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精明而冷血的统治者继位第八年,
阿尔及利亚连年大旱已逾三载,
河流中流淌着的是干涸的鱼骨,
麦田上飘荡着的是死神的镰刀。
世袭的总督不得不派遣儿子向伟大的苏丹请求
缓缴地区捐税,等春天的第一场雨后,
必将双倍奉上税款,绝不敢怠慢帝国的太阳分毫。
苏丹却大声嘲笑他:
“总督帐下有九百头牛羊,后宫中宫人无数,
他不因旱灾少收一分税款,
却连一块银币都不肯分给我。
无能的总督不敢自己来见我,
只好派个不受宠的儿子,
以为我是个为美色所误的昏君。
我偏不让他如愿:
阿尔及利亚种不出麦子,却盛产阳光和热量,
就让他拿契立夫河和地中海晒出的盐分交税。
斋月结束前我要看到齐亚德的完税证明,
否则我亲爱的阿尔图将抽出一张征服卡,
异域的鲜血想必值得白银品质。”
十天内总督的儿子筹不齐欠缴的贡税,只能看着
闪着银光的魔法卡片在军队出征的号角声中折断。
苏丹为总督之子的绝望所娱乐,
打赏了他三枚琅琅作响的金币。
这阿尔图正是最长于为君王取乐的一位臣子,
苏丹命他抽取卡牌,为伟大的君王带来欢声笑语。
然而宠臣的心却不爱戴残忍的国君,
他蛰伏等待的是一张金色的征服卡,
好用君王赐予的金色的权柄取下一颗金色的头颅。
阿尔图的政敌奈费勒阻止了他,
不为敌对的过往,也不为争权夺利的阴谋。
“杀死苏丹的人会是下一个苏丹,
下一个苏丹之后还会有别的苏丹,
苏丹是谁,对人民来说没有区别。
我所期待的,是改变人民的命运。”
阿尔图同意了他的计划,金征服留在牌盒里,
带领起义军的是革命的思潮。
阿尔图的军队踏破青金石王宫的宫门,
苏丹终于兴奋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阿尔图不愧是最会为他取乐的臣子,
至高的喜悦和终结由他带来。
承阳剑击败了斩王刃,
万逝戒的威力为鲁梅拉的魔法所压制,
狂怒的君王被万民的愤怒一箭穿心。
临终的苏丹不甘地大声诅咒:
“你以为自己能够逃离那命运的纺线吗?
我死了也会有下一个苏丹,
下一个苏丹后又是下一个苏丹,
王座是苏丹背负的永恒的诅咒和轮回,
你也不会例外!愿权力与黑魔法侵蚀你的心!”
阿尔图并不听他恶毒的话语,
苏丹的头颅滚落在高高的台阶下,
残暴的君主就此陨落。
阿尔图因弑君的伟绩加冕为苏丹,
任命他的政敌为大维齐尔,
企图改革腐朽的旧制,拔除前苏丹留下的弊病。
然而混乱的帝国政务隐藏在青金石宫殿的阴影里,
终于向新君露出了它的獠牙。
庞大臃肿的国家机器不为君王与宰相的意愿所左右,
减轻的每一分税款要额外的十分租税来填,
收回的每一项权力要额外的十项特权来补。
君王的意志在青金石宫殿中是一个意思,
在王都的集市中是一个意思,
到了偏远的地方又会是另外一个意思。
为非作歹的贵族把持着最富庶的领土和最精悍的军队,
在朝堂、浴池与黑街上虎视眈眈,
他们的目标是大维齐尔的宝座,
再下一步便是至高无上的王权。
阿尔图得知那场背叛已是一个昼夜以后,
听说奈费勒在自己家中被刺杀,
身中九刀,四刀在前胸,三刀在背后,
两刀在手臂上划出深深的口子,
殷红的血从书桌淌到门口。
谋杀他的贵族指着那血大笑:
“我原以为我们那为贱奴出生入死的宰相
血里流的应是一文不值的蓬草与泥巴!
可惜他再也不会流血,
白白叫他那做男妓的情人伤心。”
奈费勒从不离身的松石般的鹦鹉惊惧地高飞,
歹人张弓搭箭,一箭便可击落翱翔的雌鹰,
而那可怜的鹦哥身中三箭。
受奈费勒恩惠的平民暗中保护了他的尸身,
悄悄潜入王宫为君王带来不幸的消息。
震怒的君王派遣素性良好的官员前去调查,
但君王的权柄被层层分化,
十五位调查的官员中五名遮遮掩掩,
五名为凶手说尽好话,
五名再不曾回到王都。
悲痛的苏丹陷入疯癫和幻觉,
二十六颗头颅在城墙上高悬了三十日,
秃鹫在王城上空盘旋不息。
这一切都无法平息阿尔图的愤怒与痛苦,
因再多的鲜血也换不回他的挚友。
大维齐尔遇刺的消息传往远方,
闻讯的女术士重返王宫,
这正是为前苏丹打造魔法卡牌的那一位,
在她的诱惑之下,许多王国走向衰微与灭亡。
革命的浪潮中女术士败走他乡,
然而噩耗是邪灵的号角,灾难是黑魔法的养料,
她藏在一缕青烟后,再次现身于月夜下的王宫,
为痛苦的君王呈上无法拒绝的游戏。
“尘世与冥界并非不可沟通,
借助神明遗落的秘宝,死者亦可重返人间。”
女术士再次消失,素月辉光下徒留一部上古书卷。
阿尔图苦心研读古卷四十九日,
在第五十日的夜晚进入梦境,
他身处群山深处,众山之巅,
万年不化的冻土与苍茫无尽的云海之间,
神明遗落的珍宝就埋藏在那里,
那秘密能使有死的凡人永生,使永死的亡者复活。
阿尔图召集了追随者,
天明前就要踏上冒险的旅途。
大魔法师鲁梅拉谨慎地提醒她的主人:
“女术士的诱惑令您逐渐疯狂。
阅读恨您的人所留下的古卷并非良策,
许多迷乱的梦境也不应当轻易相信。”
君王回答她:“失去奈费勒已经令我疯狂。”
冒险者们在炎炎烈日下穿越沙漠,
在太阳升起时看见楼阁的幻影,
在太阳落下后听见沙丘的回音。
他们经过金色荒原中未知的绿洲,
那里水草丰茂,牛羊成群,
牧民为踏上苦旅的异乡人送上美酒和羔羊,
但他们不曾停下脚步。
经过七十个日夜,他们找到群山的入口,
起初他们翻越森林与峡谷,
林中的野鹿与鲜果是他们的补给,
天空中的太阳与北极星是他们的向导。
他们越往上攀登,熟悉的景色越少,
到最后所望之极是无尽雪原。
雪山的这一面是黑夜,另一面却是白昼,
云层与冰雪之上的世界便是神明的居所。
茫茫宇宙中空无一物,
苦寒与寂静令阿尔图感到孤独,
仿佛有沉重的石头绑在他的脚上,
将他拖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阿尔图再次进入梦境,
他匍匐在巨大的金身神像下,
向永生者寻求一个恩典。
神明向阿尔图询问:“凡间的君王啊,
你为何要穿过人间与神界的裂隙?
为何你的面容充盈着悲伤,灵魂满怀着痛苦?
为何你抛下人的国度,徘徊在尘世之外?”
阿尔图回答祂:
“我的挚友,与我结下秘密盟誓的敌人,
他与我一同经历革命与新生。
死亡的厄运突然降临,我却不能在他身边;
我为他哭泣,为他手刃仇敌,为他祈求祷告,
但他再不会回到我们中间。
我怎能不为此感到痛苦?我如何保持冷静?
挚友的逝去令我无法承受,
我因此徘徊在这冰封的荒野中,
只为求得他的归来。
我的敌人,我挚爱的盟友,已经离去。
我深爱的人,已经离去啊!”
神灵对他说:“唉,有死的凡人啊,
世间何曾有过能够穿越生死的珍宝!
黑魔法也不过制造一个幻影,
而凡事自有其代价。
回到你的国家去吧!
你的挚友所热爱的一切在那里。”
可是阿尔图不愿离去,他苦苦相求:
“即使是黑魔法我也不能不试,
因我的心已经随他离去,
若我失败,我将永远徘徊在荒原之中。”
在神明的叹息中,一座巨大的天平拔地而起,
天平一端放着一颗跳动的心,沉沉压在山谷底下,
另一端的托盘上却空无一物。
阿尔图往金色托盘里放入爱,天平纹丝不动;
阿尔图往金色托盘里放入未来,
天平轻轻晃动着上升,停在半山腰;
阿尔图往金色托盘里放入理想,
天平终于倾向一边,
心脏被高高举起,离阿尔图咫尺之遥。
阿尔图伸出颤抖的双手去取,
温暖的心却在顷刻间灼伤了他的手,
他想要将它死死地拿在手上,
却不堪忍受手心刺骨的疼痛,
将那颗心抛落山崖。
阿尔图悔恨至极,俯身往山下看去,
却只看到深不见底的地心与滚滚岩浆。
神明将他推下世界之巅,
阿尔图从冰冷的虚无中醒来,
他心里知道希望已经彻底破灭。
回到王都的冒险者
终日守在挚友的灵柩前不发一言,
国王的养女鲁梅拉为大维齐尔感到惋惜,
再次向悲伤的父亲进言:
"奈费勒大人的愿望尚未实现,
贤明的君主不该沉溺于过去的悲伤。
请您为奈费勒大人举行葬礼,
既为纪念大人所做的贡献与成就,
也为尽奥斯曼人民的哀思。"
阿尔图听从了她的话语,
命人为奈费勒的遗体清洗与祈祷。
他剪下一绺头发放入棺中,悲泣着说:
“我将为你哀悼四年又十天;
我将以我的余生为你哀悼。”
奈费勒下葬的前一天夜里,
国王回到大维齐尔的府邸,
奈费勒曾经在这里召见臣下、处理政务,
也在这里遭到背叛、殒命他乡。
阿尔图走到椰枣树边躺下,
那是他们初次密谋革命的地方。
当无可奈何的睡眠把他征服,使他沉入梦境,
阿尔图抬起脸,看到奈费勒的魂灵来到他面前。
他仍身着生前的服饰,
宝石绶带沉沉压在织金外袍上,
执绿玉权杖的手上停着他从不离身的鹦鹉。
那魂灵走到他面前,问他为何如此悲伤。
阿尔图这样看着他的挚友,长久无法言语。
他悲切地回答:
“因凡人无法穿越不朽,
因命运将我困在王座上,
因我们的帝国已经失却希望。”
奈费勒对他的君王这样说:
“将你困在王座之上的,
是结党营私的贵族,
是尸位素餐的官僚,
是这个以平民血泪为代价的权力的游戏。
只有懦夫才会称其为命运!
而我的挚友,真正的勇者阿尔图,
即使身处绝境,也从未放弃过希望。”
阿尔图绝望地说:
“你已经带走了我的希望,
我身处王座的黯影之中,
不知道何处还留存有希望。”
奈费勒回答他:
“我们所做的一切并非徒劳无功,
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人也能改变未来。
穷人中培养的六十六名工匠,
苗圃收容的三百七十个孩子,
解放的四千二百名奴隶,
他们并非注定在历史上籍籍无名。
不要放任自己的悲伤,阿尔图!
阴影只是渺小短暂之物,
在那之后,光明与崇高永存。”
阿尔图落下泪来,
他走上前去,向他的挚友伸出双手,
想要从痛苦的哭泣中得到短暂的慰藉,
但那魂灵化为一团烟雾,消散不见了。
阿尔图从梦中惊醒,
他的喊声惊醒了守夜的侍卫,
忠诚的剑士冲进院里,
恐怕看到背叛、暗杀与鲜血,
却只见君王无望地跌在树下,
脸上满是冰冷的泪水与绝望。
阿尔图用嘶哑的声音问:此刻是第几时?
仆人还未答话,街上响起大维齐尔葬礼的哀钟,
那钟声盘旋在伊斯坦布尔的上空,久久不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