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自从安娜知道他退役后，已经第五次发来消息。宫城掏出口袋里叮叮响个不停的手机，通知栏显示着最新收到的消息：
安娜
小良 你到底想好没有
良田
想好什么？
安娜
失业之后你应该做什么
良田
再说一遍，我不是失业了，我只是退役了！
安娜
是是~
所以咧 你没事干就回冲绳陪着妈好了
他盯着那个线条简洁的兔子看了半天，一时不知道应该吐槽这个欠扁的贴图，还是缺席的标点符号。最终宫城决定给安娜打个电话。时隔多年回到日本，至今还没来得及跟安娜见一面，他忽然很想听听安娜的声音，顺便告诉他自己的近况，免得她消息发个不停。拨过去之后等待的嘟声响了几秒，但很快被挂断了。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地敲打：
良田
你挂我电话？
安娜
白痴 我在电影院
良田
和谁？
安娜
你不认识 别管我了
良田
那你还能回我消息？
安娜
电影无聊死了 我真的后悔浪费票钱了
良田
你又在和网上认识的人约会？你已经快三十了，小姐！别再和那些莫名其妙的人约会了！
安娜
比你好 奔四的老男人 你是过了三十岁就开始奉行单身主义了吗？
良田
只是没遇到合适的人。
安娜
你根本就是一头扎进篮球里好吗 去美国那么久也没见你谈一个 妈之前跟我说她已经想通了 不论你找外国人还是日本人都行
宫城张了张嘴，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好吧，其实事情比薰想象得还要糟糕，她该担心的或许不是宫城未来伴侣的国籍，而是性别。活到三十二岁，宫城仍然谨慎地向家人保持着深柜状态，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向薰解释她有一个生活西化的儿子。当他正准备回些什么敷衍这个话题时，气泡框里浮现出正在输入的省略号。很快，另一条消息又发了过来：
安娜
说真的 比起我 妈更担心你 如果你不打算和我一起留在东京 何不干脆陪妈一起住？
良田
你别瞎操心了。我已经在神奈川找到新工作了。
安娜
你要回神奈川？当教练吗？
良田
对。大学篮球教练，我现在在看房，学校离我想租的地段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
安娜
你还真是闲不下来啊
良田
不打篮球我能干什么？
安娜
倒也是 电影散场了 回聊
对话被突兀地中止，聊天框不再弹出新消息。宫城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终于回想起他被打断之前在做的事。他有点抱歉地向被冷落已久的房屋中介点点头，把那一式两份的租房合同递回给他。
赴美留学的四年里，宫城一直在一边参加大学联赛一边应付他的大学学业，当然，更多的时间则是在打工支付生活费。毕业之后便是漫长地选秀、落榜、选秀。即使升上大学之后拔高了几公分，一米七三的身高在美国仍然不占优势（别说美国了，就算放到日本也在平均线之下）。NCAA有五十万球员，其中99.9%都比他更高、更强壮、臂展更长，他不会傻到相信真的有奇迹。
但和选秀生涯正相反，宫城是个备受青睐的短期合同工。毕业后的那几年里，他签下了不少十天合同——薪水不高，贵在积攒经验。最终总算有一支球队看中了宫城闪电般的速度和组织后卫的能力，以底薪签下他作替补控卫。在那之后，宫城在美国的篮球事业如童话故事一般发展：亚裔的身份和罕见的小个子给他增添了不少话题度，而赛季内接连贡献的助攻甚至让他得以坐上先发的席位。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他所在的球队以78:73的比分赢下收官之战。在此之后是他和好友们长达一周的庆祝……这位来自日本的矮个子明星控卫终于光荣退役，虽未能成为什么赫赫有名的球员，但他的经历仍然足以当作某种励志故事被人津津乐道。
他花了太多时间在美国打拼，那些日子几乎占了他二分之一的人生。在漫长的时间里，每个人的生活轨迹都错综复杂地变化、交汇，很快又分开：安娜考上了东京的大学，毕业后又在东京找了份工作；而薰退休之后则搬回了冲绳，如今正独自生活着。
最近一次回日本还是在三年前的新年。冲绳的老房子早就已经卖给了姓上原的一家人，于是薰独自住进了两居室的公寓里。那是一处新建的社区，公寓楼有电梯，做什么都很方便。安娜后来定居东京，仍会时不时来看看，在一家三口里，只有宫城是头回来。当他第一次拘谨地像个生客似的环顾崭新的公寓时，安娜为他端来橙汁，无意间说道：你离开得太久了，小良。你总是不在。说这话时她似笑非笑。安娜自幼时便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尖锐，这话就像箭一样射中了他。
为了填补在家庭中的缺席，回国之后宫城和薰一起住了足足半个月之久，每日什么也不做，就只是游游泳啦、在楼顶的院子里帮薰打理打理花园啦，或者和她一起看晨间剧啦。晚上便散步去附近的小酒馆喝一杯，直到紧致的身材逐渐显露出松弛的迹象，他才开始考虑起租房和重新找一份工作的事。尽管凭他现在的存款完全可以直接买一套房子，但宫城已经过惯了审慎的生活。他在役时就请专人帮忙管理自己的资产，退役后破产的球星不在少数，宫城只是不想也成为其中之一。
失业期间，他还特地回神奈川见了一趟安田。这位中学时的旧识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目前担任体育器材公司的产品经理，日子过得很不错。安田育有一儿一女，妻子是他的大学同学。两人见面时，那两个孩子正在前院里玩球，出乎宫城的意料，这两个孩子不仅都认识他，还叫他小良叔叔。他们会向他展示球星卡的收藏，个个都长得很像父亲。当宫城陪孩子玩球时，安田的妻子正在做饭。他靠在门栏上注视着前院里，问宫城晚上有没有喝一杯的打算。那张平和干净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岁月留下的痕迹。安田总是比他更懂该如何生活。
晚饭之后属于是老同学的聚会时间。他们喝完一家换另一家，当晚总共续了三次摊。宫城把薄薄的河豚刺身夹起来放在眼前观察时，安田问：“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自从他回了国，每个人都要这么问他。
“不知道，”宫城老实说，“应该还是得打篮球。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合适的工作了。”
安田说：“那你要不要考虑去当教练？海南大篮球队的教练最近退休了，他们正在招人。你是个出色的控卫，他们巴不得有你这样的人来担任教练。海南大已经连着两年没有打进全国了，校方跟我说他们正在考虑吸收一些新鲜血液。”
听起来不错。宫城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觉得为什么不呢？于是当即拍案决定去应聘，不到一周果然收到了海南大抛来的橄榄枝，又在安田的介绍下找了几家房屋中介。最终与他签合同的中介是他高中的后辈，姓近江，读书时也曾加入过篮球队，不过那时宫城早就已经飞往美国，正在出租房里打拼着他的事业。近江对宫城这个声名远扬的杰出校友满心崇拜，很快帮他找到了合适的房子，那儿离地铁站很近，周边设施也很齐全，离超商不过十分钟的脚程，作为一个单身男人的住所来说简直无可挑剔。“除此之外，”近江在离开之前补充道，“附近的公园还有两个大的野球场。那儿有不少年轻人打球，你随时找得到人单挑。”
宫城心中暗忖，此人不愧是中介公司里的金牌销售，连他下班后的娱乐活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中介费也很合理；一面感叹起安田的成熟：他就像每一个合格的社会人士，如同扎下树根般发展着他的人脉。长久以来，宫城都在异国扮演着漂泊客的角色，如今隐隐有了一种预感，他的人生即将发生什么转变，或许会将他彻底绊住，然后他就不再离开了。
晚饭后，宫城散步前往公寓旁边的公园。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但路灯仍然把沿途照得很亮堂。顺着小径一路向前走，果然看到了近江说的野球场。两个合在一起的球场场地很宽阔，容得下不少人。即使大多数人都只是用篮球消遣傍晚的时间，宫城仍然忍不住把现在和他以前在日本的那些日子作比较：现在打街球的人可比他中学时多多了。他一边散步一边评估着每个人的实力，只是业余玩家在前职业球员眼里难免稍显不够看。除了其中一个——走到球场尽头的时候，宫城停下了脚步。
在球场尽头的区域聚集着一群年轻人。他们显然比其他人都要专业，每个人的模样看上去都只有十八九岁，估计是高中生或大学生。在这群人里技术最显眼的一个留着中分刘海，在这个距离里宫城看不清他的脸，但估计样貌不坏。他身材185上下，左膝上戴着护膝，看样子很显然是这支队伍的领头羊，用几个简单的手势就足以引导同伴的挡拆。防守者对他步步紧逼，但他明显很了解要如何应对，接过传球后摆出三威胁姿势，以假动作晃倒穷追不舍的敌人，然后是前突步、后撤、起跳、投篮、跟随。近乎完美的一拍式投篮。球像雨滴一样划过空气，拉出纤长的轨迹，最终“嗖”的一声落入网中。
那个男孩投篮时没有看球，想必出手时就清楚这球必进无疑。球场上的卤素灯把场地照得极亮，有一瞬间，宫城因为他身后散逸的光线而目眩。尽管那家伙看上去并未真正投入进这场游戏，但也不是漫不经心，一切只是像呼吸一样自然。他投三分时有种古朴的禅意，像一个精于居合道的武士。宫城有点迟钝地想：他见过的射手多到数不胜数，但很少见到姿势这么美的。
等他回过神来时，这场短短的比赛已经结束。三分（宫城在心里这么叫他，因为他如雨般接连不断的三分球实在令人深刻）伸手握拳在空气中挥了挥，看上去像是给自己打气。其他人和他撞肩对拳，说的话无非是夸赞他神乎其技的命中率。自退役以来，宫城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摸过篮球，因为这个男孩，他的心也开始跃跃欲试。
那群年轻人围在一起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儿，然后三五成群地离开了。只有“三分”没跟着走。他坐在那儿休息了一会儿，接着又一个人默默地练习起投篮，先从油漆区下开始，然后是三分线以外，他自己给自己传球，在四个不同的角度反复练习，直到累了才坐下。宫城走上前去，手还插在兜里，向他勾了勾下巴（同时希望自己打招呼的方式还跟得上年轻人的潮流）：“你打得不错，比一比？”
男孩抬起头来，有点讶异地注视着他。他仰着脸时有种天真的气质，走进了宫城才发现这小子长得还挺不错的——严格来说，比不错还要好。薰追的晨间剧里的男主也未必能比得上他。这张脸若是演个什么运动型的偶像剧男主，或者什么贵公子，那估计也挺合适。再加上一点主观判断的话，宫城会说这男孩挺符合他的口味……“三分”听闻此话，上下把他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你好矮”的微笑：“你吗？”
好了，当他之前没说——宫城额角的青筋爆出一根。看来这臭小子的性格一点不似他的外表样宜人。宫城的身高经常被大做文章，但那些胆敢轻视他的人往往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挑衅：“就是我。怎么，要等你喘口气吗？我看你才练了一会儿啊。”
“我只是想喝口水而已。”
“看上去不像。要不要我让让你？”
“哈？”男孩“噌”地站起来，看上去比他高了一截。宫城重新评估起他的身高：可能有一米八六往上走，很显然还有继续长高的余地。宫城在美国早就已经习惯被人俯瞰的感觉，很清楚如何在气势上压人一头。他挑起一边的眉毛，露出有点轻蔑的表情，摇摇头。年轻人比预想得还沉不住气些，此刻活像一头烦躁的狮子。他撩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看上去胜券在握：“行，不过我马上就要回去了，三分钟内速战速决吧。”
结局毫无悬念。宫城在第二分钟开始的时候拿到了六分，结束了这场短暂的1on1。当他夹着球走向男孩时，后者满脸写着难以置信，估计从没想过自己在这个看上去三十来岁、身高只有一米七左右的男人身上竟讨不到一点好处。这是自然，宫城毕竟是一个有着五个赛季球龄的职业选手。就算这个年轻人再怎么天赋异禀，经验的鸿沟也不是那么好跨越的。
但这孩子真不错。他很有天赋，身体素质也不错，未来会成为这一支队伍的核心。宫城这个年龄已经对天赋看得很轻，但“三分”毫无疑问是个天才，不仅仅是说他的球商和技术——天才是有光晕的。他害得这个年轻的天才受挫了，脸上露出一副被打湿的狗狗一样的表情，几乎让他有点心软，进而反省起自己是否太过小器，因为小辈的无心之言就在球场上欺负人家。怎么办？要不安慰安慰他吧，告诉他：其实我是职业选手啦，只是你不认识我而已；或者你的水平已经超过不少人了，下次再一起打吧。可想到这家伙一上来就表现出轻蔑的态度，宫城又实在难以拉下脸去摆出一副亲近的姿态，只得有点别扭地把球扔回给他。
离开的时候，宫城用拳头敲了敲他的胸口，“打得不错”，最终他还是实话实说。他注意到那个男孩的挎包上绣着他的姓名：三井寿。那个叫三井的男孩仍然沉浸在失意的余韵之中，什么也没说，两人省去了交换名字的步骤，但宫城对这种人很了解，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类型，以后有的是机会对上。走出球场后，他在小径上跳了两下，简单地做了些拉伸，接着慢跑回家。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漆黑的夜空零星地垂下几颗星星，明天大概率会是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