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龙卷风这天才开工,就有人进理发店来。“早晨。”来人打招呼的声音有点怪。低沉,轻轻发颤。
龙卷风转过身,见到个落魄的俊俏男人。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眼神很深,十分用力。好像望了很远,目光穿透人的皮肉。好没礼貌,但并无敌意。
龙卷风打量他的头发和脸庞,笑笑,问道:“剪发还是剃须?”
男人走进门来:“都要。”
“好,坐吧。”龙卷风指一把躺椅,拉开抽屉准备工具。
男人很听话,在椅子上坐下。龙卷风瞥他一眼,一边放低椅子一边备剃须刀。对方态度异常乖顺,随椅子躺下时,视线也一刻不离他的脸。越界得不要命。
龙卷风未生气,也不假装没注意到。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男人熟悉、来意善良,因此也不太提起警惕。只坦诚地观察他。等东西都准备好,手握剃刀就要动工时,才开口。
“你是不是认得我?”
男人仰看着他:“当然认得,你是龙卷风,龙哥。”
“可我不认识你。靓仔,你怎么进城寨的?”
“我身手好。”
“有多好?”
“非常好。”男人吞了吞喉结,眼睛红红的,说,“可以给你做头马那么好。”
龙卷风闻言露出很意外的表情。男人的眼神看上去很期待他说或者问点什么,但他想一想,好像没有什么现在就想做声的。
他要再想想。
男人默默注视着他,也渐渐放下期待,安心闭眼给他剃须了。
龙卷风一点一点把这张脸收拾干净,确实俊俏。皮骨都好。摸上去顺滑,清晰,干净,温暖。而且对他这双游移的手毫不设防,完全适应。短短几分钟过后,就轻轻入眠了。
最后擦拭时,龙卷风静静注视着这张脸进行。然后拍拍他肩头。
“须剃好了,起来剪发吧。”
男人即刻转醒,起身坐好。躺椅随后立起,他靠上椅背,目视镜中打量自己,眼神泛起欣悦笑意。
“大佬,我又靓仔了。”
龙卷风听他称呼,不动声色,低头选飞发刀,问:“你进城寨,是想跟我?”
“是啊。”
“你叫什么?”
“蓝信一。”
“从哪里来?”
男人停顿一下,眼睛望住他,有点忧愁。
“怎么,不好讲?”
“我怕你不信。”
“你不讲怎么知道我不信?”
“因为我认识你。”男人眼睛又红,有点撒烂,又委屈。像个孩子。
怎么这么亲昵?龙卷风想不通。简直疑心自己是不是失过忆,忘掉了一个漂亮情人。不然为何被冒犯却无不适。
他说:“你先讲。”
男人眨眨眼,绞起泪光,回答:“我从三十年以后来,天后娘娘可怜我一个人想你,就送我来找你。”
什么?龙卷风立时不悦,疑心这漂亮小子耍自己。可细看他眉目神情,又不像。反而有些伤心,叹一口气,叹得情真意切。
“我就说你不会信。”
“谁都不会信。”龙卷风执刀,皱了眉,转而从镜子里同他对视。
他的眼睛在镜子里看,反而更清澈。没有一点谎言的味道。是忠诚,是爱慕,是眷恋。龙卷风手下现有好大一班小弟,他们也敬爱他,但没有哪一个这样亲近他。
他头一次对人失去判断。
两人沉默一阵子,男人说:“大佬,别管了,先帮我理发吧。”
“好。”龙卷风耸下肩膀,“要理什么发型?”
“你看咯,你总是知道我怎么样最靓的。”男人神采飞扬地笑。
龙卷风心尖一动,颤浪延遍周身。他都要信了这小子。
信一走进龙卷风的家。房屋还是那处房屋,却不是三十年后的样子,也不是若干年后他被龙卷风收养时的样子。现下这地方,一点他的痕迹都没有。从前他八岁起和龙卷风同住,住了二十多年,屋内处处是他手笔。那才是他们的家。
他环视这空间,有些心酸,感到不真实。
龙卷风说,你自己收拾一下小那间,我还有点事,出去下。
说罢便走了。门不锁,也没给钥匙。
信一进小房间看,是个杂物房。堆了不少东西,没有床。原来他来这个家之前,他的房间是这个样子。
他去翻那些杂物,大部分都认得。并不比记忆中新多少,不知道已经放了多久。龙卷风不算念旧的人,却也从不轻易丢弃旧物。
信一取出它们,一一按他们家的样子归置。劳动两个小时,还不见龙卷风回。
龙卷风的房门和大门一样敞开。先前他都没去窥觑,现在手闲无事,就好似避无可避了。
他只站在门口张望。
一眼就可望尽的空间,一张床,一个柜,一张桌,一把沙发椅。东西齐整,大部分少有挪动。
龙卷风是这样的。九龙城寨归他守,他可选择最好的房,也买得起好东西。但他平常取用的总是那几件,其它用不到的,好久也不碰一下。
信一过去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现在才嗅到孤独。返来三十年见故人,好像新认识一个人。
他心里又酸又喜,眼眶灼热,一眨睫毛就掉下眼泪。
他走进房里,在床沿坐下。摸摸枕头,摸摸被子,脑中思绪万千,身靠床头发愣。不一会儿就睡着。
为龙卷风报完仇之后,信一常失眠。这之前他也睡不好,是梦多。想不通到底为什么,大事完定,人反而更不畅快。
一天夜里,他去天后庙。
自小到大,逢年过节龙卷风都会带他来拜天后娘娘,但他从来没细看过那神像。这天夜里仰头注视,忽然觉得天后娘娘真是慈眉善目,宇间充满大爱。
难怪连这里的血账也能抚平。
他抽罢一根烟,在神像前跪拜,许下愿望。
天后娘娘,我无能,没能为祖叔叔养老送终。不知他一人过得多孤单,我好想念他。让我再见见他吧。如能偿愿,我愿献寿命,献魂魄,献我一切可献。
他虔诚磕下三个响头。再起身时,外面突然下起暴雨,走到门前就是一道雨帘。
他只好睡在庙中。
再醒来,天大亮,朝阳鲜艳。晨光落在墙壁上。那墙壁光滑平坦,没有一点刀劈斧砍的痕迹。天后娘娘似乎也更新一些。
他心跳巨响,头脑嗡嗡。然后拔腿狂奔,去龙卷风的理发室。
他看到记忆中年轻祖叔叔的背影。黑发蓝衫,肩宽腰窄,精瘦身材看着不过三十岁——说不定,还不如他现在的年纪大呢。
张少祖,龙卷风。他的大佬。
“早晨。”他对那背影打招呼。
不久后,龙卷风收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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