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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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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年零三个月。
       太久了,久到记忆都逐渐模糊,就像是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岩壁,原本的刻痕早已无影无踪,徒留一片什么也抓不住的光滑粘腻。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着过了。
飘落的树叶会归根,开败的落花碾作尘。流水汇集拥抱它的大海,我迟来的入土长眠终能到来。千百亿年后,湮灭于世界,每一个原子回归它的浩淼宇宙。
       我笑着放下笔。
       我终于迎来了那一刻。
       ——回到我的大厦。
       即使它早已崩塌,成为废墟一片。
       我阖眼,试图抓住我的十一年。
       .

       这是本周的第四次会议,而今天才星期三。昨天朗姆刚就代基里的叛逃开了一次无聊的研讨会,今天BOSS又新召开。我想不明白一个犯罪集团哪来的这么多会议要开,一宿没睡觉的我恨不得一头创死在会议室的大理石地板砖上。
        我去得早,会议室里除了财政部部长百加得和策划部部部长占边都没有到。见我进去,百加得颔首朝我笑了笑权做打了招呼,对此我只是懒洋洋地阖了阖眼皮。
       百加得对我这副态度习以为常,清楚我下一秒就该趴在桌子上一睡不起,等散会了让别人把我揪起来才漫不经心地找个大冤种继续折腾。一旁的占边倒是说话了:“斯皮亚图斯,注意分寸。”
       “行啊。”我随口应了,熟门熟路地走到唯一一个铺放着叠得整整齐齐毛毯的椅子,“散会别叫我。”
        占边沉默一瞬,末了平淡地轻笑一声:“随你吧。”
       “啊。”我语调干巴巴地念出一个语气词,“你真该去情报部,占边。”
占边微微一笑不答话。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懒得等他作出反应就披上毛毯趴在桌子上阖眼休憩。
       半梦半醒之间我能听到人们陆陆续续进门的声音,我放任这些信息如流水般划过大脑。就像一尾灵活的鱼,滑溜溜地从手里溜走。我也懒得捕捉这些信息,乐得保持在这恍惚不清醒的状态。
       我能听到琴酒嗤笑一声,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听不真切:“……这家伙还真是劣性不改……”他似乎拉出我旁边的椅子坐下了。贝尔摩德似乎也坐下了,带着浅淡的玫瑰香水味。我想皱皱鼻子,但一阵浓烈不可抵抗的困倦如潮水般把我淹没。
        窃窃私语的交谈声逐渐低下去,我的意识有些模糊。我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睡着,只是感到困倦不堪。我似乎把脸埋进了毛毯里,柔软温暖的绒毛让我更加困倦。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长时间,也许仅仅几分钟,我听到有人在说:“……斯皮亚图斯?”
        这个词就像一把利刃,划破我的头皮刺进我的颅骨,用力而杂乱无章地搅动我的脑浆。太阳穴突突地疼,头脑混沌一片。我用了几秒才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支起昏沉沉的头眯眼笑:“陛下,您的臣民谨遵号令。”
       说话的人被我这俏皮话逗笑,声音里多了一分含着笑意的玩味:“此话当真?”
       “兼职罢了,BOSS。”我故作夸张地耸了耸肩,毛毯滑落垂在椅背上,“我愿成为您手中的瑞士军刀。”
       “辛苦了,斯皮亚图斯。”变声处理过的声音如此道。我微微一笑颔首阖眼——那人早已把我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我靠在椅背上微仰,抬起手遮住了半张脸。
       头皮刺痛,惊醒的我还没缓过劲来。我压根不知道这老东西在叫我之前说了些什么。不过根据昨天的会议内容以及众人反应等各种细枝末节推测,有可能是让我接手处理代基里在科研部留下的烂摊子。
       我突然觉得反胃,胃里翻江倒海。我不适地伸出胳膊挡住眼睛,强行把干呕的感觉吞咽回去。
        ——收拾别人的烂摊子就跟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再咽回去一样恶心。
老东西后边讲的内容我也没听,顶多就是敲打敲打众人,给个巴掌再给颗甜枣。他对笼络控制人心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我向来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老东西对我们这群人表面一套背里一套的作风心知肚明,谁知道他这次开会又揣了多少个心眼。
       即使组织里波谲云诡,我也得承认自己还算喜欢这里——说喜欢并不完全合适,更多的是满意。我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肮脏的阴沟才是老鼠该去的地方。
       我是苟且偷生的老鼠。我活在夹缝里。不循规蹈矩、不遵纪守法,没有道德伦理与任何底线原则,喜怒无常行事随心所欲——只有这里才能容忍我的存在,前提是我要带来足够大的利益。
       这就是BOSS容忍我的原因。而BOSS就是其他人容忍我的理由。
       不得不容忍我的人里面有琴酒一份,即使看我再不顺眼也得在散会后叫醒装死的我。这个时候他一般不会自找没趣——被迫营业的是伏特加。
       伏特加不敢戴墨镜——因为我跟他搭档的那一天以这个由头折磨了他的精神,是否磨练了意志我不清楚,PTSD反正是有了。此刻伏特加规规矩矩地把拿着墨镜的手背在身后,半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觑我:“斯皮亚图斯,会议结束了。”
       他每个字似乎都是经过斟酌再斟酌,就像是在走钢丝,小心谨慎又惶恐不安。生怕我心血来潮跳起来一枪崩了他的脑袋。
       我打了个哈欠,抹了把脸:“Gin,BOSS让我干什么?”
       琴酒轻嗤,看得出来那一瞬间想讽刺我。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琴酒张嘴微妙地停滞了一刹那,出口的话语气还算平静:“BOSS下令让你暂代科技部部长,同时追查代基里。”
       “啧。”我咂了咂嘴,一手扶着桌沿站起身,眼前模糊,虚幻光怪陆离的色彩扭曲交织在一起,继而慢慢变黑。我有点脱力地站了数秒才缓过来。伏特加拿不准是不是该上前扶我一把,黑色的小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犹疑。
       一旁的琴酒不紧不慢地走近我,从大衣口袋里抽出烟。“斯皮亚图斯,你最好当个人。”
       我略感好笑地惊奇看他一眼,在他拿出打火机准备点烟时,灵巧地夺过了他指间的香烟。“真不好意思,”我笑得恶劣,“我不是人。”
       被夺了烟的琴酒没有动怒,但是略显不耐烦:“克制一下你的生活。”
吗   说得真委婉。
       我啧啧称奇:“你对我的私生活如此关心,是因为你那同僚心无处安放了吗?”
       琴酒像是忍住了把打火机狠狠砸在我头上的冲动,阖了阖眼决定不理我:“伏特加,我们走。”
       绝对生气了。正常情况下他离席可不会专门跟伏特加报备。
       在他们转身离开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瘪了瘪嘴:“我饿了。”
       琴酒的脚步一顿。
       “我饿了。”我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抬眼盯着琴酒的背影。对视线敏感的top killer绝对不会忽略掉我这充满浓重恶意的注视。
       琴酒停下了脚步。“那就跟上。”他冷冷地说,语调有些压抑。
       “哦呀。”我装腔作势,慢悠悠地踱步到琴酒面前。闲适地欣赏了一下他冷硬的脸色,清早开会的郁气一扫而空,我的心情愉悦了许多。
       他张嘴想说什么,我却慢吞吞地朝向伏特加,懒洋洋地伸出了手:“墨镜。”
       伏特加不敢顶撞我,乖乖地上交了。
       我轻笑一声,食指转着墨镜,下一秒就变了脸色丧失了所有兴趣。我怏怏地半阖了眼,冷淡地把墨镜挂在自己的鼻梁上:“我去找朗姆,你随意。”说罢,我扬了扬指间夹着的烟,背着他潇洒地挥挥手。
       我的办公室跟朗姆的离得不远,我去他的办公室比去自己的还要熟门熟路。高层干部的办公室设备堪称一应俱全,我有个小实验室,朗姆还有个小厨房。我摇摇晃晃地走向朗姆办公室,也不敲门直接推开。
       朗姆的办公室装潢是与他本人做菜风格截然不同的,明亮的开放式厨房与吧台高脚凳,与这个老奸巨猾的长着宽阔方脸的中老年男人不太相符。他从厨房里抬头看我一眼,我摘了墨镜坐上高脚凳:“哟,大厨。”
       “狂徒。”朗姆这样称呼我,捏着一块萝卜专注地雕花,“尝尝,我新做的寿司。”
       我套上一次性手套拈起寿司,倒也不急着吃。饶有兴趣地探头看他对那块萝卜精雕细琢,可惜拿刀的人技术不够精湛,本该栩栩如生的玫瑰,花瓣上多了伤痕,平白添了几分残败。
        我咧嘴无声一笑,懒洋洋地把寿司丢进嘴里咀嚼着,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花雕得不错,不摆在会议桌中央让众人瞻仰真是可惜了。”
        “哪能啊。”朗姆漫不经心地应和着我,“那还不如供BOSS欣赏呢。” 

       “说起BOSS来,”我斜了斜身子半仰倚在吧台桌沿上,大半个身子探过去盯着朗姆,“那位在会上都吩咐什么了?”
       朗姆挑眉,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狐疑,继而笑骂一声:“你可够大胆的——真睡觉呢?”
       “嗨。”我用降调把这个语气词念出来,随意地摆摆手,“说得就好像我哪次开会不睡觉似的——大厨,跟我说说呗。”
       朗姆停止雕花,皱眉盯了我片刻,厨房内的灯光打在他滑溜溜的光头上。我的目光在那一点白亮处停留了数秒,他才张口道:“你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吧?”
       “不能再清楚了。”我忽略了他稍显阴沉的语调,端详了一下他的神情,微微一笑语气肯定,“说说呗,朗姆。那位先生吩咐的事情?”
        “哼。”朗姆瞥我一眼,低回头继续雕那块萝卜,“那位先生不许我插手此事,斯皮亚图斯。”
        “昨儿您还对代基里的行为作出了社会心理学分析呢,是不是?”我饶有兴致地打趣他,“那么精妙绝伦的分析搁着不用未免有点浪费。”
        “你不是在睡觉吗?”朗姆嗤笑。
        “这可说不准。指不定是您的论证过于精彩吸引了我呢?”
        “……”朗姆终于放弃了那块萝卜,把刀和雕花搁在一边,“你想要什么?”
        我笑眯了眼,抬手抚了抚嘴唇。
        “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东西罢了。”
        ——我露出虚伪冰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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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拿不到博士学位是因为没有脑子吗?)

       .

       从朗姆那里获得的信息足够我作出一些判断。介于无事可干的我会在一些人的雷区上疯狂蹦迪,我还未对追捕代基里一事作出应对,科研部副部长苏特恩就只能硬着头皮来请我去一趟科研部以给我找点事干。

       苏特恩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平凡、普通、毫无特色与记忆点。他和生化方向的代基里不同,他本人主要方向是天文学,兼带着空间物理等。苏恩特与代基里同僚共事了许多年,在我进组织时他们就已经是部长与副部长了,据说两人几乎是同时分别就任。

        我在刚进组织选择搭档时有与他相处过,彼时我拿着业内问题恶意刁难了他很多。从宜居带亚海王星系外行星K2-18b上的水蒸气和云【注①】问到在哈伯德晶格中的光镊可编程二维量子行走【注②】,顺带提了几个空腔介导的电子-光子对问题【注③】。苏特恩回答得很谨慎——或者说是普通而毫无亮点。

       我们的站位似乎奇妙地颠倒了过来——明明他才是在组织多年的老成员,我不过是个初入的后起新秀。那时他谨慎小心的回答与我的恶意刁难使得我像是研究生复试故意唱黑脸的面试老师,可了劲的不让学生如愿入学。

       可以说,听完回答我就对他丧失了所有兴趣。也许他有一些过人之处得到BOSS赏识,但显然他那美好的品质没有闪烁在我的视野之内。

        试用搭档的那一天里,我在提问完后再也没主动跟他说过话。察觉到我冷淡态度的苏特恩寡言地专注于自己的事,或者沉默地跟在我后面。直到一天的任务结束,我点了烟垂眸看着轻淡的烟雾缭绕,他沉默地看了我一会才低声说道:“你是研究哪个方向——”

       他的声音在我冷峻一笑里戛然而止,对方没有错过我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苏特恩似乎是想到了BOSS之前的命令,闭住了嘴。我掐灭了一口没抽的烟,笑意盎然:“滚。”

        我很难说此刻苏特恩有没有回忆起上次不算愉快的相处,但是我想起来了。冷笑一声,我环抱双臂扬了扬下巴:“去科研部?多好的主意,欣赏你们那值得让大厅照片上的人都从棺材里爬出来赞叹的课题与论文。”

       “……”苏特恩避开了我这句刻薄的讥讽,“是波尔多和玛尔戈——宫野夫妇的女儿。”

       我目光沉沉,阴郁地盯了他一会,苏特恩跟我对视两秒后立刻低下了头。

       ——很好,与代基里留下的烂摊子有关。

       “走。”我的语调毫无起伏,面色阴沉地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大衣。阴云密布的天空飘下了几滴细雨,氤氲着在雾蒙蒙的空气里。我抬眼看了下灰色的天空,一阵冷风割过我的侧脸。

        ——冷、湿,就像是附骨之疽。

      

        .

         

        宫野明美人如其名,的确是个明艳大气的女孩儿。她那十岁的妹妹对我有些惊惧,小心翼翼地紧挨着姐姐坐,低头时茶发遮住了小半张脸,捧着一杯热茶不敢出声。

        我歪头看着这两个女孩,微微一笑先提了个问题:“神经元多样性在指导小胶质细胞状态及分布中的作用?”

       坐在我身旁的苏特恩微微动了动,我注意到他的手迅速握紧又松开。我瞥了一眼便挪开视线,向对面一大一小两个姑娘挑眉:“回答我的问题。”

       我的声音骤然冷冽了下来,平淡的陈述句变成了冷硬的命令。

       年纪大的那个顶着我冰冷的注视张了张嘴,被年纪小的轻轻拽了拽衣角。宫野志保抬起苍白的小脸,声音轻小但是平稳清楚:“新皮层内小胶质细胞的状态及其分布是由附近的特定亚型的投射神经元所决定,并且这种神经元-小胶质细胞之间的交流是由双向配体……”

        我悠哉哉给自己倒了杯茶,啜饮着听她回答。宫野志保的解释逻辑清晰而要点分明,我点了点头,还算满意。

        这两个女孩一直被组织看管着,作为钳制宫野夫妇的工具。尤其是性格内敛的宫野志保——从出生起就活在组织的阴影下。自从不久前实验室火灾突发,宫野夫妇双双死亡不说,还导致了严重的财物损失。负责此的代基里重大疏忽过错,在事发第二天就叛逃不知所踪。

       算是陡经变故的姐妹二人,现在还能情绪平稳地跟我谈话,心性可以称得上不错了。

       稍微有了点兴趣的我跟宫野志保聊了几句。了解到她有一定知识储备与科研经验,我迅速与她商定了出国留学的事宜——组织可没有不能雇佣童工的说法。

       至于宫野明美……察觉到我的视线的少女立刻轻声解释:“我就读于南洋大学,还是在校生。”我摆了摆手表示明白,把后续事情处理丢给了苏特恩。

       “……先生,”宫野明美犹豫了一会,最终选择了一个比较稳妥的称呼,“谢谢您给志保的安排,如果可以……”

       “不可以。”我似笑非笑地打断了她的话,“她出国留学回来之前,你不得去国外见她。”

       姐妹两人的脸色瞬间苍白了许多。我的音调悠悠然,无喜无怒:“宫野小姐,我喜欢听话的孩子。”我轻轻把茶杯放在茶托上,二者接触没有发出声响,“以防误会,我现在就可以说清楚。明美小姐,你留在日本是要被时刻监控着的。”

       宫野志保颤抖了一下。我轻笑,声音像裹着丝绸的刀锋般圆滑凛冽:“别犯傻,小姑娘。只要你乖乖专注于学业,我保证你的姐姐安然无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我可没有什么不对未成年人出手的道德底线,这种小小的威胁手段在我眼中微不足道——不论是拿来对付别人还是别人对付我。宫野志保清楚自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垂眼乖乖地颤声应了。

       “倒也不必如此害怕。”我毫无感情波动地露出机械化的冰冷微笑,“宫野夫妇的事我会给你们一个回复,不过……”我顿了顿,“不妨回答我一个问题。”

       “当年你们父母加入组织的契机是什么?”

       宫野明美沉思了一会,有些谨慎地回答:“我七八岁时因为白鸠制药倒闭,家里经济状况不太好,父亲只好到新地方工作。当时失业好久的父亲还很高兴,说是一个老同学介绍的……”

       “谁?”

       “我记得是……半岛叔叔。至于何名……”她皱眉苦思许久,摇头叹气,“我不记得了。”

        “好。”我起身,穿上深灰色的长风衣,“小小姐,限你本周之内处理好日本这边的琐事跟我去美国。”被我点到的小姑娘愣了一下,张嘴想辩解,我抬手打断她,“备好你的简历资料及推荐信等,你的导师由我选定。”

       宫野志保怏怏地低下了头:“……是。”

       我平淡地转身离开。

       白鸠制药集团是组织在明面上的产业,很多年前就因为经营不善倒闭。是不是真实原因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白鸠制药是在代基里任位科研部部长期间倒闭的。

       代基里。

       白鸠制药。

       宫野夫妇。

       半岛叔叔。

       我捏了捏眉心,不明白半岛此人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何种角色。而代基里的叛逃乍看毫无破绽,仔细一想却又觉得诡异。代基里在科研部部长这个位子上坐了太多年,可以说科研部大半的秘密都被他掌握着。这既是权力又是枷锁,作为老成员的他不可能不知道组织处理叛徒的手段,更何况是知道太多的叛徒。

       他有什么不得不叛逃的理由?还是说纯粹觉得留下与逃跑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放手一搏?

       BOSS与朗姆对待此事的态度也相当微妙,明明再三开会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却不把它交给行动部的琴酒,也不让心腹朗姆插手,反而交给监察部的我。

       虽然监察部和行动部在处理叛徒这件事的权力界限模糊,但是我负责的更多是原因调查,杀人扫尾是监察部确定方案后指派给行动部的任务。而有关代基里,BOSS的意思更像是全权托付给我处理。

        我脚步一顿,慢慢回头看向身后亦步亦趋的苏特恩。

        “苏特恩,”思考中的我听到自己如此问道,“你说,你又是为何加入组织呢?”

        被我质问的中年男人表情毫无破绽,仍是那副平静中带着点卑躬屈膝味道的表情。我冷笑,厌恶他眉宇间多年不化的懦色:“听说与令千金有关?”

        “是。”他微微低了头,“小女……身体状况比较糟糕。”

        我审视地看着他。这个眼角添了细纹、面色疲惫、头发灰白、身材瘦削的男人半垂了眼,没有与我对视。他黑色的西装整洁干净,领口衣角都极为妥帖。我缓缓地移动视线,把目光落在他的袖口手腕处。

       我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人似乎是愣了一下,没料到我会放过他不再继续讯问。几秒间隙过后,脚步声才从后面传来。

       我又忙碌了起来,就像个坏脾气的陀螺,有人胆敢把手伸过来就被我狠狠割伤剜去一块肉。组织里的人深知我的脾性,段位不够的与胆子不大的、聪明狡猾的与有自知之明的都不敢来触我的霉头。别人不找我不代表我不找别人,总有几个倒霉蛋被我逮住当做出气筒。

       今天的倒霉蛋格外多。

       琴酒冷着脸开车,我报地址他就换路线,我要睡觉他就给我大衣,我若是发疯他就把烟给我,听话得让我找不到茬。暂时不想跟琴酒撕破脸折腾他太过分的我揣摩了一下对方的容忍度,看他阴沉地能滴出水来的脸色,我好心地先放过他,给人事部的马爹利打了个电话。

        马爹利是个眼睛不算大、眉毛还算浓的长脸苦相中年男人——我对组织里大多是中年老男人这件事颇有微词。他叫石川坪内,我发誓百分百是个假名。对于马爹利我没什么好感,因为大部分成员都把我当爷爷,只有他把自己当我爹。

       “这周六你陪宫野家的小姑娘去趟美国,”我开门见山,毫不客气地吩咐道,“到时候和我一起回来。”

       电话那头的马爹利声音平静:“可以。但我想知道为什么让我去?”

       “哼。”我轻笑一声,语气讥讽,“我还以为你想当我爹呢——看在那小姑娘刚死了父母的份上,您做这事儿正合适。”

       他叹了口气,并不计较我那欠揍且毫无对人基本尊重的嘲讽话。“没有问题。”

       马爹利应下了我就不再跟他废话,旁边的琴酒瞥我一眼:“宫野家的?”

       “嗯。”我懒洋洋的应了一声,介于昨天跟苏特恩打完交道今天又跟马爹利这个老男人扯废话,我对作为年轻人的琴酒多了一分耐心,“送她去美国留学。”

       “你连十岁小孩都不放过吗?”琴酒冷嗤。

       “那你呢?你是博士读不下去了吗?”我转过头和颜悦色地询问他,“尊敬的黑泽硕士先生?”

       琴酒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还是忍住了自己的脾气:“闭嘴,斯皮亚图斯。”

       “瞧瞧你这糟糕的脾气。”我似真似假地抱怨道,慢悠悠地开了车窗。琴酒静默了一会,强风似乎让他冷静了下来:“你去杯户中央医院干什么?给自己订个ICU准备常住?”

       “绝无仅有的好主意。”我表示赞同,“这就是你没有博士学位的原因。”

       “别打岔。”

       “去探望苏特恩的女儿。”我语气轻快,“那姑娘有急性白血病,说不定我还能帮帮她。”

       “帮帮她?”琴酒重复了一遍,古怪地冷笑出声,“帮她下地狱?”

       “看我心情。”我虚情假意地露出一丝同情的忧伤,“可惜组织对于急性白血病的研究课题不多,投资也少。不然就能拿她当实验品呢……”

        琴酒慢慢收敛了笑容。他的瞳孔缩得很小,几乎要成为一点。我扬着明媚灿烂的笑容抬头,用阴冷的目光跟他对视——

       也许只有几秒,也许很久。琴酒把头转回去,最终只冷淡地警告了一句:“别玩脱了,”

        “狂徒。”

        我笑着耸耸肩,当一句屁话听。

        苏特恩的女儿桃井惠子有一双漂亮的灰绿色眼睛。这孩子看着跟宫野志保差不多大,虽然困于这白色坟墓,性格还算开朗活泼。我跟小孩子没什么可聊的,大概了解了一下她的身体状态与治疗方案,与主治医生交流了一会便准备离开。

        临走前我顺手翻了翻来访记录,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翻页的手一顿。

        半岛壮平。

        这下可有意思了。我面无表情地心想。

        又耽误了一点时间才下楼离开的我沉思着,在大厅里停住了脚步。思索恍惚间听到了有人轻声询问我:“……小姐?这位小姐?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从思绪里抽离,抬眼看向发声处。站在我旁边的高个青年稍稍俯身配合我的身高,一脸关切的探询。见我只是看他而不回答,他温和地微微一笑解释道:“我注意到你在这儿站了有数分钟,担心有什么问题。”

       我迅速扫过他的面容、领口、袖口、裤脚。精细打理的黑色半长发、温和的紫灰色下垂眼,给人毫无攻击性的柔软印象。领口裤脚干净利落,倒是袖子折了一叠,露出一截手腕来。

       打量不过一秒的事情,我神态自若地颔首,有些冷淡地拒绝:“多谢。我不需要。”

       他毫无被拒绝的尴尬与不满,笑容依旧温文有礼:“那就好。冒昧打扰你了,还请勿介意。”

        我抬脚准备离开,此时有第三个人靠近了我们。是个寸头长相成熟的青年,他比半长发年轻人还要高。他看了一眼我们两个,语气无奈:“萩原,你小子在医院就别搭讪了。”

       姓萩原的青年哈哈一笑,回头朝我眨了眨眼:“有缘再见。”他转回去跟那个寸头高个边走边说:“班长,我只是看她自己一个人站在大厅发呆有些不放心……”

       “……行吧……赶紧去吧,趁佐川那小混蛋还没从这儿潜逃……”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摇摇头收回视线。给琴酒打了个电话示意他可以滚蛋不用等我了,但可惜对方没什么耐心,我半句话没说完他就把通话挂了。

       我撇撇嘴,又给朗姆打了个电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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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留下的是回忆,握不住的是时光。)

      .

      嗡嗡作响的铃声打断了朗姆手中正在做的事。他在烤一盘小面包,色泽金黄、松软绵甜。它们成排成列地躺在烤盘上,散发着甜蜜诱人的香气。朗姆没有急着去接电话,先是尝了尝现烤的小面包。作为一个甜食爱好者,他对甜滋滋的新出炉面包非常满意。

       手机振动一会,停下了。朗姆脱下一次性塑料手套扔进垃圾桶,铃声又坚持不懈地响了起来,彰显着来电人极好的耐性。

       朗姆清楚来电人是谁,就在他品尝面包时,一系列的备选人名早已在他心中过了一遍。虽然对方会打第二次让他略微感到惊奇,不过他知道,打第二遍就已经是这个人的最大限度。

       阳光落在了餐桌上,与香软的小面包一起映成一片金黄。

       “日安,斯皮亚图斯。”朗姆如此跟狂徒打招呼,电话对面的人惯例是回复一声轻讽而冷淡的哼笑。朗姆望着窗外的灿烂的太阳,视线顺着光挪到了餐桌上。桌子反射着光,明亮地铺洒了一大片。他突然觉得晃眼,抬手抚了抚额。

       手机传过来的声音有些轻哑,带着轻微的“滋滋”电流声。就像是老旧的破收音机,接收信号极其费力,声音卡断而沙哑。不,也许接收信号费力的不是收音机,而是他自己。

       朗姆感到头疼。

       伴随着那人轻柔却暗藏锋锐的语调,有着冷淡的讥讽与圆滑诱人的尾音。对方黑沉沉毫无感情的眼睛几乎立刻浮现在脑海里,宛如深渊般凝视着他。狂徒就像是一把无鞘的刀,锋芒毕露尖锐无比,嗜杀嗜血,伤人伤己。

       BOSS不是给狂徒配上了刀鞘,而是给自己戴上了手套。那位先生知道自己主宰不了这把利刃,干脆将其当做一次性用品。他的意图很明显,把斯皮亚图斯作为手中最锋利的刀,用它破开最坚硬的盾,杀掉最难解决的敌人。等这把刀弯了折了碎了钝了,就毫不留情地当作垃圾丢掉。

       即使是老奸巨猾的朗姆,也很难揣摩狂徒的想法。他知道狂徒明白BOSS的意图,但狂徒一直是无所谓的姿态,仿佛交出去的不是自己的性命甚至一切。他和BOSS忌惮狂徒,绝不是怀疑对方会背叛组织——这人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没有过忠诚——而是因为对方不合常理的不可控。

       所谓清醒到极致,所谓混沌到疯狂,大抵便是狂徒如此。

       没有任何软肋,彻底的无所谓。

       朗姆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几乎是紧接着,电话那头的人语气轻快,却带了一丝令人胆寒的恐怖:“大厨,没什么值得忧虑的吧?”

        毛骨悚然。

        朗姆可以肯定自己没有露出一丝破绽,不论是话语内容还是说话的语气、腔调,甚至是呼吸停顿的时间。无论如何那个与自己隔着电话线的人都不该察觉到那抹转瞬即逝的真实情绪。

       可是对方察觉到了。

       朗姆有些想摆烂的念头。这念头在BOSS面前都很少出现,可它在狂徒面前却出现得如此频繁。那个恐怖的混蛋大部分时间摆出一副惹人发怒的姿态,似乎是不通人情世故不懂尔虞我诈,实则是懒得装模作样,也懒得理会别人。

       这人能清楚地洞察他人的每一丝情绪波动,也有着挑动人情感的天赋——可惜大部分时间被用来寻欢作乐或者彻底漠视。

       朗姆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语调是情感的表现,内容是逻辑的载体。停顿是话题的岔路口,要么顺应,要么转折。

       “代基里在美国。”对方轻飘飘地丢下这么一句,朗姆的头疼得更厉害了。突突突一跳一跳的,就像是那个人的话题转变——总在顺应与转折之外找到第三种方式。

       “你昨天刚要求财务部拨款供宫野家的小女儿留学,也是美国。”朗姆不紧不慢,言语间带了点暗示,“是我想象的那样吗?”

       “是。”出乎意料的,斯皮亚图斯承认得极其痛快,“这可不需要什么脑子,你给我的信息足够作出判断。”

       闻言朗姆表情微妙。足够作出判断,这也是分人的。他略一思索,摇摇头不再纠结。“你打算怎么找到他?”朗姆换了个问题。

       “当年你把代基里招进组织,是出于什么想法?”狂徒饶有兴味地问,“你是金发控吗?”

       “我不是。”朗姆口齿清晰地回答了狂徒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认为他是我招进来的?”

       “不是你招的,还能是我招的?”狂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下子变得兴致缺缺,“我向来不喜欢主动寻找猎物——没有值得我这么做的利益价值。大厨,介意送点小面包为我饯行吗?”

       朗姆下意识看向了桌上的小面包。他沉默了一瞬,张口笑道:“没问题。”

       斯皮亚图斯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当日就动身前往组织在美国的分部。狂徒给宫野志保定下的学校是加州理工学院,那是离科研部分部较近的学校。至于宫野志保能否成功入学,这条不在狂徒的考虑范围之内——连导师都为她联系好了再考不上,这种无能的人留在组织又有何用呢。

       科研部洛杉矶分部坐落在这个繁华城市的偏远郊区,瑞德霍夫曼区[注1]只有阴冷潮湿的道路与昏暗沉闷的街头巷尾。隔绝了纸醉金迷的喧闹与人声鼎沸,没有光鲜亮丽的人群也没有大片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科研部的建筑群大概是这个压抑沉寂地区的唯一亮色,或者说,来自地狱的亮色。

       这个分部明面上伪装成了一个科技集团,周围地区的居民对其的认知大多停留在“管理严格的研究所”。偶逢假期还会有相关专业的大学生来此询问实习等事——鲜少有人能成功。

       我对这个分部的阴间选址颇有微词,估计贝尔摩德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分部与格里菲斯天文台差点隔了整个美利坚,二者直线几乎画出了洛杉矶的对角线。而好莱坞与这座位于洛杉矶城中心西北方向山上的天文台遥遥相望——天知道贝尔摩德从好莱坞赶到分部的心理阴影面积。

       唯一值得高兴的,大概就是分部建筑群西南毗邻北太平洋,跳海非常方便。我面无表情地想,这破地方跳海连个地势高的山都没有。

       算啦算啦,我劝慰自己,忍住了脾气。根据维基百科上查到的资料,估计当年那个选址人选地的时候也不知道格里菲斯天文台什么时候竣工。至于好莱坞,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才算逐渐崛起,谁又能料到之后组织会出一个红透半边天的著名影星呢。

       分部明面上这个集团算得上大产业了,给暗地里的非法研究提供了诸多便利。明面上集团的行政楼与暗地里组织的办公楼建成了双子楼——这个建筑设计师也真他妈的是个天才。

       我没兴趣给这个集团明处的掌权人找不痛快,一个混了大半辈子才顶多是个中层代号成员的家伙也轮不到我去找对方不痛快。作为新上任的代理部长,人家好端端地操心劳力认真干活,我去指手画脚只会显得我是个大蠢蛋。一时无事的我联系了一下工程与应用科学学部的赫尔伯格教授,去加州理工逛荡了一圈。

       不能说去得早,只能说去得巧。我晃晃悠悠在楼里瞎转的时候,走廊上的赫尔伯格教授眼睛一亮,和善地拉住我,连忙招呼他身边的人过来给我们做介绍。

       “这位是我年轻的朋友,久川博士。”赫尔伯格教授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一个矮个齐刘海男人说道,又热情地转向我,“这是沃格维茨先生——”他见我挑眉,立刻解释道,“尽管没有博士学位,但他是非常优秀的工学人才。”

       沃格维茨的表情因为这句多余的补充解释略显不满和尴尬,但他很快收起了这点情感流露,有些紧张地短促笑一声,朝我伸出手:“我有麻省理工的工学硕士学位——久川博士,你好。”

       我有些潦草地跟他握了手。

       霍华德•沃格维茨是个很能唠的人,即使我根本没听他说的什么,只是出于第一次见面的礼貌偶尔回应几句,但他依旧能滔滔不绝,就像只刚学会说话的鹦鹉。

       俩人想带我去物理学部参观,我不耐烦地咂了咂嘴,耐着性子尽量彬彬有礼地提出自己想去生物学部拜访给宫野志保选的那位导师。赫尔伯格教授抚掌大笑:“那正好,他们都在物理学部呢。”

       我彻底丧失了表情管理——完全面无表情。

       我摆烂地跟他们去了物理学部,连赫尔伯格耐心地解释原因都没有听。两人带我去了展厅,有一名戴黑框眼镜穿着休闲的男性转过身来,友善地朝我们这边打了声招呼:“赫尔伯格教授!霍华德!来这边吧!”

       “莱纳德。”赫尔伯格和善地点点头,为我介绍,“霍夫斯塔特博士是一位实验物理学家,研究方向有玻色-爱因斯坦凝聚……等等。”赫尔伯格看到我淡淡地点头,平和地笑了笑,把话截去了一半。

       沃格维次和霍夫斯塔特显然是很熟悉的朋友,他俩自然而然地站在一起低声交流了几句。见我一脸平淡,霍夫斯塔特略显局促,我注意到他的一双手正不安地交握着。他朝我一笑,主动打了招呼。

       生物物理有几个实验室课题对内开放,不少业内人士在交流参观。介于那边人有点多,霍夫斯塔特主动邀请我先去逛逛物理学部消磨时间。

       沃格维次和赫尔伯格在旁边撺掇,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既然宫野志保的准导师现在还在为实验室开放忙碌,暂且无事的我只得同意。

       我们走过了几个开放室,一路上霍夫斯塔特热情负责地为我讲解。大概他顾虑到我是工学博士,对物理学并非十分深入,他的解释非常详细。在走过一个挂着各种会议讲座等合影照片、摆放着奖项等的长廊时,霍夫斯塔特惊奇地感慨赞美:“久川博士对物理也有一定研究吗?有些地方我都不敢说自己能讲得比你更清楚。”

       我挑了挑眉,抬头看向墙上的合影。霍夫斯塔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主动介绍道:“这幅合影是三年前MIT与加州理工学院合作举办的研究会部分留影。”

       照片是在室外拍摄的。背景中的天空湛蓝,白云柔软。绿草如茵,隐隐约约可看到优雅的深色建筑边影。合影上的人们朝着镜头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是MIT的理论物理学家斯泊尔德教授——他是个相当幽默风趣的人。据说跟惠勒教授等一众业界大牛都保持着良好的朋友关系。”霍夫斯塔特指着合影上中间位置的人说道,“旁边没有表情的是我朋友,谢尔顿•库珀。”他说及此处,神色微妙,“呃,你待会说不定就能见到他。”旁边的沃格维茨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霍夫斯塔特无奈地瞥了后者一眼。

       沃格维茨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

       “斯泊尔德教授右手边的年轻人是他的学生,伏里量子,人称小马约拉纳[注2]。”他不安地绞了绞手指,有些犹豫地看了我一眼,“嗯……也许你知道,伏里博士在拍摄完这张照片后不久就失踪了。”

       沃格维茨低声补充:“莫名其妙就杳无音讯了,这事的逸闻比研究成果还出名。”

       我假装没有听到这句话,只对霍夫斯塔特点点头:“略有耳闻。”

       我们抬头看照片。上面的年轻人笑容灿烂温暖,漆黑如墨的眼眸熠熠闪光。被风拂起额发,眉眼柔和。宽袖微微鼓了风,露出半截白皙光洁的手腕。

       身后的赫尔伯格教授叹息:“挺好的一个孩子……有天赋、有才华,直觉敏锐能力也强……太可惜了。”

       气氛略微沉重了些,然而下一秒就被一声突兀的叫喊打破:“莱纳德,你在干什么?”

        我们朝声源处看去。一个有着剔透蓝眼睛的高个子年轻人向我们走来,目光落到我身上时先是略显神经质地“噢”了一声。霍夫斯塔特掩嘴咳了两声,皱眉对他说:“这是久川博士,谢尔顿。”他又转向我,“这就是照片里的,嗯,我的朋友——库珀博士。”

       谢尔顿矜持地微微抬起下巴,这个动作让我立刻联想起莫泊桑笔下姿态高雅吃牡蛎的贵妇人。他挑剔地看看我,又看看旁边的赫尔伯格教授:“哦,是工程学博士吧。”

       我克制住打哈欠的冲动,看他这幅神情我几乎就能想象后面他能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旁边的霍夫斯塔特使劲跟谢尔顿挤眉弄眼,但是后者完全没有接收到:“工程学,不过是物理发育不良的弟弟罢了。也许你在这个没意思的领域有还说得过去的成果,但那不过是——”不过是什么我大概这辈子也没机会知道了,因为霍夫斯塔特皱眉强行打断了谢尔顿的话:“好了谢尔顿,这些就够了。”

       他几度张嘴试图挽救,但不太成功:“呃……谢尔顿他只是……嗯。”霍夫斯塔特结结巴巴努力解释,无论如何都接不上“只是”这个词后面的话。他叹了口气决定放弃,干脆地无视了谢尔顿不满的叫喊。霍夫斯塔特努力支撑起微笑发出邀请:“去温斯顿教授那儿看看吧。”

       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旁边的谢尔顿又打量了一会我,抬头看看墙上的合影照。他若有所思地挑挑眉:“这可真有趣。久川……博士,你跟伏里博士有亲缘关系吗?”

        我觉得有趣,反问他:“为什么这么想?”

        “这算是默认吗?”

        “当然不是。”

        “好吧。”谢尔顿沉默一会,皱眉盯了我片刻,又抬头看看照片,“也许吧。”

        霍夫斯塔特和沃格维茨显然没能理解他在抽什么风,前者用手肘捣了捣谢尔顿的肚子,示意他让开:“行了谢尔顿,我们该去了。”

        温斯顿教授跟赫尔伯格教授一样,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她推了推老花镜,回忆起来:“宫野厚司……我记得,我当然记得。他跟那个金发混血女孩——艾莲娜可都是相当出类拔萃的学生。”她温敦地拍了拍我的手,神情温和:“你向我推荐的那个小姑娘,是他们的女儿?”

        “是。”我点点头,“很聪慧的小姑娘。”

        “真好,真好啊。”她感慨地点头,“我听说前段时间他们所在的实验室火灾,这对可怜人儿都遭遇不幸……”温斯顿教授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她叹气摇摇头,“可怜的孩子。”

        我默然垂着眼,嘴角的笑意似有似无。我的微笑带了点疏离的冰冷,温斯顿教授没有注意到,继续回忆着过往时光。我适时地插话:“厚司先生当时有没有交好的朋友?”

       “有。”温斯顿教授给了我肯定的答案,“日本学生当时我带了两个,另一个叫半岛壮平。”

       我略感兴趣地挑挑眉。

       “他们三个关系特别好。”温斯顿教授陷入回忆,微微笑起来,“怎么说,几乎是形影不离。宫野厚司、半岛壮平、世良艾莲娜——他们上课、做实验、娱乐,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年轻人真挚坚固的友谊,真好啊。”

        随着她的叙述,陈旧却瑰丽的画卷缓缓铺展开。三个怀揣着梦想的年轻人志投意合。扎实沉稳但风趣幽默的宫野厚司,活泼善良且细腻敏感的的世良艾莲娜,爽朗潇洒卓有才华的半岛壮平,他们是牢固的三角形。三个年轻人在我触及不到的时光里许下了牢不可破的誓言,美好得恍若梦幻中的童话:白云、蓝天与飞鸟,沾露的玫瑰含苞待放,在他们面前的是人生的光明与康庄大道。青年人的真情与背靠背的信任,没有隐秘的阴暗与滋生肮脏的背叛。

       温斯顿教授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大片大片粉白色的花,密密麻麻缀满了枝桠,遮住了苍蓝的天空。细嫩的花瓣随风婆娑而动,细碎地闪烁着点点微光。浓郁繁茂而生机勃勃,每一朵都浓烈盛开,挤挤挨挨地互相映衬,肆意而热烈。

       像他们的青春。

       陈旧发黄的照片留存的是不灭的记忆,是一段灿烂热烈的时光。淡金发色的少女站在盛放的花树下,翠绿的眸子温柔含笑。黑发青年倚树而立,嘴角是压不下去的笑意。有着耀眼金发的青年坐在草地上,长腿自然舒展,眉眼是肆意的少年气。金色的发丝与太阳辉映融成一片,像流动的金华灼灼燃烧。

       高昂、热烈、意气风发。

       我陷入了沉默。旁边的温斯顿教授摩挲着照片,轻声喃喃感慨:“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吧……居然这么久了。带他们去实验室似乎就像是昨天才发生过一样……”她有些伤感地叹口气,“半岛那孩子我予以厚望,以他的才华怎会在学术界籍籍无名。宫野和艾莲娜也是,他们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几乎拥有着令人惊叹的直觉,但他们那看似不合常理的想法总能做出让人耳目一新的成果……”

       温斯顿教授的皱纹堆叠起来,神情不忍。

       后来。

       我垂眼。

       后来的事或许我比温斯顿教授还要清楚,即使不清楚,也已不言而喻。我没有再询问,温斯顿教授轻轻叹息终止了这个让她难过的话题。我的目光落到她苍老发皱的手上,她还在摩挲着那张灼眼的照片。

       我有些突兀地出声。

       “您是否愿意……”我话未说完,她善解人意地笑笑:“把照片给志保那孩子?”

       我点点头。

       “好。给那孩子更有意义。”她有些颤抖地想把照片抽出来,我轻轻按住她的手,“等志保过了面试,作为入学礼物您亲手给她更好。”

        温斯顿教授愣了愣,柔和的浅蓝色眼睛凝视着我看了一会,微微笑着同意了。

        我低声道谢。就在此时,我的手机振动起来。

        听完来电者说的话,我垂眼:

        “我知道了。”

        .

        .

Chapter Text

      ——(爱恨皆为一生一瞬。)

      .

      “去那个让你情感淡漠且药物依赖的地方——贪婪的儿茶酚胺类神经递质。”电话那头的人声音低沉沙哑,带了点落拓疲倦的笑意,“斯皮亚图斯。”

       “我知道了。”我平稳地回答。

       这是个相当无聊的文字游戏,他说的显然是多巴胺。Dopamine,变换一下字母顺序即是洛杉矶一座山的名字——Peamindo。

       Peamindo Mount距离格里菲斯天文台大约十公里,这座山上也建了天文台。皮蒙多天文台是组织的资产,它和格里菲斯天文台的建成时间相差无几。不同于后者的向公众开放,它仅允许相关人员进入,自然规模也比不上格里菲斯天文台。与加州理工学院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等校,以及埃勒里.海尔研究所等皆有合作。其中有些机构还与天文台合资置备了几台先进望远镜。

       近一个月天文台又在修建新的望远镜,部分区域不允许进入。不过凭着组织高层的身份,还没人拦得住我。

       我在皮蒙多山的山脚下找到了他。

       灰褐色的宽松衬衫扣子松松散散地系了几颗,披着一件清池色的单排扣大衣。灰绿色的长裤与黑色马丁靴,金色长卷发从绀蓝色的平顶宽檐帽里流泄出来,衬着他轮廓深邃的脸庞有一种浪荡不羁的落拓牛仔既视感。

       半岛壮平朝我挑眉一笑,细细的皱纹随之在眼角舒展开,沉淀着一段有故事的荒唐岁月:“斯皮亚图斯。”

        我笑:“半岛博士。”

        他不屑地哼笑:“别拿这个称呼来恶心我。”低头姿态从容地点了支烟,咬着烟伸手想拉开车门。懒洋洋斜倚着车的我抬起搭在车顶上的手拦住了他的动作。半岛壮平拿下嘴里的烟,懒散地一挑眉:“你这小混蛋,又想干自己开车让我步行的缺德事儿?”

       我哈哈大笑:“知道就行。”

       最终我们各自让步妥协,一起顺着山路往上走。半岛壮平还是很不满,边走边咂了咂嘴抱怨:“小混蛋,有车可以开你还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我揣兜在他前面,逆光倒着走。半岛壮平看我时眯了眯眼,夕阳的金光镀在他的脸上,金色的睫毛闪着微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这个中老年男人捻灭了烟,压压帽檐一抬下巴:“看。”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在浓郁的翠绿中缀了浅淡的蓝,一丛丛一簇簇,不张扬,却又招眼得不可忽视。

       “喜林草[注1],”他走过去弯腰摘了一朵,指间的那朵花梦幻得像个美妙的童话,他啧啧称奇,“这个月份少见了。”

       他把那朵蓝色的小花别在大衣扣子孔里——继而笑了笑戏谑地问我要不要来一朵。

        逆着光的我脸一半落在阴影里,一半被夕阳染了温暖的金红色。我似乎还是我,似乎又置身之外,略感有趣且好笑地像个旁观者抽身看着这个场景。历经沧桑的金发中年男人,饱览群像的冷漠年轻人——

       “我不需要宽恕。我就是罪恶本身。”

       我听到那个有着死气沉沉黑色眼睛的年轻人说道,或者,听到自己如此道。

       狂妄恶徒如从地狱爬上来的魔鬼撒旦般低语,嘴角的笑意带了冰冷放肆的疯狂。轻柔的嗓音沾了蛊人的诱惑感,像是毒药外包裹的甜美蜜糖。

       眼前的人就是带人通往地狱的无尽深渊。

       代基里的手指微微颤抖,刚摘下的另一朵喜林草悄无声息地掉进了草丛里。那一瞬间他想捡,但是对方如炼狱罗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代基里,”那个人优雅玩味的语调犹如抒情的咏叹调,浸染着讥讽与不加掩饰的浓重恶意,缓缓从舌尖抵出,“除了你自己——谁又会宽恕你呢?”

       没有人。

       再也没有任何人。

       斯皮亚图斯歪了歪头,好整以暇地笑着看他。那笑容还带了点不谙世事的天真活泼,眉眼似乎毫无阴霾——除了那双冰冷死寂的黑眸。

       “你还真是个讨人厌的小恶魔。”代基里无语地撇了撇嘴,作出如此毫不客气的评价。被嫌弃的年轻人似乎是弯了弯唇,故作受伤地拉长了腔调:“好吧。”然后率先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我去拜访温斯顿教授了。”斯皮亚图斯语气轻快,就像是在散步闲聊,“她人真好,我喜欢。”

       “她老人家身子骨怎么样?”

       “健朗着呢。”斯皮亚图斯揣着裤兜,踩着一双白色短筒马丁靴走得摇摇晃晃。这人似真似假地夸张感叹:“状态比我都好——精神矍铄。记忆力不差,很健谈。跟我聊了许多事情。”

       代基里不太想接这话茬,但是他知道自己若是不顺着对方的谈话思路走,小混蛋可指不定做出什么疯事。看在狂徒还愿意装成正常人跟自己聊天而不是直接强硬把信息灌进他脑子的份上,代基里如善从流问道:“比如?”

       “比如,”斯皮亚图斯装模作样地用手指点着下巴,作思考状,“你暗恋宫野厚司?”

       听到动词后面名字的瞬间,代基里想用口水呛死自己。

       “谢邀,我不是基佬。”代基里平静地回答,“给厚司留条底裤吧。”

        “唔啊。”斯皮亚图斯略显失望地耸了耸肩,“那就是艾莲娜?”

        “恭喜你答对了我的性取向。”

        “这是你杀了宫野厚司的理由吗?”

        “混淆黑白可不是好习惯。”

        “也对。”斯皮亚图斯居然佯装乖巧地点了点头,清清嗓子举起左手,重新一本正经地问道,“对艾莲娜的爱是你杀了宫野夫妇的第一动机吗?”

       “我有一种在陪你说双口相声的错觉。”代基里动作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但表情依旧平静,“是,也不是。”

       斯皮亚图斯缓慢地点头,状若无辜地朝代基里眨眼:“那你想怎么死呢?”

       “哟,你还有这么民主的时候?”

       “我尊重他人意愿。”斯皮亚图斯故作严肃。

       代基里选择性忽略掉了这句道貌岸然的话,饶有兴趣地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年纪轻轻这么嗜.杀,你天生反社会人格吗?”

        “不,”斯皮亚图斯温吞地微笑,“我反人类。”

        代基里叹口气,按了两次打火机才把烟点燃。日落西山,夜色渐浓。深蓝色的天空笼罩大地,极远处挂了几颗白色的星辰。长空万里,薄暮沉光,蔚蓝染了铁灰。树木隐隐绰绰带了暗影,各种颜色交织,像小孩子胡乱涂抹的油彩。

       年轻的刽子手在薄薄暮色里敛目垂眸,夜风有了料峭的凉意。拂起衣角,掠过额发。立在阴影里的人不及晨曦明亮,却比夜色更深沉。

       时间是个老练的艺术家,技艺娴熟地给每个人勾勒上该有的轮廓。可它又是个不着调的画家,随心所欲地将各种色彩扭曲涂抹,构筑成每个人或荒唐,或惨白,或跌宕起伏的一生。

       只有风过树动,倦鸟归林的声音。

       代基里在这有些寒凉的寂静中抽完了烟,最后一口烟雾吐出时,天际已成了黛蓝色。“久川让,”这是代基里第二次叫狂徒的名字,“杀人对你来说是什么?

       “对于BOSS来说,杀人是获取利益的捷径与手段;对Gin来说,杀人是任务工作;对一些疯子来说,杀人是取乐手段。你不以杀戮为乐,也不以死亡为惧,杀人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代基里抬眼凝视着对方。

       “什么都不是。”被质问的恶魔语气平静,是少有的真心话,“一切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将自己抽身置外旁观所有。也许我在其中,但我仍在之外。”

       代基里皱眉:“那为什么不去救人的一方?”

       “救人机会太少——杀人更多。”狂徒满不在乎地回答,“都可以。我只是一把作为工具的刀,用处取决于拿着我的人。”

       没有善恶观念,没有道德底线。没有同理心,没有共情力。情感淡漠,伦理缺失。在荒诞主义与虚无主义之间摇摆不定,对一切都认知模糊。

       仿佛就像个天生的恶人。

       代基里拿小混蛋没辙,对方就这种奇歪无比的三观他能怎么办。他也不能建议对方来一管高浓度硫.喷.妥.钠,这显得他不人道。

       秉持着自己这辈子最后一点人文关怀,代基里走向斯皮亚图斯,伸手拍了拍后者的脊背。他一怔,手掌心下的骨骼嶙峋,带着困苦不堪的贫弱感。

       平日里被宽松大衣掩盖得极好,任谁都看不出来跟衣服架子一样标致挺拔的脊背如此瘦骨嶙峋。碧蓝的眼睛跟沉黑的眼睛撞了个正着,代基里看着对方眉宇间经久不化的冷冽寒霜,微微喟叹。

       “少造点孽吧。”代基里用撸猫一样的手法顺了顺斯皮亚图斯的脊梁,“小混蛋,你成年了吗?”代基里的正经没到一分钟就破功了。

       “没。”狂徒一手揣兜一手揉了揉自己烟灰色的头发,对待这个问题倒是无比坦诚,“还差大半年呢。”

       “冬天?”

       “嗯。”狂徒死气沉沉地笑起来,“年末。”斯皮亚图斯话锋一转,恶劣地伸手拽了拽代基里的金发,疼得对方抽了口冷气才松手,“别说我了,谈谈你吧。我们继续上个话题——为什么杀宫野夫妇?”

       代基里有些嫌弃地拨拉开对方的手,被后者腕上的手钏硌了一下。他瞥了一眼,看出来是晴明神社桔梗庵参拜的手钏,惊奇一笑没忍住歪了话题:“你还信这个?”

       深蓝黑色交织若浩淼星空的方曹达石珠子被斯皮亚图斯一抖手,拢进裁剪得当的米白色休闲西装袖子里。狂徒懒散轻笑:“不信。”

       代基里啧啧称奇。卡其灰丝绸质地的叠领衬衣,堆了些随性的褶皱塞进裤腰里。米白色休闲西装领上还别着与腰带扣同样是暗金色的胸针。简洁、精致、干练,因为浅色系的上衣显得人多了几分柔软。手钏跟狂徒今日的穿衣风格并不搭调,不过这点略显突兀的饰品让狂徒有了些人味。

       代基里随口夸赞了一句:“衣品挺好,怎么人品如此差劲呢?”

       这话惹得斯皮亚图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代基里哈哈一笑,举起手:“好了,不逗你玩了。”他的语气沉寂了几分,碧蓝的眼睛如海般沧澜:“我倒是想知道,你为何说是我杀的他俩,而不是意外?”

       “意外。”斯皮亚图斯慢吞吞地重复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这词说出来我都觉得可笑。你叛逃就跟作贼心虚似的,不押你押谁?”

       “如果我说不是我动手杀的?”代基里挑眉反问道。

       “这个可能性更大些。”斯皮亚图斯表示赞同,与代基里并肩继续走,“如果不是你杀的,那事情就有趣了。宫野夫妇是自杀,你则添了一把火混淆视听。”

       “你没去实验室现场调查过吧。”

       “没,”斯皮亚图斯懒洋洋地把手背在脑后,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儿,石头粒喀啦喀啦滚得老远,“懒得去。反正问你也能知道真相——就算不知道又关我屁事呢。只要你死了我这任务就算结束。”

       狂徒的语气漠不关心。

       “你就没想过为什么BOSS派你来追杀我?”代基里借着街灯昏黄的光看了眼身边的人。斯皮亚图斯的脸淹没在黑暗里,模模糊糊地看不清。

       “老东西年纪大了,我能理解。”斯皮亚图斯露出来一丝讥讽与不屑,“怎么,你怀疑我?”

       代基里低沉地笑了一声。“斯皮亚图斯,我叛逃了。”

       斯皮亚图斯并不在意他这模棱两可的态度,扬了扬下巴指向前方:“到了。去看星星吗?”

        “行。”代基里同意了,又忍不住抱怨,“爬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看个星星吗?不然谁来这破地儿。”

       “你就这么爱她吗?”斯皮亚图斯往上跳了几阶台阶,半弯了身子探头凑近他,“宁愿被误解,被她的孩子永远憎恨?”

       代基里清楚对方在问什么。宫野夫妇是自杀,而且损烧清除了许多重要科研资料。他放火烧了实验室叛逃只是为了混淆视听进一步毁灭证据,让众人合理作出是他杀了两人后叛逃的推测。他这么做的理由,仅仅因为是他们。

       一个是他最好的挚友,一个是他深爱的人。曾是半岛壮平的代基里,有过一段璀璨的青春岁月。年少轻狂意气风发,那是他逝去的再也无法触及的美好时光。

       尽管二人自杀的动机不得而知,但代基里有理由猜测,与保护他们的两个孩子脱不了干系。如果他想继续掩盖自杀的事实,继续顺着两人的期愿保护孩子们,他只能把杀人叛逃的罪名坐实。

       ——被自己保护的那两个孩子永远憎恨着,成为杀害她们父母的凶手。

       淡金发少女笑盈盈的脸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总有一些你宁意放弃一切也要守护的东西。”

       代基里的语气平静,平静中带了点灰败的疲态。他错肩绕开斯皮亚图斯,向上迈了几步与对方同阶平齐。银白色的月光流淌在他的脸庞上、发丝上,镀了一层温柔的银光。

       “那为什么还要亲自把他们拉下地狱?”

       “BOSS看中了他们。”代基里目露悲哀,“我以为由我出手招揽,有机会给他们更多保护。”

       “你说的对,是我把他们拉下地狱,是我杀了他们。”

       那一刻,半岛壮平的肩膀颤抖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轰然崩塌。所有的伪装与隐忍都失去了意义,就像是狂风暴雨里一叶岌岌可危的孤舟,随时都有尸骨无存的可能。

       斯皮亚图斯几乎是冷漠地旁观着,转过身率先走向天文台。

       “——我会帮你糊弄组织的,半岛壮平。”

       “不是因为同情或者良心发现,”狂徒回头居高临下,堪称残忍地愉悦笑出来,银白的月色余辉朦胧了这人的眉眼,只余嘴角冰冷残酷的笑意,“我会替你看看,即使你付出了这么多,剩下的人又是如何憎恨唾弃你,如何遗忘你的好,如何只留你的坏。”

       “——我欣赏丑态。”

       .

       .

Chapter Text

       ——(我们被美好困在过往时光里,未及死亡便已走到尽头。)

       .

       坐在扶手椅上的长金发中年男人的胸前绽放了鲜艳的血花,血珠喷溅染红了那朵蓝色梦幻一样的喜林草。明亮的碧蓝眼睛陡然失去了光彩,慢慢阖上。随着一次次剧烈的心脏搏动,大股大股的鲜血涌出来,汩汩流淌,浓重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房间。代基里微微张了口喘息挣扎着,像被海浪冲到沙滩上搁浅濒死的鱼。

       枪响那一瞬间进门的宫野明美惊恐的眼泪立刻簌簌地落下来,手紧紧捂住嘴,用了最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尖叫哭泣出声。宫野志保震惊惶慌,呆愣立在原地,刚想出声,喉咙就像是被堵住一样干涩梗塞。

       嗜血的狂徒悠哉哉地抖了抖手,随手把枪甩到一旁的桌子上。斯皮亚图斯不紧不慢地回身,嘴角噙了愉悦的残忍笑意,声音平静优雅得令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凉,仿佛不是杀了一个人,而是弹了一首钢琴曲:“日安,两位宫野小姐。感谢我吧。”

       斯皮亚图斯懒散地摘下沾了血的白手套,随意地丢在地上。

       “——为你们解决了杀父杀母仇人。”

       .

       .

       我跟半岛壮平在天文台玩了一圈,一人拖了一台天文望远镜去观测。我找了架古旧的博冠天龙马卡150/1800,半岛壮平倒是毫不客气,挑挑剔剔转了一圈,最终嫌弃地选了星特朗CGX-L-C1400HD。他装好望远镜双手环抱,脚尖啪嗒啪嗒敲打着地面:“怎么选了那台?”

       “这叫情怀。”我面无表情地装上平衡锤,“你那么看好苏特恩,是因为他替你完成了你未能实现的梦想吗?”

       “最开始我确实想学天文学来着。”半岛壮平承认得很爽快,“半途转了方向,没办法嘛。”他顿了顿,颇有兴趣地凑过来:“博冠天龙马卡,怎么个情怀法?”

       我用眼角斜睨了他一眼,看在他即将是个死人的份上说了实话。“小时候第一台望远镜,”我开始调整角度聚焦,“攒了一段时间的零花钱。”

        “哇哦。”半岛壮平非常惊奇,笑得像只老狐狸,“不错不错。小混蛋,有点人味了。”

        “这就把我开除人籍了?”我站直身体,伸脚踢他,被他稍一错身躲了过去。“苏特恩的女儿,桃井惠子还有救吗?”

       这位化学生物学博士后、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博士、结构生物学博士以及医学硕士耸了耸肩,毫不羞愧地说出了一句对不起他取得的所有光鲜亮丽的学位和装满了整个大脑的知识的话:“我不知道。”

       我大为嫌弃与鄙夷。

       金发中年男人不满,“诶诶”地叫起来:“小混蛋,你这是什么表情?”他理直气壮有些幼稚地争辩,“但凡你看过我的论文,就知道我从来没研究过白血病相关课题——”

       “看了。你的三篇博士毕业论文。”我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转过身去开始观测。

       半岛壮平不依不饶:“你问我这个问题,就跟我问你你现在观测的这颗星星什么时候撞毁的性质一样——”

       我眯眼盯着那颗彗星,一时分神没顾得上呛声答话。

       “咋了?”他见我不应声,俯身探过头来半开玩笑地调侃,“发现新的星星了?”

       我表情严肃而沉重地点点头,慢吞吞地把望远镜让给他。他凑过去,定睛一瞧,直接大声惊呼:“Egad,不是吧?!这都行?”

       我愉快地打开手机开始给国际天文学联合会CBAT写汇报,撵着半岛壮平去观测数据计算运行轨道。后者完全没想到叛逃了大晚上还得加班干活,被我毫不客气的颐气指使给震惊到了,骂骂咧咧地胡乱束起金发开始工作。

       “无耻的小混蛋,”半岛壮平聚精会神地盯着望远镜,咬牙切齿,“申请命名的时候要把我名字加上!”

       “行行行。”我一叠声地应了,“别说加上,把你搁前面都行。”

       “呀,这么大方?”半岛壮平回头看了我一眼,露出狡黠的狐狸笑,“这可是你说的。”

       我一边编辑文字,一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我盯着那行刚打出来的文字:X/▇ ▇ ▇ ▇ J1 Hantou-Hisakawa[注1],神思有些恍惚。

       “去帮我拿纸笔来。”我闻声抬头,正在认真观测的半岛壮平目不转睛地对天文望远镜说。既然是对天文望远镜说的,那自然和我没什么关系,于是我低头继续编辑文字。

       半岛壮平叹了口气。“要你何用啊,小混蛋。”他起身,很快就从我们找望远镜的放置室拿回纸笔和一台电脑。他麻溜利索地敲击着键盘,分神跟我唠嗑,“桃井那小姑娘,你清楚,只要能安全度过早期并发症生存率就会大大提高。”他叹了口气,“苏特恩托我去看过,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压根没辙。组织的医院我信不过。”

       “组织资产里有几座私立大医院,跟不少医学院有合作。”我挑眉反问他,“怎么没招些有才华的医学生开这方面的课题?”

       “显然我和苏特恩这么干过了,”半岛壮平瘪了瘪嘴,“项目资金没申请下来。傻逼百加得!”他忿忿地咒骂组织的财政部部长,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我为他这声真情实意的吐槽而忍不住失笑,笑过后肃容敛色:“不是百加得卡你资金链。”

       “监察部部长,您卡的?”半岛壮平半是嘲讽半是调侃了我一句。

       “我也没有。”我发送了汇报,收起手机十指交叉,“科研部的资金申请我一般看也不看直接签字。”

       一瞬间他的蓝眼睛里闪过犀利的沉思,继而满不在乎地笑笑:“算啦,与我也没多少关系了。”半岛壮平顿了顿,又道:“反正现在你是代理部长,想申请项目就去呗。还能用监察部给自己开后门。”

       “那是自然。”我懒洋洋地表示赞同,“不仅如此,我还要把行动部的资金全部压下挪给科研部。”

       半岛壮平哈哈大笑:“给Gin留条活路吧。”笑闹过后,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了一会,突然认真了起来:“我看你对工程学也没什么热情,要不要考虑一下转研究方向?”

       我露出看傻蛋的表情。“转什么方向?”

       “数学化学,植物学动物学,或者跟我一样,或者生物物理。”他随便举了几个例子,“看得出来,你并不喜欢工程学。”

       我回呛他:“得了吧,我什么都不喜欢。”

       这回轮到他露出看傻蛋的表情了。半岛壮平嗤笑一声,说话毫不客气:“不可能。不然你怎么会攒钱买许多台天文望远镜,还闲的没事看我的博士毕业论文?小混蛋,你以为你装得挺好,但是在科学面前你是无法完全掩饰的。”

       我怏怏地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我跟苏特恩聊过你。”半岛壮平又点了一支烟,坦言道,“虽然你单方面跟他不合,但是他对你评价很高——我指学术方面。”见我不屑地撇嘴,他平和地笑笑,“苏特恩是过于谨慎内敛了,但我不信你没看过他的论文。就算我是个外行都知道,他即使不是物理界一流科学家,也是接近一流的水平。”

       “看过,我承认他学术水平和业务能力还算可以。那又如何?”我坐在地上,伸展了一下腿,“我不喜欢他。”

       黑暗里只有一点猩红的火光在半岛壮平指间燃烧。他吞云吐雾,屈起食指抖了抖烟灰:“你这性格真糟糕。不喜欢是因为他表现得太懦弱太卑躬屈膝?”半岛壮平似笑非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还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并不指望我会回答,稍微一顿便继续道:“桃井先生原本就是谦逊低调的人,爱妻亡故,爱女病重,接连串的打击早就压垮了他。他独自抚养女儿长大,为了小惠子事事委曲求全。”

       我冰冷地微笑,挑眉想说话。半岛壮平抬手制止了我。他叹息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或许吧,他表现得强硬一些可能会更好,但是性格使然。也正是因此BOSS才死死拿捏住了他的七寸和软肋。”

       这话倒是不假。我轻笑一声:“白血病相关科研项目我会拿下,他那个女儿……命大就能活下去,命不好就只能怪运气了。”

       半岛壮平碧蓝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深邃复杂的含义。“我知道你漠视一切,”他短促地笑一声,嗓音磁性低哑,“这话由我来说并不合适,但我想以后大概不会有人对你说了——同情活着的人吧,尤其是弱者与挣扎的人。”

       “小混蛋,我们都在边缘。”半岛壮平抬手,顿了一下还是落到了我的头顶,动作轻柔地摸了摸,“我不介意跌落之前把你往回推一点。”

        我终究还是没有动,极慢极慢地,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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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寒凉月夜里吹了一宿晚风,某种意义上算是夜谈深晤。介于四下无人,天文台又漆黑一片,这种环境给了我们极大的安全感,彼此都坦诚了许多。他跟我讲留学的异国他乡,讲实验选题的不顺,讲三人挚友的糗事与年少轻狂。讲他曾为了给艾莲娜一个惊喜,与宫野厚司几乎走遍了大不列颠群岛。

       我沉陷在他的故事里。半岛壮平的人生走了大半,年近知命的他已经相当透彻。或许他看不透命运,但他看透了人生。半岛壮平见过太多事太多人,走过太多路看过太多风景。

       雾都伦敦的泰晤士河畔曾有他的剪影,也曾在纽约自由女神像下驻足。他见过阿尔卑斯山脉上的皑皑白雪,亦在极地仰望极光。季风抵达北美海岸,他随着成群的霜翎鹭跨越大洋坠入海洋。雪原荒漠,高山森林,裂谷断崖,都留有他的足迹。

       我给他讲见到的案件,写过的论文,感兴趣的课题,还有自己杀过的与救过的人。也有崩塌的大厦,虚幻的梦想,破碎在往事里的美好幻影,以及那个骤雨狂风没有蝉鸣的冰冷夏夜。

       刚开始半岛壮平还嫌我避重就轻,在我用平淡的口吻叙述到后面时,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我腕上的手钏。“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他问道。

       “我不抽烟。”我心平气和地回答,“我点着玩。”

       “吸二手烟是吧。”他摇摇头,又问,“药物依赖和睡眠障碍呢?”

       “谁知道。”我浑不在意,“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那样了。”

       “你多久没正常睡觉了?”半岛壮平皱了眉,“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有只在有人的地方睡觉的习惯了——还总是挑着会议期间。”

        “很久啦。”我笑起来,眯着眼睛,“这点我最喜欢你和琴酒,只有你俩习惯四季穿大衣。”

        他哼笑一声:“便宜了你这个小混蛋。”顿了顿又低声补充,“注意你的药物依赖,也别碰毒.品。”

       我在呼呼作响的夜风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代基里,我擅长取悦自己,习惯放纵堕落,但没有一天不在克制。我离药物成瘾只有一线之隔,但我总能牢牢束缚住自己。”我的眼神冰凉沉郁,依旧笑得很开心,“混沌到极致的清醒,是我最后的优点。”

       “小疯子。”半岛壮平淡淡地笑了,冷风扬起他金色长发的发梢,如融金一样流动在空气中熠熠闪光,衬在墨蓝的天幕里。他眺望着远山淡影,碧蓝的眼睛像万里长空一样辽阔,却又如海面般幽冷。“生活是一条流动不止的长河,但若哪天干涸了,别把自己困在涸泽里。”

       “可那是我们赖以为生的东西。”我道。

       “是啊。我在过往的情谊里困了大半辈子。”半岛壮平喃喃,“往事都留在心里,不敢提起,不忍提起。”

       “画地为牢。”

       “画地为牢。”他重复了一遍,仍是似有似无的平淡笑意,“死亡是生命的终点,却不是人生的尽头。人生的尽头,在活着的时候就走到了。”

       “把尽头定得太靠前可不是好事。后面的时光,只会越来越痛苦。”

        他说道。

        天际线上出现了第一抹鱼肚白,雾气氤氲间深蓝色逐渐变浅。像是大雨冲刷后的颜料褪色,清透的蓝色辽阔不染尘埃,却无端给人一种苍白的惨淡感。

        是深夜过后的微光晨曦。

        我们在料峭的寒意里静默等待天光大亮,谁都没有再张口。宇宙星辰见证了这段维妙的情谊,包容聆听了我们双方的秘密。在此之外,无第三个人知晓。

        直到马爹利的电话打来,刺耳的铃声划破了难得的脆弱平静。半岛壮平起身,抚平大衣上夜坐的褶皱。待我接完电话,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虚空一点:“你想让我怎么死?”

        “你想怎么死?”我反问他。

        “你喜欢怎么杀人?”

        “心脏,或者肺。”我语气平静,“头部可能会破坏颅内蝶骨,我喜欢完整的头颅。心脏比较快,用不了一分钟。至于肺,”我耸耸肩,“击中动脉就行,最多五分钟——我欣赏人死前挣扎的模样。”

       他咧了咧嘴:“那就心脏吧。”

       “行。”

       我们语气平静地就像是在聊早上吃啥,而不是他即将面临的死法。半岛壮平清楚我那通电话是想干什么,对于我这不当人的行为,他没有任何意见地默认了。我们回了组织在洛杉矶的分部,让他把该伪造的笔录等文件都签了字。杂事处理完之后,我抬腕看看表,掏出手枪上膛。

       半岛壮平翘着脚,好整以暇地看着掐时机的我。他姿态闲适地不像是去赴死,而像是赴宴。

       外面走廊上响起了杂乱慌张的脚步声。

       半岛壮平微微一笑,抬眸,浩瀚的碧蓝眼睛直视着我,就像是包容一切的海洋与辽阔无垠的长空。

       我扣动扳机。

       枪响。

       我听到身后的门被拉开,有人不顾一切地闯进来,却又戛然而止。赤红的血雾在我眼前炸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代基里的金发沾了血污。我回望着那双碧蓝的漂亮眼睛,那人微微张了口,无声地呓语了一句——

       “……”

       我想,我应该是看清了他的口型。

       我微微一笑,几乎是微不可察地点头。半岛壮平似是放松了下来,流光溢彩的蓝眼渐渐黯淡无光。他终究慢慢阖上了眼。

       那抹落日余辉,熄灭得戛然而止,最终只能留在逐渐模糊的陈旧发黄回忆里。

       我保持着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把枪扔到一边的桌子上回头看向这场杀戮里该有的观众。宫野姐妹俩惊恐失色,我讥讽地低笑,垂眼把沾血的手套摘下。

       “日安,两位宫野小姐。感谢我吧。”

       “——为你们解决了杀父杀母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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