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7-28
Completed:
2024-08-06
Words:
79,210
Chapters:
9/9
Comments:
2
Kudos:
21
Bookmarks:
6
Hits:
522

群鸟哀悼

Summary:

“在这片土地上,过去与未来的青年们总是在斗争,也总是在失败。我看见疯狂、鲜血、谎言和暴力,我听见诅咒、祷告、呻吟和挽歌。美洲的圣杯里满盈的不是救主的血,而是醋和胆汁。如果没有对进步主义的信心或者对死者复活的信仰,历史就是一个极为骇人的怪物。一切都会消逝,万物注定一死。我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眼前的牺牲只是支付给未来的车票;我也不相信末日之后自有公义,好人能因其善行上天堂。我只能去捡拾、收集、送还这些失败者的遗骨,为了让历史不至于成为胜利者的凯歌……”
——————————————————————————————————————————————
"但不要忘了,在发疯、寻死和爱之间,要更多地去爱。"

食用注意:1. 1995年墨西哥AU,一起四十三人的失踪案,公路与冒险;2. 波拉尼奥浓度很高;3. 大概算是戴比特的生贺吧?没有具体生日设定的小朋友也是可以有生贺的!

Chapter Text

 

01

埃尔南多觉得这天晚上不太寻常。餐厅里没有顾客,他呆在柜台后方,无所事事得像个站在已经收割过的麦田里的稻草人。只有那两个男人一如既往地坐在角落里,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叫“何塞”,矮的那个似乎叫“马丁”——至少他听他们彼此这么称呼。但他可不能把他们计入他的顾客里。他们在三个小时前推开了那扇散发着一股新鲜油漆味的木门,像要上教堂一样把时间控制得分毫不差。两人要了两盘炸玉米饼,一打冰镇啤酒,然后是六个奶酪咸肉三明治。马丁像是把硬币叮叮当当地塞进电话亭里一样把十比索放在了柜台上,附带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带着西部片里的硬汉不经意地露出了腰间的左轮手枪似的神气。埃尔南多没吭气,甚至还挤出了笑容。那微笑像极酸的柠檬汁那样从他紧闭的牙缝里渗出来,让他不由地觉得自己命里该受苦。但一刻钟后,他就像集市上背着一摞沉甸甸的印第安手工毯子的骡子那样任劳任怨地把高耸的熏鱼肉放到了那张小桌上。

门外群狗齐吠,丧钟鸣响,这大概就是今晚客人寥寥的原因。他听见女人们用假声唱着灵歌:出来吧,出来吧,出来吧,苦痛的魂灵。那声音像一道道白蛛丝缠在凝固成了黑色大理石的夜里。前天帕马斯镇的镇长死了,全镇的体面人都在参加葬礼,去教堂彻夜为他守灵。他想象神甫会用青筋突出的手抚摸每一页都嵌着金丝的祈祷书,朗声念着:你收回他们的气,他们就死亡归于尘土。你发出你的灵,他们便受造,你使地面更换为新。愿耶和华的荣耀存到永远。他倒也想去,光想想圣坛上点亮上百根大蜡烛的气派场景就让他神往不已。但他去不成,因为何塞一边像神父主持坚振礼那样用力按着他的脑袋,一边和和气气地说:

“……您去了,咱们的‘生意’可怎么办?……”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像甲虫的硬壳上溜过的光,看起来煞是快活。埃尔南多把恳求似的目光投向马丁,对方正端坐在阴影里玩牌,背靠一张“禁止室内吸烟”的告示,有意避开了他的视线。坐他对面的何塞耸起肩膀,像只收拢翅膀的蝙蝠。他的背影里流露了一副深思的痛苦,脚下是一地烟蒂。可就算他开口求情也没用!快月底啦,我们可连着三个月没“收成”!怎么?您后悔了,在同我们一道干了那么多票之后?您抽屉里的钞票上还热乎乎地沾着那些倒霉蛋的小便和血哩!——马丁或何塞中的一个准会这么说。

他只得不情愿地看向眼前这颗暗金色的脑袋。脑袋上那些蓬乱的发丝随着它们主人弓着腰写字的动作一颤一颤,在灯光明晃晃的照射下,像颗漂浮在夏日微风里的蒲公英。紧接着它们被一只漂亮光洁的手飞快地撩到了耳朵后,而后那只手“啪”地一声合上了那本厚重的笔记本。

“……非常感谢您。”眼前的年轻人抬起脸来,对他展露了颇为得体的微笑,他沉静的眼睛像鸽子一样明亮。“要不是您,我怕是得白白绕一大圈。” 他的西班牙语很流利,但那副长相显然不是拉丁裔。

“这没什么!”他清了清喉咙,背过手,像驽马要赶走一只牛虻那样晃了晃身子, “16号高速公路没法走在夏天是常有的事——您知道,暴雨或者山洪。但如果您急着穿过索诺拉和奇瓦瓦之间的山区,就只有这条小路可走……”

年轻人点点头,客套地以示应和。“没错,夏天也容易发生车祸。”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但接着迅速把笔记本和摊在一边的地图册收好,塞进背包。那个帆布背包在与椅背的磕碰中发出重重一响,像金属器皿的相互碰撞。

“您不打算吃点什么吗?”他硬着头皮问道。他知道马丁绝不会为这个问题高兴的,他素来讨厌人磨蹭。但他故意不去搭理角落里传来的响亮的咳嗽声和何塞输了牌的咒骂。

“不,谢谢!——我不饿。”对方轻轻晃了晃脑袋,低头检查背包的拉链。这倒不是假话,他在一刻钟之前点的那壶咖啡放在餐台一侧,一口没动,只不过充当了他问路时的开场白。一块方糖在深棕色的温热液体里无声无息地融化,晶体的结构逐渐崩塌,像一座被挖空的银矿山。

“您得吃点什么!”他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咬着牙齿。

年轻人似乎被他骤然激烈的语气吓了一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在冷清的餐馆里环视了一圈,像是找到了他态度突兀变化的解释。“那好吧,请给我一个三明治——您有什么就做什么吧。”他轻声说。

“炸肉片、奶酪、煎鸡蛋、鳄梨、酸黄瓜、生菜、腌辣椒。” 埃尔南多一口气说下去,这些词汇活像直往人脸上扑的蚱蜢,“再配上您的咖啡。这家餐馆顾客不多,不少游客只是来这问路——可三明治包管好吃!”

埃尔南多说不清自己起了恻隐之心的缘由。哀愁像一团灰烟那样笼罩了他,让他听着远处的灵歌只想掉眼泪。到明天晨钟鸣响的时候镇长就要下葬了,那个老人会躺在垫着绸缎子的棺材里,被洁白的玫瑰和气味苦涩的万寿菊包围,等着天使吹响末日的号角。但逐渐地,不可避免地,他的嘴巴会被潮湿的泥土填满,松垮的皮肤被蛆虫啃噬,肌肉滋生青苔与菌菇,头骨变成蚯蚓或老鼠的窠臼——而眼前这个漂亮文雅的年轻人不出一礼拜就会在乱石岗里变成这副鬼模样。马丁与何塞向来不留活口,而崎岖的山路和多发的落石足够糊弄那些比起办案更热衷于向人索贿的警察。他想到去年夏天这时候他在街上见到过一个死人。一个男人趴在马路上,脑袋上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被人砸了个血窟窿。凝固的血粘在他的头发上,斑斑驳驳,像一大群扑来吸血的蝴蝶。后来警车来了,像拉走一袋废弃物拉走了那具身体。他那时候突然泛起了恶心,蹲到了地上。您别往那边看不就成了!他记得有个过路人好心地跟他说。

他把那份丰盛得过分的三明治端过来的时候发现年轻人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没在读,而是侧着身子看向窗外,仿佛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周遭。他看上去对一切都饶有兴味,这副散漫悠然的模样让他眉宇里暗含的那股纯真的孩子气更引人瞩目了。他最多才刚成年!埃尔南多暗想。但就像气味彼此冲突的香料给人的印象愈发浓烈,这个年轻人身上尚未褪去的童稚简直像圣像画里的报喜天使身遭的金色光晕,仿佛他来到这片穷乡僻壤就是为了寻找一位苦修的圣安东尼。为了摆脱这个印象,他顺着对方视线望向窗外——

一个流浪汉占据着餐馆门口的长凳,用一张报纸盖着脸,正在假寐。

真该死!埃尔南多心头腾起一股无名火,霎时间把刚才的感伤心绪烧得精光。他痛恨这些不会在他的店里花一分钱的渣滓占着座,哪怕四下空无一人。该让人来教教这个镇上的流浪汉、醉鬼、瘾君子何谓“私有财产”!自卡洛斯·萨利纳斯总统上台以来,这些不受欢迎的臭虫的数量翻了几番。但他不打算贸然出门赶走那个流浪汉,天知道他会不会吸了大麻,冷不丁地抽出一把刀子冲他心脏捅来——想到这他不禁浑身发颤。流浪汉也好,他也好,马丁与何塞也好,刚死掉的镇长也好,这个年轻人也好,人各有各的命运。命运就像伏在墙角的一条老狗,猛不防地冲你吠叫一声。而你得等到用手指抓住自己焦渴无比的喉咙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被“命运”这条病犬咬到了。

“您是本地人?您在这一带生活了很长时间?”年轻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注意到对方已经把书合上了。“雅基人农业社会研究”,封面上的副标题从年轻人的指缝里露了出来。书脊上用烫金字印着著述者的姓氏,或许是“某某.沃依德”。

“我出生在这个镇子上,”他面色自若地回答,“喏,这家餐厅我也开了近三十年了……”

这当然不是实话,但被那个流浪汉激起的怒气像是突然给他紧锁的喉舌上了油脂,他又变得像往常那样擅长空口无凭地侃侃而谈。年轻人显然被这个年份震了一下,只见他轻微地扬起了眉毛,仿佛思忖了一番。但接着他出人意料地垂下了眼睛,略略叹了口气,敛起了刚才那分悠哉游哉的兴味。

“您在这里生活了很长时间……”他重复了一遍,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那么您是否听说过七年前在这一带的山区里发生过一起可怕的车祸?”

埃尔南多无从揣测对方到底想询问什么,突然后悔自己夸下了海口。头顶上的风扇嗡嗡作响,像无数透明的昆虫在垂死挣扎。角落里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何塞的椅子拖动了一下。年轻人依然没碰手边的三明治。

“非常惨烈,据说汽车直接冲下了山崖。死者是一位美国来的教授。”年轻人又补充道,又把飘忽不定的视线投向了窗外。他的语气既像在自我强迫,又像在极力克制某个冲动。

“不,我没听说过,”埃尔南多只想快速结束这场对话,“听起来真像好莱坞电影!”

年轻人愣愣地看了他足有一分钟,埃尔南多在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是的,听起来是很像电影。”他最后安静地说,轻轻抚摸着书脊。

他站起身,从背包的夹层里掏出皮夹,付了帐,甚至额外支付了一半价格的小费。“我需要您帮我把这份三明治包起来。”他说着将那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背包搭到了肩膀上。在埃尔南多将用报纸包好的三明治递过来的时候,他点点头以示感谢,随即走出了店门。

埃尔南多注视着年轻人走到那个流浪汉身边,把三明治悄悄放下,然后径自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吉普车。简直是浪费!埃尔南多暗自撇撇嘴。但这时两个影子挡在了他面前,一高一矮。你多花了不少时间。何塞说。我得博取他的信任。他自我辩解。鬼扯!那小子长着一张活该上当受骗的蠢脸。马丁一边说一边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像个要求船员对他宣誓的海盗头子。好了,先生们,我的四十美金呢?我不收比索,这该死的货币到年底也许又得贬值一半!他叫喊起来。等我们办成这票再说。何塞接过话茬。那您赶紧去办事吧,眼下他正在赶往拉斯卡诺斯的路上,抄近路赶上他。他直着嗓子说。

埃尔南多简直怀疑刚才愁肠百结的那个人是不是自己。那个年轻人的怪问题、他对那个流浪汉过度的善心和眼下马丁与何塞的咄咄逼人消磨了他的同情。哭丧妇哀戚的歌声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但他心头再也没有蚂蚁爬过那般的刺痛感了。他觉得自己冷静且怠惰,像个剑术大师那样只消一抬眼就看透了命运的一招一式——这是长期和生活周旋的人该有的精明。

马丁和何塞交换了一个眼神,哼了一声,向门口走去。片刻之后,一辆银白色的日产尼桑轿车驶过餐厅前方。何塞冲他暴躁地按了两声喇叭,他怒气冲冲地瞪着汽车消失在道路上。他在柜台上靠了五分钟。但五分钟后,他不得不按捺下烦躁,起身去收拾两人餐桌上的残羹冷炙。

他甚至没注意到店门又响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来,那个陌生男人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他大约二十岁出头,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神态倨傲,长得相当美——不是刚离开的那个男孩身上那种如同一枚行将成熟的果实一般天真而不自知的俊美,而是像正午耀眼的光照、地脉里浮现的黄金或被烈火焚烧的城池一般光彩夺目的美丽。他看起来风尘仆仆、面容消瘦,但就像一杯酒里的浮沫一样,更能衬托出那琥珀色佳酿的甘美。埃尔南多看向他手中——报纸里包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三明治,夹着炸肉片、被咬了一口的煎鸡蛋、酸黄瓜片……

是躺在门口长凳上的那个“流浪汉”。埃尔南多立刻明白自己刚才搞错了——可以肯定这个男子绝不会是个惯于露宿街头的浪荡子。就像海底打捞上来的锁链上粘附的海藻与寄生物,第二个念头几乎同时显现:这个男人绝不是个善茬。他看起来像个不法分子、邻国派遣的特工、或者潜伏在南方密林中的游击队员。

埃尔南多相信自己的直觉,尤其是他对危险的感知力。这个小镇日渐衰败的秩序让他这类小人物不得不养成比下水道里的老鼠更敏锐的嗅觉,对权势人物内含嗤之以鼻的过度谦卑,以及对良知与正义的一丝淡漠的钝感。

那个陌生男人起初一言不发,打量着室内,目光在那壶没动过的咖啡上稍微停留了一两秒,接着玩味似的盯着他,似笑非笑。他的眼神给人以一头丛莽间的豹子与一个暗夜里的影子的混合印象,既像威慑又像戏弄。埃尔南多无端地感到虚弱,像只在敌手面前发了瘟病的斗鸡。这种突如其来的紧张感刺痛了他的自尊。如果你不打算买什么,那就请你出去。他说,故意没用敬称,低下头慢吞吞地擦着桌子。

“刚才那个男孩往哪个方向去了?”对方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

“我不知道。”他回敬。

“上头的人要求我盯着那个男孩。”陌生男子说,短促地笑了一声,活像突然带上了一个古怪的皮面具。

哪个人?安东尼奥老大?难道是“恶魔”圣安纳?他感觉自己简直像要癫痫发作。

“您不需要知道是谁,而且您大概也不会太想了解得罪那个人的结果。”对方冷淡地说。他打开烟盒,挑出一支烟,点火。那根烟被他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一口没抽。一缕烟气缓缓上升,猩红的烟头看起来简直像一个对准人的枪口。埃尔南多的胃部开始翻腾,直犯恶心,像有人突然给它放了气,让它像个淡红色的气球一样瘪瘪地挂在了他的骨架上。

“拉斯卡诺斯的方向,”埃尔南多微弱地说。他拉过一张椅子好让自己慢慢坐下来。他感到自己背部渗出的汗水里散发着一股炸洋葱圈的气味。“但他会在到达距离这里三十公里的圣马希亚尔镇之前被拦住,这条路过去就只有这个镇子——是马丁与何塞要我干的!不关我的事,是他们逼着我……”食道里漫上来的灼烧感让他闭上了眼睛,他把有些发烫的脑袋靠到椅背上,像晕船一样犯恶心。他当然知道得罪那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恶棍中任何一个的后果!

门口又轻微地响了一下。埃尔南多等了五分钟,睁开眼发现那名男子已经不见了,如同魔鬼一般无声无息地弥散在夏夜闷热、滞涩、凝重的空气中。他轻轻地舒了口气,解开了一粒领子附近的纽扣,风扇单调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亲切。他像一个从不断下坠的噩梦里醒来的疯人,抚摸自己跳得像青蛙一样的心脏,感谢上帝允许自己再次用脚踩上了坚实的大地。


02

道路崎岖不平,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赤褐色的沙土里长满多刺的野蒺藜,像布满缝合线的野牛皮。两侧的路灯投下微弱的光,但照不远,看上去就像路面上浮起了一个接一个浑圆的盐湖。视野所及之处群山连绵,如同在一瞬间凝固成形的海浪。山上多是干燥坚硬的石头,石头缝之间长出顽强的矮灌丛。它们铁片似的剪影似乎纹丝不动,直至在某个不甚分明的地方与夜空融为一体。山里的夜晚具有矿体似的缄默而沉重的质地,像煤一样被铲进了远处的隘口。他的吉普车像在一块被打磨得光亮可鉴的燧石上疾驰,发动机的嗡嗡声如同溅起的点点火星。

戴比特放慢了车速,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转错了某个岔口或错过了某个标志物。大约在半小时前他在一个路边餐厅向人问了路,那个店主信誓旦旦地冲他保证多走三十公里就能绕回16号高速公路。然而他现在被抛进了一片荒莽,除了路过了两三幢破烂不堪、早已被废弃的房子,他见不到丝毫人烟。他知道这趟旅程不会是容易事,某种意义上他连自己的目的地也不甚清楚。他隐约觉得连夜赶路或许不是一个好选择,不过为了应付这情况他在出发前也准备了睡袋。

再过一个路口,或许高速公路就在眼前。他暗自告诫自己。然而他自知这个念头颇有些自欺欺人,不啻于认定自己只要当一年好孩子就能拿到圣诞礼物的小孩。除非奇迹发生,否则前方绝不可能有高速公路,毕竟他一路上连迎面过来的大卡车都没见到一辆。他迷路了,只是他打心眼里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这倒并非出于傲慢自大或固执己见,而是长年在孤身一人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养成的惯习。如果一个人暴露了自身的弱点但又获得不了任何帮助、同情或安慰,那么这么做也不过是事实上向困境投了降。

这时他看到从前方的夜色里冲出来某个形体。一个人影闪过,使劲挥动着胳膊,大声喊着什么。对方显然也看到了来车,冲他的方向大步走来。

“太棒了!谢天谢地!”他刚停下车就听到一个声音,说话的男人把胳膊搭在了他的外后视镜上。“您要去哪里?如果您不介意我问的话——搭个便车!到最近的村镇上借个电话就成。我的车哑火了。”对方快言快语地说,冲一辆斜停在杂草丛生的野地里的雪佛兰指了指。他把墨镜推到额头上,又摘下帽子拿在手里扇风,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他有一头漂亮的金发,白皙的手指又细又长。

“或许我可以帮您看看车的问题?”他提议。

“没用,我折腾了至少两个小时。”对方说。

既然他的口吻如此斩钉截铁,戴比特自认为也无法再说些什么。他打开后备箱,对方把行李放好,钻到他的副驾驶位,把他原本放在那里的背包一手提到了后座。

“你的背包可够沉的。”他半真半假地抱怨。戴比特注意到对方开始对他以“你”相称,仿佛周遭的寂静或盘曲的山路自动拉近了两人关系。

“我从国境线那边过来,带了不少东西,”戴比特决定给一个模糊的回答,“一些书,还有……”

“你是个游客?”对方问,冲他探过身来,“但看起来并不像,这一带可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让我来猜猜你的目的……”他停顿了几秒,突然笑了起来,“看望亲属?对不对?”

既对也不对。戴比特原想这么说。但他还是把这句话咽下去了,他不打算把情况向一个陌生人透露太多。他偷偷瞥了对方一眼,那个青年脸上满是热切的期待,像是等着某人宣布他在一场猜谜比赛里拔得头筹。真奇怪!戴比特暗想。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上几岁的青年像是比他更想把一次夜间的偶遇当作一场美妙冒险的开端。

“或许不是看望亲属,”对方再次调整了说法,“再想念自己儿子的父母也不至于放任一个孩子半夜三更独自赶路。你单方面地想见到那个人,这意味着——”

“你呢?你是来干什么的?”戴比特打断了他。

“我会告诉你,可相应地,你也得告诉我。”那个男人说完自作主张地点点头,像是代替戴比特一口应承了下来,“公平起见。”他补充。

戴比特一时哑口无言。他并不排斥路上多个旅伴,他向来遵奉的道德教诲也要求他对困境中的人施以援手,但这个男人显然比他看起来的要敏锐且难缠得多。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侦探,我在替人寻找失踪者,有孩子在‘某个地方’不见了。”对方自顾自地起了个话头,但语气颇有些闪烁其词。

“真的?”戴比特谨慎地反问了一句,停顿了几秒。

“千真万确!”对方说。但这个青年又半眯起眼睛,支着下巴从内后视镜看向他,添了一句,“你应该相信特斯卡特利波卡。” 但他说话的架势就像一个魔术师在舞台上抖动着能变出兔子的斗篷。

戴比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信不信由你”,既然对方挑了个据说主掌夜晚、巫术与欺诈的神灵作为担保,甚至以此当作自称。但他没兴趣反驳,没必要和一个大概不到一小时就要各奔东西的同行者较真——对方倘若日后回忆这次偶遇,至多也不过是将其视为一个还算有趣的小插曲。但一想到这,他觉得喉咙口的词句像是突然被狡猾的赫尔墨斯按上了翅膀,幽灵一样的翅膀。

“我要埋葬一只鸟。”他说。


03

特斯卡特利波卡一时没有回应,像是拿不准该从字面意思还是隐喻含义上去理解这句话。戴比特并不想给人留下故弄玄虚的印象,于是赶紧补充:

“一只渡鸦,就在我的背包里。”

对方在他的示意下从包里掏出了那具被装在密闭玻璃瓶里的骨骼标本。他给瓶子配了一个黄铜底座,里面铺着深紫色缎子,像在展示一块珍稀化石。骨头被福尔马林溶液反复浸泡后散发着钟乳石般细腻的光泽,它们被胶水细心地粘合在一起,又被铁丝和棉线束缚着,勉力维持着展翅欲飞的形态。特斯卡特利波卡把玻璃瓶在手里转了一圈,死去的渡鸦用空洞的眼眶凝视着他们。

“你自己做的?”特斯卡特利波卡掂了掂瓶子,像在估算它的重量,“真不赖。”

这句话让他受到了些许鼓舞,他的语气不由地快乐起来:“是的,我去年冬天在花园里看到了这只鸟,但它受的伤太严重了……”

“可你为什么还要埋葬它?既然你已经把它做成了标本。”

“做成标本只是权宜之计……”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最终会把它好好埋掉。”

“为此你特地计划了一趟旅行?”对方扬起了眉毛。

“因为我不知道人类究竟该如何去哀悼一只死去的鸟。”他说。他颇有自知之明地等着对方抛来一句“怪人”,但对方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于是他说了下去,“哀悼动物的死亡听起来很荒谬,对不对?哀悼与被哀悼是人类的特权:黑格尔相信家庭建立的最初目的是为了埋葬死者,妇女最初工作就是守灵。家庭的出现把人类与动物区隔开来。人类被赋予了个体消亡的概念,但动物的生死只是种群的更新。前者因为不可挽回而值得悲伤,后者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从这个角度来说,埋葬一只鸟不过是对人类葬礼的戏仿而已,一只鸟是不可能被哀悼的。”

他的同行者出乎意料地接过了话头:“‘人类,宇宙的中心,万物的灵长!’,在人类好不容易摆脱地球是宇宙中心的念想后立刻陷入了另一种更致命的狂妄:人是特殊的,因为人类具有理性和灵魂,而动物不过是‘会哀嚎的机器’。但大象会用吼叫向过世的同伴致意,雌黑猩猩会长期将死去的孩子带在身边,乌鸦会围绕同伴的遗体久久盘旋。从这点来说,哀悼并不是人类的特权。”

他没有反驳,继续说道:“假如一只鸟可以被哀悼,但它是否需要被哀悼呢?人类学家相信仪式起源于人类克服无序与混乱的尝试:成年礼为了修复儿童到成年的混乱,婚礼为了厘清家族之间的亲缘,葬礼为了稳固生死之间的界限。可是一只鸟的死亡不足以扰动任何秩序,它太过微不足道……”

“那么想想《安提戈涅》,想想西方历史上第一部关于哀悼的伟大戏剧,”特斯卡特利波卡替他把标本塞回包里,又扭头看了一眼车外。戴比特不由纳闷他的乘客为何时不时窥探着后方。

“安提戈涅为了安葬她的哥哥波吕涅克斯违抗国王克瑞翁,证明了家庭的神圣法在城邦的律法之上……”

“我可不是在说这些陈词滥调!”对方立即抗议,“想想安提戈涅的出身——她是乱伦的产物!她是俄狄浦斯王与他的母亲伊俄卡斯忒的女儿。她自诞生即扰乱了家庭与城邦的法,她对兄长的哀悼也没有恢复秩序,反倒把城邦的秩序彻底搞乱了……‘快来啊,最美好的命运,快把末日给我带来!’。”

“但假如哀悼的目的不是为了稳定两个范畴之间的区隔,这意味着哀悼是一件极为危险的工作,”他小声说,“它会让生者与死者的领域变得前所未有得贴近,以至于彼此接壤、彼此混淆。活人追逐着死者,不愿承认他们的离去;死者追逐着活人,力图把活人也带入冥府。那么到最后,死者和生者都会永无宁日。如果生者在哀悼中连保全自身都做不到,那么哀悼该如何被完成、由谁来完成呢?”

但这次特斯卡特利波卡没有立刻答话。他探身从后座上翻拣着那几本书,刚才找标本的时候他把它们从背包里全倒了出来。他拿过了《失落的世界:雅基人农业社会研究》,翻动几页。但车厢内昏暗的灯光并不适合阅读,他干脆把书像眼罩一样盖在脸上,把脑袋靠到椅背上。他的头发从书页下散落,随着路途的颠簸晃悠悠地垂到脖子里,仿若弧形沙漏中不断抖落的金砂。戴比特推测他的同伴只是想回避这个古怪的话题,因为他的手臂线条紧绷,搭在书皮上的手指一动不动,完全不像因疲乏而陷入了假寐。

“这是一本关于雅基河谷地区考古学的书。”戴比特试图找出一个新话题。

“我喜欢这本书的标题。”特斯卡特利波卡说。

这时一辆银白色的小汽车从后方窜出来,危险地向他挤过来,似乎执意要超过他的吉普车。他试图避让那辆车,但狭窄的乡间小路没有多少空间。好在对方及时打了方向盘,没有发生碰撞。他放慢了车速,对方一眨眼就超过了他,转瞬间消失在黑夜里。戴比特望向那辆小汽车消失的方向,又环顾了一圈吉普车周围。四周已经像被投进了石子的湖面那样重归沉寂,除了纷乱的虫鸣杂草一样细细簌簌地从泥地里向上生长。

特斯卡特利波卡把书从脸上移开了,坐直身体,略微侧过头瞟了他一眼。他又开口了,像什么也没发生那样继续前一个话题:

“你或许知道佛洛伊德对‘忧郁’与 ‘哀悼’这两种状态的区分:承受着忧郁的人面对的是世界的死亡,他们与这个因为某种丧失而陷入无望的世界一同死去了,但哀悼的人则在世界死去同时保全了自我。因此哀悼是忧郁的解药,是忧郁的康复状态。哀悼本质上就是承认了某个丧失已经无法逆转,接受了这个世界已经毫无希望,转而去寻找一个让自己的灵魂活下去的办法。”

“但那个‘死去的世界’能被修补好吗?”他忍不住发问。

特斯卡特利波卡缓慢地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茫茫远处。“我想不能,”他轻声说,“当一个人死去时,并不是如同海岬失掉一角那样,使我们的世界失去了某一部分,而是一个‘世界’的死去,就像一颗毁灭的星星或一个消失的文明。整个世界会随生者的消逝而消逝,因为人的存在即‘存在于世界’之中。就算业已寂灭的恒星的残光跨越千百年投射到我们的视网膜上,或者考古学家重构了被摧毁的族群的语言与社会习俗,或者无名死者的遗骨被挖掘出来并得到妥帖的安葬,那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

“但是假如有一位天使想把破碎的世界修补完整……”

“天使?”对方重复了一遍。

“只是一个童话!”他急忙补充,“小时候有人跟我说过一个故事:上帝因为对人类过度失望,最终决定对人类背转过身,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但这时有个天使站出来替人类辩护,请求再给人类一个机会。上帝被惹怒了,那个天使像火焰一样向着地心坠去,被抛进了这个世界。从那以后那个天使就在世上徘徊,试图拯救这个已经被上帝放弃的世界……”

“那位天使想必极为无能,”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口吻很冷淡,“或许祂除了给人类写灾难编年史之外什么也没有做。”他又用书盖住了眼睛。戴比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说太多了。

特斯卡特利波卡似乎为他带来了某种好运。狗叫声刺破夜色遥遥传来,像从细密的网眼里渗出来一般。道路开始变得平坦,公路边出现簌簌作响的玉米田、种着白萝卜的菜地、装有铁丝网的木围栏和黑黝黝的棚户。一块斑驳的马口铁指示牌上画了个向前的箭头,写着“圣马希亚尔 10公里”。几分钟后,半明半暗的广告牌和几根电线杆像船桅一样浮出地面,紧随其后的是一排外墙刷成淡蓝色的平顶楼,鲜红的朱槿花像泡沫一般挤在楼房之间。尽管街头已经人影稀疏,但一座绿洲般的小镇无可置疑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他的同行者一下子来了精神,靠在窗户上观察着街道。这里竟然有家诊所,或许可以去那借到电话。他说。戴比特没有应声,慢慢地把车停在路边。多谢了!他轻快地说,灵活地跳下车。

“临别前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特斯卡特利波卡走了几步,又转身向他发问。

“戴比特.泽姆.沃依德,”见对方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他立刻补充,“没错,车上那本关于雅基人的书是我父亲写的……他是个考古学教授。”

特斯卡特利波卡点点头,抓过他的手同他随意地握了握,“祝你好运!希望能很快再次见到你!”

“再见,也祝你好运。”戴比特说。

他知道对方不过是对一个不会再见面的陌生人说了句客套话,但也被对方那句话勾起了一丝隐约的惆怅。他不是命定论者,自然也难以相信一次偶遇背后有什么随机性之外的因素。他碰巧需要绕路,而对方的车碰巧熄了火,他们碰巧聊得挺投缘。仅此而已。当务之急是再找人打听一下去往16号公路的路线。但此刻他只觉得疲惫,紧绷的神经像失去了弹性的弦一样突然松懈下来。

这时车窗外突然传来了“咚”地一声。他伸出头看见一个大约七八岁的棕色皮肤小孩。只见那孩子满脸泪痕,尖声抽泣,用他听不懂的土著语言在咕咕哝哝地讲些什么。见他无动于衷,男孩开始不断用手掌拍打他的车门。他拼命听着那串让人云里雾里的发言,辨认出了一个西班牙语词汇——“Ayudarme(救救我)”。

在一瞬间他怀疑其中有诈:为什么一个孩子会在夜里莫名其妙地向一辆陌生汽车求救呢?但在下一秒他的道德信念压过了疑心——他得做些什么,如果这孩子确实走投无路到不得不向路人求助的境地……

他拔下钥匙,打开车门。但就在他打算带上背包的时候,却发现后座上空空如也。

特斯卡特利波卡把他的背包顺走了,连同包里的护照、皮夹和鸟骨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