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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青蛇瞎与解东家两三事
Stats:
Published:
2025-07-23
Words:
7,83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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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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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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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

【白蛇传AU黑花】镂魂刃

Summary:

summary:此情还待再逢期。本系列最后一篇,莫名其妙接上了盲冢,甜的!

Notes:

就这样一口气放出三篇存稿✧女神的图太美了,不整个大大的HappyEnd我良心不安~

Work Text:

 

  1

 

  临安府从前有个背着八卦命幡的道长,号千军万马,那是一代神算子,后被赫赫有名的解家招揽了去,算命行当便再无人能出其右。

 

  但近来有个新道长风头正盛,临安府到处都是他的传说。

 

  “你听说了吗?”张三对李四道,“城南市集那边有个摆摊的算命道士,说是占命卜卦特别灵验,能替人去灾化厄,不灵不要钱。”

 

  “真的不要钱?!”李四眼前一亮,正愁没个消遣,“城南摊子那么多,上哪找他去?”

 

  “好认的很,他摊子上写着‘瞎子算命’,脸上还戴着两片好像是遮光用的怪东西,黑黑的,圆圆的。”张三连说带比划,拇指和食指捏成两个圆圈,套住眼框,“但我劝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那算命道士像是北方来的,高大得很,你赖账小心挨揍。”

 

  “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李四也学他比划两个框,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似乎跟什么叫叆叇的东西很像,但他那个黑不溜秋的……”张三想了想,猛地一拍脑门,“哦对!我娘子说好像叫水晶还是墨晶啥的,贵着呢!你自己去看吧,这人每天擦黑就走,再晚可收摊了。”

 

  “怎么他也有娘子等着回家吃饭不成?”李四嘴上调侃,脚底却不含糊,忙不迭往城南赶去。

 

  到了地方他也不用打听,远远就瞧见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围着,争相喊什么“神机妙算”、“道士救我”……李四一见这阵仗,不由也是收了先前轻慢的心,跟周围一家正要收拾茶馆关门的店主套话:“掌柜的,这位道长这么多人来找,是算的很准吗?”

 

  “什么道长,”掌管的皱眉,“那是活神仙!”

 

  “这般厉害?您跟我讲讲呗,”李四看他动作不停,奇怪道,“您干嘛这么早掩门,不做夜市?”

 

  掌柜的摇摇头,示意没空跟他多讲。但还是解释道:“我这不是掩门,是准备把铺子关了回老家去。我老家别看偏远,还在更南的地方,活神仙说了,那以后可是……”

 

  他话音未落,外面人群爆出一阵惊呼,似是哪位小娘子心绪过激昏厥在地。

 

  李四立刻对掌柜的老家失了兴趣,窜过去凑热闹。还没看分明什么情况,那位被称作“活神仙”的道长就一下子给人救醒了,众人皆交口称颂,更有与那娘子同行的家人千恩万谢,几乎要伏地跪拜。

 

  李四急得跳起脚来,终是透过人群一睹到“活神仙”风采——果然身量颀长,一袭青衫道袍风度翩翩,两枚漆黑的圆片被银丝穿孔架在鼻梁上,正挡住他一双眼,但剩下外露的五官依然轮廓分明,美如冠玉,直似天上谪仙。

 

  李四心说既然如此,那无论如何也要守着算上一卦,钱不钱的还可以再挣,不够大不了回家去取。

 

  他盘算的是挺好,那“活神仙”却要收摊了。只见他把摊桌上“瞎子算命”的布条随手一折,谈笑自如道:

 

  “诸位明天请早,我要回家吃饭了。”

 

  2

 

  解府的下人脚程实在没有瞎子快,往往瞎子前脚踏进府中,他们后脚便去通报,但还没有找到家主在哪,瞎子就已经和家主待一块儿了。

 

  久而久之,也是在家主的容许之下——瞎子在解府畅通无阻,无人替他通报,都是恭恭敬敬喊一声“二老爷”了事。

 

  是以解雨臣还在算账,头顶上就多出一个方下巴搁着,咕噜咕噜地喊饿,要吃饭。

 

  “你还知道饿?”解雨臣放下笔,冷意嗖嗖地道,“你拿五千两银子买那几块破墨晶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要吃饭,现在你工钱都扣光了,吃自己吧。”

 

  “诶!”瞎子大声叹气,年轻人总是爱说一些老人家听不懂的话,像什么平账、还钱、吃自己之类的,他又不是那种衔尾蛇,便只当没听到吧。

 

  “东君行行好,赏口饭吃呗。”瞎子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奚琴,拿出马尾弓当场就要拉。

 

  解雨臣一惊,“你干什么,出去!”

 

  “你不想听拉琴?”瞎子点点头,放下弓,又换上一方竹拨片,“那不然我用弹的也可以,这个我也学会了。”

 

  弦一响,解雨臣深吸口气,立刻对屋外侍从吩咐道:“让偏厅布菜。”

 

  瞎子不急了,说:“等我弹完这个你听听……”

 

  解雨臣起身就走,瞎子忙搁下琴追,“等等!我来了!”

 

  侍从也松口气。

 

  两个人在红木桌前就座,瞎子还在不懈地问:“我这个琴艺应该学得还不错呀?那些悉人乐师都夸奖我很有天分。”

 

  “是很有天分。”解雨臣呷一口茶,“你拉了一旬,我府中北地的下人都请辞光了。”

 

  “回故乡看看爹娘也好。”瞎子轻笑,“那是他们早就想家了。”

 

  解雨臣眉头微蹙,半晌没有言语,瞎子看他吃饭不积极,给他夹了筷子菜,想了想说:“我没有爹娘,我不想家的。”

 

  解雨臣略有些讶异地看他,甚至有些无措,“我……”

 

  他踌躇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瞎子嘴里还在吃鸡腿,含糊道:“你不是怕我走?”

 

  解雨臣抬眼看他,“那你走吗?”

 

  “不走啊,不是说了没有家吗。”瞎子莫名其妙,抬手想去探解雨臣额头,毒又快发了?

 

  解雨臣躲开他的油手,“这里可以是你的家。”

 

  瞎子说:“这里都不是你的家。”

 

  解雨臣气道,“可以是。”

 

  “那不然晚上我去把你那几个不听话的叔叔伯伯吃了算了。”瞎子压低声音凑近他说,“正好补充点修为。”

 

  “这会又不怕天劫雷劈了。”解雨臣淡定地拿起筷子,避开这个话题,“你喜欢弹就弹,喜欢拉就拉,我让人给你修个湖心小筑,你以后就到那上面去。”

 

  瞎子打蛇随棍上,“那能不能再给点银子。”

 

  “怎么,你不会还要我听琴给你打赏吧? ”

 

  “穷啊!”瞎子哀叹道,“两袖清风,兜里空空……”

 

  解雨臣无情地说,“你不是自己还在外面干活挣钱吗?”

 

  “世道艰难,”瞎子掏出腰间别着的几枚铜板,一枚一枚摆上桌面,“今日就挣了这些。”

 

  “……”解雨臣心还是软,也叹口气,“说吧,要多少,要钱干什么?”

 

  “你看着给,”瞎子一口气说:“我要买石工锤、钢錾、解玉砂、硬木滚槽……还有黄铜管钻和磨棒。”

 

  这一大串报完解雨臣当即明白过来,“你要自己制那批墨晶?很费时的,不如拿去玉石作坊,我找匠人给你做。”

 

  瞎子拒绝,“技多不压身,我要自己练。”

 

  解雨臣轻轻地感慨一声,“你倒是比很多人都要上进。”

 

  “你不会是在骂我吧?”

 

  “没有。”

 

  解雨臣果断道,“但是湖心小筑修建好前你不准在府里练琴。”

 

  他以为瞎子只是随口说说,人立下宏愿要发愤图强一般都难以做到,何况一条蛇。

 

  结果三个月之后瞎子还真琢磨出一串水玉环,墨晶并非纯然的漆黑,迎光微转,内里烟霭漾开,像一段凝固的夜,被人用掌心焐热,揉捏成珠。

 

  “送给我?”解雨臣指尖抚过腕上玄珠,触手冰凉润泽,一瞬间他想起青蛇的鳞片滑蹭过肌肤的触感,“为什么是十四子?”

 

  “本来是十八子的,有四颗被我贯裂了。”瞎子十分诚实道,“还好你腕子不粗,凑合戴吧,不然我也没钱添了。”

 

  解雨臣嗯一声,“那你脸上的是什么东西?”

 

  “好看吗?”瞎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我发现这个边角料打磨之后遮光很好,你看,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我的眼睛了。”

 

  他低头凑近解雨臣,一双墨绿泛金的蛇眼从墨晶片后的缝隙里睇出来,眨巴了两下又缩回去,非常自得,又问一遍:“好看吗?”

 

  “好看。”温热的鼻息打在一处,解雨臣说,“不影响你视物吗?”

 

  “不会。”瞎子道,“看得见你。”

 

  谁先靠近谁,不知道也不重要,但解雨臣着实觉得那饰物于两人之间有点碍事,遂伸手拿掉,“我也要看到你。”

 

  浮光掠影,瞎子笑着,幽潭裂冰一样美的瞳仁。

 

  “那你看。”

 

  3

 

  湖心小筑建好那天,瞎子欢欣鼓舞跳上去,动静之大,把解雨臣重金购买的一池金鱼吓得差点翻肚,正要说他两句,瞥见水榭的入口处,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

 

  白,是第一眼的印象。

  

  来人一袭毫无纹饰的素白广袖长袍,流泻如水,衬得他身影愈发修长孤绝。乌发未束,仅用一根剔透的玉簪松松挽住几缕,余下如泼墨流云散落肩头。

 

  他的容貌与二十年前解雨臣初见他时分毫未改,气质亦未变,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潭沉星,蕴涵天地灵秀的美。

 

  这便是妖。

 

  因为他没有穿鞋。

 

  解雨臣看他赤足踏在青石板上,忙吩咐侍从去拿一双鞋,瞎子趁势说刚才那鱼不是他吓翻的,全赖哑巴。

 

  白蛇自然是不予理会,解雨臣认真看过自家的妖,又对比看了看眼前的,觉得货比货得扔……也不尽然,起码自家的穿鞋。

 

  “哑巴,你怎么会来?”瞎子凑上前瞧他手中托着的金钵,“难道吴邪的魂已经养好了?”

 

  白蛇点点头。

 

  解雨臣听闻此句,也忍不住上前去看,钵体浑圆,非人间匠气所能铸就,就像凝固的一泓日光,在这流淌的金芒内,悬浮着一点幽蓝星火,小如莲子,却是手脚俱全的少年模样,在钵内静谧安睡。

 

  瞎子说,“他裸睡。”

 

  解雨臣眼皮一跳,只当没有听见。

 

  “我也想裸睡。”瞎子小声忿忿道,“我都裸睡五百年了,怎么老叫我穿衣服?!”

 

  “瞎。”

 

  没想到先开口的是白蛇。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无比坚定。

 

  “我要去昆仑,替他寻一个‘依附’。”

 

  哑巴是来道别的。瞎子一惊,“昆仑?那岂是说去就能去的地方,你还想去拿东西,不怕鹤鹿双童架锅把你炖了。”

 

  白蛇抬眼,目光穿透水榭,投向渺茫的远方,“嗯。”

 

  “你嗯什么嗯,”瞎子被他气得墨晶也歪了,“我跟你一道去。”

 

  解雨臣静静听他们交谈,虽然大多是青蛇说一长串,白蛇回一两个字。他垂眸凝视着金钵中他最重要的朋友,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愿意豁出去命去帮忙,可如今这已不是他一介凡人能涉足的界域,他力所不能及。

 

  “……再会。”

 

  白蛇顿了顿,言尽于此。

 

  他最后看了解雨臣一眼,那一眼,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雕梁画栋,穿透了这摇摇欲坠的江河山水,甚至穿透了百年光阴的迷雾。

 

  那时吴邪唤他阿坤,牵着他的手,浩瀚红尘在他眸底流转,他还不曾这样淡然。

 

  不多时,白蛇赤足轻移,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小筑重归凡俗喧嚣,侍从匆匆忙忙刚送来鞋,解雨臣让他拿下去,以后再跑这么慢,腿剁了。

 

  白蛇不要青蛇同行。

 

  “他嫌我现在太弱,拖他后腿……他哪有后腿。”

 

  瞎子大受打击,竟头一栽,往湖水里吐泡泡,底下的金鱼感受到汹涌妖气,直骇得跃出水面,恨不能跳上岸。这下是真翻了好几条。

 

  解雨臣沉默了。难得没有叫他收敛一点,毕竟雄性的自尊心都是脆弱的。

 

  他靠在紫竹藤椅上,回想方才白蛇寥寥数语中蕴藏的混沌天机,几不可察微微叹息。瞎子耳朵一动,问他叹什么气,不会是也觉得他很弱吧?

 

  “我很厉害的。”瞎子说,脸上还沾着水草。

 

  解雨臣颔首,问:“我以后也能像吴邪那样吗?”

 

  瞎子认真思索后道:“不行吧,他好歹也算是个被谪下凡的,天生神魂就很强大。而且我跟哑巴也不一样,搞不好把你养成玉面罗刹,鬼夜叉什么的。”

 

  解雨臣并不意外,“等吴邪彻底苏醒,会记得过去吗?”

 

  “你怕他不来还钱?”瞎子就笑,“吴山居的地契不还在你手上,祖宅呢,他会找来的。”

 

  “你呢?”解雨臣问,“百年之后,你还会记得现在吗?”

 

  水榭拂过轻风,刚移栽的牡丹尚结着骨朵。今朝的花或许盛放,或许早折,花开花谢,不过刹那的时光。万千生灭,于岁月只是微尘。

 

  “记住,忘记,对我来说都不公平。”瞎子的声音冷下去,带一些难以分辨的凝滞,“你不该问。”

 

  他生气了。

  

  他变成了一条青色的小蛇,蜿蜿蜒蜒,很不爽利的,用更慢的时间,游弋了更长的路径,才从藤椅的竹脚攀上解雨臣的腿,逆着盘卷上他肩膀。

 

  他在他头顶昂首吐信,猩红的,嘶嘶嘶,解雨臣断定他在用蛇语骂人,“你会再找到我吗?”

 

  他偏要问。

 

  花会再开,人亦可重聚。

 

  “不好说呢,”青蛇口吐人言道,“轮回台一转可以是一天、一月,也可以是千年、百年。妖类逆天而行,不知什么时候天劫就会来临。搞不好你还没投胎,我已经先给雷劈死了,谁找谁都不一定。”

 

  所以何必要问?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瞎子颇有些烦躁,这个人看似温文尔雅,解语生香,实则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不回。轻易绕不过去。

 

  果然解雨臣把他从头顶拽下来,严肃道:“做个记号。”

 

  瞎子拿他没辙,“没用的,我们都会被洗去记忆。”

 

  “先做了再说。”解雨臣决定道。他深思熟虑、计算得失,怎么想都是错的,但仍心坚意定,没有动摇。他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你会不会?”

 

  “会啊。”瞎子亮出锐利毒牙——两把微小的、致命的利刃,“穿两个洞,你会很痛很痛。”

 

  解雨臣嗤笑出声。

 

  瞎子尾巴尖甩在他臂上,像是认输一样。

 

  “好吧,那等你阳寿将尽的时候……致命的伤可以留下累世不消的印记。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当然,那不是很好吗?”解雨臣坦承道,“由你送我。”

 

  他从未这样毫无迟疑、没有权衡斟酌地就说出了心底最纯然的欲望,细想才觉歉疚,“你愿意吗?”

 

  “不是说了,”青影盘绕下来,“我很厉害的。”

 

  解雨臣摊开手掌,掌心发烫,冰凉滑腻的鳞片擦过他的指节、腕骨,引得一阵细微的战栗。

 

  青蛇最终越变越小,小到盘踞在他掌心,曲曲折折,不甚规矩的圆,像菩提所在,极乐世界七宝池中,慈悲的一叶。

 

  4

 

  李四接连去了城南好几次,从天亮等到黄昏,总算是攥着汗湿的碎银角,挤进算命摊前。

 

  只这几天观察,他隐隐发现活神仙好像是卜凶不卜吉,给商人算就是路途丢货、给考生算则考场遭灾、给老妪算都是祖坟进水,赶紧回乡去修……落到最后往往都是“离临安”的建议,理由则各不相同。

 

  没一件好事,但偏都算得挺准,说起其他人的生平是也都头头是道,连几岁尿炕都能算出来,是以也无人敢置喙。

 

  李四都有点不敢算了,但排这好几天的队,不算也亏。咬咬牙还是付了卦金。

 

  那活神仙手指修长圆润,骨节分明,套一枚上好的和田玉扳指,拈着三枚乌木卦钱在破毡布上推演。李四搞不懂他怎么摊子破破烂烂,一身穿戴却都价值不菲,大抵高人就是有一些寻常人不懂的癖好。

 

  “坎离相冲,火水未济……”活神仙一通卜算,刚要说卦象,却又道:“今日你怕是难成所愿。”

 

  “什么?”李四没有听懂,“为什么?”

 

  “因为搅局的来了。”对方一指他身后。

 

  一声沉喝裂空而来:“妖孽!”

 

  人群破开,但见一灰衣老僧拄九环锡杖而立,横眉怒目道:“老衲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他那锡杖嗡鸣,煞有介事的样子,众人惊骇退避,但也不走远,走远了看不着热闹。

 

  “替天行道?”活神仙托腮,尾音拖得慵懒,“那大师怎么不去对付鞑子?”

 

  人群哗然,老僧被他噎得面色一青:“你光天化日之下妖言惑众,借卜卦散播流言,欲使百姓弃都城而去,乱我大宋根基,其心当诛!”

 

  活神仙沉吟片刻,问道:“那我晚上再出来摆摊?”

 

  老僧脸更青了,踏前一步,怒喝道:“妖乱世,则国运衰!老衲今日必要除了你,护大宋山河气运!”

 

  “哦。”活神仙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庙堂也有妖魔,精怪尽在边关。怎么大师只来我这里,莫非柿子捡软的捏。”

 

  他委实太过老神在在,众人先是惊疑不定,后是哄笑一团,活神仙如此坦然,任谁也不觉他像是妖邪,倒反衬得老和尚似是年纪大了,胡言乱语一般。

 

  若不是衙门如今也不大管事,早有人去报官了。

 

  围观者越来越多,多是嘲笑僧人疯魔,与道长同行相斗。老僧气得须眉戟张,当下就要挥仗斗法:“好个口舌如簧的孽障!藏头露尾,颠倒是非黑白!”

 

  活神仙却笑,“我几时藏头露尾了。”

 

  他慢条斯理摘下脸上的墨晶——满街倏寂。

  

  那底下竟是一双妖冶的竖瞳蛇眼!金绿异光流转,华彩奕奕,映得昏黄天色更黯然三分。

  

  众人看他眼角鳞片徐徐蔓延上颧骨,鲜活的纹路,一时呆若木鸡。须臾鬼火灼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骤响,盘踞在长街之上的倏忽竟成一条近乎巨兽的青色大蛇,将残存的暮光彻底吞噬。

 

  老僧早已被狂狷妖气摄住,面如金纸,锡杖脱手坠地,发出“当啷”一声空洞的回响。人群仿佛被这下彻底唤醒,潮水般四散退去,哭喊、尖叫、推搡,慌不择路。

 

  大宋气数已尽,临安必降——有传言说青蛇当日于闹市口吐谶言,示警城中百姓早作打算、提前南逃,是以并非妖邪,实为瑶池仙子所化,该为她建祠立庙。

  

  更有甚者说这就是百年前勒断雷峰塔的那位青蛇娘娘,她当年就事出有因,如今更是护佑一方百姓。

 

  “怎么就成‘娘娘’了。”瞎子临水自照,皱眉不解——明明身高九尺,还她什么她,早知道就不该坐着摆摊,还是懒的。

 

  临安城破的喧器,被一池碧水隔得很远。

 

  解府深处,湖心小筑静得能听见金鱼吻开浮萍的轻响。

 

  瞎子斜倚在一张紫竹藤椅上,长腿随意交叠,怀中抱着一把老旧的奚琴。

 

  琴身油亮,是岁月摩挲的包浆。马尾弓弦轻搭,他微阖着眼,指尖拨捻,运弓如吐吸。

 

  琴音起了。

 

  这调子并不激越或悲怆,像长河落日呜咽千年的冷风,卷着漫漫轻沙,掠过枯骨,拂过苍翠依然的青山,最终沉入故人的梦里。

 

  乐声引得几尾金鱼浮出水面低徊,鳃鳍微动,似在倾听。它们也都是老朋友了,祖宗十八辈都在这听琴,早已习惯。

 

  “砰!”

 

  小筑精致的雕花木门被粗暴踹开,木屑飞溅,一队披甲执刀的元军闯入其中,显然今日劫城收获不佳,此时正满腔凶戾,杀意勃勃。

 

  为首的络腮胡刀尖一指,官话生硬,“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饶你不死!” 他身后兵卒狞笑,刀鞘敲打着檀木桌案,震得茶盏叮当。

 

  琴音未断,瞎子唇边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声音不大,混在曲子里,却字字清晰:“别在我家敲敲打打,等我拉完这曲子。”

 

  “放屁!” 一个年轻些的元兵啐了一口,蒙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话,叽里呱啦也说不清楚,急躁地就往前冲了一步,想上来抓人。

 

  “好吧。”瞎子叹口气,遗憾一曲未终,“那先吃饭。”

 

  那些人汉语说不好,但听得懂,旋即哈哈大笑,半拼凑着说:“你以为请我们吃饭,就能,讨饶了?!”

 

  瞎子偏头笑道,“我是说,该我吃饭了。”

 

  血雾在精雅的湖心小筑内无声炸开,泼溅在青纱帐幔上、字画古籍上、瓷器茶盏上,到处都是,太快了,那些人来不及躲,瞎子也来不及注意干净和卫生。

 

  反正他自己也没有洁癖。

 

  优雅的紫竹藤椅旁,那把他珍视的奚琴,琴弦上溅落了几滴温热的血珠,正沿着马尾弦缓缓下滑。

 

  带着一种非人的流畅与慵懒的精准,瞎子近乎本能地掠食。他其实也没什么所谓,离开这里也可以,不杀这些人也可以,所以杀一些人——也可以,他现在很随性,想保全什么,想放下什么,想记住什么,想忘却什么,都是想做,便做了。

 

  并不再怕天劫。

 

  唯一的幸存者一头栽进冰冷的湖水,疯狂地向岸边扑腾,激起大片水花。

 

  瞎子也没有追。

 

  他转身,重新拾起那把沾了血的奚琴,将琴头稳稳置于腿上,并不甚在意。

 

  水面下,圆润的金鱼被血腥惊扰,早已躲入莲叶深处,不见踪影。

 

  5

 

  “滋啦——滋啦——”

 

  “小花,你们现在怎么样?”

 

  对讲机的杂音终于消失,解雨臣背着黑瞎子,全然黑暗的环境里,只有触觉和听觉可以利用,他本来也是训练了嗅觉的,在完全遮光的大厂里,准备多年,但盲冢的气味之复杂,根本无从分辨。

 

  “吴邪,”他很累了,再走一段路,他就不得不把瞎子放下,“这里暂时是安全的。让你的狗来找我们。”

 

  对讲机里传来隐约的狗吠,胖子的声音问道:“大瞎怎么样了?他刚才是拿了什么东西,好家伙,道都给炸了。张家那几个人呢?张千军跟你们在一块吗?”

 

  “不知道,”解雨臣回答,“走散了,我这边只有瞎子,他昏过去了。”

 

  他把黑瞎子放到地上,事前先摸索过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尖锐的石头,或是异样的机关。

 

  盲冢中不允许任何光线存在,所以需要微光配合的主动夜视仪毫无用处,而红外热成像在温差极小的地下墓穴,唯一的可用之处是简单明了地查看队友存活状况——墓里要么就没有热血生物,有的那种千八百年的“生物”,血也多半不热了。

 

  他按下脸上红外融合镜的开关,瞎子的手脚冰冷,像死了半宿一样,但核心体温还算正常。

 

  解雨臣微松口气,对讲机那边已经急不可耐,连张起灵都好像吱了一声,他忙说:“瞎子没事。但我们物资丢了,你们快点。”

 

  “知道了。”

 

  吴邪没有再多说,解雨臣听到他们出发的声音,簌簌的脚步声回荡在对讲机里。

 

  “等等,这里有个石板是活动的。”

 

  “我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这个时候还用不着解雨臣开口,胖子就嚷嚷起来:“天真,你可别瞎摸啊,当心把人成吉思汗摸醒了,跟鲁王一样要赏你两个大耳瓜子。”

 

  “轮得到你说我吗,”吴邪不服气道,“也就是这里的明器你看不见。再说了,谁说这就是成吉思汗墓?成吉思汗死于‘木雅噶’不假,要就近安葬,也未必是来川西。这里面乱七八糟从宋到元的、从中原到吐蕃、蒙古的殉葬品都有,肯定不是同一时期的。”

 

  “那我们刚进来摸到那浮雕,上面的二龙戏珠怎么说?”

 

  “又没摸清楚,搞不好就是两条大蛇。”

 

  “也是,这风格就跟个洞窟似的,咱们怎么老跟这些个长虫过不去,待会不会跟西王母宫似的,也来一条那个吧?”

 

  解雨臣无语,“胖子,你这开了光的嘴就别说了。好好找路。”

 

  “得嘞花儿爷。”胖子满口答应,又问:“对了,您那肩膀怎么回事,刚才跑路那会,小哥说你肩上有东西,是吧小哥?”

 

  就听张起灵嗯了一声,吴邪也问,“你肩膀上那两个印子怎么回事,出发前我就想问了,是不是焦老板上次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解雨臣也很疑惑,张起灵说的是什么,难道也有什么“仙物”缠上了自己……还是解释道:“那就是个胎记,我生下来就有。”

 

  据他爷爷留下的记录,他出生时这两个印记非常可怖,带着乌紫血丝就像刚被毒蛇咬过一样,医生都吓一大跳,但事后并未显出任何异常,也做过相关的医学检查,就只是两点胎记,平平无奇。这么多年安然无恙,只痛过一次。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黑瞎子,肩膀突然刺痛,瞎子也横眼看过来,他虽然戴着墨镜,但解雨臣分明察觉到他锐利的视线。

 

  像利刃一样锋利、寒冷的视线,却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春冰化水。

 

  这就是个无赖。

 

  解雨臣叹口气,他想就这样潇潇洒洒自己下盲冢,怎么可能。且不说这里面还有张家人要的东西,就算他解雨臣不攒这个局,吴邪就不会跟来吗,张起灵就不会管他吗?张起灵特地从闽江横跨大半个中国赶过来,就为了拦住瞎子,说他自己去不得,去了会死……他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

 

  解雨臣眉头拧紧,不承认自己有点多想,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再说张起灵有吴邪狗皮膏药一样贴着,能怎么地。

 

  “滋啦——”

 

  不知道他们走到哪里,对讲机又开始出现杂音。

 

  解雨臣顿时紧张起来,“喂,吴邪——”

 

  对讲机陡然沉寂,连杂音也没有,像是彻底坏掉报废,这个空间霎时落针可闻,仅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瞎子的呼吸呢?

 

  他猛地俯身探手,对方一把攥住他手腕!解雨臣二话不说先发制人,他不敢确定,现在抓住他的,到底是谁,亦或是“什么东西”。

 

  “谋杀亲夫啊。”

 

  瞎子懒怠的声音缓缓飘出来,“怎么我刚醒你就要这样啊金莲!”

 

  你他妈的,解雨臣又气又笑,一句脏话在嘴里吞回去吐出来地滚了两圈,什么仙物也演不了这个欠抽的,他说:“大郎起来吃药。”

 

  说着从大腿上绑着的束带包里抽出药剂,之前瞎子骤然倒下去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头,怕脑震荡会呕吐也不敢随便给他喂。

 

  “我二弟他们呢?”瞎子一点都不介意饰演卖炊饼的角色,还像模像样说,“还有那个张千军万马,我跟他没完。”

 

  “张起灵和吴邪、胖子在过来找我们的路上,”解雨臣不明白这里面还有那道士什么事,“你在耳室昏倒跟他有关吗?你们不是第一次见?你到底拿了什么东西?”

 

  他越问越满腔疑惑,黑瞎子抓过他的手,又是揉又是摸的,解雨臣正要发作,瞎子又引着他摸到自己脸上,“我拿了这个。”

  

  解雨臣立时察觉,瞎子脸上戴着的特制融合镜不一样了。这个东西摸着很奇怪,实在是很像一个……

  

  “古董墨镜,这可是全世界最早的。”瞎子得意道,“我一摸就知道,名家手艺,绝版。”

  

  如果吴邪他们那边能听到,八成已经对瞎子这种什么事情都敢搞、还敢往身上使的行为艺术展开了大规模成体系的吐槽,瞎子还要跟他们有来有回几句——解雨臣没那闲心,他很清楚黑瞎子这个人看起来毫无逻辑,实则每一步都有他自己的谋算,便直截了当问:“它对你的眼睛有帮助吗?”

  

  “有。”瞎子笃定道,“我能感觉到它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解雨臣压在心头的石块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松落,一时百感交集,难以言喻。

  

  他冥冥中似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但总体来说是欢欣的,他想,只要瞎子没事就好。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黑瞎子忽然故作玄虚地问。

 

  “……”解雨臣受不了他不整幺蛾子就会死,尽管两个人都看不见,也还是翻了个大白眼,“怎么,你前世欠我更多债吗?”

 

  瞎子啧一声,“你是不是翻我白眼了。”

 

  他又说:“怎么可能呢,那都是封建迷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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