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宫治不知道,在别人看来的“双子”是什么样子,不过对于他来说,虽然麻烦,但是他好像也设想不出彻底与宫侑平行的未来。
血缘的影响是如此奇妙,他大脑平滑性格迥异的兄弟从出生起就和他抓着同一条风筝线,在漫长的时光里他们都在彼此身边。他不否认他很多时候想把宫侑扔进垃圾桶里,或者把宫侑骗到人贩子那里卖掉,只是最后都没有成行。
其实往好了想,十几年里也是有过那么一两件好事的,比如和宫侑一起打排球,在这方面宫侑确实是个优秀的队友,甚至还被邀请加入了国家青年队集训——他们一个学校里,只去了宫侑一个。
他这次被宫侑稳稳压了一头,估计宫侑做梦都能笑醒。
然而这次宫侑要失算了。宫治也是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原先以为的那么不甘心。
他们从小到大就一直在争,为了分出高下打架更是家常便饭,这种突然生出的、微妙的偏离感,让宫治察觉到那条一直以来都汇合在一起的“线”正在向两端剥开……就像大路的尽头出现了岔路口,他要选择是继续和宫侑同行,还是迈向那条发光的小路。
宫治猜在他思考的此刻,宫侑正在无知无觉地快乐地打排球,毕竟这种将“喜欢”放到天平两端去称量评估的行为,也是绝不会发生在宫侑身上的——那家伙大概都没有想过除了打排球之外的未来的可能性,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宫治也会如此。
如果失去了排球的维系,他和宫侑的这些差异终有一天会推动着他们走向不同的道路,组建各自的家庭、忙活各自的生计,也许在临睡前会怀念一下往昔……就这样一点点地,由亲密无间变到形同陌路。
宫治抱着这样的想法,不动声色地和从前一样地过着每一天。
今年出现的意料之外的状况格外的多,“没落的强豪、无法起飞的乌鸦”居然打败了有那个重炮手牛岛若利在的白鸟泽,联系一下现实里老鹰好像确实总是被乌鸦合起伙来欺负,宫治心里生出些异样感,默默地打量着他们的对手。
“治,过来就位了。”
“哦。”
宫治应了一声,又淡淡地瞥了一眼球网对面那只橘色的小乌鸦,对方因为自己的注视而身体僵硬如临大敌的样子,让他觉得有趣。
小橘鸦给他带来的惊喜还远不止于此,那小小的身躯里仿佛承载了用不完的体力,第一次见识到他跃起的高度和移动的速度时,宫治微微睁大了眼睛。
好像,在飞。
……非常难缠,那个十号盯着球的眼神简直像是什么饥饿的野兽。
因为运动而过热的肌肉挤出身体里的汗,加快的心跳速度和血液流速像在身体里点燃了一把火,那份饥饿传染给了宫治,空荡荡的胃让他迫切地想要咬住一点东西,然后撕碎了吞下。
如果日向翔阳的饥饿源于对排球的热爱和对胜利的渴望,那么他对于日向翔阳的饥饿,又是因为什么……?
宫治的目光跟随着那抹橘色,压不下去的饥饿感让他滚动了下喉结。
记分牌随着一球一球的落地不断刷新,最后停留在“30:32”,裁判的哨声吹响,场馆寂静一瞬后,全场哗然。
谁能想到,夺冠热门队伍稻荷崎,竟然败在了横空出世的乌野手上。
宫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和对面的球员依次握手,旁边的宫侑突然用手指着乌野的十号,用放狠话一样的语气道:
“有朝一日,给你托球的人会是我!”
对面的日向翔阳和影山飞雄都露出疑惑的神情,宫治心说这又是在干什么,却在触及到宫侑彻底亮起的眼睛时被定在了原地。
那里面蕴含着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喜爱,宫治记得上一次宫侑露出这样的眼神,是在他们第一次摸到排球的时候。
——新的“维系”。
“治前辈对谁都这么好吗?”
日向翔阳踮着脚努力想把最后一个箱子摞到柜子顶上,他刚重心不稳地摇晃了一下,身后的宫治就单手托住了纸箱,轻松地把它放了上去。
“长得高真好啊。”日向翔阳羡慕地感叹道。
转头却看见宫治正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日向翔阳急忙为刚才的话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治前辈实在帮了我太多了,这次也是,从兵库到宫城,光是花在路上的时间都要好几个小时,只是搬家的话我自己也完全可以的!”
刚退场就把他拦在厕所要走了他的电话号码,因为他在一次交谈里说漏了嘴,花了一个小时手把手教他修好故障的电视机,还在他生日那天送了他一个有罗梅罗签名的排球——拆开礼物的时候,日向翔阳觉得天使也莫过如此。
乌野众人都觉得他和宫治的友谊进展速度快得像是搭上了直升机,但其实连日向翔阳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最后只能归因于宫治其人面冷心热,菩萨心肠普渡他等众生。
可今天这样还是太过了,他的良心正在颤抖,“啊啊,果然一开始就应该拒绝的,就算治前辈坚持,我也不能这么麻烦你……”日向翔阳抓了把后脑勺的头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羞愧至死了。
“因为我在追日向啊,这是应该的吧?”宫治淡淡地说道。
日向翔阳大脑宕机了一下,凝固在一个姿势数秒之后,逐渐睁大了眼睛:“诶?追……?!”
宫治垂眼看着他,心说:看来完全没有往那方面想过啊,不过也不出所料就是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平板,说:“我第一次做,PPT可能有点简陋,你将就着看。”
“我的优点是家庭环境和谐,侑猪不算在内,你不需要担心我父母会反对,我会处理好一切。”
“平常如果想打排球的话我可以陪你,其他方面,我做饭味道还行,布丁也可以留给你……”
“治前辈……!”
宫治如同汇报一般的自我介绍被对方叫停,他抬眼,日向翔阳的大脑明显已经因为要处理过于庞大的信息而负载停摆。他双手撑着额角,喃喃道:“不,这个事情的问题分明不在这里吧!”
“你觉得问题是什么?”宫治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认真地追问。
“还是日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没有。”
“既然没有的话,我们之间就不存在障碍。试着把我看作追求者去考校我的表现吧,等我合格了我们就在一起。”
日向翔阳刚开始还以为宫治说的是玩笑话,但那天之后,宫治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他是在非常认真地追求他。
兵库和宫城的直线距离有几百公里,宫治的存在感却并没有因此被削弱分毫,他给日向翔阳设置了专属的铃声,无论是短信还是电话,都会在发出的下一秒就被接起。
这对日向翔阳而言实在是一段陌生的体验,你知道世界上有个人在默默地看着你、只看着你,看你上学放学,看你在挥汗如雨的运动里得到的每一分不甘和满足,看你在夜空下漫步,看你被淹没在食物腾起的白雾中。
宫治会在每次他们发完短信后发来一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作为结尾,就好像他经历的所有事情于他来说都是要珍藏的宝石。
俗气的或者浪漫的,只要由付出了真心的人给予,都是珍贵的。
那天晚上,乌野众人结束了部活离开学校,迎面而来的寒风夹着雪粒从衣领里灌进来,日向翔阳裹紧了外套缩了缩脑袋,下巴颏埋在一圈一圈绕起来的围巾里。走到路口时日向翔阳眼尖地看见路灯下立着一个人,他没有玩手机,安静地低着头看着路面的积雪。清冷的白光将他的影子拉长,飞舞的雪花细碎清透。
日向翔阳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宫治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他还在怀疑的时候,宫治已经开口叫了他一声:“日向。”
宫治在追他的时候没有任何要掩饰的意思,日向翔阳的朋友们基本都知道了这件事情。其他人见状纷纷自觉地走开,大雪纷飞的夜里只余下两个人和一盏灯,日向翔阳站在台阶上,宫治在下方仰着头。
他不知道站在那里等了多久,鼻尖都被冻得通红,目光却一瞬不错地凝望着他。
“治前辈,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我昨晚梦见你了,是个好梦,你答应了做我男朋友。我觉得这是某种预言,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宫治再一次问道:“日向,可以和我谈恋爱吗?”
日向翔阳很难说清楚那一刻他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酸涩,有点无措,心脏像被热水泡得满涨,生出的悸动却分外鲜明。
月光如同流动的霜,无声地在少年的脸上流淌,说话间热气凝成的白雾被风吹散,日向翔阳迎着他的目光,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宫治第一时间还没能反应过来,意识到了什么之后,心脏蓦地狂跳起来,血液加速流淌带来的燥热在顷刻之间便冲散了寒意,甚至于他在冷风里冻僵的手都因此而微微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日向翔阳跳下台阶握住了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被冰得打了个哆嗦,却没有放开,皱着眉想用体温去温暖它们。宫治用力地将他的手反扣住握在手里,突然歪头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如同一个开关,他冻住的大脑终于开始正常运转,心跳也逐渐从那擂鼓般又急又重的状态中脱出,一点点地放缓。
热意顺着手上的皮肤深入骨血,宫治心情复杂。
他终究还是把这个太阳一样的人,拖进了他们盘亘交错的“线”里。
宫治和日向翔阳的恋情进展良好,提及恋人时候的宫治甚至让稻荷崎的队员们都觉得牙酸。日向翔阳偶尔会到稻荷崎去看望自己的男朋友,被邀请作为客场嘉宾一起打排球。
他自然求之不得,却在双方人员分配时起了点波澜。
宫侑坚持要给日向翔阳托球,把宫治赶去他们对面,角名伦太郎已经拿出手机准备开始录像,结果宫治只是扫了宫侑一眼,没说什么就换了场地。
其实有时候宫治觉得比起宫侑和自己,宫侑和日向翔阳才更像同一类人,他们在球场上流露出的是同样的,纯粹的享受和对胜利的志在必得,没用多久就配合默契。
他在接下日向翔阳一记扣球时,球斜飞了出去,宫治啧了一声。
中场休息的时候,宫治像是没留意一般,拿了日向翔阳的水瓶喝水,落后他一步与宫侑说笑着并肩走过来的日向翔阳看到后,脸腾一下红了个透。
“治,你拿错了,那是我的水瓶……”
“我知道啊,留了一半给你。”宫治被队友叫过去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轻声说,“下半场,不会再让你有机会接起来我的球。”
两人耳语的亲密姿态刺痛了宫侑的眼睛,一整个下午,宫侑心情都差得像是浑身都冒着黑气,其他人纳闷他这是怎么回事,始作俑者宫治不发一言。
训练结束后宫侑换完衣服出来,憋着火气猛戳按钮,从自动售卖机的柜口拿了牛奶直起腰站起来的时候,意外看见了日向翔阳正站在一旁。
日向翔阳扬起他标志性的充满活力的笑脸,和他打了个招呼:“好巧啊,侑前辈。”
“治”和“侑前辈”,又是两个明显区分出了距离的称呼,宫侑心里堵得要命,忍不住咬紧了后槽牙。
日向翔阳凑近玻璃窗,看见牛奶售空时有些遗憾地拉长声音“诶——”了一声,宫侑突然想起来宫治曾经说过的话。
“说起来翔阳现在还在每天坚持喝牛奶来着,估计是想要长高吧。”
他嘴角噙着笑意,连眼神都软化了下来。
宫侑开口道:“你是要买牛奶吗?我的给你。”
“啊?不用不用。”日向翔阳有些错愕地连声拒绝。
“拿着!”
宫侑强硬地把牛奶塞进了他手里:“这种事情不会也要去问治同不同意吧?他又不是你家长。”
宫侑说完,也不管日向翔阳是什么反应就径直离开,留下日向翔阳一脸茫然地拿着宫侑给他的牛奶。虽然他努力想去跟上宫侑的思维,但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这能和宫治联系起来。
晚上日向翔阳提出打算回家,宫治说太晚了他不放心,其他人也都赞同地点头,最后变成了大家的合宿。
之后宫治和日向翔阳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宫侑洗完澡擦着头发往宿舍走,在路过杂物间时,听见了里面传来的细微响动。
杂物间的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狭小的缝隙,那声模糊的呜咽让宫侑莫名觉得耳熟,好像曾在哪里听过。
宛若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般,他鬼使神差地向里望去——
日向翔阳被宫治抱着抵在他和墙壁之间,双腿悬在半空落不到地,暧昧的、黏糊的水声窸微传来,光线将他和宫治分割在了明暗的两侧,宫治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兀然掐住他素白瘦削的腰肢,二者的反差展现出令人心惊的情欲与张力。
日向翔阳含着春色的迷蒙双眼不期然与宫侑对上,宫侑心跳一停,几乎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但那双原本明亮澄澈的琥珀色眼瞳此刻蒙着粼粼的水光,空白没有焦距,他眨了一下眼睛,落下一滴泪来。
宫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他,提到日向翔阳,所有人能想到的只有宛如阳光直射一般的热情、自来熟、天然捧场王和排球怪物,谁能想到他还有这样的一面?浓稔的、昳丽的,暴露在外的皮肤漫上红潮,在强势的掠夺里发出颤抖的喘息。
宫治听着宫侑的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比起日向翔阳,他的眼神可以称之为冷静,他咬着日向翔阳的舌头,将被碾得艳红的唇瓣用力含住吮吸,柔软被牙齿研磨的刺痛让日向翔阳正在承受的亲吻如同一场进食。被迫伏在他怀里的男孩眼尾绯红眼泛泪光,像是被催熟到极致的柑橘,被揉破了表皮流淌出丰沛的汁水,他将它们搜刮了尽数吞入腹中,呼吸里都充盈着那股清甜的香气。
日向翔阳眼前一片模糊,感觉到宫治轻轻拍了一下他涨红的脸,哑声说:“换气。”
他这才如梦初醒,空气在瞬间从鼻腔灌入灼烧般抽痛的肺腑,日向翔阳被呛了一下,才想起来怎样正确地呼吸,他的大脑还因为晕眩而昏沉着,颈间却传来湿热的痒意。
那是宫治舔过了那处通红的皮肤,随后尖利的犬齿深深地埋入。
日向翔阳仰头短促地叫了一声,带着哭泣般的尾音,半是痛苦,半是欢愉。
味蕾终于得到满足的愉悦感让人着迷,像是每一根神经都在微微地颤栗,那如影随形地伴随着他的饥饿感终于得到了短暂的遏制,却在下一刻让他想要更多。
“等等、治,咕呜……”
日向翔阳如同被野兽盯上的猎物,即将被彻底地吞噬殆尽,被截断的小声呜咽像是落珠,敲打在看客的心上。
合宿的夜间活动是宫侑提出的一起看鬼片,他脑海里那双架在宫治腰间,悬在半空无法落地的脚尖挥之不去,看到日向翔阳和宫治在一起的亲密姿态让他满心烦躁,但让他们两人独处,是宫侑更加无法忍受的事情。
日向翔阳本来以为自己不怕鬼,非常大胆地抱着零食坐在了最前排,他沉浸在影片里,咬着手指关节慢慢收回了伸开的大腿,半途被屏幕上突然贴脸的女鬼吓得嗷一声惨叫,后退时跌坐在了身后的宫双子怀里,两人同时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住了他。
黑暗中日向翔阳分辨不出身后的双子谁是谁,也不知道贴着热源的双臂该移开哪一边,他寄希望于宫侑或者宫治发现后挪开一点距离,但他们都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坐立不安一样,直到影片结束都没有动作。
叶声、鸟声、蝉声,八月份的宫城。
“决定了?”宫治问道。
“嗯。”
“鹫匠教练已经替我联系好了老师,训练方面的费用有研磨赞助。”日向翔阳说,“我接受了那么多人的好意,一定要在巴西修行出成果来才行。”
“加油。”
“走的那天,我去给你送机。”
只是日向翔阳没有想到,这一次他先等来的,居然是宫侑。
他停留的时间甚至不到两个小时,因为宫侑要赶回家的末班车,日向翔阳说他可以在自己家里休息一晚上,被宫侑婉拒。
宫侑没有告诉日向翔阳他早上四点钟去神社求来护身符的事情,上山的一节节台阶隐没在斑驳婆娑的树影下,夏天的太阳升起得很早,他有幸目睹了日出的全部过程,在旭日的余晖里千鸟振翅,天地被点亮在火烧般的霞光中。山顶撞钟的嗡鸣悠悠荡去,如同岁月里去而复返的潮声。
宫侑先把此行最重要的东西——护身符给了他,日向翔阳感动地把它捧在心口,向宫侑发誓他就算把人给丢了也绝不会弄丢它,宫侑被他逗得笑了一声。
宫侑甚至为了和日向翔阳的交谈准备了几段冷笑话,将它们不着痕迹地插入对话里,最后呈现出的效果还不错,反正日向翔阳不管听没听懂,都会热情地捧场。
宫侑突然说:“小翔阳,你能不能……”
话到一半却又停住。
“我能不能什么?”
“没什么。”
最后宫侑只是揉了把日向翔阳的头发,双手一撑站起来说,“走了。”
日向翔阳还想留他,宫侑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不用。起码这一次,我比治先。”
第二天日向翔阳凌晨爬起从家出发去机场,和宫治会合时一分钟连打了三个哈欠,宫治就让他去休息区坐着眯一会,自己则去替他办好了取票和托运。
日向翔阳抱着背包,橘色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在将要歪倒的时候敏锐地惊醒,他抬手揉了下眼睛,红色的御守从衣服口袋里露出个角来。
宫治把兑了热水的水瓶递给他,不经意般道:“侑给你的?”
“啊。”日向翔阳把御守按回去,“嗯。”
“既然是侑给你的,你就拿着吧。”宫治低头亲了下日向翔阳的发顶,眼睫垂下遮住眼底变化的情绪。
“一路顺风。”
最近连着下了两周的阵雨,城市上空蒙着层层的灰云,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吵得人心神不宁。
看不见太阳,总让人觉得身上都少了一股精神气。
店里此刻人声鼎沸,客人们正大声地议论着电视里的新闻和糟糕的天气,宫治绕进里屋解下围裙,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响起一阵轻快的铃声。
他有些惊讶地看了眼挂钟,按照日本和巴西相差了十二个小时的时差,此刻地球的另一端应该是凌晨。
什么样的大事,才会让日向翔阳在这个时候给他打来电话?
宫治认真地回想着最近他们的通话里日向翔阳说过的每一个细节,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正当他即将按下接通的时候,坐在堂前的宫侑似乎听到了声音,起身向这里走来。
宫治知道自己该立刻做下决断,这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时机,放弃这通电话,他不会失去什么,还能让他的计划向前推进一大步……但是他不想。
他握紧了手机,用力到关节泛白。闹情绪是小孩的特权,而宫治不是小孩,他是双子里的那个“大人”,最终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上的名字,放下了手机。
就像他预想的那样,宫侑注意到了他落下的手机,宫侑听过这段铃声,也知道它专属于日向翔阳。几秒钟的静默后,宫侑按下了接听。
“那个,我是宫侑。”
“治他不在……等会他回来了我让他打给你,或者……”
“其实小翔阳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可以和我说。”
宫治在墙后默默地听着看着,对话声很遥远,又像是近在耳边。他想只要宫侑那只猪一句话说得不对,他就冲出去把人暴揍一顿然后夺回手机。但他直到最后,只看到了宫侑有些慌乱地说着安慰的话,宫侑什么时候安慰过别人,他不让别人哭就不错了,但他此刻握着手机,就像握着一块烫手山芋,抓乱了染成浅金色的头发,对自己言语的笨拙感到深深的恼怒和挫败,还要装得不泄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来。
宫治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他的身体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连肌肉都开始发僵,等到终于能够活动时,骨头缝像没有上机油的机器那样发出摩擦的声响。
宫侑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了眼他,他眼睛有点红,幽邃的让人联想到藏着漩涡的深潭,片刻后他开口:“刚才你不在,我帮你接了小翔阳的电话,他情绪不太好,你一会记得把电话给他回过去。”
“这种时候不在,你这男朋友也做得太差劲了。”
宫侑走后,宫治拿回自己的手机拨号,嘟嘟响了几声后电话被接起,他把听筒贴近耳边,轻轻道:“对不起。”
日向翔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尾音上扬语气轻快地说:“没关系,治不需要道歉啊,别担心啦,我们说好的,等回来之后一定要让你为了全新的我而惊讶,绝对、绝对不会停在这里!”
“明天还要训练和打工,我先去睡啦,治晚安!虽然你那边是下午,说晚安总觉得有点奇怪。”
“不奇怪。晚安,翔阳。”
宫治默默地挂断通话,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他知道日向翔阳就像永不熄灭的太阳,阴霾和沮丧只会困扰他短短的一瞬,他不是会依赖别人的人,但他还是在深夜里给宫治打来了电话,也许有可能那只是日向翔阳的一时冲动,也许有可能在接通的时候日向翔阳就后悔了,但是他打给了他。
宫治永远都不会知道那通电话的内容了,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不会有。
他独自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周围寂静无声。
因为日向翔阳的事情,宫双子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宫侑抓着宫治的衣领,宫治直视着他眼睛里的那片血红,有那么一瞬间,宫治几乎以为他会暴起将拳头砸到自己的脸上。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非得是你?!”
宫侑贴着他的脸不甘地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后松开了手。
“就算是你,也别指望着我让,我会盯着你的,你最好不要犯错,治。”
宫治其实并不意外。他们之间的矛盾早就到了无法忽略的程度,实际上,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大吵过一次了。
因为排球。
上天给予双子最大的恩赐,并非壮硕的体格或是突出的能力,而是他们的孪生兄弟。无论他们用“外人”追不上的速度跑得多快,对方也一定能跟得上自己的脚步。如果不是为了打败他,宫侑可能也不会那么拼命地练习排球。
但突然宫治就那样轻飘飘地告诉他,他好像没有那么喜欢排球,所以他不干了,他要去卖饭团,最好能在东京开一家分店……开什么玩笑!
对此宫治的回应是:“你是什么小屁孩吗?你那种想法才有鬼吧?等到80岁以后,你还有自信说这一生比我过得更加幸福,再用‘不务正业’这样的话来数落我吧。”
“可以啊,完全没问题。”
宫侑咬牙道:“等到咽气那天,我一定会拍着胸脯对你说,怎样我这辈子就是比你幸福!”
不知道对于宫侑来说,这算不算是对他的第二次“背叛”呢……毕竟因为自己的兄弟一见钟情而去追求一个人,在别人看来大概会是恶劣到了极致的行径吧。
宫治转动着手机,“叮”的一声,进了新的短信。
发件人是日向翔阳,他说,“治,我要回国了。”
“有些事情,想和你当面说。“
宫治和日向翔阳挑了一家僻静少人的咖啡馆,从巴西回来的日向翔阳久浴在高强度的紫外线中,皮肤晒成了焦糖般的蜜色。他到得很早,坐在角落的位置里频频向窗外张望,是一种迫不及待想看见宫治,又不敢面对他的神情。
是啊,发现自己在已经有了男朋友的情况下又喜欢上了另一个人,甚至那个人还是自己男朋友的亲兄弟,想必日向翔阳的内心已经挣扎了很久。
但他还是选择了不瞒着他,即使艰难,也要向他坦白,大概率日向翔阳会在今天提出和他分手……但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宫治在背后一手促就。
宫治静静地听完了日向翔阳对自我的剖白,阻止了他愧疚的道歉。
“这是你要告诉我的事情吗?我知道了。”
“我也有事情,想要告诉你。”
宫治原先还有些紧张,但当他说出第一个字之后,他忽然就平静了下来,甚至有种“本该如此”的解脱感。
“你居然不知道?哈,你以为是为什么我会一直忍到今天?是因为你这白痴盯着小翔阳时候的眼神!”
宫侑说的是对的,那个一根筋的笨蛋在看他的兄弟的事情上远比宫治本人要敏锐,他对日向翔阳早已不仅仅是最初的好感,而是喜欢、是渴望、是爱。
“所以……治你现在是,想让我接受,让侑加入进来吗?”
这太过荒谬了,日向翔阳甚至需要先组织好语言才能尽可能逻辑清楚地表述出来,宫治却摇了摇头。
“我是想问你,能让我加入到你和侑里吗?”宫治轻轻地道,“是侑先来的,一开始就是,只是他完全没意识到。”
说到这宫治停顿了一下,低头笑了笑:“我有什么资格说他呢,我也没意识到。”
“要让你同时接受两个人,而且我和侑还是亲兄弟,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因为翔阳一定会喜欢上侑,却不一定会喜欢上我,我必须,也只能先他一步。”
“为什么治会认为我一定会喜欢侑前辈?”
日向翔阳其实还想问,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不会喜欢你?
但是宫治此刻脸上的表情让他保持了缄默。
“因为你没有试过像我这样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你和侑的相处,你们其实是一样的人,你吸引侑的地方,就是侑会吸引你的地方。”
“……这些话,治对侑前辈说过吗?”
“还没来得及。”
“把这件事情告诉侑前辈吧,然后……”日向翔阳呼出一口气,说,“我能揍你一顿吗?治。我觉得我需要把气出了才能思考。”
宫治有点意外,但随后他点点头,“当然。”
最后宫治被宫侑和日向翔阳一起揍了一顿。
日向翔阳在宫治一动不动地受了他几拳之后就停了下来,但宫侑显然没有要轻易放过他的意思,情敌见面本来就分外眼红,哪怕这个情敌是他自己引来的,宫治也动起了火气,“你别太过分了。”
“不服气?那就还手。”
两人扭打在一起,下手都没有半点留情,拳头落到肉体上的嘭嘭闷响令人胆战心惊,宫侑说自以为可以掌控人心的混蛋活该被打,宫治说侑猪要不是我你估计这辈子都看不清楚自己的内心。
日向翔阳本来按捺着自己只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到后来实在忍不住拦在他们中间把他们分开,宫侑和宫治的眼神像是暴怒的狮子,在把对方的咽喉咬断之前绝不停下,鼻子下涌出的鲜血被他们用手背擦去,嘴角和颧骨也浮起一片骇人的淤青。
日向翔阳命令他们谁都不准动,要不然就要和他们分手,宫侑和宫治身体一僵,憋着火气坐在椅子的左右两端,多看对方一眼都厌烦。
他们可能是觉得自己现在的形象怪丑的,不想让日向翔阳看见,在日向翔阳拿着酒精棉球要给他们处理伤口的时候抿着唇别过了脸,被日向翔阳有点生气地扭回来,一边止血一边数落。
他们两个底子好,只是带了伤之后看着很凶,但现在这两只很凶的狼犬正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即使日向翔阳卷起他们的衣服下摆,把沾了药的医用棉球按到伤口上时疼得面色扭曲,也只敢嘶嘶地小声抽气。
日向翔阳其实已经把力道放得很轻……算了,疼点也好,让他们长点记性,第一天还看不出什么,等第二天痛起来也不知道宫侑和宫治还能不能走得动道。
不过宫侑和宫治不后悔打了这一架,也不后悔与对方共享。虽然难免嫉妒对方分去了日向翔阳的一半,而这种嫉妒与庆幸混杂的心情大概会一直伴随着他们。
就像他们曾经一起在母亲的子宫里待过的十个月,在如今,两只手抓住了同一根风筝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