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周遭的景色缓慢地从黑暗的懵懂中显现,像那样持续了几个钟头之后,干涸的河床仍被一层灰色的东西笼罩着,让人分不清方向,也辨不明事物。随后的两个钟头里,太阳似乎早就从地平线那头攀爬升起,但一直隐藏在云层背后,不肯泻下更多的阳光。
这片荒原无边无际。很难想象这样宽阔的河流是如何干涸的,而渐渐出现在视野当中那个丑陋又扭曲的巨大人造物又是出于怎样的原因才在那里的。
那座城镇下方伸出密密麻麻的支柱,有些锈蚀,有些断裂,余下完好的那些也大多七扭八歪。它们费劲地将整座臃肿的城市从泥泞的河滩上撑起来,像荒原中的一颗肿瘤。
河床中仍有大量水分,那些水坑和几塘泥巴养活了不少生命,几种不知名的水鸟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依然栖息此地,把它们的巢藏在草丛当中。但这些养育生命的水分对那些支柱来说却是敌人。城镇寄生于荒原,荒原则不断侵蚀着科托瓦。
城中早已不存在修复支柱的工匠,总有一天,科托瓦会像人一样老去,它将残疾,无法站立,最终把自己千疮百孔的身躯投入泥中。
在没有任何道路或者标识的河滩上,一个与那由机械、石块和浓烟构成的肿瘤相比渺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身影正在不断靠近。他走了大半个下午,终于在夜晚来临之前走到了那座直直攀附在城镇框架上的升降机跟前。
天气好像从来就没转晴过。要么是在下雨,要么就是在快要下雨的路上。
不过能让他在乎的事已经寥寥无几,不管外头是什么天气,他都不打算出门了。水管在几天前坏了,但是没关系。卧室的玻璃窗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一块,也没关系,他完全可以睡沙发。灶台或许已经发霉,冰箱里的食物全部过期,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此外,被门上那只弯曲钉子贯穿的电费单和警告单估计已经累了厚厚一叠。
他决定再也不要踏出那道大门一步。不知怎的,他相当同情那门。没有安装电池的门铃形同虚设,于是每一个来访者一定会在发现这点之后用让人胆战心惊的方式猛击门板。门上的劣质白漆因此一块块脱落,但终究没有人会去打开它。它是这个公寓里最不必存在的东西。说到底,他们干嘛那么对待那道无用而可怜的门呢?
最后一次听到疯狂的敲门声时,房东的声音听起来比往日少了很多刻薄,但多了很多烦躁,那个男人说下次他会砸开这道门,以防真的有人死在这里头——这是作为房东的责任。但是他觉得那个人不是房东……还是说他真的是吗?所有的一切,对于一个快死的人来说全都没关系。他看到倾斜的吊灯垂在自己鼻尖上,两个月前灯泡灭了一个,他一直没换。现在,他连天花板和地板都分不清了。
有一件好事,他告诉自己说。他好歹能搞清楚自己的手在哪里,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继续举起那个酒瓶,把最后一点酿造物倒进嘴里——没有想象中那样甘美。
喝了又吐,吐了又喝,这事经历了不知道几轮之后,他总是清晰透彻的思维才开始衰落,终于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尽管正常来说那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但是能有什么办法?他人尚且能给自己建议,自己就只能跟自己走着瞧了。这事关乎那根本无所谓的健康,而他是这里唯一的——
一阵敲门声,难得有礼貌,打断了他想起来自己是什么东西。
“滚开。”他说。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不像人类的语言。
好吧,我是……我是他妈世界上唯一的竹节虫。随后,他完完全全陷入了昏迷当中。
可恨的是,身体虽如愿陷入沉睡,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在继续活跃,为他制造梦境。它们通常是噩梦。
PRTS缺乏感情的声音出现在他脑子里,在他离开那么久之后,在梦境中唯一愿意与之相会的竟然是那个终端。
“您知道,这里才是您的领域。”她说。
“如果不受我控制,就不能算是我的地方。”他有些气恼。
“那您需要什么?”
“所以,我能向自己的梦境提要求?所以你又是什么?梦境的灯神?”
“我可以是。”
他沉默了一阵,现在许下愿望是很危险的,尤其对方——不管她真的是PRTS,还是自己意识的一部分,或者别的什么,总之它跟他肯定不是一伙的——它打一开始就表现出虚伪和顺从。它一定是不怀好意的。
“给我来点生命之水,如果你不知道……这儿的超市只卖劣质低度酒……”
“您没法在这儿喝醉。”
“……谢谢提醒。”他更加气恼了:“去他的灯神。”
“恕我直言,您其实有别的想法,对吗?”
PRTS那无机的声音让他烦心。
“对,没错。你应该找一把猎枪,一把霰弹枪,半自制的粗糙货,从我后脑勺半米内的距离扣动扳机,轰——血肉模糊,让我死了好了。”
作为他的好搭档、他的好助手,PRTS罕见地超过了三秒才回应他:“您的描述很准确,听起来很有趣。”
“有趣?那只是有趣吗?”
“先别这么不耐烦。”她的态度变得不那么矜持起来。他认为她绝对不是PRTS。
“如果您想抹除一切,只要删除即可。”
“删除?像删除【delete】一个文件一样?”
“是的,如果我对您的意图没有理解错的话,您还有这样的选择。您的'存在',恰好像删除一个文件一样可以被精确地抹除。”
于是眼前出现了确认窗口,这倒是PRTS惯常的风格。
“别废话了,直接确认吧。”
“这只是必要流程,请您谅解。必须得到您的确认。”
“我确认。”他没有任何犹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噢……毕竟这道保险也是您设置的。”
“该死……快去做。”
没有回应。他感到PRTS在踌躇,那是不应该的。就在他又一次觉得自己被耍了的时候,她终于回答了。
“恭喜您,已经删除成功了。”
“真的?可是我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为什么我还没有消失?”
“但是它的确消失了。”
“谁?”
她提醒他那已经不再重要,然后粗暴地岔开了整个话题。
“现在您有一个待办事项,重要性标注为中等。您在过去一年中没有任何任务,并且介于将来也不会有任务要做,建议您现在就去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问题。”
“我没有,我没有任何要办的事情,喂……混蛋!”
PRTS一半以上的程序是自己写的,要说,那都是他自己干的好事,他只能怪自己。
在混沌之中,他无法感觉到她,也无法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这里没有空间的存在。但是PRTS进入了另一个房间,并对他关上了门,他想要打开那扇不存在的门,追问个清楚。与此同时,在世界之外的那道门也被敲响,并且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近。
触觉在缓缓恢复。不像是从梦中苏醒时那短暂的朦胧状态,他的意识很清晰,能够观察到自己像一台仪器一般正在启动。
随后,他逐渐听到了一些语言,他认得那种语言,以及使用这种语言的所有地域和种族。他的语言系统正在开启,试图由单纯的信息接收模式转换到能输出些什么的模式下。
“您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那个声音的主人说。
现实的光芒终于抵达,他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手,但他尚且没有足够的力量挪动自己的身体。冰凉的水被谁一点点灌进嘴里,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陌生的黎博利。他深蓝色的头发末梢泛着红色。他的头发,或者说,他的羽毛——那可真漂亮,他心想。
“您还好吗?”
水温润了干裂的嘴唇,他动了动嘴,感觉到自己还能说话。
“……你是谁?”
“他们叫我乌有【nothing】,对您来说也许发音会有点困难,是个炎国名字呢。哎哟……我阿尔比恩语不太好,也不知道怎么解释。”那家伙露出了一丝笑容,然后摘下了墨镜。
他开始试图理解黎博利脸上的表情,明白对方的反应传达的是善意,或许还有关心……担忧?在那背后,不知怎么的,他得知黎博利的双眼望着一个遥远的阴翳,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和一缕渺远的忧思。
“您感觉还好吗?”黎博利在自己眼前晃了晃手,那些遥远的东西像烟雾一样被拨散了。
最终,他决定以最容易的方式开始交流。“我会炎国话。”他说。
眼前的黎博利听到他这么说,露出几分惊喜的表情,也改口说了炎国话,“唉!您的发音这么正呢!这真是……他乡遇故知啊!”
他脑袋痛得要命,只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从地上坐起来的那一刻,他立刻感到一阵恍惚,在某处,有东西宛如流沙一般快速逝去,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这时候,这个自称乌有的人满是期待地坐在地板上看着他,似乎想听到更多家乡话。
自然而然地说出炎国话时,他并没有意识到“知识”对他而言是多么宝贵的东西。而当他终于从混沌中苏醒时,他开始分得清头顶摸不到的发霉玩意儿是天花板,屁股底下冰凉又硌人的玩意儿是地板,并且搞得懂了对他说话的黎博利是“彼”,在脑中运转这些思绪并做出反应的是“此”。这时候,恐惧出现了,他一边害怕发现身后恐怖的事实,却还是回过头去——他发现后面只有一堵墙。面对着那堵空空如也的白墙,他终于触碰到了真正让他感到害怕的事实——他不记得了,所有的过去他都不记得了。
大约一天之前,桑德罗启动了一次升降机,把那个从荒原上来的陌生人放进了城里。
要不是那点“临时事务”迫使他离开了岗位,他早该观察到有人在靠近。不过好在他没有疏忽,很快就把这件事汇报给了他的镇长。那名衣着有些奇特的黎博利证件齐全,他没有为难的理由,只是这种情况实属罕见,他大概已经有五年没见过上头正儿八经地盖着阿尔比恩警署戳的文件了。
话又说回来,他的职责本来也并不包括检查那些材料。
科托瓦的升降机一共有六台,在过去的十年间只有两台在运转。镇长只用一次会议就说“服了”所有人,告诉他们,在贸易线路被切断二十年后,如今的科托瓦并不需要那么多入口,而且放弃四个升降机之后,“多出来”的维护费用和雇员工资还可以用在其它市政建设上。当时激烈抗议的只有被解雇的四个升降机负责人,桑德罗很幸运地不是其中之一,因而自始自终保持了沉默。他对自己的好运并非偶然这件事了然于心。当他在街上遇到那四名不幸的同事,他总是抱着卑躬屈膝的态度,且绝不多说话,以防他们把无谓的怒火撒在自己头上。在仅剩的同事也被四个满心嫉妒的不幸者闹到失业之后,桑德罗变成了唯一一个升降机管理员,也是科托瓦唯一的守门人。这一切,他认为都是自己坚持三十年以上的“做人之道”的结果。
对于自己的工作,他始终忠诚,但是也有许多不满。镇长将余下不再运行的升降机的管理也交给了他,十年来却没有涨过他一分钱工资。作为唯一的守门人,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在工作中拿到应该属于自己的那份钱,并且借着这份工作的种种便利,他想要得到更多。
看门人的规则在科托瓦构筑了十年,初来乍到的异国黎博利怎么会懂得。他仍旧没打算明目张胆直接讨要好处,见那黎博利证件齐全,桑德罗便只能借检查危险物品的借口想要“扣留”点什么。
没想到这人颇有眼力见,一听要查随身物品,赶紧笑着说了几句好话。见四下里无人,黎博利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红票”。
“出门得翻倍。”他说完,向镇长办公室发了通讯,放那人进城。
“诶,您放心好了,规矩我懂的。”黎博利恭恭敬敬地说,向他道别之后才离开。
桑德罗又度过了普通的一天。
“乌有……”他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不可思议的表情在脸上转瞬即逝。当他再次沿着黎博利好奇而又关心的视线有些怯懦地回看对方时,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寒,条件反射一样将外套上的兜帽拉起,将自己的面孔深深地藏在了布料的阴影之下。
“您还好吗?”黎博利又问道。
“我不好,我忘记了,什么都忘记了。”
无视了黎博利的愕然,他从地上爬起来,往散发着一股霉味的厨房走去。
“是凯尔希医生让我来的。”乌有试图解释。
他翻找了一遍橱柜,除了灶台上那个装着不明物体的杯子,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用来喝水的杯子,而且他还有个客人。但,这里是他的家吗?想到这里时,他用余光看了一眼厨房门口不知所措的黎博利,这间公寓不属于他自己的可能性很小。
“她说现在的情势不容乐观,也许您会拒绝,但……”
“……或许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可是我的确不记得了。”他有些冷淡地说道。当他打算打开电灯时,他才发现家里断电了。他很渴,也很冷。
沮丧立刻出现在了黎博利的脸上。他看到了他的表情,不过却没有任何感想。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家伙跟自己有什么关联,总之从醒过来那一刻开始,过去的那些都同他无关了。他想也许他应该对那种抛弃过往的不负责任的行为产生一些罪恶感,但是他并不。他甚至开始搞不懂自己究竟想要怎样。
「或许这样会好一些。」PRTS突然开口。
“那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乌有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不能。”他说。“去沙发上坐下来吧,这里好冷,我们需要热茶……啊……我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茶叶。”
乌有啊,他心想,这个古怪的炎国人在他面前如此自称,那名字仿佛在嘲笑他刚刚失去的一切。
“要么,你帮我看一看门口是不是有罚单……这里究竟为什么没有电……”他看向公寓的大门,忽然意识到那外头有一整个世界,而他没有一丝一毫踏出过那道门的记忆。
他就像是刚刚诞生在这间又冷又破的屋子里。
“乌有。”他忽然又叫住了正要应他要求走出房门的黎博利,“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家伙停住了脚步,紧张地回过头来。“啊,这个嘛……我来的时候房门是开着的。”
「没错,你没看错,门锁是被撬开的。」PRTS对他说,像个顽劣的告密者,提醒他不该相信眼前的黎博利。
“我的锁是你弄坏的。”
黎博利叹了口气,没有回避,反而老实承认:“好吧,其实我来的时候那个锁已经有点问题了,但是确实是我打开的……很抱歉,因为我敲了很久的门但您没有回应,我担心……”
他径直从愧疚的黎博利身边走过,想要自己过去查看那道被损坏的门锁,它的确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刚刚醒来的时候他看到地上有许多酒瓶,想必自己一定是醉得不省人事了,所以才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有麻烦事要来了。」PRTS又说。「那个上楼的跛脚老太太是老安娜。」
“你为什么会认识她?你记得?”他问。
「那不重要,我只是随便替她取了个名字。」
“那很重要!”
乌有不明白他在对那坏掉的门锁自言自语个什么劲儿,只为他没再追问自己而松了一口气。但他仍不能相信博士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失忆了,那听起来只是搪塞他的理由。
凯尔希说过他很固执。
走道中传来一个缓慢的脚步声,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菲林费了点时间才来到公寓的门口,她对着门口的人喊道:“医生,医生在吗?”她似乎老花得严重。
“我就在您面前呢。”他说。
PRTS提醒道:「这是你的,但是很遗憾,这上面也没有写你的名字。」
“……医生,你终于肯出门了。刚刚我在楼下遇到桑德罗先生,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她从自己的针织包中掏出来一个灰色的信封,PRTS说出来的话像是预告。
他收了那封信,“进来喝点热茶吗?”
老太太亲切地笑了笑:“谢谢你,但我儿子让我不要喝你给的任何东西。”
「这么直白吗?」PRTS问。
“我不知道我这么‘有害’。”
老菲林嘟囔说了些什么,仍旧是亲切和蔼的态度,而后她向他挥挥手,步履蹒跚地提着自己的针织包往走廊更深处走去。他看见她进了自己隔壁的那道门。那个被磨得光亮的黄铜把手右上方挂着屋主人的名牌“雷蒙”,那几个很漂亮的花体字油漆已经脱落了大半,只在木牌上留下浅浅的红色印记。
他看了看自己的门口相同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
还没等雷蒙老太太的门完全关上,他立刻就把信封扯开来,里面塞了一张廉价的草稿纸,是一封给他的信。在公寓走廊四处透进来的冷风中,整个信封透着一股古怪的味道,像是他在自己厨房里闻到的那种气味,但远比那还要让人讨厌。
草草读完之后,他将它揉成一团塞进了衣兜,转过身对乌有说:“我要出门一趟,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你得帮帮我。”
“我的合约里大概没有这项要求……”但是乌有明白他的老板希望他尽己所能地帮助这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家伙。况且,乌有本就愿意帮助他。只是之后,他要尽可能说服他跟他回去,罗德岛也许能想办法让他恢复记忆。
“你的合约与我无关,但是你把我弄醒的,不是吗?”
乌有想说这并不代表他得为此负责,而且他只是把他从宿醉中叫醒。但是黎博利只是耸了耸肩,露出一个微笑:“走吧,博士。”如您如愿。【as your wish】
博士注意到他随身带了一把伞,此刻乌有把它从身上的绑带上解下来,似乎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外面在下雨。”他说。而他终于要踏出这道门去看看外面陌生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