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我们何时离开这里?”“阿刃,你这几日似乎总在发呆。”
两人是同时开口的,从星槎海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明目张胆地走过,星核事件虽然已结束,神策府方面对星核猎手的逮捕令却仍然在大街小巷张贴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虽然这逮捕令撤不撤对他们也没影响就是了。
对上卡芙卡仿若已知晓答案的眼神,刃收回目光,沉默不语。
一旁的银狼终于把眼睛从游戏里拔出来,张口便揭了他的底:“害,这一路上也不知道他往那景元将军府的方向瞧了多少次,心神不属,自然只好发呆了呗。”
柔和的风忽而拂面,带来一阵面点鲜花的清香,这香味刃本该觉得陌生,可到头来却只是久违,因在非常遥远的过往他是嗅过这味道的,旁边还半拉半拽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跟班,小跟班的发尾晃啊晃,惹得他旧水搅动、徒增心烦,不由自主伸手去抓。
那发尾却忽然消失了,变作卡芙卡一张柔情的美人面:“阿刃,你是在担心罗浮将军?”
“我并未担心。”刃收回目光,嘴唇抿成不近人情的一条直线,“他有的是人照顾,无需我操心。”
这话听来倒像是赌气了。
卡芙卡笑:“那你是想在临行前见他一面吗,阿刃?根据剧本,我们这次离开,下次便不会轻易再来罗浮了。”
再来罗浮又如何,不来罗浮又如何,他此次来,也不过是为完成剧本、清偿代价,好在一切结束之后,得到他想要的,若非如此,他断不可能再踏足罗浮。可那少年的发尾却又挠起来了,从他的眼前挠至他的心间,少年转过身来,面容却很模糊,挂着大大的笑容,慢慢变成了景元那张略有迟滞的笑面,他不久前才看过的。
刃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不想二字,他是该说不想的,可那张笑面扼住了他的口舌。
卡芙卡便终于确认了,他的记忆早已模糊,却仍然会被往事牵动,他是想的。未必是与景元如今的情谊多深厚,而是被牵动了一些影影绰绰的过往。
她点点头:“既然如此,听我说,阿刃。跟着你的心走吧,要不要去看望神策府将军、看望了之后又要做些什么,全由心做主。”
这神策府室内倒是很热闹的,各类瓜果菜蔬,一瞧便是挂心将军的罗浮民众你一串我一把挨个送来的,桌上叠着高高的快乐茶,茶旁边袅袅搁着一杯浮羊奶,正冒着甜腻的热气,这般情景,倒显得他来这一趟寒碜。
刃皱着眉,堂而皇之地从门边走到床前,床上的人看来已康复大半,一贯苍白的脸都依稀添了几分血色,从上回见景元他便觉得有异,回头才发觉那异样从何而来:过了这么多年,这小子的脸色反而比以往差上许多,往日景元皮肤虽白皙,却总是有红润的,看着便健康讨喜,怎么做上了将军,反而这样虚弱,这将军府的人难道少了他的吃、短了他的穿?
他正这样不自觉操着心,床上的人却笑起来,笑声闷闷的,和以往清朗的笑声又有不同:“贵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此番来,可是来看病的?”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他们多熟似的,都有这么多人来过了,哪就缺了他?
刃心中这样想,嘴上冷冷回敬:“不是来看病的,是来送葬的。”
“那恐怕让你失望,还能再活一段时间。”
景元被他这样刺了,也不恼,很宽和地点点头:“不着急走就在这里坐坐吧,下午这段时间没有人会到这房里来,不必躲。”
这话题明明是刃自己挑起来的,景元照单全收了,他又不舒服,僵着身子在床边的一张小板凳上坐下,正面迎着景元含笑的目光,只觉得浑身哪哪都不自在,正备受这种不明心绪折磨间,他视线一转转到床边靠放着的石火梦身上。
他自堕入魔阴身以来时常记忆混乱,很少有回溯得这样快的时候:“刀身上的那只团雀呢?”
景元一怔,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取下来放着了,要上阵打仗的,带着只团雀总归不合军威。”
“军威。”
当初景元带着这刀上的团雀上阵,可未曾顾及过什么军威,刃定定地注视着景元,他这样盯着别人神色莫名,换了旁人是弄不明白他在想什么的,还会浑身瘆得慌,生怕被这人一刀送上路了,可景元偏偏就是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也不怕他突然做些什么事情,魔阴身并不能改变一个人原本的性情,景元早就是知道的。
景元解释道:“当初我和你们一同上战场,是看起来模样最小的,有你们在,便无需我来扬军威,刀上即便有只团雀,也无伤大雅,不像如今,身为罗浮将军,自然要坐镇军中,刀上再像以前那样放团雀,便不太合适了。”
刃却没有被这番话抚顺,他心有怒意,却不知这怒意从何而来,怪来怪去,最后都怪在景元的不识趣,为何能如此坦然地说起过往,为何能毫不避讳地谈起曾经,搅浑一滩浊水,惹人不快,他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沉沉地落在眼前人雪白的面颊上:“你变了很多,景元,唯独不变的就是和以前一样惹人烦。”
“既是如此,抱歉,忍让我这么多年。”
景元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熟悉又不那么熟悉,像一片轻柔的羽毛,留恋地从他的发丝旁擦过去,景元总是这样,在认定的人们面前脾性软和得像一处面团,饶是在最年轻气盛的时候,你拿话激他,拿态度刺他,拿眉眼冷他,他也顶多气上一两天,你去哄了他便会给你台阶下,笑盈盈地这里调解那里玩笑,到现在也没半点变化。
刃为什么会这么熟悉,因为当初他不止一次惹恼这面团,又不止一次硬邦邦地去哄。
他盯着景元,脑海隐隐动乱,惹得他心绪不稳、胸腔起伏。
景元叹口气,伸出手来轻轻抚顺他紧绷的唇角,这动作景元也很熟悉,因为他俩吵起架来半斤八两、两个人能面对面板着脸怄到死,那时景元服软的方式就是拎着手里的小团雀,拜托团雀帮忙把他的嘴角啄松动些,好叫景元乘虚而入把人逗笑。
“但你好似没怎么变。”
刃的怒意一怔,缓缓凝固成了赤红的热油,景元顺着他的嘴角摸下去,将手掌贴在他的脸上:“我第一回见你,你便是这样的黑头发了。”
02、
刃至今还能依稀记起些过去的事情,在他还叫应星时的事情。
当时的应星还是个顶年轻的短生种,身体强健,双手沉稳,有一身的技艺和抱负,也有无限的热爱和憧憬,他初到仙舟,便被此处的繁盛吸引,灵活的机巧鸟、精细的机械器甲、几人高的大金人,一切都令他着迷,而后机缘巧合去了罗浮,见识了云骑军、进了工造司,便决定了他的归宿,要在罗浮安身立命。
第一次应星见到小景,便是他被领进工造司的那日。
短生种在长生种里向来没什么信服度,更别说工造司是一群靠技艺说话的匠师,应星虽被带着在工造司各处打铁台和组装场上参观,却能看出众人眉眼间那股飞扬的自傲与自豪,那自傲与自豪便如同火星落入融融铁水,叫他心里也发起烫,要在这工造司扬眉吐气、成就自己。
小景就是在这时进入他的眼帘的。
“工匠叔叔,上回我托您打的刀您可打成了?师父那边要领着我练剑习武,可指着您的手艺呢。”
这声音清朗轻快,像雪地里落下一连串小猫爪印,他不由自主地朝那边看过去,见着个如雪的小少年,头发是银色的、肌肤是雪白的,整个人仿佛只有头发上束着的那一点艳色,应星被这阳光下的雪色晃了眼睛,听那少年三言两语把心高气傲的工匠哄得高高兴兴:“我知道您手艺好,手头的活计多,这事也不怪您,只怪我来得迟,没能在您这排上先。”
工匠哈哈大笑:“你这孩子一向是会说话的,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你这把刀,我这周一定打好,亲手给你送去演武场!”
少年立刻跟着笑开来:“就知道您人好心善!”
哪儿来的小毛孩,嘴上功夫可真是登峰造极。应星这么想,可随即另一个念头便浮了上来,那工匠打的刀当真有这么好?好到值得他这样甜言蜜语?那刀比起他打的,又当如何?
这攀比劲来得好没来由,融进了那腔铁水里,烧得更是滚烫。
他不露声色地观察着那边的动静,可带着他四处熟悉环境的工匠反倒兴奋起来,伸出手招招,正是朝着那少年的方向,提高声音喊:“小景!来这边一下!”
少年茫然地抬起头来左右张望几下,才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位,露出一对金光灿灿的猫儿眼,应星和他的视线正好对上,看他笑弯了眼睛脚步轻快地跑过来,稳稳地停在他面前,正像只小白猫了,哪里养的?
“叔!好久不见!”少年打了招呼,便好奇地转过眼来看着工匠身旁的青年,一头黑发好生漂亮,在阳光里似一匹绸缎,他认识的人不在少数,可从未见过这样一号人,“这位哥哥是工造司新来的工匠吗?”
应星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工匠便自发为他俩介绍起来:“正是,应星,这位是云骑军的小骁卫景元,正在剑首大人手底下修习武艺,你以后若有习武的兴趣,可以找他请教。小景,这位是工造司新来的工匠应星,他才来罗浮没多久,你可得好好关照关照他。”
景元,应星在嘴里咀嚼了这个名字几番,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小景并不在意他冷淡,笑盈盈地拍拍胸膛,又伸出手来轻轻握住应星的手,郑重其事地做了朋友申告式:“好的,应星哥,我平日就在云骑军演武场那边,如果你有对罗浮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随时来找我!”
应星点点头,握紧掌心的手上下晃了晃,心里却仍在想,若他替这少年打了一把刀,又当如何?那把由他打出的刀,当得起这样的笑脸么?
托了这位工匠的嘱咐,隔日小景就来工造司寻应星了,他这孩子一向有种责无旁贷的使命感,既然工匠叔叫他好好关照这位罗浮新客,他便自觉担起了这份责任,要来寻人去罗浮四处转转。小景一路走过去,旁边的工匠们或激烈争执某个技术问题、或三两成群共同组装个大物件、或敞着衣襟休息,一路而过皆是热腾腾的汗气,这汗气与云骑军在演武场的热又有分别。
他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应星,因为只有应星是一个人占着一块地方的,在一众热火朝天中显得有些突兀。
“应星哥!”他小跑过去,很规矩地在那身影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来,“上午好!”
应星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手中的铁锤稳稳停在半空,那一条握着锤的手臂肌肉因使力而鼓囊、冒着热气,小景瞥到那条手臂又看看自己的细胳膊,忍不住在心里乍舌,又喊了他一声:“应星哥。”
应星回忆了一下,不太费劲地从记忆里找出了少年的名字:“景元?”
小景点点头,很正经地:“是我,应星哥这里还有多久能忙完?等哥忙完了,我带你去罗浮街上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少年的脸颊是粉白的,透着股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如今已被这打铁台子蒸得冒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子,应星往他脸上看了一眼,摇摇头:“我短时间忙不完,你回去吧,有时间我自己会去逛,不必等。”
“不行的。”小景也摇头,“一个人去逛街,哪有两个人去逛有意思呢,我很了解罗浮的,有我在,应星哥一定不会无聊,我上午的训练已经结束了,不如就在旁边看看哥的手艺,等哥一起去吃午饭?”
应星皱了眉:“等到中午得等多久?有这时间倒不如回去多练练剑呢,你不是云骑军吗?”
他本无恶意,看人热得冒汗、于是好心提醒,话出了口却比掺了铁块还硬,把小景说得瞪了眼睛:“我特地早点完成训练任务过来的,而且我剑术好着呢,你若不信,改日我使给你看。”
应星不愿与他有口舌之争,转过头去继续抬起铁锤:“口头功夫。”
偏偏小景不肯就这么揭过去,这样大的事,不好好分辨分辨怎么行,他像只团雀似的围着应星和打铁台打转,一对眼睛圆圆的,试图让应星抬头看自己:“怎么就口头功夫了?你这人真是好不讲理,就算你不愿意让我看你打铁,也不应该这样说人吧,你就算厉害,也不能瞧不起人呀!”
应星也被他叽叽喳喳得有些恼了,抬起眼帘来对上人气势汹汹的视线:“我怎么瞧不起人了,技艺精进要靠反复锻炼,这句话倒是我说错了?”
“转移视线、模糊重点!”小景叫,“我们在聊的是你瞧不起我的剑艺!”
“胡搅蛮缠、血口喷人。”应星冷哼,“我何时说过瞧不起你的剑艺,我都没见识过你的剑艺。”
路过的工匠头子焦头烂额地路过,正好撞见两人面对面瞪眼的样子,当即一声招呼:“你两位,闲得呢,正事不做在那儿寻衅滋事,麻溜地过来!”
这工造司每日因观念冲突争执不断,可大多数时候实践过后便知道谁是谁非,争执完便又是好兄弟,哪里有专门因为拌嘴被拎出来的?应星和小景两人一高一矮手握手站在台上谁也不看谁,工匠头子在旁边叉着腰,一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你挤我我挤你地涌过来,这里头有认识云骑军小骁卫景元的,立刻抬高声音逗:“哟!这不是剑首大人的徒弟吗,怎么没被剑首大人训斥,反而来工造司领罚了?”
小景被这句话说得满脸红透了,是啊!他在云骑军都鲜少挨训,反而在工造司这被拎出来跟个讨厌鬼手拉手!他忍不住转过脸来瞪应星,压低声音:“都怪你!”
应星面色也不好看,谁进新单位第一天就跟人吵架能面色好看?在朱明都从未受过这种气,他别过脸去不想看小景:“是谁先和我吵的?”
小景暗地里偷偷使劲捏应星的手,可应星的手比他的还硬,他反倒把自己的手捏疼了:“是你先的!”
工匠头子双眼如炬,立刻拿着手里的戒尺一人肩上招呼了一下:“还吵!”
两人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脑袋谁也不肯看谁,这时候倒是默契得很了。
“应星,你说说你,这样大的人,还跟个孩子吵架,我不知道你们短生种的规矩,但短生种应该也讲究尊老爱幼吧,今日吵架,你该是不该?还有你,景元,应星才刚来咱罗浮工造司,你就找他吵架,是不是欺负人家?”工匠头子各打五十大板,下了结论,“在场的其他匠师们作证,今天晚饭前,这两位必须手牵着手,要是他俩把手放开了,你们就和我说。”
小景还没来得及诧异短生种的事,就听了这惊天噩耗,当即要跳脚:“叔!我下午还要回去习武呢!”
工匠头子瞪他一眼:“你是自己回去和剑首大人认错,还是我给你找个借口今天请假?”
小景蔫了,应星又板着脸发出了抗议:“如果和他牵着手,我下午如何锻造?”
工匠头子兵来将挡:“锻造的事不必急,就当是进入工造司第一课,学会如何与人共事。”
四周看热闹的工匠们立刻响应,吵吵嚷嚷地,左一句您放心,我们保管替您看着他俩,不到晚饭前不许松手,右一句我家孩子吵架都不这样惩罚了,您可真是好手段,工匠头子自觉这惩罚得当妥帖,心满意足地走了,只把这两人搁在众人打趣的目光中受罚。
小景脸皮薄,又羞又恼地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把下巴贴着胸口,又说回了那句话:“都怪你!”
应星脸很臭,手心也冒了汗,恨不得把身边这个倒打一耙的小猫崽子拎起来揉搓一通:“都说了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谁让你和我吵的?”
小景被他手心里的汗烫着了,不满地捏他的手指:“那你不能好好说话吗?做人要有礼貌!”
应星默默转过头来,幽幽地盯着他:“怎么,你好有礼貌,误会了别人的意思立刻就要开战。”
小景理亏:“那我和你说对不起,下次你好好讲话,我也好好听,行吗?”
应星不领情:“下次我见了你就绕弯走。”
小景又瞪圆了眼睛:“我好稀罕见你!”
这两人手还牵着,嘴竟然又旁若无人地吵了起来,受罚的两人要是太不约而同,热闹的好看程度便要减了七分,因为总叫旁人疑心是在秀默契,一旁看热闹的工匠们面面相觑,心中纷纷叹一句:这两冤家!
03、
“原来小应星和小景还有这么一段往事,我说咱们五个初次见面的时候,这两位怎么一副看对方不顺眼的样子。”
不远处紧挨着坐在小榻上的两位当事人正叽叽咕咕不知讨论着什么,应星向来是个板正的坐姿,竟也让小景坐没坐相地半边身子窝在腿上,小景脾性随和、其实是个顶有分寸的主,如今也愿意心安理得地拿人当靠枕,两人正聊得开心,大抵是听不见他们这边的动静,白珩便很不客气地掩嘴偷笑:“也不知道他俩后来一起去做了些什么,现在关系倒是比跟我们都好了。”
这件事情镜流倒是知道一二,无奈地摇摇头:“景元有一段时间总要我教他新的剑招,应该是那次吵架之后不服气,总想着要去应星面前展示剑艺,工造司那边也隔三岔五地送来些小机巧,景元每次瞧了都气鼓鼓,估计也是应星送来示威的。”
一旁的丹枫锐评一句:“两个幼稚的小孩子,战功立了这么多,也没见更成熟些。”
白珩赞同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却始终很柔和,这两个他们中年纪最小斗智斗勇吵吵闹闹,他们见了也又好笑又心软:“原来如此,这一来二去往来频繁了,关系自然也就好起来了。”
最开始这技艺比拼当然是剑拔弩张的。
只是从什么时候起,应星愿意停下手里的活计认真地看少年在他面前使剑、身形轻巧出剑利落,看完还能在少年期待的眼光里点点头说不错,小景愿意搁下面子承认自己其实很喜欢这些小机巧、爱不释手地拿在手里不肯还回去,谁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小景渐渐反应过来,原来这应星其实既不自傲也不刻薄,只是心直口快、认为是什么就说什么,才总会惹他生气,也许是应星渐渐发现,原来这小鬼其实只是热心肠又爱操心,脾气好得很,第一次吵架只是被他惹恼了。
这发现终于让他们重新拾起了还不错的第一印象,觉得交个朋友也无妨,谁知越交往下去关系越亲近,越亲近便越喜欢斗些无关紧要的嘴,因为心知肚明对方不会生气,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和相互吸引,总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这日,小景又高高兴兴地跑来工造司找应星,额头上冒着一层薄薄的细汗,两颊粉扑扑的很是讨喜,路过见着他的工匠们都很习以为常地打趣他:“怎么,小景,又来找你的应星哥哥了?”他们关系好,整个工造司和云骑军都知道了。
他很理所应当地点点头:“当然!”
绕过几处热火朝天的锻造台,避开几位打趣他的惯犯,撇开路旁垂下来的柳条,小景走到那处熟悉的台子后头,那个熟悉的背影果然就在那里,背脊的肌肉因使劲而隆起,将衣料撑出起伏的线条,他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将脸搁在那条他早知道很强健的臂膀上,眼睛弯成两枚月牙:“应星哥!”
应星倒也不惊讶,顺势便放下了手里的活,由着猫崽子把下巴在自己的肩上蹭了又蹭:“别靠太近,我身上出了汗。”
“哎呀,可嫌弃死我了,回去就把下巴好好洗洗。”小景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却很自然地就掏出帕子来,给他擦着滴滴答答的汗,“是在打刀吗?是在给我打刀吗?你给师父白珩姐姐和丹枫都打过,也该给我打了吧!”
其实第一次见到景元的时候,他就想过要为景元打一把刀,要比工造司其他人打得都好,只是当时是出于一种莫名的傲气,现在他仍然想为景元打刀,动机却已经不是攀比。
应星清楚自己的想法,嘴上却说:“看我心情吧,前天好像是有人往我碗里叼肉走了,让我都没吃饱。”
明明就叼了一块!这人心眼好坏,又在逗人!
小景下意识地立了眉毛,却很快服了软,殷勤地拿帕子给人洗脸似的这里擦擦那里擦擦,擦完往怀里一揣,又开始给人拿手扇风:“应星哥早说呀,今晚我碗里的肉都是你的!以后最好吃的菜给哥哥吃第一筷子,最甜的西瓜芯让哥哥挖第一勺!”
应星觉得好笑,好笑之外心里又莫名有些不自在,瞥了他一眼:“要是我不给你打刀,你会对我这么好吗?”
小景听了这问题也一愣,手里动作停了停,挪开视线:“当然,我可不是那么功利的人,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和你关系好。”
两人话赶话地说完,莫名沉默了一阵子。
关系好,纯情又孩子气的三个字。
这会儿不止是应星一个人不自在了,小景也不自在起来,这问题好奇怪,但奇怪在哪里他也说不出来,为了掩饰这不自在他生起气来,哼了一声转头就走:“不给就不给,哼。”
可没走出几步,就被人拎着脖子领拽了回来,应星不冷不热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没说不给你打,脾气怎么这么大,给云骑军那伙人惯的。”
这话说得好奇怪,他和云骑军的大家可是很正当的关系!小景不忿,要说惯不惯的,还不是应星本人惯得最厉害,连生个气都要拿各种亲手做的小玩意来哄。小景想通了这层关窍,张口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他这是怎么了?小景有点不敢开口了,怕说错话。
应星半天没等到猫崽子反唇相讥,难道真生气了?他回过脸来,目光紧紧地盯着这张不远不近的小脸仔细观察:“怎么了?”
“不怎么!”
小景晃掉那些莫名其妙的心绪,又像个没事人似的重新凑到应星身边,懒洋洋地又把下巴搁回人肩上。
外头的日光暖融融亮晃晃的,将两人包容地裹在怀抱之中,应星锻造时向来心无旁骛,这时却不知怎么有些分心,视线在流动的热铁上转了几转,不知怎么又落在了肩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白皙的柔软的稚嫩的,像是最好永远都要有人护着、让这孩子可以一直轻快自在地做些喜欢的事情,他清楚自己只是短生种,寿数不过也就是景元漫长年岁中微不足道的一小块碎片,可他也曾想过,如果能一直和这孩子走到生命的尽头该有多好,不管景元长多大,都能在他身后安安心心地叫他应星哥,让他帮着圆些无关紧要的谎话。
“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样式?”
应星低声问。
小景摇摇头,他枕在应星的臂膀上,枕得有些困了,声音迷迷糊糊的:“应星哥做什么我都喜欢。”
这时候倒是嘴甜。
应星没忍住嘴角牵起了一个很浅的微笑,目光沉而柔地,落在小景的脸上。
现在他的动机早就不是攀比了。他只是很单纯地想为景元打一把刀。
一把最结实最适合景元的刀,一把能一直和景元并肩作战的刀。
最后他想出来的款式,是在刀柄上放一只小小的团雀。这团雀的模样和那只总被小景拎出来帮忙道歉的小团雀有几分相似,和小景本人犯困时脸枕出一团软肉的样子也有些相似,他知道景元一定会喜欢。
小景果然很高兴,一照面便将那刀紧紧抱在怀里,眼睛弯弯地把刀柄上的雀儿揉了又揉捏了又捏,那笑容要把背后的日光都比下去了。
应星就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嘴角抿着,眼神却含着同样高兴的笑,小景在为得了趁手的新武器高兴,他在为小景的高兴而高兴:“喜欢吗?”
“喜欢!”小景抬起头来,嘴角扬得高高的,他高兴从来不遮掩,喜欢礼物从来不含蓄,一定要热烈地说出到底有多喜欢,叫送礼的人终于放下心来,才肯罢休,“这刀特别适合我!这只小团雀也可爱!有这只小团雀和应星哥陪着我,我在战场上一定会更威武的!”
应星也笑:“嗯,小团雀会一直陪着你的。”
小景的嘴角下来了一些,摇摇头,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是小团雀和应星哥都会一直陪着我。”
他们其实早就知道彼此的不同,只是最开始并不亲密、后来又太吵吵闹闹鸡飞狗跳,于是这不同也没能多牵动他们的心绪,于是他们也没有做好谈及死亡的准备,今日猛然一提起,像是把薄薄的窗户纸捅了个小窟窿,不碍事,但总进些凉凉的风,把热腾腾的嘴角也吹冷了。
应星沉默了片刻,他原本就预定要在把这把刀送出去的时候就把自己想说的说明白,可临到头他被小景耳提面命教训了好几次的嘴又不听话,只知道吐出些生硬的词句:“景元,你知道的,我是短生种,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
小景当然知道,可知道有时候意味着逃避和痛苦,他脸上的笑完全消失了,抱着那柄刀上的小团雀和应星对峙。
应星走上去一步,有点僵硬地想伸出手把小景拉着胳膊牵到自己面前来:“但这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情,不是吗,这把刀会一直陪着你,你若是等等我,我轮回转世了,说不定又会路过罗浮、留在罗浮。”又会和你吵那一架,然后认识你。
“不一样的。”刀是刀,人是人,不一样的。
小景躲开他的手,嘴角抿着,像不开心又像难过:“我才不要等你,你若是来了,还记得我,就来找我,你若是不记得了,我也不会想起你。”
他转身,一溜烟跑了。
小景这一跑,便好几天躲着应星,连五人的聚会,他也坐得离应星远远的,连看一眼都不肯,其他三人哪里见过景元生这样大的气,想着去问问应星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应星也面色沉沉的,不说话,就盯着闹脾气的景元看,聚会结束了便自顾自地回工造司,又钻进他那一处小台子里。
白珩从中看出了些端倪,这哪里像之前他们孩子气的拌嘴?分明是在使些要人来哄的脾气。
但她并不愿插手两人之间的关系,只佯装不知,帮他们给另外两位直觉敏锐却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的家伙打掩护。
当晚,应星静静地独自坐在锻造台旁边,台子里的融铁已经半冷,凝固成生硬的心境,外头的星星亮闪闪,像那小子弯着眼睛对他笑时,眼睛里头跳动的水光,景元对他笑他便心喜、对他撒娇他便心软、朝他闹脾气摆冷脸他便心烦、看那张小小的脸靠在他的怀里,他便心悸,他隐隐察觉自己的情感了,却始终心有犹豫。
他不过是个短生种,再过上几十年,那猫崽子才刚刚抽条,他却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他能感觉到景元未必无意,但景元还小,他不能只由着这一星半点的意行事。
应星能专心致志一意孤行地磨练自己的技艺,却没办法一意孤行地抛光自己的心,若他能再大方些,便能强迫自己按正确的方向走,可他大方不了,他动了念头就想努力去做,哪怕只是争取一次。
他在这寂静的夜色中,突然地回忆起了刚到朱明的那天,灵活的机巧鸟、精细的机械器甲、几人高的大金人,他见了便喜欢、便好奇、便想要去拆解钻研,刚到罗浮的某一个瞬间、便一腔热血地决定留在罗浮,留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顺理成章地成了工造司的工匠首领、成了工匠们满怀敬意提起的百冶。他为人处世向来不犹豫。
因他清楚他自己是短生种。
应星的心弦轻轻地被拨动了,搁着不长也不短的时空。
所以想做什么,愿意做什么,都要趁早。
第二天,全工造司的人都发现了,他们的工匠首领把自己埋头关进了一方小小的天地,不眠不休地钻研起来,叫他们心里又是兴奋又是期待,首领手艺高超又能驱使金人,这么一番潜心研究,又能给他们捣鼓出什么奇珍异宝以做典范?
工造司这头发生的事情,小景是全然不知的,因他这几日没活蹦乱跳地去工造司那边找人玩,只垂头丧气地练剑习武,休息时间便一个人窝在演武场的小角落,尽心尽责地扮演一只忧郁白菌子,连忧郁起来都无毒无害的那种菌子。
他其实觉得自己有点不识好歹,应星哥替他打了刀,还特地在刀上放了只团雀,其他人都没有这个待遇,他非但不领情,还来了场旷日持久的冷战,实在是不应该,可他不知为何心里就是不舒服,为应星原来是短生种,短生种原来在长生种的生命里不过浮光掠影、转瞬即逝。
若是应星哥走了,他还能找谁吵嘴呢?找谁吵嘴都不能那样开心,因应星哥被他惹得哭笑不得的时候,嘴角会半抿不抿地、掩饰一点点翘起的弧度,眼神乍一看有点嫌弃,其实他知道那个眼神叫做拿你没办法,所以每每看了便在心里偷笑。
谁都不能有那样让他心里高兴的神情,那是应星独有的。
小景叹了口气,把肩上的小雀儿捧着翅膀放在自己眼前,呐呐:“小雀儿,你说,这回再让你帮忙去道歉能管用吗?我这样脾气来得莫名,应星哥应该是真生我的气了吧。”
“你惹谁生气了?”身侧逸散一股清冷的女子香,小景茫然一抬头,果然是镜流,在他身边自然地落了座,她早就发现这孩子心神不属了好几日,此刻皱着眉端详了几眼,沉声点他,“垂眉耷眼,没点云骑的精气神。”
“师父......”小景被镜流这样一点,更惭愧了,默默把头低下,坦白从宽,“我怕是把应星哥惹恼了......”
“应星还能恼你。”镜流一讶,“你做什么了?”
小景便嘟嘟囔囔地把那日的短生种风波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说了,镜流虽一向不与他多亲近,于他而言却是传道授业的恩师,偶尔几次练过了头肌肉酸疼,也能从桌上摆的小药瓶里察觉几分镜流的柔软心思,此时他心下苦恼,便下意识地起了孺慕之情、一副孩子模样向师父寻求建议:“师父,您说,应星哥那日为何要突然提起短生种的事?他如今还年轻,分明还有好一段岁月,偏偏要现在就提,惹得大家都不高兴......”
应星送武器时可没跟他们提这回事,单单同景元提了,这其中必然有些他自己的心绪与考量。
镜流面上表情仍是冷淡的,声音也很冷淡,语调却柔了几分,带上了些宽慰:“你因这事而担忧,不愿面对离别,应星应当也同你一般,只是他自发地把自己放在了年长者的位置,少不了要提醒你几句,让你提前有心理准备。”
小景把下巴埋进膝盖间,声音闷闷的:“他每日摆些哥哥的架子,可真要比起年纪,指不准谁年纪更大呢,他懂的,我自然也懂。”
“你懂,可你还是孩子气,而他已经是青年了,看的自然比你要稳重些。”
镜流把小景放在腰间的那把刀利落地拔出来,那刀光华流转,在日光下透出淡淡的日晕:“短生种何妨、长生种又何妨?他心知寿数有限,便趁早把给你的刀打了,想说的话说了,他成熟些。你呢,景元,与其在这里纠结些旁支末节,不如好好珍惜时光,多同应星在一起相处,才有几分道理。”
小景怔怔地走了神,是啊,他闹脾气的这几天,应星的时间又滴答滴答走过去了一小段:“师父,您说得对。”他猛地站起身来,蘑菇一反阴雨天的低落,重新摇身一变变回了那精神抖擞的小太阳粒子。
最迟明天,他便要好好准备一份礼物,去工造司找人赔罪。
只是还没等小景买好礼物,工造司那边就来人了,在剑首大人的默许之下、从云骑军的演武场把不明所以的小景邀了出来,这过来找人的工匠面色古怪,一副不知该说什么的模样,嘴开开合合,最后只蹦出了一句:“小景兄弟,你去咱们工造司的预演场看看吧,百冶大人在那里等你过去。”
百冶大人,可不就是应星么,可不就是那个几天不见人影的应星么。
小景立刻眉眼弯弯笑成了朵小向日葵,嘴甜地道了谢,也不管什么礼物不礼物了,脚步轻快地往预演场那头赶了过去,他对去预演场的那条路熟悉得很,每次应星做出了什么新的大高达在那处组装演示,他都是第一个过去前排围观的那位。
他一路哼着调不成调的小曲,踏着高高低低的圆石子,发尾束在后头一摇一摆,晃出猫尾巴似的淘气,可终于到了目的地,一脚踏进了预演场找了几转,里头却空荡荡,别说应星的人了,就连影子也没见上一只。
小景正茫然站在原地,不知这应星是不是有意捉弄他,身后却忽然一阵响动,他回过头,一只宽大的机械手掌默不作声地摊开在他的面前,他抬起头,看见这威风凛凛的大家伙,头顶却装着两只硬邦邦的猫耳朵。
他便什么都懂了,原来工匠古怪的脸色是因为这个,原来应星这几天不见人影,是抢了他的先,给他准备了一份他一定会喜欢的礼物。
机械手掌仍然静静地摊在那儿,和应星本人如出一辙,悄悄做了很多,却什么也不主动说。
小景这会儿真变成一只猫儿了,轻巧地爬上那高高的手掌,贴着冰冷的铁皮将自己安置好,由手掌一格一格地抬高,下面的草草木木渐渐变得小小的,头顶的日光渐渐变得热热的,手掌将他稳稳地小心地托着,托到了高达正中央的那处操纵室正对面,操纵室的门开了,露出一个坐在操作台前、静静注视着他的应星。
“应星哥。”小景喊他,坐在那儿不怕也不恼,脸颊一层薄薄的粉,是单纯地因为热吗?
他第一天见景元时问过一个笨问题,这猫崽子是哪儿养的,但那也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将他的猫捧在了手心。
应星应了一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很柔和:“喜欢吗?”
小景撑着手掌站起来,抱住机械屈起来护着他的手指,点头:“喜欢。”
应星说那就好,又问他:“你还生气吗?”
小景摇摇头,开始顺着机械手臂往操纵室爬,身形灵活又柔软,闷头便爬出好长一大截:“你还生气吗?”
“我本就没有生你的气,是我那日莽撞了。”应星将手指紧紧地拧在那拉杆上,怕这猫掉下去,又怕自己接下来说出来的话让他怕,可他再也抑制不住了,他的掌心密密地渗出汗,却丝毫不敢放松,和他的心房一起,敲出起伏的响动,“你,只喜欢这机甲吗?”
小景不说话了,他抿着嘴只管往操纵室爬,手臂到操纵室门口那儿有一处起伏的零件,他被那零件绊了一下,摇摇晃晃地要跌倒,应星立刻放了拉杆张开手臂去接,那一瞬间他大脑几乎是空白的,如果把景元摔着了,他不会原谅自己。
可小景半点也不怕,他在零件上撑了一下,不偏不倚地往他的怀里落过来,少年的脸颊和发丝都是软的,撞在他的胸膛,他才反应过来是少年整个儿抱住了他,将脸紧紧地贴在了他的心口。
“喜欢机甲,也喜欢做机甲的人。”
小景抬起头来,神情很认真:“应星哥,我俩关系好,不管你是短生种还是长生种。”
应星一怔,终于笑了,他往常只当景元说关系好是纯纯粹粹的依赖、是稚气未脱的表现,那日和他闹脾气只是怕以后没人和他拌嘴,原来景元心里其实什么都懂,什么都懂地来了工造司、什么都懂地顺着手臂爬进他的怀里、什么都懂地接受了他的心意,轰轰烈烈地爱过他不长不短的年岁。
他轻轻拿手捧住眼前这张可爱的脸,低声说:“那就好。”
04、
景元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应星也是,所以第一次在应星头上发现白发的时候,他们的内心都很平静。
外头的阳光淡淡的,透过头顶的枝条倾洒下来,一圈又一圈的光斑也淡,岁月也正如这日光这斑驳,淡淡地便从指间流过,淡淡地便造就沧海桑田。景元把应星枕在自己腿上的脑袋摆正,认认真真地数起他的白头发来:“一根、两根、三根,应星哥,你都长白头发了,以后跟我吵架,旁人更要站我这边了。”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应星闭着眼,将景元在他头上作乱的手攥在掌心握住,“你倒是越长越抽条了,再过十几年怕都要和我一样高了,说我俩好,谁还能信?”
“我信呀,我俩信就好了。”景元把手软软地贴在应星的眼角,那儿已经开始有淡淡的纹路了,他俯下身去很俏皮地在那处亲了一口,“没事,应星哥,这样也很好,有我在,你不愁没人给你养老送终,等你轮回了,我就在这里等你,等你接着来罗浮找我。”
养老送终,多损的词,亏这小家伙想得出来。
应星把这词放在嘴里咀嚼了几番,却忍不住笑了,睁开眼来,看着眼前这张生气蓬勃的、他第一眼见了就觉得心喜的脸:“好啊,那你可不能忘了我,若是我来找你,你不记得我,我就吃亏了。”
“让我再重新欢喜你一回,有什么吃亏?”
景元不满地将另一只手放在应星脸上,把他鬓边的头发仔细地拨开。
“再见我,你可不能像第一回那样跟我吵架了。”
可最后他也没能替应星养老送终,因为应星变成了刃,刃的生命里不再有死亡了,最后应星也没能像第一回那样和小景吵嘴,因为小景变成了罗浮将军,一切都不合适了。
“你现在和我第一回见你,没什么差别。”
景元的掌心轻轻地贴在他的脸颊,眸子里的神色分明是温和的,落在身上却沉甸甸,因这风轻云淡的几个眼神之间,横亘了数百年的生命与时光,适宜拿出来利用的,不适宜拿出来动真情的,都在这倾覆的浪潮间平等地翻涌,让体面也变得不体面,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天才首领百冶,景元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云骑骁卫小景了:“这样好也不好,总让我想起些往事。”
刃的大脑很混乱,眼前景元含笑的脸又慢慢变成了那张模糊的少年面,笑嘻嘻地拿自己的头发尖来搔他的鼻子,可那少年不会有这样老成的眼神,于是少年面又瞬息之间成熟了起来,变作了眼前这张笑面。
想起往事的何止景元一人。
他分不清自己悼念的到底是过往还是如今,卡芙卡的言灵术还未消失作用,因此他将景元的手拽下来握在手里,握得很紧,说:“下一个剧本不在罗浮,我也许会再回来,也许不会。”
“但我不会等你。”景元由他握着手,面色很平和,“我有瞬息变化无穷的罗浮要守,有罗浮的下一任继承人要陪着长大,有数不胜数的民众意见要处理,时间和事物都是不断向前的,刃,我不会等你。”
这话好耳熟,当初的小景说这话,是希望那个应星哄他,如今景元说这话,又希望从这具残破的身躯上得到什么呢?
刃沉沉地凝视着、嘴角抿着,他们太了解过去的彼此,因此即便不情愿、也能明白现在的彼此在想什么,景元知他一心求死,他也从景元不躲不闪的眸光中得到了答案:若你是真心要回来,就会记得牢牢的,会保护好自己,会安安稳稳地活到回来的那一天,不必我等;若你不是真心,便不会记得,我也无需等。
这时的景元又变成了等人哄的小景,刃也变回了那个绞尽脑汁哄人的应星,尽管记忆对现在的刃来说变成了一件有些挑战性的动词。
要记住些什么,总要有些托付出去和索取过来的人情债。
景元就在他对面坐着,仿佛在说,随便你做什么。
于是刃探过了上身,将嘴唇重重地贴在了景元的嘴唇上,被景元慌忙之间揪掉了几根青丝,也如愿以偿地朝景元索要了一个吻。
一个吻就足够了。
滚烫地烙印在唇齿口舌之间,便足够他在浑噩的记忆颠倒之时、午夜梦回之刻,恍然回想起当年的华发丛生。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