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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汪东城一般是很少做的,年轻一点的时候,他很忙,非常忙,忙碌会把梦的时间挤掉,快速沉入睡眠,然后起床,开始工作。
后来他出道,被簇拥在闪光灯面前,还清了所有的债务,他依然记得还完债务的那一天,台北天气很好,黄昏的夕阳铺满沥青的路面,他就这样走在街边,那个时候居然不害怕被人认出来,台北还是太小,他记得走了一会,一个人在喊他。
“汪东城!”
他那个时候绝不会知道有一天那个眼睛亮闪闪的小孩会成为十几年后自己一个噩梦的主角,不过他还是愣了愣,没有及时回应。
“你傻啦?大咧咧在街上走?被狗仔拍到怎么办?”
那个时候他们关系很好,汪东城朝着炎亚纶傻笑,“亚纶,我今天请你吃饭好不好?”
炎亚纶疑惑地看着他,嘴角翘起一个弧度,抱着胳膊,“好啊,我会努力把你吃穷。”
他揽过对方的肩膀,一起穿过夕阳的余光,去找一家饭店,吃的什么?是甜是咸?十几年过去了,他忘记了,只记得饭店位置很好,他们靠窗,阳光撒在肩膀上,看不清表情,也模糊了记忆。
直到光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淡,一切环境都消沉,成为一种漫长的回忆,偶尔发怔闪过的面容,一种气味,一段影像,一阵吵闹的噪音————
凌晨,汪东城被蚊子吵醒。
如果一个噩梦能在凌晨把你弄醒的话,一般都很能忘掉,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然后举起手掌合十,手心落下一抹蚊子血,留下淡淡的咸腥。
梦里吴庚霖还是19岁的样子,有些炸毛的柚子头,笑起来眼睛很亮,旁边是已经闹掰了的汪东城——或者说二十多岁的自己。摄像机一直在闪烁,整个画面黑白一片。
应该是在开新闻发布会,记者在问一个很不礼貌的问题,他和吴庚霖一起坐着,准备回答。
忽然,吴庚霖说,对,我喜欢他,我喜欢汪东城。
自己是因为什么契机会梦见这样荒谬的事呢?是因为又一次被那个人牵扯上热搜?还是那个人又一次否认那些感情?明明自己早已经不在乎了。
在梦里,那一刻很多东西都停止了,黑白模糊的色调里只有情绪和表情被无限放大,相机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
他站在另一边,清楚地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第一反应没有什么惊喜,只是惊吓,眼睛睁大,然后表情很尴尬,感觉有点丢人,有点恶心,有点无地自容,垂下头,想要回避,于是一言不发。这并不像真正的他自己,真正的自己会圆滑成熟地处理一切。
旁边吴庚霖笑着,笑容很大,但是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就像曾经在一个节目上,他因为自己讲妈妈的事而哭泣之后,还是在笑,眼睛里都是泪水。
这也不像十九岁的吴庚霖,他记忆里,那个小孩还没有过这样让人觉得不堪的笑容。
黑白画面,闪光灯,称得上很恐怖的一幕,没有什么温情,居然有一种赤诚的感情如此伤人,如此不堪入目,如此刀光血影,仿佛两个人胸口连接着一把刀,只有离得越远,才有可能扒出来,伤口才可能愈合,但是其中一个人贪恋痛苦,越走越近,锋利的刀只会越陷越深,越来越痛苦,于是另一个人更理智,远远离开,虽然刀扒出来了,但是很长一段时间,伤口还是在流血。
他痛苦,不只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这份感情如此不堪,和正常所有的东西大相径庭,和所有的一切对比起来,这份感情更多的是伤人,是无地自容,而另一个人根本不明白,两个人没有任何走下去的理由。
这种赤裸裸地宣之于口,对于有些粉丝来说肯定会欣喜,但是在梦里,在闪光灯下,他感到最多的是恐惧,是掀开所有的遮羞布,完全会伤害到所有人,没有人可以善了。
其实对于这种感情,凭心而论,他自认两个人都有不成熟的部分,那个时候他们还年轻,还不懂爱,不懂如何面对,世界尚且陌生,爱更像是一把利刃,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看到对方眼里亮闪闪的刀光。
于是他逃避了,他认为躲开会让一切好得多。
或许,没有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没有结局就还有最后的体面,伤口还有愈合的可能。
哪怕十几年过去,偶尔的夜晚,间歇的怔忪里,噩梦的记忆慢慢远去了,那份不知道来源何处的恐惧消散,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只有吴庚霖那个带着泪水的笑容。
或许,他还在恨我。汪东城想。
如果不够恨?怎么会来到他的梦里?怎么会十几年后,大众里流传的还是那些古旧的往事?在这场旷日已久的战争里,其实他早已经弃械投降,只是隔着一湾海水,迢迢距离,在吴庚霖眼里,自己的模样大概也模糊了,只是还留着痛觉,吴庚霖这种人,感觉到痛是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他会像喜欢撕开伤口结痂的小孩子一样,不厌其烦地刺激自己,直到再也感受不到痛苦。
他不知道,就算是这种刺激自己的癖好,别人在一边看,也是会感受到痛的。
但也不必和小孩子计较。
这些年来,其实一笔笔算,早已经算不清了,他们之间是一本烂账,越数越含糊不清,吴庚霖给他扔刀子,他也不会一味忍让,记忆里,自己也用过伤人的话回应,只是捅出一刀的同时,手心也会被刀柄勒出血痕,他试过两次便不愿再提,伤人又自伤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吴庚霖喜欢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做?
他和吴庚霖,还是差别太多。
闭了闭眼睛,吴庚霖的眼神还浮现在天花板上,混合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只是情绪还在,汪东城静静地看着,心想,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他想,比起炎亚纶,他更早更久认识吴庚霖,那个有点恶劣,却也能让人容忍,让人不忍心的小孩子,他更熟悉,更愿意脑海中出现的是吴庚霖,而不是炎亚纶,直到后来,他连吴庚霖也不愿再回忆,因为有一个事实挥之不去,就像他喜欢过一个动漫角色,那个角色却已经早早死了,就算后来作者把他一遍又一遍复活,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主角团里,你也不忍心,不愿意再看他。
“别哭了。”
他开始厌烦脑海中吴庚霖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不知道为何时隔这么久,还是记得这个小孩十几年前爱哭的模样。
吴庚霖曾经最想做的事,大概就是把他们的关系宣之于口吧,如今在梦里自己满足了他这个愿望,为什么他会不开心,不要哭了,吴庚霖,我们早就翻篇了。
早在很多年前,最后一次同台时,我看向你的目光的时候,就翻篇了,你那个时候是不是总觉得我们太残忍?
脑海中慢慢归于沉静,声音慢慢消失,音容笑貌慢慢远去,好像十几年前所有的一切都真的只是一场梦。
曾经他说,爱我,恨我,随便你。后来在越来越远的时间里,他想,如果你想以这种方式记忆我,恨我也没关系,时间已经太久了,人生有多少个六年?足够浪费唱好几遍?有多深的感情值得这样挥霍,扭曲,折磨?慢慢你会忘记我,我会远离你,我们会有各自的路走,或许多少年后,白发苍苍,在台北的街上碰见对方,还能笑笑问好。
那个时候,谁还有精力问,你当初有没有爱过我?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
深秋天气,外面开始下小雨,窗棂被风吹着,哗啦啦响,有点冷,借着月光他看了一眼墙壁上的钟表,时针远远超过12,他想翻出手机给贴吧庆生,抬了抬手指,才发现自己已经很多年前就不再庆生了。
吴庚霖,生日快乐。
但这个世界上已没有吴庚霖了。
不会再有把两个生日愿望许给自己的小孩,不会再有那个可以拿刀和家人对峙,听见自己讲述和妈妈的故事却泪流满面的小孩子。
因为过去已经过去了,不会再回来,也永远不能再回来。
如同今夜秋雨,很多绚烂故事的结局,总是一点都不唯美,一点都不漂亮,一点都不浪漫,反而平常,庸俗,让人无法带着美丽的滤镜去回味,只能在越拉越远的时间岁月里慢慢尝透当时的滋味。
只剩时光依然蹉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