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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
“广陵王殿下,可否将贾文和交给荀氏?”
香车停下,广陵王看着车上下来一个低眉顺眼的侍从,扶着已经精神崩溃的贾诩回到马车上。轻柔似纱的车帘挡住了车里人的面容。
“多谢。”
马车启动,温和的劝慰声低低响起,混杂着贾诩的一声声“学长”,随着马车渐渐远去了。
车走了,香气却还留在原地。广陵王站在原地看着马车逐渐远去,正打算走,一扭头,看到了在城墙下一颗大树底下露出的一角粉色衣袖。她佯装要走,绕了一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立在树后。
郭嘉站在树下,这个位置很好,不会被那边过来的荀彧看到,也不会被从城墙上下来的广陵王和贾诩发现。他站在树下,没有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方向,马车早已消失在他的视线中,那里只留下了一些虚无缥缈的香气。郭嘉这个人,他笑起来,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他不笑了,你更是猜不透他的心思。
“奉孝?”
听到广陵王的声音从侧后面传来,郭嘉才恍然大悟似的一扭头,又扬起了他熟悉的那抹微笑,端的是点漫不经心,“殿下。”
“奉孝怎么来了?”广陵王问道。
“经过这次之后,想必殿下能将文和收入绣衣楼了,这正合我们的计划。”郭嘉答非所问道。
广陵王轻轻笑了笑,也不继续问,只是说着“奉孝也该少喝点酒了”,便自顾自地转身离开了。
没人了,郭嘉收起了脸上的笑。
笑得好累。
颍川
这是荀彧在颍川的一处僻静宅院,风景独美,贾诩便在此处住着。
荀彧一开始把贾文和接到自己家去,希望慢慢开解他。可没过两天,贾诩便自己恢复了正常,只是话更少了,人也看着更阴沉了些。
贾诩向荀彧请辞,荀彧担心他,却又拿他没什么办法,只得退而求其次,将他安排到外面的宅子住,又给他安排了仆从。只是这些侍从,没有贾诩的命令,并不进内院,只将一日三餐送到房门外,再将或是装了空盘碗碟或是全完没动的托盘收走。
一周后,磨磨蹭蹭的郭嘉终于攀上了这个老早之前就从荀彧嘴里得知了地址的墙头。他还是穿着那件粉色的宽大外袍,边爬边念叨:“让我这样一个文弱书生,干这么重的体力活……”
他借着院外的树,一点点蹭上去,把衣服都蹭乱了,嘴里不停地喘着气,嚷着累,好不容易爬上去,坐在墙头上。
院墙里面,侍从在围墙边摆满了花,还种着海棠的花树,开着粉粉白白的花儿,只不过这个时候花期要过了,柔嫩的花瓣打着卷挂在树上,显得略有些破败。
郭嘉瞄准花树之间的空地往下跳,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哐当”,他摔到在地,不仅扑倒了两盆用盆栽种的大的花树,还压塌了身下所有的花儿。花花草草因为郭奉孝的动作洒了一地,花盆顺着力倒下,咕噜咕噜地滚远了。
好不狼狈。
贾诩早就只开了一条缝的窗子里看到这一幕,可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动作。
屋里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郭奉孝倒是一眼便看到了贾文和,他本来还趴在地上装模作样地叫嚷几句“文和,哎呀呀,我摔得好痛啊”,可是左等右等也不来人。
他一直注视着文和,等了许久,看到那个人影终于消失在那条缝隙的后面。
然后,一扇门打开了。
郭奉孝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头上还插着一片落下的叶子。他胡乱扒拉掉身上的草叶花瓣,嘴里亲昵地叫着“文和”,便飞进屋里去。
一进屋,郭奉孝便被突然一只伸过来的手拽着衣襟往前,屋外盛阳衬得屋里昏暗无比,他的眼睛还没适应这种昏暗,什么也看不清,膝盖一痛,似乎还碰倒了地上的凳子。郭奉孝没有挣扎,他含着笑意,手抚在那只拽着自己的手上,顺从那个力道,摔在了床上。
文和的床跟这个人一样硬,郭奉孝在心里吐槽着。
连着两次摔,摔得郭嘉七荤八素的,他的手却还不老实地搭在那人手上,一用力,顺着自己倒下来的力度,把那人也拉了下来。“好文和……”郭奉孝刚出声,突然被一股大力掐在脖子上,阻断了接下来的花言巧语。
贾文和狠狠地掐着身下的人,阴暗狰狞的低语从垂落的发间传出来,“郭奉孝……”
虽然被掐得很痛,但是由于贾诩没有掐对地方,加上他似乎因为这几天没好好吃饭休息,手上也没什么力气,所以郭嘉还能装出一副相对轻松的样子笑着看着贾诩:“文和?”
“郭奉孝,玩弄我就这么让你快乐吗?!你为什么不肯让我好过?你不让我成为你的英雄,也不让我死。你把我当成试金石了吗!在你的英雄面前,我像条狗一样狼狈……”
郭嘉没有打断贾诩的话,他躺着,听着,边在心里盘算怎么用自己那副三寸不烂之舌将贾诩说动,可一滴水珠落下来,润湿了他一小片衣襟,打断了他所有思绪。
一滴,一滴……
贾文和连流泪也流得这么不畅快,一滴一滴的,砸得人生疼。
郭嘉沉默了。他伸手想抱身上的人,可刚举起来,又放下了。他有一瞬间想过要不要真的放开手就这么算了……
——不,谁都可以崩溃,谁都可以放弃,他贾文和不行!
但是郭嘉没有动。纵然他心里千回百转,但他面上很平静,仿佛还是那个即使壶关失守也泰然自若的郭奉孝,他只是没有笑。
等贾诩没有再落泪下来,郭嘉出了声。
“文和,你明明也玩得很开心啊。”郭奉孝终于动了,他拨开贾诩垂落的发丝,将手抚上他的脸,轻轻抹去他残留的泪。
“我的这个英雄,选的如何?”郭奉孝的嘴角带上了笑,那笑容跟他在酒楼里跟歌女们调笑的笑容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
脖子上的力道不知何时松了,郭奉孝也没动,依旧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身上的贾文和也没有反应,一直沉默着。
郭嘉没有在意贾诩是否回答,他自顾自地说着:“广陵王这个人啊……”
他讲,讲了很多,讲他郭奉孝和广陵王的计划,讲他是怎么算计贾文和,让他知道广陵王,去磨炼广陵王,讲他后面还要做多少的事去磨炼他的英雄;他也讲广陵王这个人,讲她身上的善良和仁义,讲她藏在人心深处的那些见不得人的黑暗与布置,讲她压抑着的野心,讲她命中注定要走的那条路。
郭奉孝讲得口干舌燥,讲得他似乎把一辈子没说出来的话全讲出来了。他也不停,就这么一直讲着。
讲着讲着,两个人的姿势变了,贾文和倒在郭奉孝身侧,压到了他的一只手。郭嘉手抽不出来,也不想抽出来,就这么躺着,继续讲着。
讲着讲着,身侧的人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郭嘉注意到身边人的呼吸放缓,这才停下口中的话语。他侧头看着贾文和,轻轻将他脸上有点乱的发丝拨开,抚到耳后。
他余光注意到自己腰带上别着半朵还算开的正好的粉白海棠,他转了一下身,面对贾诩躺着,把另一只宽袍大袖盖在贾文和身上,将那朵海棠戴在了他耳边。
像一个不为人知的拥抱。
郭奉孝紧紧贴着贾文和,小声低语:
“阿和,我当年真的是疯了才会让你去壶关。我真是疯了,才会想要你死。”
翌日,贾文和从床上醒来,身侧早已没了郭奉孝的影子。他一起身,看到从发间落下来半朵已经发干的粉白海棠花。
正对门口的桌子上摆着正好一人份的餐食,还冒着微微热气,空了的碟盘放在托盘里。
贾诩推开屋门走出去,郭嘉正套着那身粉色的外袍整理地上的花草,那袍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又沾了土,勉勉强强挂在郭嘉手肘上。
听到身后的动静,郭嘉笑着转头,“文和,起这么早啊。”
郭嘉的领口松松垮垮的,能看到锁骨上方已经变得青紫的手印。他就这么大大方地亮出来,不怕任何人看。如果有人问起,他会转转烟杆,漫不经心地说:“这是爱啊。”
“走吧。”
“去哪?”
“你来,不就是为了让我去绣衣楼吗?这不是正遂了你的意?”
“哎呀呀,文和啊,没想到你如此心急。”
“郭奉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