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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沿着路走了很长时间,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站台。
说沿着路走不太准确,因为除了七海以外,四周纯白,没有道路,也没有方向,他不过是按照生前养成的肌肉记忆重复着双脚交错向前的动作;说很长时间也不准确,因为他习惯的时间计算方式从死亡那一刻起已不再适用,死后他也没能找出可信的空间观测方法。
按照生前世界的认知经验,他作为七海建人的人生,在被真人施下咒术、心脏破裂、粉身碎骨之后就已宣告完结。
他边走边想,如果非要类比的话,现在的他大概就是在电视屏幕里打出“The End”后开始播放的演职员表时间,虽然这种谢幕固然鸡肋,但也算是给他匆忙完结的人生一点体面告别。这段没有终点的路程或许是为了等他把能想起的走马灯一一播完,才能彻底黑屏,回归结束。
然而他现在脑袋空空,一盏走马灯都没有开启。鲜活的人名和记忆全都原封不动躺在原地,就像读过的书被整齐码放在书架上,刚加班结束只想放松的他很难说服自己强打精神拿起它们重新阅读。
死亡前后产生的痛苦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也确实是属于上辈子的。念念不忘的人和事一旦被死亡隔出距离,好像也变得没那么着急追忆。
在他相对短暂的一生,总不免自我拉扯挣扎,但总体来说,他还是拼命向前。如今当死亡降临,或许也该选择相信生者,好好放手。
想到这里,七海的步伐不知不觉变得轻快起来,他甚至突发奇想,打算闭上眼睛,在这片荒芜的纯白空间里走歪走斜,或者原地转圈。然后,再旁若无人地哼唱出上辈子听过烂俗的口水歌。
谁能想到,七海死后居然也有冠冕堂皇放飞自我的时刻。
嘛,人都死了,道德感不用太强。
就在七海当真打算付诸行动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座站台。
站台也出现得毫不讲理。明明几步前眼前还是白色荒野一片,转眼间,站台就出现在正中央,想无视都不行。白色的站台,白色的候车室,悬挂的白色站牌一闪一闪,还没显现出任何文字。
当然,最令七海惊讶的还是那位凭空出现的车站员。
这位穿着纯白色铁道工作服的人,正在向他招手。
车站员长着一张普通到毫无辨识度的脸,打招呼的笑容和语气和纪录片里宣传的乡间车站模范站长如出一辙,热情洋溢得让七海不由想后退一步。
“请问是七海建人先生吧?我等你好久啦。”
车站员弯腰鞠躬,七海刚刚打算摆脱的礼仪又瞬间归位,他也跟着拘谨回礼。
“我是七海建人。请问您是…”
“哦哦,不好意思,忘记做自我介绍,我是人生终电的工作人员,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虽然没有名字,您也可以直接称呼我为站员。”
人生终电…
七海被死后的幻觉逗乐,努力不让嘴角暴露出太多笑意。关于终电的地狱冷笑话他本人都能一口气说出十个不带重复,没想到最后一个谐音冷梗居然会落在人生终点和人生终电上。
为了掩盖笑容,他转而礼貌地问站员。
“请问,我是要在这里搭乘终电去往哪里?”
“您将搭乘弊社的人生终电前去转生。”站员似乎很高兴七海能够提问,指着头顶上方闪烁亮光的信息屏说。“等您准备就绪,人生终电就会进站,带您前往一段全新的人生。”
七海心里默默吐槽电车真的已经刻入日本人的灵魂,连死后转生的交通工具都从忘川摆渡船升级成了末班电车。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配合地点点头。
“那我准备好了。”
“哦哦,请您稍等片刻。”站员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本厚厚的记录簿,手指飞快地翻阅纸张,仔细查找。
“嗯…根据七海建人先生您的人生履历,此次终电将会赠送特别抽奖活动!请容我详细解释…”站员低头一通翻找,总算找对了宣传页,迫不及待地递到七海面前,用事先准备好的台词高声宣布。
“此次正值我们人生终电会社感恩季活动,恭喜您通过今生的努力,获得了特别新生套餐!您将有抽奖机会获得我们精心准备的各式新生礼品,助力开启幸福成功的新篇章!”
噗嗤。七海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商场年末促销大型现场。他接过宣传单页,上面用夸张字体和鲜亮颜色绘制出五花八门的礼品内容。
惊为天人的美貌!
出生就拥有一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IQ480突破人类认知极限!
被誉为上帝转世的唯一神子!
一夜七十次的强壮精力!
………诸如此类,七海刚看了几行,就失去了继续看下去的欲望。
死去倒也不完全意味没了世俗的欲望,只是他光读出这些文字就略感心累,没有替下一世感到丝毫幸运。就在七海打算找找有没有类似于游手好闲轻松无忧度完一生的奖项时,站员又不知从哪里抱出一个硕大的抽奖箱。
“这上面只列举出了部分奖品内容,更多的奖品都在抽奖箱里等着您!还请务必试试手气!”
站员不由分说地把抽奖箱摆在七海眼下,七海禁不住对方鼓励的眼神,犹豫地把手伸进盒中,拿出指尖碰到的第一张卡片。
卡片乍一看也是空白一片。七海差点就要无奈承认,自己的中奖绝缘体质真是从生前延续到了死后。
谁知,卡片到了站员手上,就跟变魔术般出现了花花绿绿的图案,在中间最显眼的地方,用烫金艺术字印着“再见爱人回数券”。
“恭喜七海先生啊!您获得了再见爱人回数券!”
七海认识字,站员重复念了一遍奖品名,并没有帮他进一步理解其中的含义,只好主动开口问。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站员笑逐颜开,欣然解释道。
“这是专为爱人打造的特殊奖品。在开往您可以凭限时车票乘坐返程列车,回到现世,再次见到心爱之人。”
站员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慌忙查找手上的记录。“当然,当然!您如果在现世中没有恋人…我们应该…也可以替换成……”
“我有。”七海平静回答,顺手接过了奖券。
站员大大松了口气,随即换回营业笑容,弯腰做出邀请的手势。
“那太好了!时间有限,下一班回程列车即将出发,还请您尽快上车。”
七海顺着他的手臂看去,果然在人生终电车站对面出现了另一条铁轨和站台。站台的电子信息牌上徐徐打出一行字——“人生返程号即将进站,请需要上车的乘客尽快从闸机口检票进站。”
七海还没看完屏幕上的字,刻进基因里的电车提示铃声和进站的轰鸣声便相继传来,站员也站在旁边在不停催促他。
“七海先生没时间了,快上车吧。”
七海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回数券塞入闸机检票口。闸门敞开,静止的列车也随即打开车门,他便独自迈进空空荡荡的车厢。
七海随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脑袋里一团乱麻,不知该从何处思考。他看向窗外,站员站在闸机外,手里似乎正拿着一张回数券拼命比划,好像急于告诉他被遗忘的重要信息。
可惜隔得太远,七海什么也听不清。
他不解地看着手里的车票,不仅形状和普通电车回数券无异,右下角还被闸机打出一个小圆孔。但如此逼真的检票方式依然无法消除他内心的不真实感。
七海不确定,如果方才对站员表示放弃这个可疑的奖项,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搭上通往新生的终电。
然而没有如果,自己暗自做出了选择。
原本以为无怨无悔地做好准备,足够洒脱地踏上来世新旅程,结果到头来还是存有放不下过往的念想。
七海手握车票,心中只剩下一个疑问。
我真的能再见到他吗?
电车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应声启动。
一道白光闪过,七海瞬间失去了意识。
1.
再睁开眼,七海就看见一双更大更亮的眼眸铺满整个视野。
“哇!”
“哇哇!”
他先是惊吓得叫出了声,紧接着又被自己发出的诡异声音吓得叫得更大声。
就在七海经历尖叫的恶性循环时,那双大眼眸终于扑闪两下,离他稍稍远了点,随即扭头对远处的人说。
“硝子~你有没有觉得这只豚鼠有点眼熟?”
七海愣了三秒,第一秒是因为这声音、口吻和用词都很五条悟,第二秒是因为那双巨大的眼眸也很像五条悟,第三秒则是因为话里出现的豚鼠好像在代指自己。
“哇哇哇!”
家入远远瞧着笼子里的豚鼠被五条吓得惊叫乱跑,皱眉吸了口烟。
“你怎么刚醒就开始欺负小动物。”
“哈?我才没有呢。”五条不服气地把手伸进笼子里去抓豚鼠。没承想这小家伙看着胖乎乎圆滚滚,实际上动作敏捷反应迅速,每次他的手指刚碰到它的皮毛,它就一溜烟地躲开,绕着笼子飞速打转,硬是从五条前后夹击的左右手间劈开一条逃生之路。
家入边抽烟边看好戏似得看着一人一猪表演缠斗,等到可怜的豚鼠彻底跑光体力,挣扎尖叫着被五条强行抱出笼子时,她把剩下的小半截香烟掐灭,走过去。
“嘶……你怎么还咬人啊。”五条嘴上这么说,手指却没有因为被咬而归还对方自由。他双手掐住小猪前身,把它举到家入跟前,晃了晃说。
“你真不觉得它很眼熟么?”
家入和奶黄色的豚鼠对视一眼,刚才还在乱蹬乱踹的豚鼠倒是立马安分下来,相当乖巧地接受了家入的抚摸,还莫名低头轻轻叫唤了两声。
家入摸了摸豚鼠皮毛顺滑的头顶,又摸了摸软软的下巴,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你该不会觉得他像七海吧。”
话说出口,家入有点后悔,挠着豚鼠下巴的手停了下来。或许是错觉,她甚至觉得豚鼠也瞬间受到气氛影响,顿在空中,一动不动。
刚才还在追问她的人偏偏此刻没了声音,家入见他默默把豚鼠抱进臂弯,动作难得温柔。受惊的豚鼠也不记前仇,乖乖趴好,不一会儿就眯起眼,打了个哈欠。
正当家入思考该出言补救还是该借口逃跑,五条抬头对她说。
“硝子,七海要是知道死后你把他类比成豚鼠,估计会气死。”
“哈?”
七海听见这话,也没睁眼,就是鼻子哼哼两声,心里暗自回答。
首先,我不会气死,因为我已经死了。
其次,我也不会因为家入小姐的话而生气。因为虽然事出有因,但我现在真的变成了一只豚鼠。
他的回答,谁也没听见,只有五条却像听懂了一样,安抚着把他抱得更紧。
七海花了几天去适应自己的新身份。老实说,变成豚鼠的日子过得比人类还要简单,每天的日常就是吃饭,睡觉,和五条斗智斗勇。
通过他们聊天的只言片语,七海多少掌握了些自己死后的世界近况。情况变得更糟,有熟悉的人和他一样死去,但至少目前还有更多人活着,还没有放弃。
不管怎么说,五条的归来给所有人注入了强心剂,每天来病房找五条的人从天亮排到天黑,导致家入不得不把他秘密转移到地下室,才能换来片刻清静。
“狱门疆消耗了你太多能量,这两天还是多休息吧。”家入看五条正一门心思逗着笼子里的豚鼠玩,又补上一句。“狱门疆对你术式和身体的不利影响我还在评估,在检查报告出来前,别轻举妄动。”
“知道啦~知道啦。我暂时还死不了。”五条拿着草条戳了戳正躲在角落里生气的豚鼠。也不知道是卖惨的话奏效还是草条的诱惑力太大,刚才气到磕牙的豚鼠似乎有些心软,蹭回五条手边,专心致志地吃着他手心里的草条。
五条笑了,趁机到处乱摸,把豚鼠精心打理过的毛发弄得乱七八糟。原本应该开始张嘴咬人的暴躁豚鼠却反常地纵容了五条的恶作剧,吃完草条也不着急离开,只是低头嗅了嗅五条摊开的手掌。
“小七。”五条擅自给豚鼠取了名字,擅自这么叫唤它。“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七海假装没有听见,继续低头在五条手上蹭来蹭去。他偷偷吻了吻五条有些颤动的指尖,藏起泪腺分泌的泪水,掩去说不出口的回答。
是的,我会很难过。
搬来地下室之后,五条的生活也变得简单很多,每天的日常就是吃饭,睡觉,玩豚鼠。他随时都能冒出层出不穷的新鲜玩法,好在七海仗着跨物种无法沟通的原则,理所应当地无视五条大部分的游戏提议。当豚鼠的天性占上风时,他会被五条手里琳琅满目的零食诱惑,明知是陷阱还是甘心跳进五条怀里;当人类的记忆占上风时,他会在五条上下其手时狠狠咬上一口,瞪眼磕牙,以示警告;而更多时候,他喜欢躺在五条身上,钻进怀里,聆听着心跳,闭眼睡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七海也会产生错觉,仿佛自己还活着,正和爱人相拥而眠,享受着残酷世界里少有的温存。
“小七,小七,你醒醒。”五条用手轻轻摆弄它的耳朵,七海只觉得本就笨拙的豚鼠脑袋昏昏沉沉,一点也不想睁眼。
“小七,我给你买新的零食,你不要睡过去好不好?”
虽然五条的提议听上去着实有些心动,七海勉强半睁开眼,看着五条漂亮的水蓝色眼眸在视野里晃动,还是抵不过强烈的睡意,又闭了回去。
他能感到五条把他附身的豚鼠抱在胸前,吻了吻它的鼻尖和头顶。
“家入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叫得很痛苦。他们说你也算是涩谷事变的无辜受害者,明明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可爱宠物,结果却因为诅咒的余波和主人的死亡,急速走向死亡。”
七海惊讶地听到五条的独白,立刻打算睁眼确认。可身体已经不再受他的意识控制,变得越来越沉重。
他随即想到,五条没有在开玩笑。
五条摸着没有回应的豚鼠,继续说道。
“你看,我的最强术式也不是万能的,它没法救活你,只能切断你的部分感官神经,让你没那么痛苦而已。”
七海用尽全力想睁眼,想动动腿脚,想用哪怕弱不可见的动作去反驳那人话语里蕴含的悲伤,但如同他前次死亡一样,依旧无法改变进程。
在五条的六眼里,这只豚鼠生命的颜色正逐渐变暗,暗到宛如狱门疆里的日日夜夜。
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五条就用这双特别的眼睛,注视过太多失去颜色溶为黑暗的过程,凝视死亡深渊似乎变成他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五条自己也说不清楚,没有目睹七海的死亡,是否算是一种侥幸的逃脱。
困在狱门疆让他有充足理由,逃脱了最强之人拯救不了爱人生命的指控,延迟心碎到来的时刻,甚至可以在第一次听见七海死亡的消息时,面色平静地说出一句“我还以为他是能活到最后的人。”
姗姗来迟的心碎是漫长的,反复的,没有预兆的发生,就像他现在抱着呼吸微弱的豚鼠,失焦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喃喃自语。
“对不起,小七,我救不了你。”
2.
七海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站员抢先开口。
“七海先生,欢迎您回来!”他没等回答,继续说。“万分抱歉,返程列车总是来得太急,我之前没有时间跟您细说一些注意事项和免责声明,不过它们都写在回数券的背面。”
他见七海脸色阴沉地拿出回数券,翻到反面,表情像是事后痛感遭受欺骗的消费者一样不和善,赶紧补充道。
“当然嘛,您知道的,免费的奖项都或多或少有些限制条件的…比如说您的回数券不支持以原有形态返回,又比如说每次返回都有时间限制,而且根据规则,时间会越来越短…”
“每次回到他身边的时候,都会以我附身的死亡而结束吗?”
站员听见七海的问题,连忙大力摇头。
“这个没有相关规定。 ”他以为是死亡带给七海的创伤太大,便安慰道。“超过回数券支持的返回时间,您的灵魂会自动剥离。我们保证,在此过程中您将不会感受到任何痛楚。对您来说,更像是转生之前重温爱人的一个梦……”
七海盯着回数券背后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明,他并不恐惧死亡带来的疼痛——如果能用它们换取返回到五条身边的时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最痛苦的死法。
但他不希望,自己单方面的重逢都是以迫使五条目睹一次死亡作为代价。
这样的重逢和诅咒又有什么区别呢?
“回数券…可以作废吗?”
站员大惊失色,他没想到顾客居然会主动提出拒绝公司的免费赠礼,赶紧绞尽脑汁地劝说对方打消这个念头。
“七海先生,转生前再见到爱人的机会难得,你就这么轻易放弃了?“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有足够吸引力的理由,转而问七海。“您知道,按照正常转生流程,转生后再和恋人相遇的概率以及和恋人再次相爱的普通概率分别是多少吗?”
他知道七海没有心情去猜,就干脆自问自答。
“是0.0027%和0.00000074%哦。”说完他还小声吐槽一句“你们人类百分比换算还真是复杂。”
在很糟糕的状态下听见一个更糟糕的消息时往往会减弱后者的杀伤力,七海现在就是如此。
站员显然也发现了对方的无动于衷,立马接着说。
“但是!使用再见爱人回数券可以帮您大幅提升转生后的相遇与相爱概率!”他拿出看家本领,在七海耳旁怂恿道。“现在的每一秒返生都会增加来世的希望,额外的回馈哦。”
“我没有这样的希…”七海没说完,毕竟他觉得死后还要说违心话实在不妥。他叹了口气,回数券又攥回手里,朝站员背后的站台大步走去。
“那么,重新开始吧。”
一回生二回熟,七海坐进车厢,手里的车票又多了一枚圆孔。在列车启动之际,他忽然在想,如果换作五条,会作出和自己一样的决定吗?
应该不会吧。
这人从来就不相信虚无缥缈的前世今生,倒是可能不会轻易放过站员,把这荒唐的死后世界弄得天翻地覆。
七海这样想着,忍不住嘴角上扬,带着一丝宽慰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他被人用力塞进五条怀中,旁边还响起了虎杖响亮的声音。
“五条老师,祝贺您出院!”
“谢啦,悠仁,惠。等钉崎醒来,我再请你们几个一起去吃烤肉。记得明天要开始特训,和忧太一起,别迟到哦。“
七海贴着五条的胸膛,蒙蒙地听完没头没尾的对话,看了看紧挨在旁边的花花草草,总算确认了自己的转生——一朵送给五条出院的鲜花。
他被五条一路抱到房间,插进花瓶,才发现原来是回到了高专宿舍。如果他没记错,可能还是他们当年的学生宿舍。
作为花束中的一朵,他和其他花们一起被摆放在靠近窗台的书桌上。
在当人或当豚鼠时,七海都未曾尝试这般奇妙体验——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安静静注视五条就好。
时时刻刻注视着爱人在七海生前是属于不符合常识认知、羞耻心、性格自尊以及种种现实限制的举动,更不用说他哪怕是无意瞥了五条一眼,五条都能借题发挥,擅自进行无数超出七海计划的亲密接触。
现如今,他变成一朵花,而五条和其他人毫不知情。没人会笑他,不被打扰又理所当然地看着爱人成为他独享的特权,也让他得以看见生前难以被看见的五条另一面。
这段时间,五条总是早出晚归,虽然反转术式在回来前就已治愈了伤口,但身上破损的衣物依旧说明了五条的一天过得并不轻松。
五条会先去洗澡,换身衣服,再给花瓶换水。
然后,他坐在床边,彻夜无眠。
七海不知道五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弃睡眠,也许是为了随时戒备突发情况,也许只是单纯失去了睡觉的兴趣,但即使他是最强,总归也不是个好兆头。
不睡觉的五条,通常只是静静坐着,望向窗边。七海迎上五条的目光,像在一片透亮的冰川里寻找自己的倒影。他有时不禁怀疑,是不是用六眼看出什么端倪,五条才会每晚专心注视着再普通不过的花束,直至天明。
但五条投来的目光始终是坦荡荡的温柔,从未动摇。
花期有限,七海看着周遭接连凋零的花朵,知道自己的离期将近。那是一个明亮的月夜,微风吹过时,他抖了抖身上所剩无几的花瓣,挤出一丝花香,送入风中,祈愿能给五条带去安神的慰藉。
五条依然望着这边发呆,永远不知道藏在花束中的爱人和他的真心。
七海的意识跟随最后一片花瓣离开枝干,天旋地转间,他滑过光滑玻璃镜面,掉在书桌上。他以花瓣的视角,最后仰望着略显雄伟的相框,忽然解开了困扰许久的心结。
原来五条每晚看的不是他,也不是花,而是花瓶边摆放的相片。
相片上是站在樱花树下的他。
3.
“七海先生?”
站员小心翼翼地发问,有些担心眼前的男人灵魂是否已经完整回来。
七海仿佛刚从长长的梦中醒来,茫然地看向站员。
“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哦哦,我是想问,您这次的旅程如何?”
面对问题,七海一时半会找不出合适的词语去回答,他的心还停留那张照片上,那张本该撕成碎片的毕业照。
“高专有一项毕业传统,每位毕业生都会站在院子里最大的那棵早樱树下拍照。”
七海答非所问般说出了内心想法,站员则雨里雾里地附和点头,希望他能解释更多。
“我也拍过。但毕业那天,我当着他的面撕掉,和毕业证书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站员张开了嘴,又闭上,意识到此处不适合擅自发表评论。
七海还记得年少的意气用事。他不走运,生来就有咒力,经历了更多同龄人无法想象的失去。
但这不该成为用自己的愤怒去惩罚五条的借口。
彼时的他已经无法隐瞒对五条的感情,明明也隐约察觉到五条相同的心意,但胆怯与苦闷交织的青春期令他用双重伤害的方式,离开五条,潦草斩断与咒术界的所有联系。
“我不知道,原来他找回了照片。”
七海同样也不知道,五条是何时把照片修复好,摆在窗前,又静默地注视过多少个夜晚。
七海只是知道,自己回归高专时五条很开心,他们重修旧好时五条更开心,五条夸张的爱意表达方式以至于让七海忘记了自己犯过的错误,弥补也就无从谈起。
他和别人一样,没理由地相信,五条永远强大,一直开心,不会被悲伤打倒。
站员看着面露自责之色的七海,善意提醒。
“七海先生,您准备好下一次的返程吗?”
第三次坐在人生回程列车上,七海的心情远比前两次要复杂。
尽管他很清楚自己是个死人,无法干预五条和所处的世界,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懊悔。
也是死后他才发现,五条好像比想象中还要爱他。
而他也比想象中更爱五条。
4.
自从变过豚鼠,变过花,这次变成沙发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
作为沙发的七海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公寓——和他离开时一样,整洁如新。租这间屋子时,除了通勤和性价比,最打动他的还是摆在客厅里这张简单但舒适的沙发。
每次任务结束,他一心赶回家,扔下公文包或咒具,扯开领带,整个人躺进沙发里,闭上眼,什么都不用想。如果无人打扰,他要躺上好一会才会慢腾腾地起身去泡澡,换上睡衣,打开冰啤酒,再重新躺回沙发上,继续享受身心被治愈的时刻。
巧合往往来得毫无道理,他如今就附身在生前喜欢的沙发上,而生前喜欢的人正躺在这张沙发上休息。
五条明明有他公寓的钥匙,但偏不喜欢走正常出入的大门。每次非要瞬移到阳台,大摇大摆拉开玻璃推门,给七海带来惊喜或是惊吓,顺便给阳台摆放的几株绿植浇浇水。
即便现在房间的租户离世,他依旧我行我素,也不怕哪天破窗而入的时候,吓跑了一无所知的新租客。
七海叹了口气,庆幸自己提前预付了半年房租,暂时不会出现这样尴尬的场面。如果大战之后这栋公寓幸免于难,他希望高专还有好心人记起这里,帮他处理后事。
五条拉开客厅的窗帘,七海得以看见那几株绿植还算活得过去,稍稍有些欣慰——它们都是五条抱陆陆续续回来,坚持送给他养。七海原本不同意,因为他们俩人本该都知晓,咒术师的工作不仅无法保证回家时间,就连出门后还能否回来都成问题。
所以七海不买房,提前预付房租,简化生活用品,尽可能避免意外发生后给处理后事的人带来太多麻烦。可就像他在其他问题上抵不住五条的软磨硬泡一样,绿植们还是陆陆续续因为各种五花八门的理由被留了下来。
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把七海的思绪猛然拉回现实。
可惜沙发不能说话,否则他真的很想建议五条可以去卧室睡,而不要勉强蜷起身体,硬挤在这里。
七海自然想起生前五条的不告而来,非要抱起已经在沙发上睡着的他,一路抱进卧室,还要不解地追问为什么不回床上去睡。
他也给出过很多理由,诸如加班太累,沙发太软,啤酒刚好喝完一半等等。
唯一没有给出过的理由是沙发边是没有上锁的阳台,或许迷迷糊糊中也想过,今晚是否还会有人意外造访,拉开推门,拥抱筋疲力尽的他,带来月色朦胧的温柔。
七海继而想到,那些绿植或许也是五条不想说出口的挽留,希望增加一些羁绊,督促他能活得长久一些。
但这些希望一旦说出口,就会成为言灵,变成诅咒。所以五条选择不说,他也选择不说,默契从他高专毕业离开那年慢慢养成,如今瓜熟蒂落。
七海努力把沙发放得更软,拉得更长,但愿它像一个甜蜜的拥抱,轻轻网住五条今夜的浅眠。
天亮的时候,一个来电吵醒了五条。他接起来,七海听见电话那头的房产中介恭喜五条,房屋买卖手续准备完毕,无需等待租期结束,他很快将成为这间公寓的所有者。
七海还没听见五条的答复,意识便同窗外的晨雾一起消散而去。
回到人生终点站,站员忍不住询问七海变成沙发的感想。
七海回望站台,自言自语道。
“他把绿植照顾得很好,希望他昨晚有过好梦。”
5.
第四次的返程,七海变成水,从黑暗的管道中快速流出,被一双手捧起,泼洒向熟悉的脸庞,沿着轮廓一路向下淌,最后洇湿在领口。
旅程就此戛然而止,七海直至在面对站员时才恍然想起,那股无法溶解的咸苦来自哪里。
那是他触碰到五条的眼泪,和眼泪融为一体。
站员犹豫地打断了七海的愣神。
“七海先生,这是您最后一次返程了。”
七海拿着车票出神了好久,才抬头问站员。
“这次会更短吗?”
站员收起笑容,严肃地点点头。
“一秒钟。”
一秒。
事到如今,七海不愿再计算曾经他和五条错过了多少相爱的时间,剩下的一秒钟,既无法改变过去或未来,也无法和爱人通晓心意。
打满孔的回数券像是他千疮百孔的短暂人生,行将作废。
列车启动,七海靠在门边,无论他是否背弃了无怨无悔的遗言,这都将是他最后一次奔回爱人身边。
去做一秒的告别。
6.
五条看着阴霾的天空。
无量空处和无下限结界已被破除,纷纷扬扬的雪花开始不受阻碍地飘落在他残破的身体上。
失败或死亡还未在五条的脑海中成形,哪怕它们的的确确发生在当下。寒冷缓解了身体撕裂的疼痛继续传递蔓延,以至于五条迟钝体验着自己生命的逝去,还能分神去想别人的事。
他在想七海。
他在想脱胎于别人口中的爱人死亡,归于尘土的刹那是否类似于雪花消融的此刻。
五条过早懂得救不了所有人的事实,越是恋人,越逃不过孤身赴死的诅咒。
看似无懈可击的咒术吞噬掉他的感知,强大的力量需要用痛苦的牺牲来换取,即便是爱也难以填平他们差距的沟壑。所以他从未给过七海有关拯救的承诺,七海则心领神会地用生存来回应与他的默契。
只是五条没想到,七海最后并不是孤身赴死,而是为救他为死。
死亡充满未知,而未知不再能带来兴奋,相反让他彻底失去锚点,迷茫无措。在失去神明庇护的濒死之际,五条久违地感知到恐惧。
对手似乎站在身边,居高临下地说了什么,五条一句也没听清。意识涣散加深了恐惧,他开始独自无望地抗拒死亡,不切实际地希望有谁可以带他走出逐渐发暗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片雪花落下,如同来自恋人的轻柔吻别,转瞬融化在他沾血的唇边。
五条眼中的世界悄然合上光亮,被雪花吻过的嘴角却释怀地舒展开来。
更多雪花飘进失去神采的眼瞳中,五条也不再感到害怕。
因为那片雪花让他想起。
他爱过七海,爱过这个世界。
7.
“七海先生,您哭了。”
站员体贴递来纸巾,七海后知后觉地捂住泪水模糊的双眼,可还是有更多的悲伤从眼眶里漫溢出来。亲眼目睹爱人死亡的痛苦冲破了胸膛,远比自己的死亡更加痛心入骨。
七海也曾以为,失败不该存在于五条的人生选项当中,最强之人理应毫发无伤,骄傲肆意地拯救世界于生死存亡之际。
但当他不再以同伴或是恋人的身份重返五条身边时,才发现那些被忽视或被隐藏的五条。
比谁都强大的人,会对一只豚鼠说抱歉,会望着逝去之人的照片发呆,会躺在空荡房间里重温旧梦,会在无人的角落哭泣,最后为了指引后人的责任粉身碎骨。
七海回望来时的路,近乎恳切般问站员。
“我可以在这里等他吗?”
站员同情地看着七海,爱莫能助地摇摇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终点站。”
从死时的坦然到现在的不舍,纵然听上去可笑又可耻,但两者并不矛盾,七海真心接受了死亡,也真心思念着爱人。
作废的回数券飘至半空,化为一张雪白崭新的车票,重新落回七海的掌心。
背后传来列车的轰鸣,站员好心提醒。
“七海先生,您的人生终电即将进站。”
站员的话音刚落,列车已缓缓驶入站台。
人生终电的车门在七海面前开启,但他有些迟疑,不肯迈出脚步,反而问身旁躬身迎送的站员。
“来世……我还能见到他吗?”
站员真诚地回答道。
“虽然回数券可以大幅提升你们相遇的概率,但我从属于您的今生,无法告知您的来世。”他朝七海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说。
“会结束的地方就会有开始。”
七海走进车厢,人生终电的车门应声关闭,缓缓驶离站台,经过挥手再见的站员,开向未来的旅程。
七海并没有像乘坐返程列车那样失去意识,他坐在晃动的车厢里,窗上接连映出上辈子的走马灯。
浓缩成片段的28年时光,难忘的人陆陆续续出现在玻璃上,一闪而过,朝他微笑告别。
五条也出现在他们中间,高高地挥舞手臂,明亮的笑容依旧令人心动。
七海情不自禁地对着窗外说。
“再见,五条悟。”
是的,也许明天,也许明天就会再见。
全文完。
【彩蛋】
顺利行驶的终电突然紧急刹车制动,七海猝不及防跟着倒在座位上,惊讶听见广播里播放的消息。
“本次列车将临时停靠,请车上乘客切勿下车。”
临时停靠?
七海茫然望向窗外,好想知道是不是每个人来生的旅程都像他这般充满波折。
铃声响起,车门开启,随即迈入一条极其修长的腿。大长腿连接的上半身还没跨进车厢,熟悉的声音先传到七海耳边。
“喂,站员!你可别骗我哦!我刚才从机场候机厅被传送到这里来的!我可是真的相信了能再见到七海哦!如果见不到,小心我回来找你算…”
“五…条…”
五条听见酷似七海的声音在身后叫自己,难以置信但实在太过逼真,他愣了愣,刚想扭头确认是不是站员耍的某个把戏,就被快步走上的七海一把抱住。
五条完全忘记刚才要对站员说些什么,傻傻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对方的后背。隔着衣服,他感受到再熟悉不过的体格,稍显激动的呼吸,颈后的金色头发正随着身体一起颤动。
它们都属于七海建人。
理智告诉他,这不该是真的,但脑海中所有深藏的相信都被立刻激活,惊喜的战栗填满了全身。五条不再被怀疑打扰,死死抱住怀里的七海,贪婪享受着这虚幻又真实的重逢。
如果这一切是死后幻觉,他只能说他真是爱死了这幻觉。
站在站台上的站员心戚戚地擦掉额头上的汗,应付五条悟先生这样的乘客真是需要花费太多精力。他终于相信七海先生口中的世间最强绝不是出自爱情盲目的夸赞,五条悟是他当上站员以来,唯一一位抽中100%来生与恋人重逢相爱券的幸运儿。
按照公司年末促销方案,再叠加上七海获得的概率券,于是他们重逢的时间就得提前至来世的半路上开始算起。
站员想着想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高高兴兴朝五条和七海招手再见。
可惜两个人拥抱得过于专心,谁也没看见。
车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人生终电又将启程,前往下一段旅途。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