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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天堂是座黑色的城市。煤渣,焦油,冲锋枪,积雪融化后湿润的泥土,男人们的大衣和宽檐帽,还有这里的钱。
帝国湾则是灰色的,是各种颜色经过蒸汽与烟雾的模糊和扭曲,所形成的朦胧光影。因此,在帝国湾生活的人很难看清这混作一团的现实,他们也毫不在意。有什么要紧的呢?好与坏,真与假,光明与阴影,虚幻与现实——不必站在哪一边,这里根本无处下脚。
而诺曼是个典型的帝国湾人。他还算得上忠诚,但偶尔也会越轨;他爱女人,也不排斥男人;他为警局做事,也收黑帮的钱。现在,他被派来追查托马斯•安吉洛的案子,于是他来到了失落天堂,以完成他的使命,顺便看看是否有利可图。安吉洛在失落天堂闹出的动静惊天动地,帝国湾那帮意大利佬很乐意为这匹害群之马花上一笔大钱。
直到安吉洛走进咖啡馆之前,他都没有下定决心。安吉洛这样的大案子会给他的履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他预计结案会让他升任第六分局的局长;而帝国湾的黑手党开出的条件也同样诱人,砸下的钱足够他在史泰登岛买一幢漂亮的维多利亚式房子,他妻子克莉丝汀喜欢那些尖屋顶和高窗,还有那种精雕细琢的感觉。做选择是件困难的事,最好是两边的便宜都占。
但变数出现了,他心里的天秤朝着一侧大幅倾斜。是安吉洛,老天,他可真没想到这个把失落天堂翻了个底朝天的男人能长成这般模样。他眨了眨眼,安吉洛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自顾自地点燃了一支烟。
“托马斯•安吉洛?”
“是我。”
于是诺曼终于见到了这位失落天堂的大人物,或者说,丧家之犬。安吉洛的意大利口音不重,看起来大约三十来岁,六英尺高的个子,长相英俊,有一双棕色的眼睛,和缺乏光照的浅皮肤。他剃了须,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头发向后用发胶固定住,一丝不乱,连身上那套西装都没什么褶子。他体面得不像个亡命之徒,但青得发黑的眼睑,以及密布在眼球上的血丝暴露了他的窘境,他这几天大概没怎么睡过觉。这种人哪怕赴死都得先照照镜子,诺曼心里嗤了一声,但他可不反对,毕竟安吉洛看上去相当赏心悦目,他愿意看着这张漂亮脸蛋把那拖沓的黑帮故事听完。
他叫了一壶咖啡,又给那个好奇过头的女服务员塞了两块钱,让她离远点儿,她总是试图在他们附近转悠。“男人们在谈正事,吭?”她把钞票折了一下,塞进围裙上的兜,朝诺曼眨了眨眼睛。“再给我一张,怎么样?我喜欢林肯的大胡子。”
“你是个聪明姑娘。”
“大家都这么说。我会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到门口,整个上午只做你们两个的生意,然后躲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反正老板不在,他去度假了,得在新波尔多晒一个周的太阳。”
她道了声谢,然后转身就走。她兜里又多了一张五美元的纸钞,上面印的恰好是林肯像。
“帮大忙了,我现在一个子儿也没有。”
“是我自掏腰包,局里那点经费什么也报销不了。”诺曼喝了口咖啡,他真想往这里头兑上一半儿波本。“所以你手里的东西最好值这个钱。来吧,和我说说你的事,从头到尾地。然后我们一起想个办法出来,这烂摊子总得有人接盘。”
实话实说,安吉洛真是个讲故事的好手。他花了两个小时,把他的黑帮生涯完整,且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信息量大到足够写一本传记。同时他把节奏控制得很好,在紧张刺激的杀人放火环节过后,还有浪漫的爱情故事加以点缀——精彩至极,诺曼差点儿就要鼓掌了。一个关于爱,背叛与死亡的好故事,男主角也非常有魅力,他已经喜欢上安吉洛了。
但他也非常吃惊。安吉洛,或者说萨列里团伙犯下的罪孽远远超过警方所掌握的,很多陈年悬案终于有了答案。因此,和黑帮合作已经行不通了,他划掉了这个选项。安吉洛的案子是能把整个失落天堂都炸上天的超级炸弹,不是他这个级别的警察能捞油水的,他只能把手缩回来,按上头的意思来。更何况安吉洛手上有本至关重要的账簿,能把萨列里一伙人彻底钉死。这是场稳赢的仗,他只需要当个好警察。
但他还是有点不甘心。他总该得些好处,整个系统都是这样运转的,不是吗?别提他之后会晋升的职位,这算不了什么,光靠警察工资他家的小子们连大学都上不了。就像那些不知收手的赌徒一样,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打定主意要从安吉洛这只孔雀的屁股上拔几根漂亮羽毛。
“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诺曼划了根火柴,把他们两个的烟都点上。他发现他和安吉洛很聊得来,如果安吉洛在帝国湾混日子就好了,他俩肯定合作愉快。“你总该结交几个警察朋友吧?我热心的同行们要是愿意帮个忙,你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因为你不是这儿的警察。本地的我信不过,萨列里撒的钱肯定比我多得多。”
“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那就算我倒霉。”安吉洛耸耸肩,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担心。“总得试一试。已经不能更坏了,对吧?反正我已经完蛋了,我能做的只是为我的家人谋个出路。”
这种彻底豁出去的神态引起了诺曼的兴趣。还会更坏的,他阴暗地想,安吉洛还没有彻底失去一切,他还有家人可以牺牲。诺曼从来就不相信黑手党那套规矩,在他看来,黑帮没有好坏之分,只不过这些意大利佬更虚伪,更愿意把自己打扮得冠冕堂皇。那些兄弟义气,还有不祸及家人的承诺全是谎话,只是说着好听,他经手的类似谋杀案就有十几起。但他没舍得破坏气氛,他喜欢安吉洛那股忧愁又强打精神的劲儿,他不想现在就把这根绷到极限的弦拉断了。
总之,他得和那笔注定赚不到的大钱说再见了。让那栋华而不实的房子见鬼去吧,他宁愿去挤五十七街的旅馆公寓,他在14楼有个房间,可以俯瞰大半个曼哈顿。这是他感到最自由的时刻之一,从枯燥的家庭生活,以及沉重的警察身份里脱离出来,他只是个无所事事的酒鬼。他的左邻右舍也是和他一样的边缘人物,比如掮客,旧物贩子,街头混混,来帝国湾碰运气的三流演员,还有总也开不了张的私家侦探。对门则住了个应召女郎,同他打过几次照面——是个漂亮姑娘,意大利裔,个子高挑,如瀑布般浓密的黑色长发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有种温和而危险的气质,还有一双棕色的大眼睛,明亮且深邃,男人们会迷失于她的双眸。
他突然觉得,这姑娘瞧着有些眼熟。他抱着胳膊,端详起坐在对面的男人。是了,她有点儿像安吉洛。
那安吉洛干没干过这种勾当?诺曼开始胡思乱想,他有时候容易走神,到处发散的思维像支蒲公英似地乱飘——这个毛病帮过他几次大忙,有时候破案就需要误打误撞。“你有姐妹吗,在帝国湾?”他随口问道,“我觉得我可能见过她。”
安吉洛摇了摇头。
“哦,可惜,她可真是个美人儿。”
“看来你没得手。”
“那是因为我不想花钱,也不想摆警察架子。”诺曼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惬意地吐了口气。“否则她就只能束手就擒了。你知道这里的门道,我打赌在失落天堂也是一样。”
“知道,条子嘛。”
安吉洛笑了笑。但诺曼像是被刺扎了一下,他觉察到了这笑容里的轻蔑,并为此愤愤不平。干他这行注定要遭人记恨,他能理解,但这些对他吐唾沫的人里绝不包括一个走投无路的黑手党。安吉洛已经栽到了他手里,有求于他的人没资格摆谱,这条落水狗最好对警察放尊重点。
但是,黑手党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也许安吉洛还遵守着一些不值一提的原则,也许他在作恶的同时也行善事,也许他还没有跨过最后的红线——他觉得自己和其他的黑手党不一样。所以,他认为自己是豹,是狮子,对他穷追不舍的同行是饿疯了的狼;像诺曼这样的腐败警察则是贪得无厌的鬣狗,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等着分一杯羹,甚至独吞。但是所有人,豹子,狮子,狼,鬣狗,大家都觉得自己很高尚。
而恶人总要有人来当。现在,诺曼很乐意扮演这个角色。他之前对安吉洛太客气了,警察和罪犯的位置本就不该平等,他们得重新摸索出一条合适的相处之道,这对他们之后的合作有好处。以及,他搞明白自己到底想从安吉洛身上得到什么了,除了那本账簿。说实话,他这么干的次数不多,但这一回,他热情高涨得让他自己都吃惊。
“你很懂行,那就容易多了。”
诺曼忽然说。他往前凑了凑,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喷到安吉洛脸上。“那姑娘是个妓女。假如有个警察盯上了她,为了维持她的皮肉买卖,她该怎么办?”
“她只能用她谋生的手段。”
安吉洛没躲开。他还在观察,不动声色,而诺曼咄咄逼人。“而你和妓女也没什么不同,漂亮小子。我猜你比她还要好得手,毕竟你已经穷途末路啦,什么办法都想试一试。”
“你总有些奇怪的比喻,是吗?你和弗兰克一定聊得来。”
“我喜欢他用的形容词。‘发情的母狗’,非常准确,这时候的母狗不光是求着人来搞,而且很凶,还会咬人。”
安吉洛抱起了胳膊,“你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和条子打交道的惯例,一些内幕交易。”
诺曼摊开手,向后倚在卡座的靠背上。“你得让条子尝点甜头,成功的合作都是这样开始的。可你连杯咖啡都买不起,除开那本账,你还有什么能让我感兴趣的?但是,”他吹了个口哨,“但是你长得不错,还有个好屁股。所以,你干嘛不把这些利用起来呢?这是你唯一能付出的了,而我恰好也很想要。”
于是诺曼看到,在一瞬之间,安吉洛的表情就从无害的平静转变为令人毛骨悚然的愤怒,而他脸上的肌肉根本没动。是眼睛,灼人的怒火从那明亮的眼眸中迸射而出,气势汹汹地烧到了诺曼脸上。“羞辱我没什么意义,警官。现在你该干的是扳倒萨列里,没有我,你可做不成。”
“没错儿。”诺曼愉快地说。如果之前他对搞安吉洛的兴致是百分之五十,那么在安吉洛发怒之后,这个指数就迅速蹿升至百分之百。他说过,他喜欢安吉洛的那股劲头,尤其是现在,杀气腾腾,好看极了。“但这不妨碍我睡我的证人——还是个污点证人。条子做事就是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还有,别掏枪。”
诺曼想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可惜失败了。“除了我,你还能信任哪个警察呢?失落天堂已经是个大泥潭了,只有从帝国湾来的外乡人还站在岸上。”
安吉洛冷冷地笑了一下,没说话。而诺曼的嘴可没停下,去他的账簿吧,他现在只想把安吉洛哄到自己床上。“话说回来,你可真是个大人物,甜心。你的人头值一幢岛上的大房子,克莉丝汀会很高兴的——忘了介绍,这是我妻子,一个好女人,热情又活泼。我觉得她和莎拉会很合得来,前提是莎拉没被你牵扯进去,能在保护计划的庇佑下开始新生活。”
他们就这样火药味十足地对峙着,像两只在墙头狭路相逢的公猫——他俩的道德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一只猫多,无论少了他们中的哪一个对这世界都是件好事。两只猫都紧盯着对方,背毛炸起,尾巴乱摇,耳朵像飞机机翼似地放平,从嘴里发出狺狺低吼。雄性生物的争斗总要分出高下,终于,其中一只猫退却了,他低着头往后退,为胜者让出了路。别无选择,他不能让他的妻子和女儿冒哪怕一丁点儿风险,而他早就干过更糟糕的事了。
“我们达成共识了,对吧?”
“你入错行了,诺曼。你更适合当个黑手党。”安吉洛讥讽地说。他看上去余怒未消,非常想给桌子对面的黑警来上一拳。可惜他不能,从现在开始,诺曼就是他的恩客了,而诺曼可没有喜欢挨揍的怪癖。他和站在街角的妓女一个样,忐忑地等着敲诈他的警察开价。
“差不多吧,爱尔兰裔不是警察,就是黑帮。我选了更安全的那个。”
诺曼耸耸肩,为他俩分别倒满了咖啡。他举起自己的杯子,向他各种意义上的同谋发出邀请:
“干杯吧,祝合作愉快,汤米。”
他们的合作就这样开始了,诺曼与安吉洛,警察与暴徒。诺曼把安吉洛带到了他落脚的地方,一间被警局包下的公寓。这是一座平淡无奇的两层建筑,只有一个进出口,全天都有警察驻守,两条街道以内有警车巡逻,因此非常安全。这里被用于安置重案中的证人,尤其是那些提供证据以换取豁免的污点证人;有时也被用作警察驿站,从外地来失落天堂办案的探员可以在这儿暂住,省去住宿的费用。而现在,这里几乎是空的,只有诺曼和他的新伙伴入住,没人打扰他们进行“内幕交易”。
在进门的时候,诺曼朝门口值守的警察打了个招呼,虽然对方忙着玩报纸上的填字游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安吉洛则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自己的小半张脸。楼梯后面有人,他觉察到了,大概是在这里值班的另一个警察。只有像他这样的黑手党才当独狼,警察从不落单。
他们一起往楼上走去。诺曼的房间位于二层的尾部,空间不算大,勉强能放下一张床,两把椅子,一个衣架,一张写字台。房间层高很低,墙壁刷了鼠灰色的漆,墙上对街的位置开了一个正方形的窗,窗帘没拉开,和墙的颜色差不多,只是深一些。总之,这儿看起来还不错,整洁干净,没有任何味道——就是有些老气,并且给人以压抑之感。但没人在乎,他们只需要个能安稳睡觉的地方,再做点释放天性的事。
“你先住我的房间。清洁工这会儿不在,等晚上吧,她会帮你打扫出一间新的。”
安吉洛看着诺曼,后者将外套脱了下来,挂在了衣架上。“放松点,汤米,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了。”诺曼说。他用下巴点了点床,“先睡一会儿,我感觉你快要昏迷了。”
这是真的。所以安吉洛毫不客气地占了诺曼的床,然后倒头就睡。他一定睡了非常之久,等他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黯淡的四边形。所以这是清晨的太阳,而他是在下午两三点钟入睡的——是前一天,大概。
“早上好啊,睡美人。”
诺曼坐在椅子上,紧靠着写字台。他在喝咖啡,抬手看了看腕表,举起杯子向他大梦初醒的伙伴致意:“上午六点五十分。你起得可真早。”
他至少睡了十六个小时。
“快点儿起来,然后尝尝这个——完美的早餐,不能要求更多了。”诺曼指了指他正在吃的东西,包括苏打面包,炒蛋,焗豆,煎蘑菇和培根,烤番茄,橘子酱,满满当当地铺在两个大盘子里。“我从街角那家咖啡店买来的。老天,他们怎么能把食物弄得这么好吃?我能一天三顿都吃这个,连着吃上一年。”
“没有牛角面包?也没有烘蛋?那离完美还远着呢。”
“你真挑剔。”诺曼摇了摇头,继续享用着他那份早餐。“特别是这个炒蛋——怎么做的?很嫩,而且酱汁很特别,风味很足,我头一次吃到这种。”
安吉洛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看来帝国湾的生活并不像传闻里那么好。”
“反正克莉丝汀没这个本事。”
“我不是在炫耀,但说真的,我在家的时候早餐比这个要丰盛三倍。”
“我知道,我知道——你无所不能的莎拉。伙计,你真是交了好运。”
这个名字有些不合时宜。安吉洛沉默了一会儿,从床上爬了起来。他身上还穿着诺曼的睡衣,领口敞得很开,露出结实的胸膛。“在早餐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办,否则我实在没什么胃口。”
诺曼耸耸肩。他呷了口咖啡(兑了一指高的波本,前路未卜的早上就适合喝这个),抿着舌头回味嘴里的味道。苦,有些涩,但几秒后从喉咙里冒出来一丝甘甜,还有股咸腥的铁锈味儿——他尝出来了,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内幕交易”的滋味,一种黑暗的快乐。他有预感,价码已被接受,安吉洛要履行承诺了。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总之,他既放松,又兴奋。他把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清了清喉咙,“随你便,你现在还算是个自由人。”
于是他目送安吉洛进了盥洗室,接着自己也站了起来,在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转悠,听着水流声坐立难安。刚才还被他大加赞扬的早餐似乎也不那么美味了,他对吃完全失去了兴趣,即将进行的交易夺走了他全部注意力,他翘首期盼着安吉洛能带给他何种惊喜。
当然,他也不是毫无准备。在安吉洛呼呼大睡的时候,他则去了药店,买了一点能帮上忙的东西。直觉告诉他需要,他不觉得安吉洛精于此道,而他必须保护他的关键证人。他只想享受,可不想找麻烦。以及,安吉洛是不是洗得太久了一点?还是他的手表指针走得太快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破门而入,就在这时,门开了。意大利人从水汽里走了出来,光着腿,穿着深绿色的灯芯绒浴袍,洗去发胶的头发湿润地垂在额头上,苍白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这条软趴趴的袍子是公寓配发的,便宜得要命,但穿着它的安吉洛却像是从梅西百货的广告牌上走下来的,是一眼可见的高档货。这位昂贵的活动招牌在诺曼面前站定,挑了挑湿了之后显得更深的眉毛,“准备好了吗,我们的交易?”
“每时每刻。”诺曼盯着安吉洛的眼睛,庆幸自己在那棕色虹膜中的倒影看起来还算矜持。他抬了抬下巴,“先让我看看诚意。脱了,你自己来。”
安吉洛像个士兵那样执行了命令。他解开了束在腰间的带子,掀开袍襟,晃动肩膀褪掉缠在他身上的最后一块布。他完全赤裸了,毫不退缩地和诺曼对视着,因此没错过诺曼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而诺曼也看到了意大利人眼里的自得,如电火花般短暂地亮了一下,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打量着彼此。安吉洛和诺曼几乎一般高,肌肉结实,肩膀宽阔,胯下那话儿的尺寸也很可观。诺曼轻轻碰着对面英俊的脸,一直摸到脖子,肩膀,胸膛,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同性性经历从没搞过像安吉洛这样的——当然,也没有安吉洛漂亮。以及,他的交易风格就是直入正题,热身结束了,他按着安吉洛的胸口,把他的同谋推倒在了床上。
诺曼压在意大利人身上,急躁地扯着自己的衣服。他们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近,他能感受到安吉洛皮肤上潮湿的热量,他的身体也在发热。而安吉洛也在帮他,大概是觉得,这一丝不挂的肮脏生意下场的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但这正合诺曼的意,很快地,他就毫无阻隔地和安吉洛亲密接触了,摸了摸对方光滑的皮肤,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不是第一次做这事。”
他笃定地说。安吉洛给了他一个白眼,“怎么,难道你还有处女情节吗?”
“当然不。”诺曼抬起上半身,从脱下的裤子兜里掏出他昨晚弄来的好东西——安全套,和一支凡士林。他为自己套上套子,并自认为体贴地对瞪着他的男人说:“你想翻个身吗?你趴着可能更舒服点,我也方便。”
安吉洛瞥了他一眼就照办了,并且张开了腿。他跪在这双结实的大腿中间,拍了拍他眼热了许久的屁股,想让安吉洛再放松些。如果他俩在其他时间,其他地点相遇,比如说在惊变发生之前,在帝国湾,他也许会有情调得多,做漫长又温柔的前戏,将安吉洛的身体里里外外地玩弄好几遍,让这个漂亮小子忍不住求他,再动真格的。但现在不行,失落天堂给他以一种挥之不去的紧张感,这里不是他的地盘,他得尽快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到手。
他拧开凡士林的盖子,将油膏全挤到了手指上。这根滑腻的指头摸上那个紧缩着的洞,强势地插进了一个指节,然后旋转着往里面挤。他注意到安吉洛的背抖了一下,于是他等了一会儿,让这个久疏战阵的屁股只是含着他的手指,尽快回想起以前被插入的感觉。但安吉洛比诺曼想象的还要配合,他的腰塌了下去,臀部抬高,往后面更紧地靠过去。显然,这是个邀请,他甚至还夹了夹诺曼的手。
诺曼又往里面加了一根指头,这次不怎么温柔。“我得承认我小看你了,安吉洛,没想到你是个心急的荡妇。”
“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做交易就是要快,免得——夜长梦多,私酒贩子都这样。”安吉洛说。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诺曼的手指正在他身体里作乱,两根指头如剪刀般张开,将紧致的洞口撑大,黏糊糊的凡士林在里面抹了一圈儿。“你是喜欢在办事时说脏话的那种类型吗?我可不是,所以你最好不——噢!”
猝不及防地,诺曼的阴茎挺了进去。他紧紧抓着安吉洛的屁股,两只手的拇指按在洞口有些肿的边缘上,小心翼翼地往两边拉扯,让膨大的阴茎缓慢下沉。等最为粗壮的冠部完全通过狭小的洞口后,他才松了口气,趴下去亲了亲安吉洛的脖子,“怎么样,感觉好吗?”
“能忍受。”
“听起来不太满意。好吧,让我提高一点分数。”诺曼从后面抱着安吉洛的背,他的阴茎彻底插了进去,完全消失在那饱满的屁股里。一切都很顺,他往这个窄小的洞里涂了足够多的油,这些滑腻腻的液体被堵在里面,随着阴茎的抽动,发出很小的,咕咕唧唧的声音。非常湿,还有油脂从洞里漏了出来,粘在他的阴毛上,像是一次不太激烈,但很是持久的潮吹,他差点儿以为自己操的是一条阴道。
他感受到了被包围的压力。这条逼仄的甬道紧密地挤压着他,碾过阴茎的每一寸,让他浑身酥麻,想要大喊大叫。他轻轻耸动着,抓紧了安吉洛的腰,让自己的鸡巴抽出去一点儿,再沉重地撞回去。他干得很深,但动作还算克制,尽管他满脑子都想着把安吉洛操得下不了床,让这个大麻烦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光着身子在床上乖乖等他。不能再节外生枝了,但他拒绝去想的是,和安吉洛上床,这已经是最大的意外了。
但是,是好的那种意外。诺曼的节奏逐渐快了起来,他咬着安吉洛的肩膀,并用阴茎钉死了那个好屁股,他俩像操在一起的两只猫。而他知道自己的份量,这可是个不小的挑战,在屁股里像伞那样撑开——安吉洛要受苦了,但也能享受到同等的快活,他保证让这只母猫在他的阴茎上尖叫。“现在呢?”他猛地撞了一下,顶到了最深处。然后他就被包裹得更紧了,抽动着的牝器像是在咬他。“别摆架子,你又不是个好女孩。你下面紧巴巴的洞正吸着我呢,像张小嘴一样,我知道你喜欢得要命。”
意大利人依旧一言不发。他的喘息粗糙又低沉,恍若垂死,偶尔有几声被哽住的呻吟偷溜出那张倔强的嘴。或许他在床上习惯于闷声做事,但诺曼可不想轻易放过他。这不正经的警探打定主意要让他当个真正的婊子,在这场不道德的性爱里放浪形骸。“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时也这样吗,汤米?”诺曼舔了舔他粉色的耳朵,很是温柔,那根欲望贲张的鸡巴则干得越来越凶,好像真的要把安吉洛操进他简陋的床。“上一个幸运儿是谁?告诉我嘛,我保证做得比他好。”
“闭嘴。”
安吉洛嘶嘶地说,他肯定咬着牙。诺曼笑了起来,他抬了下腰,稍微换了个角度重新撞了进去,他发现顶在这个位置会让安吉洛的反应格外大。“让我猜猜。萨列里?我觉得不,没听说他有类似的花边新闻,他甚至更像是个恐同者;而保利,别逗我了,一个莽汉。那套兄弟情谊的过家家游戏只有他玩得不亦乐乎,比起你的屁股,他更在意的是你的钱包。所以是谁呢?在你身边打转的男人就那几个,找到答案并不难。”
“是山姆。山姆•特拉帕尼。”
他笃定地说。而安吉洛短暂的僵硬表明,他猜对了。“说得通,一个花花公子。你们经常在一起鬼混吗?看来你也没有多忠诚,汤米,我还以为你是个好男人呢。”
下一秒,安吉洛的后脑勺就冲着他撞了过来,还好他躲得快。显然他把对方惹火了,但他之前怎么说的?他喜欢安吉洛这股不屈服的劲头。要是安吉洛一直表现得忍辱负重,那就没意思了,在大萧条之后,被迫张开腿的货色有的是,每个人都能讲一段悲惨的故事,并且大同小异。所以他很乐意跟安吉洛玩一玩,他反剪着意大利人的胳膊,硬邦邦的阴茎用力一刺,他胯下的烈马便被驯服了,发着抖地倒了下去。他得意地又操了几下,也是又深又重,软绵绵的洞毫无抵抗地接纳着他所给予的一切,那里面湿得厉害,已然被他完全操开了。鞭子抽打在安吉洛身体最私密,也是最敏感之处,他只能乖乖听话。
“得了吧,别这么生气,我就是说点助兴的话。”
诺曼开始给糖了。他凑上去,讨好地亲亲安吉洛的脸,并且发现那双棕色的眼睛已经开始往上翻了,眼神涣散,瞳孔放得很大。他下身的动作也温柔了不少,抵在那些软乎乎的好地方轻而快地戳动,耻骨紧贴着安吉洛的私处磨蹭。以及,他开始抚慰安吉洛,粗糙的手在这濒临崩溃的肉体上肆意抚摸,不停地点火:一碰就发抖的腰,弓起的脊背,还有含着的胸膛,胸部因为跪趴着的姿势显得更饱满了,很有分量地坠在他手里。他揉着安吉洛的奶子,柔韧的肌肉挤满了指缝——连乳头也勃起了,圆滚滚的,坚硬地顶着他的指头。到此为止,这场交易完全变味儿了,不像是胁迫,更像是一场达成默契的通奸。不光是他在享受,安吉洛也得了趣,大概这才是交易的真谛,每个人都开心。
“我猜大概和你入行的故事差不多。特拉帕尼连哄带骗,而你半推半就。当然,这个浪荡子总是让你心烦,而你的真命天女也出现了,你如释重负地让他滚蛋。”
“我现在觉得你是个好侦探了。”
“感谢夸奖。不过现在可不是聊天的时候。”诺曼在其中一颗翘起的乳头上拧了一把,满意地感觉到,裹住他阴茎的洞夹得更紧了。他重新快了起来,挺动的阴茎在那个完全不设防的屁股里狠凿,连床都跟着摇晃。“先让我们找些乐子。让我把你喂饱,甜心,你饿了太久了。”
他诱哄着,声音低沉,嘴唇亲热地贴着安吉洛的耳朵。他呼出的气吹在安吉洛的鼻尖上,意大利人把脸扭到了另一边,但他捏着下巴让那张漂亮脸蛋摆正。“特拉帕尼是怎么操你的?”他不怀好意地问,顺便在对方已经变成粉红色的脖子上吮出颜色更深的印子。“你们常用哪种姿势?面对面的,还是像我们现在这样?你会更热情,或者更乖点吗?因为他是你第一个男人?”
“老天,你听起来简直和他一样,喋喋不休。”
安吉洛翻了翻眼睛。不过诺曼不确定这是对他表达抗议,还是被他操得不能自己。他掂了掂安吉洛的胸脯,虽然比女人的单薄多了,但手感不差,肌肉的弹性让他的指头着了魔地按个不停。“没想到你还会害羞,真可爱。”
“没想到你喜欢在床上提别的男人,真慷慨。”
“再也不会了。只有我们两个,我保证。”他响亮地吻了一下安吉洛,而他吻的位置距离嘴唇危险地近。就该这样,他乐滋滋地想,这种带点儿对抗的性爱就是他想要的,他喜欢美人儿冲他耍小脾气。安吉洛要是愿意另操别业就好了,住进那座位于帝国湾五十七街的小旅馆,他保证每天都上门照顾生意。但他转念一想,还是不了,他可受不了有其他男人在安吉洛身上驰骋,把肮脏的体液留在那个羞答答的小洞里。安吉洛说错了,他一点儿都不慷慨,对于真正的好东西,他从不分享。
“算了,告诉你也无妨。和你一样,他也喜欢从后面来。”
“哦,不,我不想听。”
“男人善变。”
话刚出口,安吉洛像是想起了什么,诺曼能感觉到他的情绪突然消沉起来,连床上火热的情爱气氛都为之一重。安吉洛最后这句话用的是意大利语,他听不太懂,但他知道安吉洛在想谁,并且莫名其妙地嫉妒起来。这张床上的确不该出现别的男人,不光是名字,连想想也不行。他决定更卖力点,让安吉洛的脑子在快感中停摆,只顾得上尖叫,省得胡思乱想。他提着安吉洛的腰,往自己胯下按了按,打定主意要把山姆•特拉帕尼从那个漂亮的脑袋瓜里操飞出去。
而安吉洛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他开始变得主动,塌下腰,抬高臀部去迎接来自诺曼的侵犯。他甚至在自慰,把脸埋在屈起的左臂里,而惯于开枪的右手则握住了自己的阴茎,他已经勃起了。他操着他的拳头,同时也不忘对着诺曼摇屁股,他是如此饥渴,对每一种快感照单全收。或许弗兰克的比喻并无失当,他确实是只发情的母狗,等着随便什么人来操他——是谁都好,现在他被操过了,他对“他们”就没有益处了。
但对诺曼,那可是大有裨益。警探立刻就发现了这些小动作,并且坏心眼地挺动下体,往那些刁钻的地方猛击。他本想说两句风凉话,对安吉洛前后不一的表现嘲笑一番——陷入羞愤的身体想必会敏感又紧张,他就趁虚而入,捞尽所有好处,让这个逞强的硬汉在自己身下化成一滩暖融融的水。但他管住了舌头,因为他有些意外地发现,他并不想羞辱安吉洛,尽管男人之间的性爱本质上是种征服,而征服总是伴随着一系列野蛮的兽行。他觉得现在这样就不错,听听,安吉洛已经叫得很像样了,所以别把气氛毁了,他想听到更多。
而且,越是崩溃,就越是饥渴——经验之谈。他有几个坏心肠的同事,总爱带着坏消息上门,然后和那些悲痛欲绝的寡妇一度春宵。诺曼吻着意大利人的脖子,舔掉皮肤上残留的洋甘菊肥皂的气味,亲密得好像他俩是一对爱侣似的,开始最后的冲刺。而安吉洛,这位绝望的“寡妇”非常迷人,他的哀伤与挣扎会吸引来所有的变态,把他吃干抹净,让他全身上下一刻也不得闲,他等来的是我可真是交了好运——帝国湾的警探在头晕眼花的高潮中沾沾自喜,他浑身一松,把全部重量都压在安吉洛身上,交出了所有的货。可惜隔着一层碍事的橡胶,这张如此会吸的小嘴没尝到精液的滋味。或许他们可以尝试一下内射,下次吧,他要看着他的东西从那个合不拢的洞里流出来。
“棒极了。”
诺曼呻吟着说。他抬起上身,让发泄完毕的阴茎脱离安吉洛的身体,取下沾满了凡士林油的套子,打了个结,随手丢到床下。然后他躺到一旁,离开了安吉洛的背,但他的手还在意犹未尽地摸着那里光滑的皮肤。他一向不太喜欢性爱后的温存环节,因为实在无话可说,情欲残留的温度也很快就冷了下来,肌肤紧贴时只剩下汗水的黏腻,让人生厌。但这回不一样了,交易不会轻易结束,他想在安吉洛身边再呆上一会儿。
而安吉洛也没有急着从警探身旁逃开。他趴了一分多钟,像是终于从高潮的眩晕中回过神来,这才沉重地翻了个身,紧挨着诺曼躺好,失焦的眼睛重新有了神色,瞪着斑驳的天花板。他的睫毛是湿的,浑身还泛着好看的粉红色,软垂的阴茎歪向左边,还没结块的精斑粘在他的腹股沟。
“那么,聊聊?”
“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得够多了。”
“太无情了,汤米,我们刚刚还亲热了一番。”
诺曼伸着胳膊,去揽安吉洛的肩膀——有点怪,和他平时搂抱的女性香肩相比,安吉洛的身板实在是太宽了。但这感觉不坏,坚实的肉体占满了他的臂弯,和他沉重而亲密地挤在一起。这让他觉得安心,就好像他俩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一样,并肩躲在只属于他俩的一方小天地里。尽管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萨列里,身旁刚刚被他逼奸的男人很可能冲他的脑袋射上两枪。
“看来你在招妓之后喜欢和妓女聊天。”
“别这么说。”诺曼责怪地嚷道,撞了一下安吉洛的肩膀。“你就不能把我们的关系想得高尚一点儿吗?而且我从不嫖妓,也没有哪个妓女有你这样大的本事,惹出像你这样大的麻烦。”
“好吧,那算什么?我们在上过床之后突然就变得无话不谈了?除了咖啡馆里的两小时和警局少得可怜的呈堂证供,关于我,你又知道些什么?”
“你错了亲爱的,我知道得够多了,像那些只有最亲近之人才知道的秘密——比如说,你屁股左边有一片颜色特别浅的雀斑。”
于是安吉洛也撞了他的肩膀,有来有回。“所以,我们可以谈谈了吧?”
安吉洛转过脸,朝诺曼投来一个“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行。你想说什么?”
“嗯,我想先从自我介绍开始。说说我自己吧,如你所知,我是帝国湾人,有四个小子,还有个妻子——克莉丝汀,她长得不赖,个子也高,还有一头金发,不过是染的。我也不知道她本来的发色是什么,从我认识她开始她就一直在染发。我们住在格林威治,到处都是些打扮得像吉普赛人的艺术家,或者作家之类的,我觉得那儿还不错,但克莉丝汀一直想搬家。她还想换个大房子,所以我空闲的时候常去看房。”
安吉洛哼了一声。“听起来你挣了不少。”
“当然了,比那些老实本分的警察要多得多。”诺曼愉快地说。他看了一眼安吉洛,对方一绺黑发垂在额头上,他真喜欢安吉洛不抹发胶的样子。“知道吗,如果你闯的祸能小一点儿,我就能选另一种更赚钱的解决方式了。”
“要我道歉吗?”
“不。我肯定不是那个最需要的人。”
他戳中了安吉洛的某个痛处,对方沉默了,没有回话。于是他接着说:“总之,可能我很快就会搬家了,一个环境怡人,有大草坪,带两个车库的大房子。是西班牙式,或者维多利亚式的,克莉丝汀就是喜欢这种传统风格,并且还很贵。”
“那恭喜了。”
“也用不着。我根本不喜欢这些,住着还不如五十七街的小旅馆舒服。我在那儿租了个房间,和这里差不多,已经住了好几年了。”
这让安吉洛提起了兴趣,他转过脸去盯着诺曼,发现诺曼也在看他。“看来过着双重生活的不止我一个。”
“嗯哼。”
“你在那里做什么?”
“只是打发时间,没什么特别的。”
“你的避难所。”
“可以这么说。在那儿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喝酒,没有一杯波本解决不了的问题。”
“真的?那失落天堂的警察局该包下我们所有的酒,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好办法呢。”安吉洛挑了挑眉,“你干嘛不换个好点的地方?反正你付得起。”
诺曼笑了。“让我想想——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乱七八糟的脑子一向不好归纳。”他沉思了一会儿,发现很难将一团杂乱的线完美地理成一个毛钱团,于是他决定想到哪,就说到哪。说真的,他都不完全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和一个小旅馆过不去,但他就是离不开那儿,在每个夜不归宿的晚上跑过去,倚在窗边俯瞰曼哈顿的夜景。这简朴,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小房间就像个喜鹊窝,里面藏着闪闪发亮的破烂儿。
“也许你不相信,但其实,我根本不在乎我住的地方是什么样。我只需要一张能让我躺下的床,一扇可以向外开的窗,一个不短路的灯泡——当然,还有威士忌和波本。”
诺曼慢慢地说。杂乱的思路似乎终于开始理清了,他真想来上一根烟。“总之,多余的装饰越少越好。我也住过几次豪华酒店,可我立刻就觉得,我和那种‘高级氛围’并不对付——好过头了,你知道的,好得有点儿假,在这种地方很容易让人怀疑自己。这让我紧张,好像我的脚总是够不着地,我只想立刻跳到地面上,然后跑得越远越好。”
“并且,那儿时刻都有人等着为你服务,到处都挤满了人。因此这地方并不属于我,还有那么多人和我在一块儿喘气呢,我又不喜欢别人离我太近,非常不喜欢。而在小旅店,就没这种问题了,除了偷懒的清洁工根本没人敲我的门。在他们打扫的时候,我可以出门去买份报纸,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看完三版再回去。等我开门,那又是只属于我的地盘了。”
安吉洛挑起一边眉毛,“你很喜欢独来独往。家庭生活让你厌烦了吗?”
“也不尽然。只是有时会觉得,妻子无聊,儿子吵闹。”
“总之,你觉得需要一点个人空间。”
“正是。”
“但自己一个人去住旅店?太孤独了,我从入行之后——不论是哪一行,就从没自己单独呆着。”
“这正是我需要的。”诺曼抚摸着安吉洛的胳膊,如果不是因为和意大利人搂抱的感觉太好,他现在肯定要卷一根烟抽上。“你知道吗,另一个我喜欢住小旅馆的原因是,我随时都可以离开——没什么需要我带走的,我也没留下任何生活痕迹;我不会对那里有任何怀念,虽然我住了几年,但再找个这样的地方在曼哈顿轻而易举,我很快就会有下一个栖身之所,然后继续之前的生活。”
他越说越快,像是找到了最关键的线头,那接下来就顺利多了。“对我来说,旅馆更像是一个符号。它给了我可以随时抽身离去的自由,告诉我既能从家里逃走,也能和我为之奋斗了二十年的职位说再见。老天,我常常这么想,只是从没下定决心——不过现在,我在我的耗子洞里住的还算开心,没什么搬家的打算。”
“我在开出租车的时候也这么想过。”安吉洛所有所思地说。“往往是转悠大半天没有生意,或者后座上坐了个特别烦人的顾客的时候。我只想把那辆破车扔下,随便找个地方看风景,然后抽光我所有的烟。”
“那后来呢?你从没有一走了之的想法吗?”
“完全没有。”安吉洛耸耸肩,“我有个梦想中的家庭,我巴不得和她们永远在一起。”然后他又笑了一下,但诺曼觉得这个笑比哭都难看。“不过现在不行,以后也是。不论我的命运如何,我离她们还是越远越好。”
“你现在是个单身男人了。”
“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是,是的。”
“太好了,我的罪孽减轻了一点,我没和一个有妇之夫上床。”诺曼亲了口安吉洛的肩膀。他又来感觉了,而他很长时间对性事都没有这么热衷了。他把垫在后脑勺下面的那只手抽出来,侧过身,环抱住安吉洛,在后者的胸膛和肚子上乱摸。而就在他快碰到阴茎时,安吉洛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的谈话环节有点短了,警官。”
“叫我约翰就行。你还想说什么,汤米?我洗耳恭听。”诺曼向意大利人凑了过去,嘴唇紧贴着对方的脖子,黏黏糊糊地说着话。安吉洛可能是想扰乱他,但这是白费功夫,这场交易没那么容易结束,他还想和安吉洛好好玩玩。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没有你说得那样洒脱,约翰,硬汉不是这么好当的。”
诺曼埋在安吉洛的肩窝里哼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因为你说得太多了。这些话你应该想了挺长时间,但是没人听你发牢骚。你甚至在和我说真心话,可你认识我还不到24小时,并且我还是个黑手党,你唯一该干的事儿就是给我带上手铐,而不是急着跟我上床,然后搂在一起一诉衷肠。你不认为你有点儿饥不择食吗,约翰?因为你太孤独了。”
“我承认我得对你改观了,汤米,你可不是什么地痞流氓,你都能当个心理医生了。”
“别开玩笑了。不过说实话,这些穿白制服的家伙比我们还能抢钱。”
“并且还是合法的。”
“所以我该去弄张许可证,或者别的什么证件,不过仿造也不难。然后我就去帝国湾租一间办公室,挂上‘托马斯•安吉洛——心理治疗’的牌子,再花上几块钱让报童们帮我发发名片,好了,我可以开张了。”
“瞧,你这就给自己找好出路了。相信我,你会大受欢迎的,帝国湾起码一半的贵妇脑子都有毛病,她们还不喜欢那些无聊又难看的老头子。”诺曼懒洋洋地说。他揉着安吉洛的胸脯,对方的手圈在他的手腕上,但没有任何阻挠之意。“至于我嘛,我可以当个私家侦探,许多退休了的警察都干这一行。”
他夹着安吉洛的乳头,拨弄着这颗圆润的小东西,把它重新按回到乳晕里。这大概有点痛,他看见安吉洛的眉毛拧了起来,按在他手腕上的指头像铁钳似地抓紧,把他的手扯到一边。“我的错。”他含混地说,凑过去亲了亲安吉洛的脸。“让我摸摸你。刚才我们都很开心,对吧?你只需要躺下来好好享受,别把这好气氛毁了。”
安吉洛瞪了他一眼。“勉强算你对。我确实不能假装自己没享受到。”
诺曼得意地笑了起来,他就当作这是对他的夸奖了。“那我们继续。所以我该怎么办呢,我的心理医生?”
“你问我?我可是个无证医生。”安吉洛嗤了一声。但他还是想了想,“我觉得,你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也许毫无牵挂才是真正的自由,随时都准备好了离开,随便人生如何改变——但我不行,我还是需要有人拽住我,永远欢迎我的归来,并时刻提醒我我是谁。我对曾经的生活非常满意,即使离开她们让我痛彻心扉,我也不后悔我所付出的一切。无论我的下场如何,身处何方,我都不是孤独的。我们彼此挂念,我能感受得到。”
你妻子肯定不知道,她忠诚的丈夫刚刚被另一个男人操了个彻底——诺曼盯着安吉洛微微勾起的嘴角,满怀恶意地想。但他喜欢听安吉洛讲话,特别是在高潮后的倦怠里,那嗓音就像掺了波本的咖啡,他感到了出奇的平静。“你付出的代价可有点儿大。”
“但这是我该做的。”安吉洛的脸转了过来,在极近的距离下,两双颜色不同的眼睛对视着。“或许这也是为了我自己,因为她们的福祉是我现在唯一在意的事儿,只有为之全力以赴我才开心。无意冒犯,约翰,也许你想用操我一顿的方式来羞辱我,让我明白规矩,但我得说这达不到你想要的效果。我付出的越多,我心理上的负担就越小,并且无数次地坚定我的目标——萨列里必须被扳倒,我的家人必须能昂首走在阳光之下。”
“你想太多了,宝贝儿。我只是见色起意,想和这个难得一见的漂亮男人上床。”诺曼又亲了安吉洛一下,“但是你不觉得,你有点贪心了吗?朋友或家人,财富和良心,要么追求你的心安理得,要么就闭上眼过快活日子,你不能两个都要。”
“因为我想要更好的生活,这是合乎情理的。可最终我的命运比其他多数人还要糟糕,因为贪求太多就会有失去一切的风险——当然了,对生活要求太少的人,可能什么也得不到。”[1]
说得好,诺曼简直要为这番话鼓掌了。他非常确定,汤米和其他的黑手党截然不同,高尚,并且聪明,对他们所处的世界是如何运行的有一套自己的认识,并且能够用相对正直的方式生存下去。当然了,托马斯•安吉洛绝不是一个好人,可他又坏得不够彻底,所以,他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出现在诺曼的床上,任他予取予求。但汤米和他现在在一条船上,并且这艘船的航线绝对正确。从现在开始,他们得同舟共济了,祝他们好运。
“其实克莉丝汀对染发剂过敏。”诺曼没头没脑地说,“每次染完头发,她的额头和后发际线都会起红色的疹子。可她还是要继续染,我真不明白她这是为什么。”
“这大概是她的一种习惯,虽然不太健康。习惯很难改。”
“她还习惯我不在家呢。我要是呆在家里超过三天,她准得大呼小叫。”
“习惯你的存在?太难了。”汤米翻了个白眼。而诺曼咯咯笑了起来,并且握住了意大利人的阴茎,坚决又粗糙地做着手活。他能感觉到汤米又要勃起了,因此再来一轮很有希望。这次他想试试无套内射,他喜欢看自己的东西流淌在汤米的私处——一种本能的标记,让汤米成为他的,从内到外都染上他的味道。或许汤米是对的,他实在是太孤独了,前所未有地,他想要个室友。
“那么,你得努力了,我们会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他轻轻捏了捏汤米的龟头,这根硬邦邦的家伙在他手里挺立着,兴致勃勃地等待一场酣畅的喷发。“不过,我们开了个好头。所以继续?这次我会慢一些,非常温柔,不过不带套子,毫无阻碍地进入你,让我的东西填满你可爱的洞——你会爱上这感觉的,我保证。”
他用鼻尖磨蹭着汤米的,几乎是嘴对嘴地说着话。汤米会愿意的,他猜,但失去所有的黑手党表现得远比他预计的热情——突然,躺在他身旁的男人猛地起身,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就骑在了他身上,近乎变成黑色的眼睛从上方看着他。没完全干的头发完全乱了,被汤米向后捋过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看上去危险地漂亮,好似要把诺曼拆吃入腹。
诺曼对此毫无怨言。汤米像骑马似地在他身上颠了一下,他膨大的阴茎嵌进汤米臀间,在深邃的缝隙里滑动着,蹭过那个已经被他干开了的,软乎乎的小洞。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钻进去,而汤米按着他的胸膛,主动抬着屁股,在他的帮助下吃下了他的大家伙,并且直接坐到了底。肉刃破开腔道的感觉过于鲜明,他俩同时叫出了声,在触电般刺激的快感中战栗不已。“不,我要你快一些——我还要你粗暴点儿。”汤米喘着气说。他发着抖,但仍然大胆地摇晃着屁股,挛缩着的洞紧咬插着他的阴茎,让硕大的冠头抵在他最里面。“别装绅士,我们都知道你不是。向我展示你的性能力吧,约翰,把我的脑子操到一片空白,让我除了你的鸡巴就想不了任何事,想不起我的莎拉。”
“噢,那正合我意。”
诺曼抓住压在他胯骨上的屁股,凶猛地向上挺动着,没有一丝温柔。他看见汤米的脸往后仰了过去,喉结颤动,胸前的两块肌肉紧绷。“我会给你你想要的,所有。”他咬牙切齿地说,手指紧紧抠进汤米厚实的臀肉里,就像在捏碎一颗饱满的石榴。“你什么也不用想,也哪里都去不了——乖乖当我的鸡巴套子就好,其他的事都无关紧要。”
起码今天是的。在这场势必颠覆失落天堂的大反攻开始之前,他们值得一场放浪形骸。让床铺凌乱不堪,精液洒满床单,空气里弥漫着情欲的味道,每个进入这房间的人都会第一时间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桌上的早餐早已凉透,床上纠缠在一起的肉体则热力十足。这真是一场极为成功的内幕交易,而这只是个开始,未来将会贯穿这惊天大案的始终,持续直到结案的最后一刻。甚至是之后,诺曼总有办法,汤米则总有贵人相助。
以及此刻,再开一间房就显得非常多余。他们所需的仅是一张床,或许还有写字台,盥洗室,窗边——目前尚存在于诺曼的幻想里,不过,他有信心让梦想成真。
就让清洁工偷个懒吧,诺曼想。
END
注:[1]是原作游戏台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