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朴综星约朴成训吃晚饭,朴成训挑的地方,在他诊所附近的一个砂锅店。朴综星先到了,天上在飘雨,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远远看见一个挺拔的人影走过来,好像背了个书包,没撑伞。人到了他跟前,看清楚脸朴综星又一次确定了爸妈钦点此人的最大原因:基因。
朴成训脸上没什么表情,水汽降临在他身上成了一股寒气,他看着朴综星眼中并无或欣赏或好奇或羞涩之意:“久等了,陪同事等了会儿公交。”语气中也听不出抱歉的意思。
朴综星不至于为等了他十分钟而介怀,只是觉得这人社会化程度比较低——确然,朴成训径自进去了,走得还非常快,朴综星跟上,看见了他背后的书包,挺旧的了,却又很新,感觉很奇异。
已经过了饭点,店里有稀稀拉拉几桌客人,绝不到人声鼎沸的程度。朴成训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娘一看见他就迎上来,在写着店名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朴老师下班啦?今天和朋友来吃?”
“对。”
他就说一个字,不过对着熟悉的人神色就柔和了些。老板娘对他这种态度似乎习以为常了,依旧热情洋溢:“我们上了个新菜你要不要尝尝?粉丝虾仁。”
“好啊。”朴成训没看菜单也没看贴在墙上的菜品图片,又点了一荤一素,这大概叫发挥主场优势。坐下来他才淡淡地想起该问朴综星一句:“你想点什么?”
这场合这节奏都不是朴综星所习惯的那一种,想象中和结婚对象谈心的地点最普通也该是日料店包间,佐餐用一瓶P2一瓶双鸡一瓶十四代,两个人趁酒劲就身为二代的身不由己互诉衷肠并抱头痛哭。
朴综星很随和地说:“不用了。”
在这种地方就不要讲什么灯光设计了,目之所及一片雪亮。朴综星坐在他对面,将他的面容看得很清楚。他的皮肤还是那样白,他的头发还是那样黑,只是五官线条比起少年时期清晰了许多。哦,不是那种少时相遇念念不忘的剧情。作为曾红极一时的花滑选手朴成训享受过相当程度的媒体关注,朴综星当然知道他小时候长什么样。而朴综星老爸的公司赞助过一系列花滑比赛,用意成迷,因为他家的业务和体育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在二十六岁的当下,朴综星懂了,用意是给他选妃。父爱如山母爱如海啊,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啊。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看上的朴成训,总之肯定谋划了一段时间了,不然也不会在朴成训退役后还和他家保持联系,以至于在第一时间就得知了他家的大新闻:朴成训的妹妹被杀猪盘骗了两百万。
贷得出两百万,朴综星猜朴成训家多少也有些家底,巅峰时期他接代言应该赚了不少钱,理财了吗?置业了吗?无论如何那都是六年前的事。虽然家里不是一般地有钱但朴综星对金钱不是完全地没概念,当今这个世道,钱,它不经花啊。一切鲜花掌声闪光灯和钞票都随着朴成训那一摔戛然而止,小腿骨裂,听起来非常疼。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二代和体育明星结合的案例并不罕见,这崽香港也是一段佳话……朴综星家远不到那种程度,但朴综星还是觉得爸妈未免太退而求其次,帮他挑了个退役多年的,还是受过伤的。
客观讲,高是高,漂亮是漂亮,如果是在别样的境遇里,朴综星倒也不介意吃上一口。
朴综星的内心小剧场类目丰富,朴成训则具有不为所动的冰雪之姿,善意的恶意的揣度打量从冰面上像雨水一样滑下去,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拒绝,且他没有那种对沉默过敏的毛病,朴综星先开口了:“你都这个点下班?”
九点多了,他在家里吃了饭才来的,顺便换了身衣服。
“偶尔。”朴综星以为他就打算用这两个字把他打发了,他补充,“有个外地的病人路上耽搁了,我等了他一会儿。”
退役后朴成训学了理疗,成了一名理疗师。久病成医吧,朴综星看他走路步伐稳健,不像有什么毛病。
“生意还不错?”
朴成训很佛:“还行,吃得起饭。”
只是赚不到两百万。
“我看老板和你很熟,你经常来这儿吃?”
“对,很近。”
朴成训压根儿不会聊天,或者是不想,问什么答什么,一点儿想象空间也没有。很好,要聊出火花来了才叫麻烦。朴综星喜欢才华横溢的,语焉不详的,无情无义的,不告而别的,也就是和朴成训截然不同的类型。他很给面子地接了话:“行啊,相信你的品味,”接着话锋一转,“你想和我结婚吗?”
先前的闲聊不过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这一问果然让无瑕的冰雪之姿出现了一丝裂痕。朴综星不意外,退役后没有选择上短视频平台靠颜值和过去的名气捞金而是用手艺挣钱说明这人颇有些清高,道德感强,这一点他十分欣赏,为了两百万赘到豪门必然不是他本人的意愿。他母亲在体育学院做行政岗,收入不高,妹妹情陷杀猪盘,智商应该不怎么样。朴成训一个人养这个家,不容易。一个书包用好几年,他想起过去的辉煌会不会心酸?
朴成训没说话,朴综星笑了,一脸戏谑:“你不会说谎的?让我高兴一下也行啊。”
虾仁粉丝上来了,油在锅里炸得噼啪响,朴综星透过蒙蒙的蒸气看他的表情。他厌恶的神色那么直白,刚才面无表情不是惺惺作态,是真的没情绪。看来他对戏谑很敏感,朴综星又要猜了,在他抛头露面的时候,恐怕不缺某某领导、某某电视台制作人、某某代言产品的老板对他表达兴趣。
那时候还是小孩子呢。
跟那些货色比起来,朴成训摊上一个像他这么有良心的无异于祖坟冒青烟。他侃侃而谈:“其实我人还不错,不想做强人所难的事,那是我爸妈的意思。”朴综星的语气还是很随和,所谓甲方的松弛。他的手放在桌上,他垂眼看着卫衣袖管里露出的半块表盘:“这样吧,婚不用结,钱我可以帮你还。”
朴综星讲究dress for the occasion,与其说是天性使然不如说是阶级使然,来吃砂锅穿得很休闲,但他仍然戴很贵的表。他这个级别的公子哥对消费的阈值很高,六位数以下的东西已经不值得他给眼神。一块江诗丹顿三十万,百达翡丽一百万,理查米勒两百万……他现在立刻马上就可以给朴成训转账。
面对无论怎么想都让人无法拒绝的提议,朴成训却没有一口答应,冷眼看他:“那你要我做什么呢?”
朴综星有些意外:“什么都不用做,当我人帅心善行麽?”
“我听说免费的东西代价都很高。”
朴综星就觉得,有点儿意思。
社会化程度再低朴成训也知道他必须对结婚对象表个态:“我年龄也到了,可以结婚了。”
要说抗拒也是抗拒过的,他就是受不了艺智哭,见到朴综星的人,他的心情又轻松了点。残酷的体育世界在朴成训的精神上留下“体力就是一切”的烙印,在理疗科的经历佐证了这一点。朴综星很瘦,骨骼很小,能拿他怎么样?
朴成训说辞清新,年龄?让朴综星重新审视了一番和他结婚的可能性。其实对于这门婚事,朴综星也并非全然地抗拒。尤其是和朴成训这样一个人,没钱没背景,能拿捏住他什么?只要他想玩儿,结了婚也是一样地玩儿。再者,如果朴成训打定主意要“赚”到这笔钱,那来他朴综星家赚,也比从别的地方赚绿色环保得多。
他只是不想和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步入一桩注定失败的婚姻。
“你结婚是为了钱,你知道我结婚是为了什么吗?”
总不能是为了爱吧。
朴综星推起袖子,脱下腕表,将手腕的内侧翻给他看,覆盖住动脉的皮肤上凸起一道疤痕,细长,却触目惊心。
“我为我的前男友割过腕,没死成,是我命大,那之后我一直觉得对不起我爸妈。我家只有我一个孩子,我没了他们还能指望谁?所以他们要我回来管公司,我回来管了。现在他们要我结婚,我也会结婚。可能是怕以后没人照顾我。我呢,和谁都可以,你当然也行,只要你不和我谈感情,也别管我,要钱有的是。”
身边人多数都知道那段不可言说的往事,当年闹挺大,即使他总是戴着表,也绝不敢往他的左手腕上多看一眼,只有朴成训直愣愣地盯着他的伤疤看。他感觉那里的皮肤有些发热,把袖子拉下来:“我不是想吓你。”
他竖着割,是真的想死。朴成训收回目光:“你很蠢。”
这话听了太多次,朴综星不以为意:“年少无知,想想还挺上头的,你没有过吗?”他好整以暇地戴好表,“能接受?”
正好朴成训也丝毫没有想和他谈感情的野望,他不是朴综星的类型,朴综星也不是他的类型,他就没个类型。
“你的意思是当室友,那再好不过。”
菜已经上齐,除了朴成训点的营养均衡的虾仁粉丝土豆牛肉和清炒豆苗,还有两份凉菜。这时又有一个少女模样的服务生端着两个白瓷盅袅袅婷婷地挪过来,眉眼和老板娘有三分相似,是店家的女儿。
“成训哥,我今天学着做了双皮奶,你尝一下吧。”
朴成训抬起头对少女微微一笑:“怎么想起做这个?”
少女来时便面色绯红,此时更红,小声答道:“上次去冰室看见你在吃嘛,我也想试着做一下。”
朴成训不是天天来,她得天天做,才能在朴成训光临的这一天端上来。
朴综星心理都不平衡了,他出门吃饭怎么没这待遇?如果朴成训去菜市场买菜,被送的东西比买的还多。
“谢谢潇潇。”
双皮奶似乎对朴成训很有吸引力,朴成训把头低下去了,少女把托盘抱在胸前,对着他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发了会儿呆。朴综星把汤勺往瓷盅边沿一磕,响声清脆,少女才回过神来,瞧瞧他,最终还是看向了朴成训:“这是你朋友?第一次见。”
朴综星也对着少女微微一笑,脸颊上出现半个小括弧:“我是他的未婚夫。”
朴成训去结账,在收银台被老板娘缠了好一会儿,朴老师都要结婚了啊,之前没听你说啊,什么时候认识的啊,日子选好没有啊,一连串问题连珠炮似的,朴成训答不过来,回头看着朴综星,他为什么要那么说?好无语。朴综星把他的目光理解为求助,走过去摇了摇他的手臂:“我困了,早点回家吧。”
老板娘会意:“对不起对不起,耽搁久啦,今天就当我请客吧,恭喜你们。”
潇潇在一旁哭丧着脸。
朴成训想说什么,朴综星抢在他之前:“那谢谢了,下次还来。”
他们并肩走到门口,朴综星笑了一声:“还没人请我吃过这么便宜的饭。”
朴成训说:“都是饭。”
他不太在意这个,怪不得赚不着钱。
吃饭时听见雨水滂沱了一阵,现在接近于尾声,豆大的水珠从门头灯箱上落下来,滴滴答答的。
“你怎么回去?”
“地铁。”
朴综星开了车:“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了。”
朴综星的车停在街边树荫下,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轮毂缝隙里露出亮黄色的金属装置(他不知道那是刹车卡钳),只在很漂亮的车上见过。
来的路上经过了地铁站,走路怎么也得十分钟吧。朴综星没有坚持,只说:“等我一下。”
朴成训站在原地,零星的雨水飘到他的肩头。朴综星小跑着去了车屁股处,拿出了什么东西,又小跑着回来,递给他一把长柄伞:“路上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