在身上不容易掉下来的外套啊。”
虎杖悠仁自觉把行李箱拉进那间空置的卧室,摊平后取出了许多款式相近的套头衫。这一次拉链敞开着,内搭是一件深红圆领。
“那时候也是这种黑的吧。”
闻言,两面宿傩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穿着:“不,我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应该是白色。”
“……也是。”
青年将衣架的铁钩挂在金属管上,不像是被反驳后的妥协,也不像在随意附和。
将空纸箱全部叠好节省空间,等待相应的投放日再统一清理出去,公寓也收拾出能住人的环境。窗外已是夕阳与橙紫色混合的晚霞,本就短昼的秋日迅速让位于夜幕。
“为了庆祝搬家,我们第一顿吃牛肉吧?”
虎杖悠仁站在半透光的窗帘旁,饭菜的香味从遥远的某处厨房中钻过纱窗的缝隙,飘进忙碌了半天的胃里。
唉,料理。除去公寓的地段,入住前也忘了考察这附近外卖店家与便利店的质量。
于是两面宿傩把自己从布沙发里拔出来,前往导航显示最近距离的农产品与生鲜超市。
虎杖悠仁在成筐的茎杆与黄绿的叶片之间翻找,拿起几盒按照部位和重量分装好的鲜肉,又补充了些余量不足的调味品。除去部分运动功能软饮,被放进购物车的更多是茶包、糖块和牛奶。与食物相同,材料几乎都备了两人份、以整周为最低消耗单位。
不知是过去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还是——在这间公寓以前,也要负责这样采购?
砂锅炖煮了牛肉与其余搭配的时蔬端上餐桌,澄净香醇的浅褐色汤汁已经撇去了浮沫,白菜与肉块都吸饱了高汤,焖得充分入味。两面宿傩作为一个厨艺爱好者,承认虎杖悠仁所谓的“做了点研究”还算不错。
“单算食材的费用均摊到每一餐的确优惠,但想省钱不应该多抢点打折便当吗?”
他接过一碗盛满的米饭,米粒蒸熟前已经被蛋液与调味汁相当奢侈地裹满缝隙。
“水电、燃气的费用会因为下厨而增加,更重要的是从采购食材到处理厨余垃圾所需要花费的精力——对一般社员来说都不一定能每日坚持。”
虎杖悠仁铲起电饭煲底层已经烤成锅巴的米饭,给自己也盛了压得紧实的一碗。他微笑着坐到餐桌对面,双手合十念了一句“我开动了”。
尝过自己创作出的作品的味道后,才接着话题说道:
“做一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
餐厅微黄的顶灯照射着青年散下的碎发,他向一侧略微倾斜了脑袋,思索片刻。
“在最紧急的那些日子,别说一顿带热气的主食了,基本上只能靠啃点能量棒来维持体力消耗,睡觉也只敢坐着闭上眼睛,很快就会被外面的动静惊醒。
“后面才知道那样做是不行的。如果连生活中最基础的快乐都抛掉了,又要怎样才能相信自己宁可舍弃一切都要达成的那个目标,一定有[意义]呢?
“所以我过去的状态被很多人担心过,后面变成了独自一人也能照顾好自己的人、成了不会轻易忽视放弃自己的人……但已经来不及告诉他让他放心了。”
虽说在讲述着往事,虎杖悠仁却始终注视着正坐在对面,吃着饭的人的方向。
“是因为你欠了很多债务吗?”
两面宿傩看着侘寂风的粗糙灰碗上两节手指的断口。那里早已愈合,新肉盖住了断骨和经脉,与表皮彻底连为整体。很难想象是多早以前便遭此变故、又是何时被何人动的刀。
“还是说,受亲人牵连?”
“——不,它不是惩罚,是一个很重要[约定]的证明。”
青年蜷起关节,右手点了点眉骨附近:“这里才是时刻警醒我,决不能遗忘或松懈的教训。”
“再说,我们家也没惨到那个地步。既然要当个省心的房客,租金肯定会准时好好交给宿傩的,放心吧。”
“……”
转瞬即逝的模糊感觉。
两面宿傩无法形容那是什么,它从胸腔与咽喉深处轻轻划过,如烟花般炸开、消失于躯壳深处。
“说起来,宿傩为什么会出来租房呢,虽然我没读过大学,但听说东大的单间应该不差吧?”
“夜班,加上兼职需求,学校门禁会有限制。”
转换话题后望向餐边柜上摆放的电子时钟,灰黑色的数字在护眼模式的屏幕上增加,悄无声息。
“工作安排很容易出现临时状况和变动,视情况不同可能会在九点前下班,也可能会更晚。因为电车停运所以回程会更久。所以,之后过了饭点就不用等我。”
或许是为了实践在求助时提出的条件,虎杖悠仁放下碗,摇了摇头:
“夜班可是很辛苦的。”
“这样的话,更要在准备中午的便当时把晚上的份也一起准备好。不过,现在的天气只靠保温盒肯定不够,宿傩工作的地方有微波炉吗?”
“——不是,虽然知道你有段时间换了工作餐的风格,但怎么是别人替你做的?”
羂索顿时觉得手上端着的午饭不香了,本来他知道两面宿傩是个喜欢料理的还嚷过要尝尝饭盒里看上去卖相相当不错的菜,尽管对方护食这点从海苔饭团到团建的御節套餐都没变过……但这种如同履行传统家庭里妻子义务一般的做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在顺便拍那种美食vlog素材吗?
“伙食费用一直是AA制,轮流采购,需要结账前我都会把钱打过去。”
两面宿傩躲过羂索每日的例行偷袭,从敞开的鳗鱼饭盒里夹起最顶端的肉丢进里梅的外卖碗里:
“你要是愿意付钱,我也没说不能做一次给你尝尝。先说好,按照节假日加班的时薪双倍结算。”
酸甜的酱汁配肥嫩油润的鳗鱼肉格外下饭。里梅边嚼边盯着盒里剩下的褐色小山:“不愧是奸商,天天吃好东西。”
——什么家庭啊,拿你工作日便当盒里的A5和牛碰瓷我的连锁店定食?!
羂索,羂索敢怒不敢言。只能劝自己说好歹是喂进里梅嘴里,而不是给这个毫无察觉的家伙加餐。
“你等会最好是能说服我,你最近是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虎杖悠仁烧水泡起了饭后茶,茶叶在杯中打旋,淡雅的植物气息随着蒸汽弥散。他拿起两个杯子正要放到托盘上,就在此时——
门外走道传过男女嬉闹着,东倒西歪摇摇晃晃靠近的杂音。高跟鞋的尖端叩击过水泥地面,经过时似乎弄错了家门的位置,其中一人的后背碰撞在金属门上,钥匙插了半天没能拧动。两人也未察觉出不对,深吻带出的慨叹与哼唧声又持续了片刻,才在女人的笑骂中转了向,噪音从正门转移到了侧墙,确切来说是靠近客厅的位置。
“原来合租公寓就会有这种住户吗...?”
放下杯子时滚烫的水洒了几滴到外面,虎杖悠仁小声地抱怨着,有些懊恼地扯纸巾擦干。
“你不去和新邻居友好交流一下?这种事情看运气可能会很快结束,也可能整晚不带停。”
两面宿傩端着杯子吹走热气,茶叶也是新买的品种,果香比茶叶自带的苦涩更早覆盖味蕾,以他的口味来说还是甜得更像饮料。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过后,皮带扣扯开落地,粘糊的低语与吐息很快变成高昂的长吁短叹。
“但是,能这样忘我地陷入热恋的人也不多吧,因爱情而隔绝了除去彼此之外的全部对外感知,那样的瞬间是很短的,就像过了季节就注定凋零的花朵一样。
“所以永远都——令人向往,忍不住觉得面对他们就会变得宽容。”
虎杖悠仁拿起了遥控器,拆开底板塞入新的电池。电视的屏幕亮起,里面安装的点播软件也像它所在栖息地的硬件设备型号一样,许久没有更新版本。
“要不要看点什么?比如,恐怖片之类的?”
暖气经过晚餐已经充分遍布房间各处,而窗外凋零的枯枝被呜咽的冷风推搡着刮擦窗棂,发出隐约而细碎的抓挠声。
就是不知道隔壁的家伙能不能发现这煞风景的一幕。
经历了搬家的劳累之后,最好的消除疲劳方法就是立刻躺下,直到第二天醒来都不想从床上爬起来——当然,前提是没有噪音。
“明天是周日,我没什么安排。”
两面宿傩拉上了窗帘。
“好,那你先去用浴室吧,我把这些收拾一下。”
将待清洗的杯盘与锅具放入水槽,拧开温水阀门积蓄起池水、打入清洗剂,是带有工业感的橙子味。
虎杖悠仁擦拭干净水渍后,将碗碟按照大小分类放好,拧干抹布挂到钩子上沥干。公寓的浴室距离厨房很近,能从身后的位置听到水流从喷头里顺畅地涌出,洒落在瓷砖上,头顶热水器也轰鸣着开始工作。
“竟然真的,住进来了……”
男人长出一口气,眼中流露出与年轻外表全然不符的,混杂到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他掏出手机,向未备注名字的联系人发去一笔与租房款项相近的打款,备注:
“感谢通知,望继续留意相关信息。”
水琴的谐振器与琴弦摩擦,刺耳诡谲的音色伴随着受害者尖叫奔走的配音从音响里传出。
“……要是能一直这么顺利就好了。”
不为剧中角色忧心,也不会被任何令人恐惧的事物动摇。恐怖片也只是一种与其他故事相似的题材,早在揭示套路前就能猜到剧情发展,变成用于助眠的背景音。
六个月前看了什么套路已经忘光,无非是去往陌生的地点随后遭遇连环虐杀的故事。
虽说同意了用电影打发时间,但没一会不掺杂任何诅咒血统的年轻人已经合眼睡了过去。
这也很有两面宿傩的风格。
隔壁的声音似乎在播放电影后终于意识到另有人入住,逐渐减弱。为表示礼貌这间公寓的住户也相应地调低音量、降低了屏幕的亮度。
肩上一沉,短发的发尖扎在颈侧有些刺痒,36℃的体温与平稳的脉搏和呼吸传递过来。
虎杖悠仁拉过用于保暖的绒毯盖住熟睡之人,他的手停留在那张从五官形状到排布都仍保留了些许熟悉的面孔上方,随后缓缓收回原位。
话语隐藏于早已刷过许多遍的,眼前荧幕与音响上演的起承转合。
“能够让我实践[那一天]说过的……我很感谢。”
–晚宴
第二天起来,两面宿傩发现自己是以平躺的姿势被放置在沙发上,盖着一张厚毯。闹钟响起,他揉揉有些酸疼的脖子,拿起茶几上连着充电线的手机习惯性查看课表,格子里标注着花花绿绿一片。
闹钟显示:周一,上早八。
……等等,但今天不是周日吗?
两面宿傩翻翻日历,才想起来搬家前好像的确答应过帮羂索抢什么演出票的事。顺手复制的闹钟尽职尽责,但臃肿的售票网站服务器果然卡崩了。
隔壁的男女还赖在床上厮混,颇有一种要把三餐都端到床上解决的势头。
“我懂,尤其是当你拍完根本不按照课本重点讲解的几百张PPT、熬过又一天漫长且疲惫的工作、好容易才摸到家门口,结果刚进屋就听到隔壁在把床架子里的弹簧都要摇崩出来一样吱吱嘎嘎个不停,你一定感觉这辈子真是活到头了。”
羂索将自己的脖子套入虚空上吊的绳索,往上一提。
“但你已经住了差不多六个月,不管是上门联系还是直接向管理员投诉,总不会一次都没有处理过吧?”
太对了。一个公寓里形同虚设,仅安排了个连备用钥匙都找不齐全的退休老人负责的职位,与根本不会因打扰他人而羞愧,或是自知理亏而从来不敢出门见见邻人当面对质的情侣。
但噪音又总能卡在两面宿傩即将爆发的临界点消停一段时间,且经过最初入住的月份后,出现的频率显著降低,持续时间与音量都大幅度衰减。
“那很好了,祝福宿傩前辈的邻居早日分手。”
里梅放下,双手合十。
行至顶峰的恋情只会在剩余的日子里一路俯冲,这并不假。然而,若用连绵不绝的山脉比喻,下坡的路走到底后,接力棒又会传递给上行弧线。
场地比起卧室到了相对更遥远些的位置,每一次转换似乎都能维持些新鲜感,如此反复无常的两个月后,他们终于还是折腾出了更新的花样。
难得因天气原因赶在常规时间点前下了班,两面宿傩快步回公寓休整。大厅与电梯内都积着水,走道也完全无遮拦地被打湿。终于走到熟悉的门外,他将被风吹折的雨伞丢到伞架外,伞骨的弯折处已经将防雨布划出一道裂口。
冻雨渗入外套,原先尚能与体温保持一致的湿布片在停止前进后失去热度。水珠沿着发丝淌下,从裤管径直滴落到迎宾地毯上,虽然地毯也早就被雨水淋透了。
冬装得甩干脱水,地毯也是,得等天晴了拧干晾晒。
“我回来了。”
屋内一片漆黑,寒气沿未完全闭合的窗缝穿堂而过,地板上的水洼在昏暗的月色下泛着微弱的光。
食材和家具都维持早晨出门前的样子。
只有极少数情况下虎杖悠仁才会回来得比轮值夜班的两面宿傩还迟。大多数时间都会坐在沙发上,套头衫的兜帽盖住上半脸。不知是不是为了节省电费,屋内并不常开灯,只有暖气运作的引擎声,温度维持在恰好的档位。
起初两面宿傩总会在推门后愣住片刻,再想起来屋内除了自己外的确还有一位住户。
“其实你没必要等。”
虎杖悠仁在这时才会起身,按亮客厅的顶灯。
“只是在发呆打发时间。
“反正很闲……而且时间会比想象中过得更快。”
说这话时青年带着些揶揄的表情:“我也算是能理解某些老爷爷了,总是单方面找人搭话也挺招人烦的。所以我在试着自娱自乐。”
意不知所指,但两面宿傩微妙地觉得与自己有点关系。
“……不至于吧。”
至少人不在的时候,一眼望得到头的房间里太过安静,反衬得隔壁情侣腻歪的声响更放大数十倍地烦人,足以充分地印证结论。
从冰箱上层拿出一罐啤酒,扳开拉环听着气泡嗤嗤窜出,泡沫向开口处涌动,接近零度的液体几乎将食道与胃底的温度也降至与体外空气一致。喝空后两面宿傩将铝罐捏扁,“铛”地一声投入被清空的垃圾桶底。
男性模仿犬吠与女性粗着嗓子呵斥的声音、鞭子抽打着地面,噼啪作响。
彳亍,你俩喜欢这么玩是吧?
他提起金属擀面杖,决定今晚就和邻居决出胜负。穿着拖鞋猛地拉开门,刚想出去就差点撞上一颗更凉的脑袋。
虎杖悠仁没有带伞,外套也不知所踪。上衣被撕破了一角,即使经历了雨水冲刷也没能完全洗去他身上极淡的血腥味,红色染料上更深的血渍也在近距离下根本瞒不过两面宿傩的眼睛。
“宿傩?你怎么这副样子出门、等等,你拿着这个要干什么?”
虎杖悠仁用左手按下临时短柄武器的另一端,问话间两面宿傩先一步掀起了那件破损的单衣下摆。青年锻炼紧实的侧腹上没有流血的伤口,却可以触到大片陈年的网格状疤痕,位于内脏密集的危险区域。
“……你呢,这个点怎么在外面搞成这样?”
罕见的伤口形状,是被什么器物,被什么刻下的?
将手掌贴上去,能捏到一部分肋骨的下端。
青年总在不经意间展现出种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样子,无法定性、难以塑形。即使仅站在咫尺之外,也被重重谜团笼罩。就这样在两面宿傩自认为对他开始了解的时候,展露某些更矛盾的特质。
“——!”
熟悉的位置和触感。像是触发了身体的条件反射,虎杖悠仁猛地抓住按着自己的手臂,甩开到了半路堪堪卸去力道,像是被烫到一样转而放开手。
“……要是着凉感冒就糟了,还是快点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吧。”
赤红色的双眼里正倒映出咒术师略显无措的模样。不,总不能说是在解决和你有关的教会漏网之鱼的时候粘上的血吧,现在的宿傩不记得有关[虎杖悠仁]的事——即使是因为被刻意隐瞒过…或许反而更好。
“总之我没受伤…这个是意外粘上的。”
只要还剩一口气就会疯狂发动袭击的狂热分子,不,某种意义上来说进行的实验已经部分转化成咒灵一般的存在了,所以不得不彻底处理。
原本还想试试看能否沿着混杂的边界分割开,再归还以人类的生命形态,但只是又让自己脚边多了一堆咒灵碎块。
说起来,那个时候为什么能成功呢?因为对象是宿傩么?
“算了,无所谓。”
两面宿傩移开了视线,遵照先前说的举措退回门内,转身进了浴室。
——心脏停跳,然后剧烈地颤动起来。
[就是这样。]
突然滋生出了这样古怪的念头。
虎杖悠仁跨过门槛,突然想追上前,干脆借此机会将自己的一切全部摊开,想要听到[两面宿傩]嘲笑他枉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深陷于为“有价值之人”奔命的泥沼——
即使早已不是受到驱使找到意义才会行动的,自愿异化为齿轮的学生、不是因为自己克服不了障碍就放弃去行动,用停滞不前来麻痹痛苦的那个15岁少年,即使现在的自己在他人看来或许早就[无所不能]也几乎的确如此……[诅咒之王]怕是也会在神龛之上笑着,挖苦他的容器只不过是在强撑着脆弱不被发现。[他]从没指望他在重压下撑起一切,没指望他会带来什么超出预计的改变。
如此,无法被众人遗忘的[虎杖悠仁]也只会是在[他]眼中“无所谓”的一部分。不用承担什么责任,更不会受到“最强”义务的束缚。是虎杖悠仁,但这个名字并不特别代表什么……[两面宿傩],只有[诅咒之王两面宿傩],可能会对众人或追寻或憎恨的[虎杖悠仁]的那部分无动于衷。
[是的,我确信他会这样对我。要不然还有谁能做到?]
令人心动的提案,对于无法得到解脱的虎杖悠仁来说尤甚。
这是种会导致[他]的形象在美化过的记忆中逐渐代替真实过往的想法,本不该长久——但镜子里鲜红的虚影始终存在,早已死去因此永远不可触及,也因此无比令人安心。
此类为表达个人需求而产生的预设曾被满足过:即使语义扭曲,也接近于两面宿傩曾说过的某些话,某些事,或许也会等于两面宿傩将要说的某些话,某些事……让人为之触动。
所以才说,尤其是对于虎杖悠仁来说,需要抵挡这样一位同居人的诱惑——真是特别恐怖。
“是因为最近过得太松懈了吗……没办法,像我这样越是接近于在以前真得到过,反而会被越强的欲望纠缠吧。”
虎杖悠仁关上大门,拉开阳台总会半卡住轨道的门板。说是阳台,但实际上也不过能勉强站一个人,低矮的围栏还只到人腰的位置,稍不注意可能就会翻落出去。阳台上方没有任何遮挡,雨水倾泻而下,再从底部的排水孔流走。
不由得让人觉得如果是他的话……[他真的那么做了,他果然是、不愧是——]。
[他]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希冀[他]会来结束虎杖悠仁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孤独、[他]能用与诅咒或天灾完全不同的方式,重新以人类的方式,以虎杖悠仁认知中更好的方式生活、[他]能不用看待最强咒术师的方式看待虎杖悠仁、[他]知道真正的完整的虎杖悠仁是什么……
几乎已经全部做到了。
太接近了,因为两面宿傩本人只是存在,几乎就已经是虎杖悠仁最需要的[两面宿傩],就好像是否拥有上一世的记忆根本不会改变他分毫。
浴霸的暖光将门板炙烤到近乎灼热,里面的人刚拧开水阀,视线被单向玻璃阻隔,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此刻,真实的人就存在于自己面前,怎么还要在想象中让人照着[虎杖悠仁想要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需求?即使还没能确定转世后会再度重逢,只要知道对方是真实存在的人类,也是同理。
想象最终只会落入空处。好在真实是看得见或许也能摸得着的。
隔壁的情侣此刻似乎终于又安静下来了。
虎杖悠仁摸出一根沾了雨水的卷烟,内容物发了潮,被咒术的高温强行点燃。火苗在指尖将熄未熄,不充分燃烧的烟气从口中钻入肺部。
男人在呛咳中低低地笑着,双瞳因情绪变化而染上红色。
所以虎杖悠仁才不理解,怎么会有一群疯人想用一个各方面只是完美符合他们偏好的偶像,去代替要一个不完美却真实存在的个体?尤其还是——
“——好险啊。面对本尊……难免就会更容易动摇。”
如果不只是[我想要的],而是真的就是他本人呢?如果我和别人不同,一直都在真正地看着他、并确保我想要的也是真正的他呢?
“虽说不该进行断言,但只要还存有个体意识,那种事就没有人能够做到吧。”
或者说,让他按照自己想要的那样对待自己,又有什么不好?
“那样会只能看到[符合虎杖悠仁期望的两面宿傩],而不是真实的他。”
黑夜、雨水与吹过的寒风不予置评,虎杖悠仁也不在乎,权当它们都表示赞同。
“可我在再次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我想要的果然还是——从最初到最后、从二十分之一到身为人类的、从千年前到往后每一秒,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刻的——真正的两面宿傩。”
彻底被赤红螺旋占领的双瞳直视着不见源头的银白色雨幕。
“……没错,那些教会的诅咒师想要的是让两面宿傩做他们的[诅咒之王],所以我纠正了他们。
“术式与大脑深切关联,所以只能……可恶……
“若是真心想与一个人共处,怎么能做出这种自私的事?”
应当被纠正的思想对此表示畏惧,收回了所有探出的神经突触。
将因贪婪而长出的多余妄念压下,在进门前,你那一刻最想要的是?
只是因为各种原因导致的……想要回到这间公寓里,想要暂时地抛开[一切],去往两面宿傩身边而已。
而两面宿傩又恰好对那虎杖悠仁说道:算了,无所谓。
得到满足的瞬间实在是太过于令人兴奋,以至于那瞬间若是能够无限延伸,其尽头或与死亡无异。然后,因下意识渴求更多,而短暂地蒙蔽了本心。
“……呼……”
缓缓地让空气流通一遍。
头脑清醒多了。
“很好,虎杖悠仁。看来2018年往后的时间还没有磨损你的理智。”
所以虎杖悠仁才会在被赋予处理最后一根手指的权利后,对着高专众人声称已经将它“丢掉”。不论是谁,出于何种目的,其中包括任何一重时空的虎杖悠仁自己,若是想要像造出“祈本里香”的式神一般,将“诅咒之王”再度召唤到世间,虎杖悠仁都绝不原谅。
他的眼前不会再出现[两面宿傩]。即使是在梦中、不慎中了什么幻觉型术式、或被自己记忆的既视感所召唤,他也绝不会寻求那[诅咒之王]的幻影。
“……宿傩只要是宿傩,就足够了。”
啪嗒。
似乎是为了辨认,两面宿傩打开了客厅的主灯,隔着灰白色看向依靠着栏杆,上半身完全浸入雨帘的人。
“你就不怕把自己折腾出病,然后传染给我?”
用以维持燃烧的咒力散去,烟草的微弱火光立刻溺亡于夜色。
“谢谢,不过我已经很久没生过病了。”
“……”
两面宿傩抑制不住地回想虎杖悠仁灭了烟、略过他离开阳台前的瞬间——像是有清脆的冰块在耳边碎裂,又或者像是凛冽却不会带来潮气、黏住躯体的霜雪——那种平静而浅淡的笑容中蕴藏着的若要用悲伤来形容,未免又太过矫揉造作,无法用任何具象的词汇简单描述。
虎杖悠仁的视线时常会落在两面宿傩身上。毕竟是同住于一间公寓的关系,这也是无需讨论的必然。只是,比起像面对里梅和羂索那样勉强归纳为同类,适应过后的习惯成自然,虎杖悠仁的视线中似乎不带有任何实质性的重量。
即使被他注视着,在感知中也像是被大脑刻意忽略的,属于五感中不需留意的那部分。就像心脏鼓动、血液在血管中奔涌、肺泡收缩舒张、布料覆盖着表皮——
你在看着什么?
你要去往哪里?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人类无法“有意识地”去思考赖以为生的一切运作原理,不该留意所有“生来如此”的系统。一旦尝试,它们会立刻变得无法掌控,陌生得令人恐惧。
心脏是怎么学会跳动的?肺是怎么学会呼吸的?覆盖在皮肤上的衣服又是什么感觉?
这间两居室公寓很小,房间里没有大象,也永远不可能塞得进一只大象。
电视节目停留在上次随手点开的灾难片中段。乐队在演奏着交响乐,联络员向远处的船只请求援助。这艘船正在下沉,混浊的海洋从最底层将舱室、走廊、阶梯与其中来不及逃生的乘客全部吞入腹中。
“这个季节不把头发吹干再睡,起床之后会头疼的。”
虎杖悠仁换好了睡衣,踩在柔软的绒毯边上——一张此前为了方便他在更低的角度看电影而购买的浅色羊毛垫子——两面宿傩头一回发现青年的脚踝上似乎也有一圈淡得难以察觉的疤痕。
电路接入插座,无叶吹风机调到了恰好不会因为吹太久而烫伤皮肤的档位。他换了个角度朝向屏幕,给虎杖悠仁让出方便的位置。很快,青年的断指轻缓地略过与自己相同颜色的发,拨开发根用暖风吹走发丝间残留的水,全部轮过几圈后用干燥的掌心贴在上面,检查是否每一处都没有被落下。
“——停止。你不会觉得这很正常吧?”
羂索仰起头,不忍直视地抬手盖住眼睛。
两面宿傩盯着眼前的地面,因被打断而不满地扫去“你到底还听不听”的威胁眼神。
“……里、梅、你、觉、得、呢?”
一字一顿,更缓慢地挤压着胸腔里残余的氧气,仿佛说话人要背过气去。
白发的学生也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即刻回答道:
“硬要说的话,我觉得在洗漱之前先帮宿傩前辈把头发吹干会比较好。”
“——啪、啪、啪。”
羂索露出极为得体的笑容,鼓掌声回荡在仓库里。
“太棒了,我怎么刚好就一次认识了两个这么有情商的人。”
经历过热水与暖风,虎杖悠仁的手指碰着感觉上仍然比头部更凉些。
如果伸出手握住的话,也不会沾染上体温吗?
两面宿傩望着眼前电影里正不顾一切挤入救生艇的乘客,漫无目的地发散思考。
吹风机停止运转,这个夜晚难得地安静无声,反而叫两人都不太适应。虎杖悠仁似乎在收纳电线并将吹风机放回盥洗室的过程中落了一点话语,未说出口的词句随柜门关闭再没了下文。
这里有一片庞大到无法仰见其轮廓的雾霭,直觉正在用标红加粗的记号笔在名为记忆的档案上画出标记。纸页与纸页之间没有任何缺漏,因此异常只可能在文集的接缝处,唯有找到并撕开隐藏的那部分夹层——
“——晚安。”
虎杖悠仁先一步,略显匆忙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晚安。”
–舱室
“…最近和想要共同生活的那位住到一起了。”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中金属珠子从机器的取货口大量倾落碰撞,声音交汇成的洋流将男人的话语精准冲向一旁穿着休闲装以混淆年龄的少女耳中。
原本正紧盯着屏幕上图案变化的双眼猛地睁大,转向这位在室内也从不摘下兜帽的邻座熟人:
“真假!悠仁桑你够有本事啊!”
大大咧咧地接过话题的是个染着头浅色短发、扎着向外翻卷小辫子的少女,睫毛卷翘留着明显的化妆痕迹,唇钉与耳骨钉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她挂着像猫一样的笑容,试图用外表与言语和行动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成熟——然而聊到感兴趣的话题又立即打回了原型,初见就能猜出来她还是个未成年学生。
“果然有些事就该主动点嘛!不像我那个男朋友,老说学校有活动所以没空约会——干脆下次见面就让他请客陪我去逛街好了!”
为什么有些事只能面对交集不多的人才能更轻松地讲出呢?就连虎杖悠仁也难以避免此等情况,至少他自认此时在讲述的话题绝对不能摆在亲近如钉崎野蔷薇或伏黑惠的友人面前。不过,硬要挑出理由也相当充足:看到少女就好像看到了当初面临日车宽见审判的自己,初次偷溜进街机厅也差不多是这个状态,行事风格和外在形象也不免让人联想到另一位曾多有共事的故交。
“不是说花了多少钱就会得到多少回报的问题,而是态度啦——态度!”星绮罗罗涂了深色甲片的指甲尖端划过身侧男人的下巴,沿着喉结滑落到胸前:
“当然物质上的付出也很重要。只不过花钱算是表达诚意最简单不过脑子的方式了,对吧金酱?”
秤金次经营的地下赌场当时已颇具规模,或许对于这类情侣来说,永远都不会受到“使眼睛卡通化”的诅咒骚扰吧。
“没错,关键是展现出[热情],不只是自己内心燃起的火焰,而是要能够连对方都点燃——当然,不是说用[灶]的那种——
“——BANG。”
学长咪起一只眼,对前方比了个枪支瞄准的手势,扣动扳机后枪口因后坐力指向穹顶,再“呼”地吹散火药粒子。
“更正,即使是借助术式也不行哦!虽然有些术式能够短暂地操纵精神或者肉体,我记得那个外国人好像是叫...拉鲁对吧?”
星绮罗罗的手臂攀住恋人宽阔的肩膀,瞳孔中的白星无时无刻不昭示着他复杂而独特的能力:星间飞行,只要触碰过便能随意设置靠近或远离的能力——其施术者此刻只是紧贴着卡座不挪动一步,利用提前设下的标记将酒柜中的香槟与水晶杯吸引至手中。
弹开软木塞,将金黄的酒液与翻腾的气泡注入,水平线与酒杯内壁三分之一处齐平。
“就算能够碰到,心灵的距离也不会缩短的。”
——以及,只要依照正确的顺序逐个靠近,就能最终接近施术者的破解方法。
“所以,除非是作战时遇到了紧急情况,我不会轻易对金酱用星间飞行的。
“如果真心地想要靠近,就一定得用自己的双脚跑过去。”
“……就算能见面,也不一定是真的[见到]。”
虎杖悠仁将启动游戏的珠子投进洞口,果不其然又是代表低幸运的颜色。
“只是满足了自己[见面]的愿望。那个人正在经历着什么、此刻想要的是什么、之后又要去做什么……都可能和预想的、猜测的完全不同。
“就算脚下正在走着同一条路、看着眼前同一片景色、玩着同一轮游戏——仍然可能只是其中一方自以为是地强加于对方,然后又一次在没有被明确拒绝的共处中得到自我满足。”
过于喧闹的音乐中,早就设置好的动画播放着,奖励没能翻倍。
“诶——大人的事情好复杂。”
少女通过上一轮游戏赢得了小份的珠子。虽然吐槽着过于沉重的论调,兴致却不减半分:
“反正,想做什么就做了。不喜欢就直接拒绝,不适合就直接分手,我才不要为了区区男朋友的事情这么伤脑筋呢!”
将新的珠子们全部投入加码,少女冲男人咧嘴笑道:“人家可是JK诶!不就是在最该享受[恋情]的季节嘛!”
——至于[真爱]的定义,或者[捏造出的偶像滤镜破灭后该如何自处]之类的诘问,对于女子高中生而言显然不是必修课。不仅如此,就算每次都考砸了,恐怕也不一定会对人生的毕业式产生任何影响。
“别聊太深奥的话题了,还是讲讲悠仁桑你这边的新情况吧,之前我一点都没听你提过哎?”
……对于这边来说,如果在迷宫与陷阱里找寻不到出路,可是真的会在[诅咒]中粉身碎骨,连灵魂也全部输掉的境况啊。
虎杖悠仁望向无情地吞掉他全部筹码的机器,摇了摇头,继续把剩下的钢珠投入进去。
“嗯,我和他算是被家人安排所以非得见面的关系…知道真相前我都以为是意外呢。”
因千年前的誓言而从母亲腹中诞生,经同窗与师长再三确认后投身于“喜欢的地狱”,是命运使然,亦是无可辩驳的自主选择。
所以,是仅[虎杖悠仁]能做到的,仅与[虎杖悠仁]有关的诅咒吧?是被两面宿傩需要的容器,是因此才变得独特的,才终于找寻到了自己的价值与存在的意义。
“哦哦,是经典的那种对吧!为了反抗婚约,结果和陌生人陷入热恋想要逃婚后,才发现真爱其实就是婚约者本人的那种展开!”
少女也趁热打铁塞进又一批珠子,果断地在提示音中按下了延续机器好运的按键。
“不、完全不是。最初我们就知道会是一段长久的,被迫绑定的关系。不过硬要说的话,或许是出于好奇和无聊之类的...有试着和他和谐相处过。
“结果从待人接物的态度到饮食的偏好都完全相反,我们总在因为意见不合而争吵、咒骂、故意忽视对方、动用拳脚、做着彼此最讨厌的事,而且因此总希望对方赶紧去死……
“所以,理所当然地,某一天毫无预兆地、或者说在明示过我却被我忘记之后,他离开去了别人那里。”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是特别的那个,只是随时都能被替代的那个?
我知道更有趣、更强大的人才能够令诅咒之王注目,在玩到尽兴之后满足了、腻味了,就会被抛弃或直接毁坏。即使以恭顺如器皿的态度相待,也只不过在产生需求时才使用片刻,用不上时甚至提不起些许维护的心思。
可你难道不想要我?看着我所有因你而起的苦难,我所有令你愉悦的愤怒,我知道你总在利用我享乐——所以,我难道没有如你所愿地献上一切向你祈求并被否决吗?难道我没有如你想见的那样将你给予的罪责都尽数吞下,然后为你展现我的绝望?难道我没有用敌视来回应你的每一次出现,你的每一次召见?
诅咒之王正是如此。即使是为他以灵魂为蓝本,严丝合缝定制的存在,也无法令他满足。
他抽身离去时,甚至连最初融于容器血肉之中的那部分也要一并剥离带走。虎杖悠仁很少主动去回忆那个场景,契阔留下的伤口作用于灵魂,即使是反转术式也难以治愈,幻痛发生的机制也同样如此。
果然你只是对我一时兴起,随时都会收回注视。可[两面宿傩]离开之后的[虎杖悠仁]又剩下什么?不过是一颗失去功效派不上用场的磨损齿轮,很快就会掉出机器,被优化然后遗忘。
“各种程度上,我的确不如别人更适合他。”
我应该是想要摆脱的,我早就疲惫于应付你那些有害于身心健康的言行,但为何……
“男人总是会在腻了之后找借口:别的女孩子更有趣、更听话、更能取悦他之类的……这边这位被抛弃的小哥,很典型的PUA话术哦!”
少女拿起座椅边的大杯珍珠奶茶,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能靠改变自己把渣男劝回来的概率,比每一把都能中特等奖还低!”
“哈哈,这方面倒是该说算他的优点吗……?”
最后的小钢珠依旧和大奖擦肩而过,动画在表示遗憾的音效中结束播放。
“说实话,那段时间的确挺难过的,尤其是自己想拦也拦不住的时候,对方却表现得完全无所谓的样子。
“但反正……知道过阵子就会再见面,我们之间还有些很重要的,必须要处理掉的事。”
我只有这个了,如果你还想要就都拿去吧。我给你我所有的杀意,即使仅仅备战了半年,我也会为你展现所有我能掌握的技巧和能力,继续那场没能将我咬碎的——唯有,是的,唯有死亡才配成为我和你的终结!
“然后,怎么说呢。等到那天真见上了,发现其实还挺……”
我知道,即使是某一时代的巅峰或拥有更高天赋的人,即使最能接近于你的强者也无法令你彻底饱腹,都仅能作为诅咒之王生命中可有可无的料理。
但这样的两面宿傩却对[我]说……
“[因为得到某人的关注而赢了]的说法会显得不太好吧,但是有点类似于那种状况?”
我明白。即使并不回应,你也总是知道我向你寻求的是什么,只是认为拒绝于你而言更高效。
看着我。
看着我。
哪怕只是匀出一只眼睛。
哪怕是在任何其他人可能会夺走你全部注意力的境况。
然后亲手刻下。
即使否定[价值],两面宿傩也并没有忽视虎杖悠仁的存在本身。与容器或诅咒无关、与效益或损害无关、与强弱以及术式的功效、往后可能达到的高度、与是否干涉到心情也无关。
“而且……他那时候还做了相当夸张的承诺呢。有种,我对他很特殊的意思?”
是吗,原来为了得到我的恨意,你愿意努力到这种的地步吗?原来即使已经身为诅咒之王,也会为了什么而倾其所有吗?
“这部分怎么感觉说得很含糊呢,悠仁桑?”
少女抗议,她的手中颠着盛满钢珠的篮子,哗哗作响。
“咳、不行,这个细节上…未成年禁止。”
那样的尸山血海、剥夺所有人未来的惨剧,甚至连产生[某种隐秘的欲求被满足]的意识都应该被判处打下更深的一层地狱的刑罚。
游戏结束,两人共同收拾起下午的战果,并选择性忽视了少女陡然犀利起来的眼神。
“……倒也不是你想的那种。”
可是两面宿傩,我们都在冰原上互相追逐了太久,因失温症而误将神经的灼热当做真正的温度,从而主动选择拥抱更为致命的寒冷。
其实,你想要的不是你所说的那些吧。就像我也没能完整地,在领域中向你传达真正想说的话。
不过,好在虎杖悠仁选择在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之前,重新看清了脚下所站的冰层裂隙。
是的,我也想成为你的全部,想让你的眼里只有我一人。
不论用多么崇高或卑劣的目的去修饰,都是同样的,为了非常简单的那个,核心的、唯一的——
[我想要你。]
并且,我希望你也像我一样。
告诉我,说[你想要我。]
所以人类必将沦为欲望的奴隶,即使化为诅咒之王也无法逃脱。即使通过无数次言语否定,也无法靠装作不在意地欺瞒自己——这份以施虐的行为来唤起的激情,指向的是多么庞大而不可控的渴求——即使毁灭其源头,病症依然无法得到根治。
幸好此刻坐在这里,首级还连着脖子的人是虎杖悠仁。若真沉浸于那短暂的胜负,释放过千年来唯一一次愤怒,满足过被歪曲的愿望之后,诅咒也会别无二致地陷落于盲目的风雪,连后退或前进的辙印都失去吧。整个世界或许也会因此一同走上末路。
“怎么听都是突然开始诡异地秀恩爱了吧!而且这种莫名其妙就复合了的转折,真是会被女性朋友讨厌的说法……”
肉眼可见,本次游玩收获颇丰。少女拥有的珠子数量翻了几倍,她理智地选择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不会吧,因为我提出想和他共同面对接下来的一切的时候,被他很果断地拒绝了。”
至于到底是为什么——那个答案或许虎杖悠仁永远都无法得到,也都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
“破产欠了很多钱、误诊了绝症、或者被仇家追杀,所以不想连累你的那种吗?”
嗯,此刻身处赌场,少女又有大把时间在课堂上欣赏肥皂剧与浪漫小说,会提出这样的设想也相当合理。
“……说不定呢。”
男人低头,左手残缺的两根手指在旁人看来就像受人牵连而受伤的佐证。
“我尊重他的意愿。”
即使意愿的内容只是靠虎杖悠仁猜测得出。
如果我说[我愿意],我的所作所为该如何传达到你的那一端?
如果所有的加害与毁灭是你能给予我的唯一,我又如何确信,属于人类的善意与宽容于诅咒而言不是折磨?
即使我明说:两面宿傩,那不是怜悯,而是……
你也不一定会理解吧。
就算给予的言行[正确],也不一定能化作填满空洞的特效解药。不能根除病症的无用之物,其存在还无法如其余种类的诅咒一般简单地因死亡而祓除。那么对方服用后,留下的唯有满嘴苦涩。
何况,或许对于两面宿傩来说,接受虎杖悠仁的提案便代表他为此做出的会是,与抹消个体存在无异的牺牲。所以不该强求对方接受自己的付出,也不会期待对方为自己作出让步。
“真的是个相当固执的家伙…所以我才会那么讨厌他。”
代表钢珠数目的票据仿佛源源不断地从出票口吐出,虎杖悠仁接住这些白色的长条,折叠成数量一致便于结算的分组。
“诶呀——”少女歪头对男人笑道:“悠仁桑这么说,其实就是喜欢他这一点吧?”
——纵使拒绝了索求之物,转而坚定地拥抱死亡——
等到各自跨越过祂之后,你我拥有了再度相逢的可能,到了那个时候。
“虽然不算明确地做下约定,但想着等他重新开始新一阶段的生活,如果考虑过后不那么难以接受的话……
“心想他这次说不定会同意之类的,所以听到有关的消息之后还是去见他了。”
我想告诉你,想和你一起生活下去。
不需要回应,也没想过付出之后得到等量的回报。
“好耶,有这些的话我够吃顿大餐,再买下加入购物车很久的套装了!”
少女把兑换券塞进外套口袋,仔细地拉上拉链。
“就结果而言不是很顺利嘛,你俩这不就直接快进到同居了!”
“……唉。”
男人将兜帽更往下拉扯了一段,苦恼地长叹一声。
邻居夫妇似乎打算向相当不妙的方向发展。
首先是夜晚唐突传来“咚”一声巨响,手机被磕在墙上屏幕碎裂。随后年轻女人尖声咒骂,夹杂着哭腔质问起对方为何与其他人暧昧不清。年轻男人起初还做着苍白无力的诡辩,时间推移中声调在争执中逐渐拔高,也同女人一样开始大声喊话,像是要比拼谁能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从当日生活里不顺心的小过失一路翻旧账到婚前便已经揪出过的越轨行为,另一方也紧跟其后,从破费过头的吃穿用度再到行事时的不解风情,最后攻击起身材长相与家庭宗族,仿佛两个要置对方于死地的仇敌。
更多的碎裂声,大约是花瓶和杯盘被掀翻倒地的响动,夹杂着痛呼与肢体碰撞,巴掌拍过脸颊的脆响后是新一轮更剧烈的火山爆发。
于是虎杖悠仁提议互换卧室。毕竟他的那间相对距离远些,而他本人则“无须担心,以前在高速公路旁边都能睡着”。
“现在的邻居每隔几天就会吵起来,但往往又很快和好、再重复吵架、和好的轮回……每到这时候他那间房根本没法好好睡觉。
“但是你能想象吗,他就那么轻易地主动提出要搬来我房间还睡在同一张床上,原因居然只是——觉得反复换房间太麻烦了?”
远离了嘈杂的“街机厅”,少女听着这番颇含“怨念”的抱怨,才突然意识到两人的谈话中似乎存在着某处相当关键的[共识错误]。
“难道说,你俩居然不是[那种]关系?!”
适当裁剪并遏制欲望花费了几十年,有时候甚至想干脆任性些又如何?深究血统与物质的构成,难道自己和那些受诅之物还有哪里不同?
“……所以我说过嘛,[不是那样]。”
所以虎杖悠仁才会选择在没有委托的闲暇时间里,来街机厅偶遇这位固定时间出现的少女,并消磨整个下午。
以2018年的末尾为分界点,全部洗牌重来,又似乎仍然是同样的花色与牌面。
“从住进新家开始,各种事好像都只有我在一厢情愿地主动……虽说早就过了该纠结这种事的年纪。”
尽管科技有所发展,为了避免兑换流程中被盘查的风险,此地的小钢珠游戏仍然保留了线下交换的古老机制。两人沿着街道来到一幢其貌不扬的大楼之中,半数房间都还保留着无人入驻的荒废状态,另外半数连会社的功能与名称也含糊其辞。
“如果只是因为没意识到所以才默许我的接近……那我做的该不会其实和他本人的意愿完全相悖吧?”
惯常兑换用的店面就在前方。
少女挥了挥手中的奖券,完全不以为意地将手放在了门帘上。垂坠拖地的厚重布料相当遮光且隔音,能掩盖住里面发生的一切秘辛。
“反正要我说,就像出于安全考虑,陪着我过来这种——很懂照顾人的点,也是我会喜欢的悠仁桑[大人的一面]呢。”
——啊。
掀起帘子跨过门槛,虎杖悠仁与坐在柜台后百无聊赖正打着哈欠刷手机的年轻人对上了视线。
——真是见了鬼了,怎么偏偏有史以来第一次答应换班就能正巧逮着合租的人?!
两面宿傩顿时困意全无。
–舞池
那是一家堆满了老古董的小店铺,经营业务从贵重物品典当、销赃到接取不得搬上台面的委托任务,应有尽有。此前的两面宿傩从不抵触在一幢清静的破楼里消磨半天时间,占大头的业务不过是为侥幸赢了几局的赌鬼们转账,仅凭他那张脸和高大的身材就多半能镇得住场子。
尤其最近羂姓奸商还把机器的得胜倍率又往下调了几个点,目睹跪在赌场大门外输光了一切的虫豸们哭天抢地、扭曲爬行也不失为娱乐的一种。被拖走或急着翻盘签下种种不平等协定,作为临时工的中立身份甚至能将猜测他们的最终下场作为期末考试结束后的放松。
——工作群里正讲着有关某个走投无路可怜虫的地狱笑话,已能做到全程面无表情看完的两面宿傩听到动静抬起头,第一反应还以为自己趴在前台太困睡了过去还做着奇怪的梦。
眼前这个从没听合租人提起过的、穿着花里胡哨还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手里拿着钢珠厅兑换券,将它们堆到精心抛过光的纯木台面上,推至店员面前。她得意且期待地叉着腰:
“你好,麻烦兑奖!”
相反,在对上视线后虎杖悠仁的笑容僵了一下,选择迅速扯下了帽沿,立即撤至少女身后。见两面宿傩仍然注视着,还拉长了领子上的伸缩绳,将整张脸都藏进兜帽。
少女的钱包传出到账的提示音,似乎是看出了事态不同寻常,她还算识趣地打量一番店内两人间微妙的气氛,转身就溜得没影了。
“解释。”
两面宿傩从最开始就没有对赌场,或者说羂索介绍给他的任何业务产生“漂得白”的印象。那些“娱乐”设施将许多误入歧途的人敲骨吸髓,连同他们的关系网一同盘剥干净不吐残渣,其中他亲自参与的环节也不少,若要将自己摘出去也不过是充其量懒得添他们棺盖上的最后一捧土。
不是说缺钱才需要合租吗?这就是你的“特殊情况”?
“只是一起玩了几次小钢珠…顺便在聊她男友的事情。”
虎杖悠仁底气不足地回答,声音闷在卫衣布料里。
青年那截断指在此刻不断地明示着两面宿傩。他也曾亲手剁下过别人的手指,并不顾他人求饶地按在抵押的单据上,以血肉盖章画押。若是在羂索店里出的事,两面宿傩应该过去会从同事们的笑谈中偶然听说。
但没有。那么究竟是何时何地,因为什么而动的手?
被切下手指之前会像那些人一样恐惧、求饶、哭泣、后悔,然后被按住看着刀子将皮肉斩断吗?那会是怎样的疼痛,他还能维持住意识吗,在那之后伤口会得到消毒和包扎吗?失去手指之后生活中会出现不便吗?剩下的那部分肢体又去了哪里?
不知为何,即使伤情、所处场合、已承认的部分都逻辑自洽,青年只是站在那里并不多作辩解,却仍让合理且显而易见的推测显得违和。
“——还不止今天?”
语气中带了些越发危险的意味。
虎杖悠仁有些僵硬地、小幅度地缓缓点了点头。
两面宿傩难以想象若不是当场撞见并坦白,下一步自己的合租人是否就要打更多零工填补亏空,甚至瞒着自己去别处借贷,可能还会因为气不过输掉的钱选择铤而走险——
不成,之后得交代那群负责巡查的同事,盯紧了别再把人放进去。
“再让我抓到有下次,你就等着吧。”
深呼吸平复心情,他伸手掀开了青年的兜帽。将那张大概是因为羞愧而微微发红的脸托起扳正,对上视线后尽力让自己的声音里减少些斥责的意味:
“行了,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我来负责,以后离这种地方远点知道吗?”
老式水晶灯的碎光投射在那对晶莹的琥珀里,虎杖悠仁睁大的眼中带着些许茫然,中间倒映着两面宿傩的身形。随后青年像是因这番话而深受触动,他眨了眨眼,随后蹙着眉低下头,声音听着却像止不住笑一般:
“……好吧。”
属于青年的手臂环过了上半身,双手虚贴在后背。一如既往轻薄得不像冬服的外套下能够透出肋骨的弧度与经过锻炼的肌肉柔软的触感,胸腔内传导着有些急促的心跳声。拥抱短暂到还未来得及让人思考其中含义便转瞬即分,原本贴在手掌中的脸颊也再度移开,退回惯常的距离。
“作为交换……好像只剩用身体来报答了?”
——古董钟拧动铰链,纤细却带着繁复镂空花纹的指针向右微移一格。旁边深色的遮光窗帘——羂索喜欢用它来营造带有压迫感的神秘氛围,装饰以一层近似风格的古典刺绣轻纱——在空调暖气的吹拂下缓缓鼓动,并未严丝合缝地铺开,因此一束不带有取暖效果的冬日阳光点亮了屋中一角的浮灰,于空气中编织着不可解读且变幻莫测的几何图形。窗边绿植也被照亮了一片叶子的边缘,同样镶了金边的还有挂在旁边架子上的,深色捕梦网垂落的长串羽毛挂饰。蓝牙音响里播放着某种摇滚风格的曲子,恰好敲击完最后一声鼓点。黄铜香炉的孔洞里烟柱攀高了一节,描摹着它上方挂着的原住民风格织物。
像是某处尘封已久的蛛丝被降落的触须按动,波纹传导至中心引起整张网的同频震颤——
永恒的第一秒过去。
“……不过,料理和清扫收拾的工作本来就一直在分工完成,洗衣服和烘干也是用的机器,怎么感觉家里好像没什么多余劳动可以负责呢?
“至于学习、我高中时的理论课也只有及格的程度。工作上的帮助就更不方便……”
青年略显苦恼地思索着,站在半米开外的木地板上。进门后的那片区域由于长期踩踏而磨损,比其余位置的花纹和颜色都更浅些。
“——不需要。”
也不知究竟从何处烧灼起的火焰,以咽喉为核心燎过全身。两面宿傩看向工位上摆着的矿泉水瓶,残余液体浇灭不了干渴。这是整箱水的最后一瓶,他想,该提醒下个轮到值班的人补货了。
“天杀的,我才记起来这都2月了……”
羂索翻着白眼,倚在集装箱上捂住胸口。
“我警告你两面宿傩!我、店、里、有、高、清、监、控!”
资产估值全靠整屋极繁主义装饰的店铺主人脸色铁青作虚弱状,几乎要当场表演一个吐血倒地。
“你要是敢告诉我接下来你俩在我的宝贝桌子和地毯上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两面宿傩早已适应老板今日莫名其妙的状态,向身边人传递一个“他又想干啥”的疑惑眼神。
里梅殷切且专注地回望,表示赞同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春天要到了…精神病高发期?
“那个铺子里东西本来就够乱的,难不成出了事还要怪宿傩前辈吗?”
得到可靠同伴支持的两面宿傩立即倒打一耙:“没错,说完不需要之后,我就直接推着他出去,以防影响我上班。结果他出门前还差点被绊到,要我说你真该找天收拾收拾。”
——够了,我再也忍不了。
羂索觉得自己作为此处唯一双商健全的正常人,实在是任重而道远。诚然,上帝为了平衡数值可能为两面宿傩关上了门…还有窗…还有通风口,最后还用水泥给彻底封死了……!
“情人节你到底还想不想过了?!算了你这人估计上网也问不出个名堂,能知道来找我都谢天谢地了。”
羂索在心中默默将自家员工的双商又下调了一个档位。是的,很经典的你家猫一直响拿头蹭你走两步就对着你掀肚皮躺下喜欢在你身上踩是什么意思。
两面宿傩却在此时终于用更加理所当然的口吻,向老板摆出了自己真正的诉求:
“比起去网上雇个陌生打手,还是直接从你这借人更值得信任。再者,要是雇来的手下没个轻重闹出人命反而更麻烦,还可能把我供出来。
“至于情人节……虽然特殊节日的确可能更吵,倒也不至于忍不了,只要在下个续租期之前解决就行。”
噪音?绕了半天回来还是在讲噪音的问题?你的意思是用不上几句话就能说清的事,你却从和你那个室友认识一路讲到关系突飞猛进就差负距离接触——细节详尽到绝对是在故意秀恩爱吧?
“不是说我不乐意听别人的感情八卦,但你这种讲法也太气人了。”
羂索践行承诺,任劳任怨地开始在联系列表里搜寻合适人选。
“真是儿大不中留…里梅你可千万别被他带歪。”
“那两夫妻就是这么气人,我有什么办法。”见目的达成,两面宿傩也懒得呛回去有关教育问题的分歧:“这几天他基本没怎么睡觉,还格外地早出晚归,说是要加班忙工作——但我觉得很明显是听得烦了在躲他们。再这样下去……”
哦,很好。这是彻底没救了。
两面宿傩你为什么不在发现严重弊病后直接搬走换个住处,反而等了足足六个月才终于想起来该解决问题?是因为喜欢听墙角吗?!
“唉……这家里没我真得散。”
羂索懊恼地紧急撤回一条准备派发的委托,转而往情报部门甩出新的调查指示。
——哦呦,什么叫有人半年前就来打听过有关[两面宿傩]的消息、什么叫光是长期跟进的定金就花了几万、说起来难怪[虎杖悠仁]这名字这么耳熟,好像还是涉及到咒术界的人物?干咒术相关工作多赚钱不用再强调了吧?好像还总是现金流往来都相当大手笔的顶级任务?
终于,外来的补光灯刺入,房间中原有照明始终无法点亮的死角终于无处遁形。
“要想留住人就赶紧表白吧活爹,不然你那两邻居死透了都没用。”
“……?”
羂索冷笑着将证据送到两个呆住的人眼前:
“你告诉我一个下辈子都不缺钱花还肯随手撒出去这么多就为了打听你消息的人,为什么非得追着你一起挤在隔音差还扰民的廉租房里?为什么替你做家务、事无巨细地照顾你、这么在意你对他身边出现女人的看法、整这么多肢体接触、明示的话都摊开摆到你面前了——
“最基本的社交常识。反正我看亨子不会对石流龙这样。”
在听到这一推论被别人点明后,两面宿傩并不像以往面对其他追求者时觉得厌烦,或生出被他人干涉与欺骗的恼怒。甚至没有理应表示的惊讶,或因察觉到对方的心意而欣喜。
“……不对。”
谜一般突然出现的,名为虎杖悠仁的人。他绝不可能仅仅只因为如此浅薄的缘由——如果那真相并非重于[命运使然]、[绝无仅有]……
有什么在阻止着自己捡起迷宫里的线头。回想不起线索,但你知道那是早于相遇的那个瞬间、早于名为两面宿傩的个体出现之前,比那一切都更加久远的,在密室的墙体上存在着某道来自过去的刻痕。你一直试图够到那把钥匙,它始终藏在撕开却又粘合起来,假装平整如初的那一页——
找不到吗?那么要不要试试,干脆将书脊与装订的缝线全部拆开?
“不信你去试试。”
羂索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镜框。
“圣瓦伦丁节,多好的机会。”
–盒中手枪
似乎大多数现代社会的人类一生要从正式步入社会起,才可能变得足以精彩到著书立传、青史留名。逆转过来说也就是:生命最初十余年所走过的路程都大同小异。
[两面宿傩]这个名字听上去就不在此列。很难想象什么精神状态的家庭才会在名字的读音与写法都与之毫无关系、甚至明知真实存在过同名历史、神话人物的情况下,还给新生儿起这种算不上吉利的名字。
至少并非来自收养意愿强烈,却又在孩子长大到18岁就连人带家私都消失不见的养父母。正相反,两面宿傩能敏锐地感知到他们在使用这个名字呼唤他时,偶尔出现的反感与不满的情绪。
但倘若主动提及可以改名,反而又会被他们对视一眼后明确且果断地拒绝,并匆匆切换到其他话题。
检索有关血亲的记忆则更加无从溯源,从最初诞生到大脑成长到足以拥有个体意识的那几年,零星的片段是朦胧昏暗的古旧房间,与挥之不去的香烛气息。
随后记忆断层,只记得养父母给身为孤儿的自己办理了领养手续,并像每一个[正常]家庭那样在住宅区附近的幼儿园登记入学。
另一种[不同]指的是两面宿傩的精神状态。他似乎缺少对所谓正常人眼中的准则与共识的正确理解,每当说出些不同观念时,身边的人们都会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听完养子的疑问后,养父母会一边表示他们毫不意外,一边对这个不正常的孩子越发疏远。
[只要别惹出祸事]。他们如此叮嘱,直到终于将抚养义务执行结束,便即刻甩脱了这个累赘。
羂索正是在那之后带着里梅出现的。男人满脸兴奋、穿着扳正的西装、身后跟着一头白发的孩子,格外自来熟地当街对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未成年搭讪——是个毫不避讳自己在搞诈骗的家伙。
“久仰大名,[两面宿傩]。”
也不知道他一个搞见不得光的地下业务的会社老板,是怎么有闲心盯上个仅仅在当地暴力团伙内部打出了点名气,除此之外从未留下书面污点的好学生。
——但这不足二十年的人生速览中,偏偏又找不到能嵌进一个虎杖悠仁,还全然未曾察觉的特异点。
经过超市被粉红气球与缎带装饰的专区时,购物车的轮子减缓了速度,推车人的视线停留在巧克力货架旁贴着的,漂亮的英文花体字与手写体日文组成的广告。
让即将被赠予巧克力的那一方请客可能有些奇怪,加上还在保持经济拮据的设定,或许对方并不会像羂索设想的那样,直白地用购买并赠送巧克力的方式点明。
缺了指节的那只左手拿起一盒酒心巧克力,烫金浮雕工艺的深色外壳,内容物的例图印着盛了彩虹色鸡尾酒杯。随后,又犹豫着放了回去。
“想吃就拿着吧。”
虎杖悠仁看中的也并非太贵重的商品,包装风格也尚且可算在[义理]的范畴之内。两面宿傩想到:虽然他们只是合租了六个月的关系,但要他送点礼物增进关系也不是不行。
“不了,本来就已经得麻烦你结账,”青年的表情平静得不像正在对待情人节特供商品。“这种没法平均分配的零食,等之后还清垫付的部分之后再买也行。”
两面宿傩明确过自己不爱吃太甜的,尤其是糖果——但这可是特殊日子里仪式的一部分,即使接受了以后不选择食用,[装有巧克力的]盒子在被传递的瞬间就已经赋予了额外的价值。
若真是出自暗恋对象或重要之人的赠予……如果对方真的像羂索说的那样,至少也该有点高兴的情绪?……得了吧,他老人家也没少拿里梅当借口,自己都承认是个单了大半辈子的。
大脑中的焦躁感又一次侵吞起全部区块。雪上加霜的是两人回到公寓之后,刚升上租住的楼层就能从走廊上听到邻屋夫妻加剧的吵嚷。
虎杖悠仁留在电梯厢内,直到门板在他眼前快要自动关闭才赶忙伸手拦住,比以往都更慢地走出。
不由得让人怀疑羂索是否有什么恋爱脑妄想,这种表现怎么看都分明是受噪音问题困扰。
算了,最后信一次那不靠谱的家伙。
两面宿傩边掏出钥匙开门,边假装无比自然地开口:
“——下个月不住这了。”
青年人站在身后一米远的位置,头顶的小灯因公用电路的电压不稳而闪烁着。廉价旧公寓的老毛病之一。他站了很久,沉默着将上半张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像是想起来屋主还等着关门,才终于拎着沉重的超市购物袋跨过门槛,鞋底在防尘垫上蹭掉粘上的泥土。
虽然同处一室近半年,但硬要说算不算得上构筑起可靠的链接……若想深入了解一个人,半年的时间似乎也并不算长。
——总是不够久到适合虎杖悠仁对两面宿傩的离开提出挽留。
声控灯熄灭,屋内没人打算率先开启照明,于是随时间推移双目渐渐地能够分辨出黑暗中那人的轮廓。
“……嗯,我明白了。”
虎杖悠仁的声音依旧平稳,已经换好了拖鞋走进厨房。袋子底端的物品轻轻碰上了地面,塑料窸窣地响着。
只是这种程度的反应吗?
“我明天上午就收拾行李,你也尽早搬走的好。”
那个“难以一个人支撑过剩下的日子”的谎言,如果你还想要维持的话,此刻就应该——
冰箱门打开,从最深处透出冷白的光。用于一周食用的果蔬生鲜本该被妥善地放入相应的分区,尽管虎杖悠仁不常喝,灌满酒精的铝罐通常还是会和饮料一起填满厢门两侧的塑料隔间。
温度较高的上层还放着些没吃完的剩菜,用保鲜膜严实地封装起来,等待充作夜宵或次日的底料。
“说的也是。”
塑料袋里常温存放的材料被挑拣了出来,剩下的被连同袋子一起直接放进了空置的保鲜层中。
“最近辛苦了…明天走之前别忘了把这些带上。”
邻居激烈的咒骂声穿插着传来,盖住了磁铁吸附回原位的轻微响动。
“……。”
今天是二月十四号。
今天早晨照例是虎杖悠仁先醒。几乎每次两面宿傩睁开眼都会看到青年半闭着眼睑,将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声轻浅均匀。
有时那半边的床铺空着,留有被褥在入睡过后被重新掸平的痕迹。这代表或许一整天都很难见到,虽然不知什么公司会导致员工如此繁忙。同时也代表末班电车过后的某一刻,玄关外的灯才会因有人经过而再度亮起。这种时候青年的话会比往常多几句,虽然聊的也都是些生活琐事。
“早上好。”
虎杖悠仁今天也照例在察觉到两人的视线对上后这么说了。随后撑起身,从清一色都是相似款式服装的衣柜里顺手抓起一件换上。
因为正值特殊的假日加上羂索的极力撺掇,即使屋外正在下着细雪,两面宿傩也还是收拾妥当后与虎杖悠仁一起步行前往了附近的公园,当做休息日的消遣。
禁区边缘的铁丝网上堆积着雪,青年站在某处松脱卷边的裂口外向内张望,雪花落在同样白色的帽子和肩膀上,没有很快融化。他站在能看得到青年侧脸的位置,数着那些降落在对方身上的雪花,每一片都有不同的形状。
一阵寒风尖啸着刮过,兜帽被掀起,几片大的雪遮蔽住他的视野,模糊眼前的人形。
——如成片的废墟、如漫天飞雪一般,透明且荒芜的——一座被抹去铭文的石碑。
他上前一步,看到虎杖悠仁的笑容也散落在同一场风雪之中。
“头发上都是冰水,融化之后会冻到的。”
发顶被很轻地拂过。
“走吧。”
午餐在近距离的拉面馆里解决。青年吃面的速度很快,在剩下汤汁时问店家要了份米饭倒进碗里,搅拌均匀后又吃了个干净。那碗面的高汤熬得不到火候,叉烧的质量也比不过自己下厨。只是好在作为连锁餐馆,两碗面的味道不会因价格不同而产生太大的落差。
转角走进下一个街区,经过甜点的橱窗时,虎杖悠仁仔细地看了一遍所有可预订蛋糕的介绍。
“上次还没来得及到生日就……要不要买一个呢?不、果然还是切角就够了。”
虽没有刻意打听,不过他知道青年的生日是在每年的3月20日。从14到28,再从1数到20。
电影院里全是些俗套的浪漫电影,于是他们没有再选择额外的娱乐项目,从商业街回到公寓后,他将整个下午都用来准备下学期的功课。
虎杖悠仁戴着耳机坐在床沿点开视频网站,能隐约听到里面传出节日相关的新闻报道,以及随机街头路人采访的直播。
晚餐摆上了螃蟹火锅,一起将蟹腿拆成小段、舀一勺味增和各种香料用来调味。灰橘色的砂锅在炉灶上煮至沸腾,最上层铺着白菜与金针菇,煮出清爽鲜甜后捞去浮沫,在亮红的蟹壳中盛满粉白的蟹肉,最后平均地将八条腿分到各自的碗里。
“好像又煮多了?”
“那就放着之后再处理吧。”
吃完了饭,虎杖悠仁便和往常每一个周末那样,提起去超市补充物资。这个点去,说不定正好能抢到一些刚被贴上打折标签的商品。
于是他们去购物,然后回到公寓、站在黑暗里、听着隔壁传来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的争吵。
二月十四日。对两面宿傩而言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
但他随即想到:下一个月的月底,餐桌上或许会摆有两块不算太甜的水果蛋糕,或许其中一块会插上几根蜡烛然后点燃,或许电视上会放着《X日惊魂》的十周年重映版本,或许在黑暗中会藏着一个不知能否实现的愿望。
或许不会。
——等下次见面我要杀了羂索。
不,不对。
——我现在该做的是去厨房拿一把趁手的刀,然后一劳永逸地、让隔壁永远地安静下来。我要让他们在直到断气直到下了地狱都会后悔于曾带着他们那两条该死的舌头来到世上。
然后——我们去这间公寓的外面,去一个远离所有讨厌的人类、一个再也不会有任何杂音干扰的地方。
“……那,就这样吧。”
对决短暂平息的间隙,虎杖悠仁终于起身站直。
“本来以为已经习惯了,原来是真的很吵……也不知道之前是怎么能忍耐下来的。”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不。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句话,不该是这样的情绪,不该是这样的眼神。
加把劲,两面宿傩。就快找到了,摸索到藏书的包装盒顶端,会发现隐藏关卡就在那里。
——现在该做的是,就在这里杀掉,一击毙命千万别收敛了力道而导致失败。
这样就能永远、永远地不必担心会——
虎杖悠仁正抬头看着厨房的天花板。这一次进屋后他还没来得及摘下帽子,因此冰箱电子屏的蓝光只是打在连帽衫的边缘,无法照出他的脸。
【——你别以为能就这么摆脱我!!!】
突然间一句失真到无法辨认出男女,甚至无法简单用“语言”来定义的咆哮传来,紧接着是如爆炸般震耳欲聋的两声巨响,有个从未出现过的声线开始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运气不错。亲自动手前,阻碍就已经被解决了。如此,还能顺理成章地将刚才的对话当做没有发生。
“那个是、不好!”
浅色身影冲向玄关,看样子是想要过去查看情况。 行凶者用的大概是改装枪械或是其他什么武器吧,在会社的仓库工作时也摆弄过类似的货物。
两面宿傩在青年绕过自己时立即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拉近距离后冷静地开口:
“别管他们,现在先谈谈关于——”
看不清使用了何种技巧,青年就像是并未被触及到一般,仅仅瞬间就轻而易举地挣脱了比自己高大一圈、此前被复数敌军围攻时都未尝过败绩之人的钳制。
“再等等。”
脸颊被青年的双手捧住,前额相抵。于黑暗中本看不清的那对琥珀却呈现出绯红的颜色,仿佛自成光源一般清晰可见,其中涌现出能点燃万物的火焰。
“还有…抱歉。这一切都是我的失职。”
丢下这句话后虎杖悠仁转身至门前,猛地拉开门迎接挤满了已经从邻屋中膨胀出来,塞满了整条走廊的巨大咒灵。
不,确切来说像是地缚灵一样,或许是某种机制特殊的个体。以诞生点为圆心,用自己的结界覆盖了整栋公寓。
因为有曾经的诅咒之王在侧,其余造成不了威胁的弱小个体反而被隐藏了,亦或者是与那只开花咒灵相似的,减弱敌方感知与攻击欲的束缚条件?
这可真是……[虎杖悠仁]变得这么迟钝,传出去大家会笑吧。
“知道我这段时间过的是多么担惊受怕的日子吗?结果就因为你——差一点全都搞砸了?”
只一瞬,对着虎杖悠仁张牙舞爪的咒灵便以形似人类头部的区域为圆心,被切成了大小不均的方块,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样只余空壳掉落在地。然而这只咒灵很显然缺乏审时度势的能力,连最基础的恐惧本能也未能阻止它朝着已经锁定的目标重新聚焦实体。
“区区刚够得上特级的杂鱼……”
提起咒灵的脑袋,虎杖悠仁的语调是此前从未听见过的冷肃。尽管两面宿傩见过他打硬核型游戏受挫后懊恼沮丧,也见过他因影视中反派角色的恶劣行为而生气,但这种真正的厌恶之情实在少见,不如说他从未想要展现出来。
但不该苛责吧?除我之外的人们遇到同样的情况,也一样会无数次地自以为看得通透、又很快故态复萌地陷入患得患失,影响判断吧?
咒术师如此想到。
邻屋那扇从未打开过的不友善大门此刻还是紧锁着,只是门板上被异形的血管与经脉覆盖,就像是墙体的一部分。斩击将它们按照原有门框的形状重新分离,终于能从租住以来第一次踏入房间,向住客发起投诉。
残月沿洞开的破窗洒入微光,满室老旧的电视机与刻录过的盘碟都成了诅咒物品,每一张屏幕上都记录着昔日生活点滴,不断地回放重播,直至故事尽头的那一把枪,那一把被赠予的凶器。
“通过煽动结界内人们的情绪,直至引发冲突甚至死亡吗?最后培养出了怨气相当大的咒灵……真是讨厌的诅咒。”
掏出手机拍摄取证,留待以后追溯清算。
摧毁了阵法核心后,虎杖悠仁顿觉五脏六腑中沉重发堵的低气压感都缓解了不少。
“本来,只要知道他能好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只要一想到我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一天],即使从此再也会产生交集,我也愿意就那样走下去。
“但你害得我又想要更多,想要靠近、想要触碰、不仅仅成为认识的人,不仅是朋友,甚至不仅是——”
咒灵的头颅被随意又不容抗拒地按向地板,原先看得出狰狞五官的椭圆如融化般压制成薄饼,紫黑血沫四溅。
“——这都是你自找的。”
咒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已经化为灰烬的它听不懂祓除人的迁怒。
“现在……你看到了吧,宿傩?”
如今已享[最强]之名的咒术师蹲跪在事故房间的正中,只剩噪点的荧幕将他的影子向身后的方向分裂、拉长。走廊灯从门洞照亮空房间的地板,被阻挡形成的另一个黑色人形与它重叠,又覆盖过本体。
“你该给我的——”
两面宿傩走进房间,停留在多向前半步就会撞上的距离,等到那颗藏在兜帽里的脑袋向后仰头,他与那两轮未褪色的红日对视:
“打算什么时候补上?”
–泊船
现存于世的人们大概永远不会想得到,那个仅凭名字就能震慑一方的虎杖悠仁会有展现出脆弱表情的时候。
同理,也大概想象不到昔日诅咒之王坐在一张二手沙发老旧开线的坐垫上,心道这种比高专宿舍还要落魄许多的居住环境,居然还得他屈尊亲自收拾。
圣瓦伦丁的节日到了尾声,踏进刑场的罪人在颈上套牢绞索,从高台一跃而下。
与古董店铺中那个拥抱相似的苦笑。两面宿傩[记得]这样的眼神,控诉他为何仍无动于衷。
所有的付出不是浅薄情谊的表态工具,也不是涉及彼此利益往来的存证——
“我从未在意过十五年前究竟遗忘了什么,因为我知道它们无法动摇我自主选择的人生。”
但如果是你,如果那段记忆中本该有你的出现——
将眼前人的五官与身形一遍遍拓印在每一处过往生活的影像角落,直到完全空白的那一段。那里本该有他该存在的位置。
“现在,告诉我…最初被取走的部分,在你这里吗?”
“……啊,你终于——发现了。”
那是个再俗套不过的故事。偏执又狂热的信众试图再度降灵那些曾制造出涩谷与新宿惨案的元凶,甚至希望死灭回游的结界扩张至整片大地。追猎者捕捞出魂灵、重赋新生者以同样的名姓,不论那些存在是否愿意凭他们驱使,再走一遍同样的道路。
由于诅咒之王的残骸尚存于世,复刻起来最为便捷,实施起来也太过顺利。等虎杖悠仁赶到时仪式已经开始,让旧有的咒物内残存的灵魂与转世后的部分相融,即使是发动斩击也无法剥除。
“也是…毕竟算同一个灵魂。但终究是没过问你的意见,也违背了诅咒之王曾主动选择离开的意志。
“所以我算是出于私心地割开了那一部分,不可避免地会让原有的灵魂也受到影响…记忆的问题恐怕也是我当时觉得你[忘记]会更好。”
虎杖悠仁调着旋钮,面对闪烁的空屏幕换台,转过的每一格都只是灰白黑混合的噪点。
“我知道,即使那时候宿傩还没有成熟的自主判断能力,但如果仪式完整就会继承千年来积累下的所有阅历。所以我犯下了无法申诉重审的罪行,只是在逃避你醒来而已,明知道没有资格替你选择还……”
结果,就这样等待着一个被处刑的契机,在背负着重压,向至高的那扇窄门攀登的岁月里,连再度与两面宿傩相见都不知是否会加重刑罚,从赎罪的山道上跌落。
“原本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你离开寄养家庭后过得怎么样,但真看到之后不由自主就——抱歉。”
刻意不去了解境况,刻意不让脑中出现那个具象的名字。然而翻腾于记忆之海的却是他出现于危境,只一击便能撕碎原先致命的威胁。他于无人处出现在脸侧说着话,也不论是否能得到回应。他在颠倒了空间的结界内展开领域,将那带来了绝望与痛苦的咒胎切成数片。他立于月色中,俯视着被他彻底压制的天灾……他的术式、战术、言语、神情……他行在自己身后时,踩入故乡雪地的足音、灯下拉长的影子、将手指落在腰侧、扣入指隙握紧的力度——
再度相见后的两面宿傩如此回答:
可以。
——请你宽恕我的罪,并赦免我所有的私欲,答应我你将永不会背弃于我。
这是踏入诅咒领地的干扰,也是忘了清除干净的荆棘早已遍布原野,压制着新的花木生长。
“其实,刚才站在屋里说话的时候,宿傩身上的咒力突然暴涨得很恐怖呢,或许是之前切割不够干净的缘故。或许,不论仪式是否完成,不论是否有哪些特定记忆、又相处了多久……有的东西都不会轻易改变吧。
“所以,是否要从我这里将它们拿过去,都得看你的意愿。”
你会想要上一世的记忆吗?
[仍旧]是与虎杖悠仁无关的,看似平静却满含着期盼的请求。若是拒绝了也只会允许自己表露出转瞬即逝的,无比克制的悲伤吧。就像更换名字与否、签订租房合同并合住也好,主动权一直都握在两面宿傩本人手上。
“……你很怀念[两面宿傩]。”
并不似遮掩或刻意的为达目的而迎合讨好。虎杖悠仁只是抬着头,与[那时]无二地平静回答:
“不论是否改变了生存的方式,我都只尊重宿傩的选择。”
紧接着,他低眉垂眼,赧然笑道:
“再说,要真论承担着[两面宿傩容器]责任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于是顺理成章地,就像走在大街上捡起前人不慎掉落在地的失物,就立即喊停了行路人,并将它递交回原主手上一般。回到更加便于正式开展仪式的屋中,找出封存已久的施术道具、填入灵魂。
“……”
“……好像没什么变化啊。”
虎杖悠仁的指尖擦过受降灵影响,过去就在幼童的眼下增生出的两道熟悉印记。还想过如果重新睁开了一双眼睛,或者长出那些咒纹该怎么向其他人解释,生活是否会不便……之类的。
“早就都留给你了,没发现吗?”
两面宿傩揉着前额叶区块附近,因短时间内激活了过多信息而感到整个颅内都在钝痛。
“比无量空处和熔断更麻烦…在五岁时打断仪式是正确的。肉体不一定能承受得住,可能会在掌控反转术式之前就破坏大脑。”
“哈哈……就算变成笨蛋我也会好好照顾的。可别小瞧特级咒术师的能力,就算明天开始彻底失业了,也保证不至于让咱俩睡大街去。”
柔和的咒力输入,帮助大脑适应变化。因同一源头而不受任何抵制地流入经脉,存蓄起来。
“是吗。”
血色的螺旋对准那曾为澄澈的亮金色,如今却时常转红的双目:
“你想怎么解释我们的关系?”
因两面宿傩而生的、为他而存在的容器,战胜了、杀死了诅咒之王的英雄——
继承了血脉、样貌、咒术,甚至连一部分思想都格外相似的半咒灵移开了视线:
“……我不知道。”
不是因为亲缘关系、或因为共行过一段路而成了同伴、或因境况相似而生出同病相怜的情绪。
所以即使到了二月十四日也无法送出那盒无凭无据的礼物。他们之间同样不该用[恋慕之情]定义,尤其不该在面对转世之人时,粗糙地为这段关系剪裁框定形状。
“但是,如果说唯一的那个被你需要的、有理由要求你为我留下的位置,只有成为[恋人]……”
其实连恋人也没有资格僭越,干涉他者的人生。
“我说过,[不需要]。”
简明扼要的作答。两面宿傩品味着眼前人这副不论做过多少次心理建设,不论反复吃过多少亏,都会再因他而轻易受伤的表情。当然,稍微戏弄一下的部分也该结束了,要是真把人惹哭反而得不偿失。
“纵观至今历经的三世生命——”
他后仰靠在沙发有些开线的靠背上。虎杖悠仁原本轻按在他太阳穴两侧,此刻又落入空处的指节截面在竭力控制着颤抖。等到终于要收回手直起身的前一秒,他才重新展露出笑容,抬手扣住对方的腰扯向自己。
“——千年来,[只有你是不同的],悠仁。”
于是辰星如此不做抵抗地直坠入他的怀中。
啊,我应为他的准允献上……
虎杖悠仁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他的此间唯一的君王。
柔软的嘴唇轻压上来,一触即分。
虎杖悠仁调整了姿势,岔开双腿跪坐到两面宿傩胯上。总是拉至卫衣顶端的拉链分开链齿,滑出插销。宽大的浅色外套落在地毯上,毛绒材质吸收了大半声响,常年掩盖住的劲瘦身形被客厅的顶光勾勒出暗橙色轮廓。
“抱我吧。”
掌中的躯体依旧带着夜雨般的微凉,此刻终于因持续接触而传递了些许人类的体温。按着腰的手闻言从薄衣下摆探入,摸过椎骨的每一节拱起,连带着将衣物掀至胸口上方。
那是两面宿傩曾亲手刻下的十字网格,随呼吸而起伏,早已愈合只在体表留下略微不平,颜色稍深的纵横线条,除此以外并不见其余变化。也是,在诅咒之王离去之后,世上怎可能还有什么能造成难以反转的新伤。
虎杖悠仁顺势抬起手臂,将长袖T恤也褪下丢到一边,重又凑近过来,将轻吻落于前额、眼帘、脸颊……最后被两面宿傩扣着后脑,以近乎啃咬的力度碾磨着唇瓣。男人宽厚的舌头挤入口腔,挤着自己那条退缩至角落,再被卷住强拉出来。
即使作为半咒灵一般的存在,基础的维生早就不必再依赖换气,却仍然会因心理作用而感到呼吸困难,脑中也因缺氧而开始感到晕眩。
“唔……嗯……”
挺直的脊背已不由自主地被抽取了气力塌下,用于支撑的膝盖按着沙发向内陷了更多,原本还半腾空的臀肉贴上两面宿傩的大腿,被他用另一只手掌托住,以防不慎掉出沙发边缘。
“……想过这个吗?”
良久,分开相互纠缠的唇舌,两面宿傩用拇指指腹擦过虎杖悠仁泛起殷红的眼尾。
“我们分别的这几十年,在你自己处理的时候?”
最初当然不会。倒不如说多亏了此前与诅咒之王共存的经历,做那档子事都会被对方盯着、引发共感甚至露面嘲笑的羞耻感总导致不愿动手。而战后,咒术界又有太多需要奔波解决的琐事,无数双眼睛审视着生还者们的一举一动,被暴露于大众视野的咒灵与异能人士问题等也让咒术师们忙得焦头烂额——何况他们还面临重大战力折损与高危工作委托的再分配。
但总有忙完之后。与伙伴们一同离开结界、或完成任务后坐在接送车后座,望着窗外略过的街道,灯光与行人…直至回到高专越发老旧破败的宿舍楼,推开门躺倒在单人床上。
与明知会再见到面、会夺回来的那一天前的12月不同。往后再也不会出现另一个声音,另一只眼,不会在入梦或清醒时突然掉入血海,牛骨的王座上不会再有另一个白色人形。
然而曾施加于此身的唯有疼痛。或擦破表皮或深可断骨的斩击,与足以击穿内脏打折骨头的重拳,还有焚尽万物的火。即使只想起都带着令人胆寒的,唯亲历者才会不断反刍的后遗症。
直到抛开许多,独身离开之后。时间连负面的回忆都美化,从中筛出的是单纯相贴时,伤害尚未传递到位却已经印下的触感与温度。与身体的欲望无关,仅仅是思念无处排解,才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事无巨细地回想,反复去念同一个名字。
“……别开玩笑了,你哪有留下能用的美好回忆。”
虎杖悠仁正摸索着捏住皮带的扣环将它解开,隔着一层深色布料都能看得出底下藏着尺寸惊人的巨物。肚腹中莫名涌动起某种微妙的空落感。他草草将自己的休闲裤扒掉,卡在半道挂住后又抬起腿踢蹬了几下,才终于掉了下去。为了行动方便而换的踩脚袜随动作也卷着下滑一截,被两面宿傩勾着边缘重新向上拉得更高,勒着腿根的软肉溢出一圈。
“明知道会这样,也没见你提前做准备。”
客厅墙上的时钟已至深宵,这座城市里大多数的居民都早已陷入梦乡。
两面宿傩撇了眼楼下便利店的方位:
“难道说是喜欢玩点受虐出血的…还是说,现在这副样子去买?”
——怎么还这么烦人?虎杖悠仁瞪了眼表示不满,随后抓着箍在腿上的那只手腕往身下送去,才刚擦过会阴就见他刻意使着劲往下压的躯干格外明显地颤了一下。
“搞得好像你会关心那些。还是你觉得、”
被用尖牙咬了一口。
“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趣]吗?”
“……是吗。”
两面宿傩舔了舔传来刺痛的嘴角,顺势将指尖探入刚放完狠话之人身下另一张小口,果不其然还紧紧锁着,刚接触到异物就忍不住要推挤出去,瑟缩着下意识想要逃开。
“——!”
原本虎杖悠仁还鼓足气势瞪视着,此时为了避免暴露神态的变化,又迅速将脑袋低了下去。
“都吃过我十几根手指了,还不习惯吗?”
与死蜡不同的质感正在身下钻探着,与咒物入体时带来阴冷沉重的威压不同,或许是知道咒力与灵魂皆来自同一源头,反而在试着传递舒展的信号后顺利地开启通路,接纳了那根手指。
“……哪有、这么算的?”
比起曾经作战时受伤的疼痛,此刻做了心理准备后受邀进来的外物自然不算什么,即使真让风化了千年的“手指”不慎剐开了皮肉也能迅速在反转术式的帮助下迅速修复。但问题正是在于历经锤炼的全身感官,反而会将正体验到的一切感觉一点不落地悉数传达。
糟糕,比预想中更加地、在体内……
仅仅只是轻刮过凸起的腺体,虎杖悠仁便已经忍不住想要夹拢双腿,奈何最开始就以岔开的姿势被挡着路径,嫩茎的尖端已经翘起,吐出液珠。再向内里简单抽插没几下,反复被照顾到的点位便将储备的精华先行释放了出来。
初步拓开的肉壁终于后知后觉地为访客渗出些润滑的肠液,方便迎接新的手指。再度填塞后还算是能勉强维持跪坐姿势的那两条腿紧夹着两面宿傩的腰侧抖得更剧烈,肩膀上也被用力地按着,以此挺过第一轮升顶的快感。
随后虎杖悠仁将手探到身前的空隙,按在两面宿傩同样蓄势待发、鼓起更明显弧度的性器上,胡乱地揉了几下后便扯开内裤将它解放出来。手掌被硬挺的巨物衬得小巧,十根手指勉强握住柱身套弄起来,或许是因为需要克制施力而看上去格外专注。当他将注意都集中于手部的动作的同时,腰肢已经不自觉地扭动着主动引着手指往更深处开拓。
虽是从未设想过的景致……但比起生理上方便解决的欲求,倒不如说更难忍的是眼前人会有全然坦诚相待,甚至对自己有意迎合的一刻。仅仅听着耳边被刻意收敛过的轻喘,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他更彻底地结合。
“行了,坐上来吧。”
两面宿傩卡在软肉专注地吸吮着,又一次即将到达临界点的关键时刻抽出手指,将把头歪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扶正。
虎杖悠仁抬起头,又缓了几秒才终于从太过沉浸的情热中抽离,辨认过话语的含义。按下腹腔深处越发强烈且迫切的,某种未能得到满足的抗议,他努力将自己抬高几寸,扶着那根完全超出规格的祭器找准位置,缓缓塞入。
常态下足以撕裂皮肉的尺寸强势地将已经扩展的通道进一步凿开,过于适配的肉体素质却迅速适应了纳入的过程,被撑满的每一处褶壁准确勾勒出柱身上狰狞蜿蜒的青筋与血管的形状,顶端轻易地突破弯道的限制,闯入结肠深处。
插入瞬间虎杖悠仁脑中就炸起一连串的火花,眼前被清空为成片的白色。重力的帮助下性器从第一下就一吞到底,更是让他险些直接栽倒下去。生产咒力的舱室感应到本源接近,即使已经紧紧相贴却仍呼唤着它靠得更近,完全不顾肚子已经被撑起明显的弧度,几乎感觉肠壁要被直接顶穿,刺入胸腔之中。
两面宿傩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这股几乎令他当场缴械的快感。虎杖悠仁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些恍惚的神情,身体却包裹住他的性器用力吸住不放。并不是因为扩张不足而导致内壁变得僵硬抗拒,反而像是主动依附在茎身周围,不住地向内吞吃着含住顶端。
“——唔……稍微让我、缓一下……”
虎杖悠仁保持着姿势静止了一阵,终于又想起了该怎么操纵自己的四肢。他将双手重新撑回两面宿傩肩上,调整着力的点位。仅仅这样就又在体内翻搅出更多刺激,只得试着忽视身下的感知,勉强开始小幅度地进出。
一波又一波酥麻的讯息在全身交替流窜,随后堆积在无法触及的某处被囤积起酸胀感,随他的动作晃荡着,似乎随时会满溢出来。
摩擦间,虎杖悠仁内里的温度都攀升得更加烫人。冠部每一次刮过敏感的点位,位于肩膀与胯骨两侧的肌肉都绷得更紧,反衬得被肉刃破开的肠道更加温顺。
喘息声越发清晰急促,原本抓着肩头的断指下骤然一空,滑落后连忙紧攥住手下能够到的布料。髋骨处也再度脱力,跌回两面宿傩身上。
虎杖悠仁紧闭着双目,前端连着释出几股浊液,从外到内都断断续续地抽搐着,沁出的薄汗凝成水珠沿颤抖不止的曲线滑落。
“……呼……嗯……”
他把头顶几根散落下来,被沾湿了贴在额前的碎发拨弄回去,又在两人唯一还留着的那件衣服上蹭去淌入眼眶的汗水与泌出的生理性眼泪。
堆积于体内的东西似乎还未完全排解干净,于是他重仰起头,唇瓣在男人颈项间游弋,轻咬了一下喉结后又重新将舌头送入对方口中。以此替代着言语央求,交缠间两面宿傩以舌尖勾画过他的上颚,霎时肠肉绞紧,一股温热的水流涌了出来,淋在深钉于他体内的那根性器上。
“……啊…又、去了……咿——?!”
原本只虚搭在虎杖悠仁腰上的两只手忽然有了动作,扣着人拔出一截,随后更用力地凿入。
“慢、慢点呃呜……已经…够了……!”
出乎意料的冲击将还处在高敏感期的全身细胞都调动了起来,腹腔内被更快地锤打,惊诧中虎杖悠仁只来得及哆嗦着将胳膊环过两面宿傩的脖颈来靠稳身体,其余的部分都已经软得再也跪立不住。察觉到这一点后那两只大手便向下托住他臀部,揉捏着两瓣圆润紧实的臀肉。
“你可以说点什么。”
两面宿傩诱哄着还未察觉到被陷阱套住的小兽:“听着你的声音能早点完事,悠仁。”
“哦、啊…啊嗯……那、等等……?!”
稍微动用大脑试图构建起语言,就反而会更难忽视身下的冲撞,变成一开口就忘了聚起的词汇,只知道发出无意识呻吟的状态。虎杖悠仁怀疑这正是对方的目的,那根埋入他身体的玩意果然又粗壮了许多。
“不能……这里的墙、啊啊……会被、听到……”
性器捣入肠壁、穴肉吞吐间带出的水声在深夜的室内尤为明显,趁虎杖悠仁竭力控制声调时两面宿傩还按着他的臀瓣向交合处聚拢,更紧密地包裹住性器。以防发出的声音传得太远,刻意压低的话语中半是气音,又为了能叫人听清只得凑近过去,贴着脸颊在对方耳边开口,胸前饱满的乳肉与挺起的两点也紧贴着两面宿傩身上蹭着。
即便如此还是乖巧地照做了,令两面宿傩倍感愉悦。
“反正明天就搬走了——”
说着,他凑近叼住嘴边逃脱不了的猎物。
又一轮几乎将虎杖悠仁捅穿的抽插,避无可避的攻势下几乎可称之为来自灵魂最内部的某处终于彻底解开了禁制,积攒的洪流化作持续不断的热潮尽数冲出,偏偏即使是这样灭顶的快感也全部被身体收下,完整地刻录进大脑,换作常人或许已经被刺激到崩溃晕眩。
“但是、明明已经……不、呜呜……!”
整个肉腔都战栗着,大量的水液源源不断涌现,随性器扯着肠肉后撤的过程被舀到体外,飞溅在两人腿间。虎杖悠仁完全忘了收力,蜷起指尖撕开了布料,在男人宽阔的背上留下足以见血的抓痕。
“——す、宿、呃啊!!”
下一瞬,滚烫浓郁的精浆灌入更难触及的深处,填塞满余下的空腔。
终于,是彻底沾染上了只属于他的……
室内两人或轻或重交织的喘息终于逐渐趋于平缓,客厅时钟仍尽职尽责地搬动指针移向下一刻度,暖气的引擎有节奏地嗡鸣着。
虎杖悠仁花了更久才重新睁开眼,摸索着起身缓缓抽离。腹中白色的溪流随之沿腿根汩汩淌着,在垫子上洇开了些深色的印记,滴落在地。
“……要再来一轮吗?”
“改天吧。”
两面宿傩也从深陷的沙发里坐直,伸手从旁边的茶几捞来一支烟咬住,开口:
“我知道你还有别的更好的住处。”
燃油顺着管线爬进钢轮之间,擦出火花。
“工作的路线不用考虑,本来也没固定过位置。去学校方便就行。”
“……哦,好。”
虎杖悠仁弯下腰,将乱丢的衣物一件件拾起,搭在臂弯里堆叠起来,准备放进阳台水槽清理。
“……走之前地毯得想办法洗一下,还有沙发……呃,这个好像只能丢掉了吧……?”
“嗯。房东应该不会介意,毕竟都已经是事故房间了。”
两面宿傩掸落一截烟灰,心想还没来得及追究无良中介隐瞒低价房屋真相的问题。
“……还有,之后果然还是…买点、像是防水布之类的……”
“也是。”
烟气在顶灯下弥散,为这场一时兴起画上句号。
毕竟,那里不会再是一间随时都能更换的临时住所,而是他们的家。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