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年幼的继国缘一在寺庙中得知父亲的死讯时,正跪在不动明王*神像前的蒲团上。
前来迎接的家仆见继国缘一不悲不痛、面无表情,却并不敢多嘴,只能伏下身轻轻说明:
“谨遵您的兄上、当今主君的吩咐,接您复归本家。”
继国缘一听后,慢慢抬眼望向家仆身后的驾笼*。
他原先无神的眼睛瞬间有了光彩。
“主上。请铭记:山中之鸟,敲击树木则必出。排兵布阵也是同理。”
继国严胜直身看向沙盘中小丘上的棋子,沉思片刻,拾起小旗绕手插入山背。
“那么,分兵一千绕至后方扰乱敌军,以伏兵击之,逼其下山。”
讲解兵法的武田家老*面露赞许之色,他郑重的将手放在膝上,称赞的话还未出口,被廊外一声通传截住了。
“禀主上,继国缘一大人已经进入主城。”
听罢,继国严胜面向家老颔首,说道:
“武田家老,因有紧要事务,今日的课业请暂且到此,在此深谢教诲。”
随后年纪尚小的继国严胜站起,姿态稳重地穿过檐廊,走下专设的木梯,家仆伏身侍候他穿上木屐。
武田家老跪坐躬身,恭送继国严胜离开。但他的神色却凝重起来。
半躺在驾笼里,鼻间缭绕的香烛味已经变成草、树、风的气味。继国缘一闭上眼深呼吸,紧紧捏着他视若珍宝的木笛,感到全身轻飘飘的。或许是由于他第一次使用高级乘驾,又或许是出于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情。可他不是因为要回到继国家而情怯。
在兄上寝殿外悄悄拜别后,他本以为会被父亲大人送到寺庙待至老死。
他从未期盼过,能再次见到兄上。
然而,当驾笼停放,他探出头来,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的身影。
那是兄上。是兄上接他回家了!
他不假思索的向兄上狂奔而去,家仆连他的衣角也抓不住。
耳边是奔跑带起的呼呼风声,视线尽头是笑着的兄上。兄上的嘴唇动了动,他认得那个曾经见过无数次的口型,是兄上在呼唤他的名字:
缘一。
继国缘一永远会记得此刻的欢欣与鼓舞。
而石阶上的继国严胜目光凝聚,带着同样的喜悦望着缘一向他奔来。风卷起缘一的额发和耳饰,温暖夕阳下弟弟的面容如此清晰可爱。
他身旁的侍从上前,意欲拦住那枚极速的弹丸。但他伸手屏退了侍从们。他任由缘一冲到他面前,甚至向前几步,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失而复得般的胞弟。他当即脚下一踉跄,险些跌倒。继国严胜难得将武田家老“喜怒不形于色”的教诲抛之脑后。
侍从们惊呼着竞相来扶,场面一度失控。然而继国严胜只记得抱住缘一时发觉自己比缘一高了几分,这使他闻到缘一头发里热烘烘的小孩味儿。
当晚,继国严胜盯着厚褥上成双的枕与被,陷入沉思。
“主上,缘一大人已经沐浴完毕在外等候,是否让他入内?”
纸门外传来侍女的禀报。
夜色已深,继国严胜的思绪也回归平静。他决定和缘一今晚同铺入睡,是出于现实的考量。
他看着年纪尚小的继国缘一进入内室后,跪坐下并恭敬地向他问安。
不得不说,这让他很是宽慰。于是他询问起缘一在寺庙的生活,并表示自从缘一离开后就一直牵挂他是否安好。
两人简单地交流几句,随后,继国严胜主动沉默了。寝殿里的常夜灯散发出微弱的光。他白日里就预备在今晚和缘一说明心腹之言,并将其行动安排得满满当当,确保旁人无法先于自己接触缘一。但真正与继国缘一相对而坐时,他却犹豫了。
因为他清楚此种行径的伪善。
他已成为家主,却还年幼需要家老摄政;他需要至亲亲信,所以才将曾被抛弃的胞弟召回……种种残酷的事实,他要怎么和缘一解释?况且,重逢的喜悦怎么能假装?他不希望伤了胞弟的心,让两人生出嫌隙。更为难的是,他的自尊让他抗拒直接的要求帮助。但仅用暗示表达自己的需求,缘一能明白其中的涵义吗?
在继国严胜苦苦斟酌时,继国缘一依然保持跪姿一言不发。
常夜灯将兄弟二人的身影一同映在屏风上。终于,继国严胜意识到时间有限。他带着些许不甘,郑重道:
“缘一,母亲和父亲不幸谢世,只剩你我二人了……同心协力,才能守住家业。”
说罢,继国严胜屏息观察继国缘一的反应。出乎他意料的是,继国缘一从怀中取出一支小木笛,捧在手心。
继国缘一神色自若:
“兄上。我从寺庙出来后,所有的东西都被烧掉了,只有这支您为我做的笛子,我片刻不敢离身,”他微微笑起来:“保护兄上,守住家业,是我应该做的。”
进入主城后,才知道原来兄上已经细细安排了吃食、沐浴与就寝。兄上甚至愿意陪伴自己渡过归家的第一晚,兄上是何等温柔可靠啊。
继国缘一的心里升腾起一种切实的欢喜。他很想念被兄上抱住的感觉,兄上身上的馨香之气让他无比心安。
兄上在初见时抱住了他。但是他清楚自己不被允许那么做。
忍耐是他应该做的。于是继国缘一听话地躺入被子里,两只冒汗的小手绞着放在胸前,直盯着折上格天井*发呆。
但很快继国缘一就要相信自己一整天都有神的眷顾了。他听到寝衣与被褥的摩擦声,兄上坐到了他身边。兄上的腕子一沉一抬,用轻柔的力道拍着他。
“睡吧,缘一。”
继国缘一困意绵绵,心想,自己应该是全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兄上的嘴角带着笑意,可同时也流露出自己无法理解的神情。睡意太浓,他无法思考了。
伴着庭院里的虫鸣,继国严胜轻拍着弟弟,垂眸地看着缘一慢慢阖上眼。
沉沉睡去的弟弟,脸上带着健康儿童应该有的红晕。继国严胜闭眼,脑中却忽然闪回一张眼窝深陷的脸。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回想起那张脸?
浓重的伽罗香*,病入膏肓威武不再的男人。他张开干裂的嘴,恶鬼低语前也会发出同样的嘶嘶气声。
“召回继国缘一,即刻……”
继国严胜猛然睁眼,他喉咙发紧,只能急促地倒吸冷气。他瞥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缘一,仰头长舒了一口气。现在不必再忧虑这件事了,想想当下的处境才是应该的。继国严胜告诫自己。
今晚和缘一共处一室,是他向武田家老据理力争来的。
“弟弟大人归家第一晚,兄长愿意陪伴,实在是手足情深。但请您务必注意,不能纵容了他。”
继国严胜在睡下之前,脑海里不断浮现家老大人在烛火下严肃的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