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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被美好困在过往时光里,未及死亡便已走到尽头。)

       .

       坐在扶手椅上的长金发中年男人的胸前绽放了鲜艳的血花,血珠喷溅染红了那朵蓝色梦幻一样的喜林草。明亮的碧蓝眼睛陡然失去了光彩,慢慢阖上。随着一次次剧烈的心脏搏动,大股大股的鲜血涌出来,汩汩流淌,浓重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房间。代基里微微张了口喘息挣扎着,像被海浪冲到沙滩上搁浅濒死的鱼。

       枪响那一瞬间进门的宫野明美惊恐的眼泪立刻簌簌地落下来,手紧紧捂住嘴,用了最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尖叫哭泣出声。宫野志保震惊惶慌,呆愣立在原地,刚想出声,喉咙就像是被堵住一样干涩梗塞。

       嗜血的狂徒悠哉哉地抖了抖手,随手把枪甩到一旁的桌子上。斯皮亚图斯不紧不慢地回身,嘴角噙了愉悦的残忍笑意,声音平静优雅得令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凉,仿佛不是杀了一个人,而是弹了一首钢琴曲:“日安,两位宫野小姐。感谢我吧。”

       斯皮亚图斯懒散地摘下沾了血的白手套,随意地丢在地上。

       “——为你们解决了杀父杀母仇人。”

       .

       .

       我跟半岛壮平在天文台玩了一圈,一人拖了一台天文望远镜去观测。我找了架古旧的博冠天龙马卡150/1800,半岛壮平倒是毫不客气,挑挑剔剔转了一圈,最终嫌弃地选了星特朗CGX-L-C1400HD。他装好望远镜双手环抱,脚尖啪嗒啪嗒敲打着地面:“怎么选了那台?”

       “这叫情怀。”我面无表情地装上平衡锤,“你那么看好苏特恩,是因为他替你完成了你未能实现的梦想吗?”

       “最开始我确实想学天文学来着。”半岛壮平承认得很爽快,“半途转了方向,没办法嘛。”他顿了顿,颇有兴趣地凑过来:“博冠天龙马卡,怎么个情怀法?”

       我用眼角斜睨了他一眼,看在他即将是个死人的份上说了实话。“小时候第一台望远镜,”我开始调整角度聚焦,“攒了一段时间的零花钱。”

        “哇哦。”半岛壮平非常惊奇,笑得像只老狐狸,“不错不错。小混蛋,有点人味了。”

        “这就把我开除人籍了?”我站直身体,伸脚踢他,被他稍一错身躲了过去。“苏特恩的女儿,桃井惠子还有救吗?”

       这位化学生物学博士后、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博士、结构生物学博士以及医学硕士耸了耸肩,毫不羞愧地说出了一句对不起他取得的所有光鲜亮丽的学位和装满了整个大脑的知识的话:“我不知道。”

       我大为嫌弃与鄙夷。

       金发中年男人不满,“诶诶”地叫起来:“小混蛋,你这是什么表情?”他理直气壮有些幼稚地争辩,“但凡你看过我的论文,就知道我从来没研究过白血病相关课题——”

       “看了。你的三篇博士毕业论文。”我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转过身去开始观测。

       半岛壮平不依不饶:“你问我这个问题,就跟我问你你现在观测的这颗星星什么时候撞毁的性质一样——”

       我眯眼盯着那颗彗星,一时分神没顾得上呛声答话。

       “咋了?”他见我不应声,俯身探过头来半开玩笑地调侃,“发现新的星星了?”

       我表情严肃而沉重地点点头,慢吞吞地把望远镜让给他。他凑过去,定睛一瞧,直接大声惊呼:“Egad,不是吧?!这都行?”

       我愉快地打开手机开始给国际天文学联合会CBAT写汇报,撵着半岛壮平去观测数据计算运行轨道。后者完全没想到叛逃了大晚上还得加班干活,被我毫不客气的颐气指使给震惊到了,骂骂咧咧地胡乱束起金发开始工作。

       “无耻的小混蛋,”半岛壮平聚精会神地盯着望远镜,咬牙切齿,“申请命名的时候要把我名字加上!”

       “行行行。”我一叠声地应了,“别说加上,把你搁前面都行。”

       “呀,这么大方?”半岛壮平回头看了我一眼,露出狡黠的狐狸笑,“这可是你说的。”

       我一边编辑文字,一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我盯着那行刚打出来的文字:X/▇ ▇ ▇ ▇ J1 Hantou-Hisakawa[注1],神思有些恍惚。

       “去帮我拿纸笔来。”我闻声抬头,正在认真观测的半岛壮平目不转睛地对天文望远镜说。既然是对天文望远镜说的,那自然和我没什么关系,于是我低头继续编辑文字。

       半岛壮平叹了口气。“要你何用啊,小混蛋。”他起身,很快就从我们找望远镜的放置室拿回纸笔和一台电脑。他麻溜利索地敲击着键盘,分神跟我唠嗑,“桃井那小姑娘,你清楚,只要能安全度过早期并发症生存率就会大大提高。”他叹了口气,“苏特恩托我去看过,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压根没辙。组织的医院我信不过。”

       “组织资产里有几座私立大医院,跟不少医学院有合作。”我挑眉反问他,“怎么没招些有才华的医学生开这方面的课题?”

       “显然我和苏特恩这么干过了,”半岛壮平瘪了瘪嘴,“项目资金没申请下来。傻逼百加得!”他忿忿地咒骂组织的财政部部长,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我为他这声真情实意的吐槽而忍不住失笑,笑过后肃容敛色:“不是百加得卡你资金链。”

       “监察部部长,您卡的?”半岛壮平半是嘲讽半是调侃了我一句。

       “我也没有。”我发送了汇报,收起手机十指交叉,“科研部的资金申请我一般看也不看直接签字。”

       一瞬间他的蓝眼睛里闪过犀利的沉思,继而满不在乎地笑笑:“算啦,与我也没多少关系了。”半岛壮平顿了顿,又道:“反正现在你是代理部长,想申请项目就去呗。还能用监察部给自己开后门。”

       “那是自然。”我懒洋洋地表示赞同,“不仅如此,我还要把行动部的资金全部压下挪给科研部。”

       半岛壮平哈哈大笑:“给Gin留条活路吧。”笑闹过后,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了一会,突然认真了起来:“我看你对工程学也没什么热情,要不要考虑一下转研究方向?”

       我露出看傻蛋的表情。“转什么方向?”

       “数学化学,植物学动物学,或者跟我一样,或者生物物理。”他随便举了几个例子,“看得出来,你并不喜欢工程学。”

       我回呛他:“得了吧,我什么都不喜欢。”

       这回轮到他露出看傻蛋的表情了。半岛壮平嗤笑一声,说话毫不客气:“不可能。不然你怎么会攒钱买许多台天文望远镜,还闲的没事看我的博士毕业论文?小混蛋,你以为你装得挺好,但是在科学面前你是无法完全掩饰的。”

       我怏怏地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我跟苏特恩聊过你。”半岛壮平又点了一支烟,坦言道,“虽然你单方面跟他不合,但是他对你评价很高——我指学术方面。”见我不屑地撇嘴,他平和地笑笑,“苏特恩是过于谨慎内敛了,但我不信你没看过他的论文。就算我是个外行都知道,他即使不是物理界一流科学家,也是接近一流的水平。”

       “看过,我承认他学术水平和业务能力还算可以。那又如何?”我坐在地上,伸展了一下腿,“我不喜欢他。”

       黑暗里只有一点猩红的火光在半岛壮平指间燃烧。他吞云吐雾,屈起食指抖了抖烟灰:“你这性格真糟糕。不喜欢是因为他表现得太懦弱太卑躬屈膝?”半岛壮平似笑非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还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并不指望我会回答,稍微一顿便继续道:“桃井先生原本就是谦逊低调的人,爱妻亡故,爱女病重,接连串的打击早就压垮了他。他独自抚养女儿长大,为了小惠子事事委曲求全。”

       我冰冷地微笑,挑眉想说话。半岛壮平抬手制止了我。他叹息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或许吧,他表现得强硬一些可能会更好,但是性格使然。也正是因此BOSS才死死拿捏住了他的七寸和软肋。”

       这话倒是不假。我轻笑一声:“白血病相关科研项目我会拿下,他那个女儿……命大就能活下去,命不好就只能怪运气了。”

       半岛壮平碧蓝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深邃复杂的含义。“我知道你漠视一切,”他短促地笑一声,嗓音磁性低哑,“这话由我来说并不合适,但我想以后大概不会有人对你说了——同情活着的人吧,尤其是弱者与挣扎的人。”

       “小混蛋,我们都在边缘。”半岛壮平抬手,顿了一下还是落到了我的头顶,动作轻柔地摸了摸,“我不介意跌落之前把你往回推一点。”

        我终究还是没有动,极慢极慢地,眨了眨眼。

        .

        .

        我们在寒凉月夜里吹了一宿晚风,某种意义上算是夜谈深晤。介于四下无人,天文台又漆黑一片,这种环境给了我们极大的安全感,彼此都坦诚了许多。他跟我讲留学的异国他乡,讲实验选题的不顺,讲三人挚友的糗事与年少轻狂。讲他曾为了给艾莲娜一个惊喜,与宫野厚司几乎走遍了大不列颠群岛。

       我沉陷在他的故事里。半岛壮平的人生走了大半,年近知命的他已经相当透彻。或许他看不透命运,但他看透了人生。半岛壮平见过太多事太多人,走过太多路看过太多风景。

       雾都伦敦的泰晤士河畔曾有他的剪影,也曾在纽约自由女神像下驻足。他见过阿尔卑斯山脉上的皑皑白雪,亦在极地仰望极光。季风抵达北美海岸,他随着成群的霜翎鹭跨越大洋坠入海洋。雪原荒漠,高山森林,裂谷断崖,都留有他的足迹。

       我给他讲见到的案件,写过的论文,感兴趣的课题,还有自己杀过的与救过的人。也有崩塌的大厦,虚幻的梦想,破碎在往事里的美好幻影,以及那个骤雨狂风没有蝉鸣的冰冷夏夜。

       刚开始半岛壮平还嫌我避重就轻,在我用平淡的口吻叙述到后面时,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我腕上的手钏。“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他问道。

       “我不抽烟。”我心平气和地回答,“我点着玩。”

       “吸二手烟是吧。”他摇摇头,又问,“药物依赖和睡眠障碍呢?”

       “谁知道。”我浑不在意,“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那样了。”

       “你多久没正常睡觉了?”半岛壮平皱了眉,“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有只在有人的地方睡觉的习惯了——还总是挑着会议期间。”

        “很久啦。”我笑起来,眯着眼睛,“这点我最喜欢你和琴酒,只有你俩习惯四季穿大衣。”

        他哼笑一声:“便宜了你这个小混蛋。”顿了顿又低声补充,“注意你的药物依赖,也别碰毒.品。”

       我在呼呼作响的夜风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代基里,我擅长取悦自己,习惯放纵堕落,但没有一天不在克制。我离药物成瘾只有一线之隔,但我总能牢牢束缚住自己。”我的眼神冰凉沉郁,依旧笑得很开心,“混沌到极致的清醒,是我最后的优点。”

       “小疯子。”半岛壮平淡淡地笑了,冷风扬起他金色长发的发梢,如融金一样流动在空气中熠熠闪光,衬在墨蓝的天幕里。他眺望着远山淡影,碧蓝的眼睛像万里长空一样辽阔,却又如海面般幽冷。“生活是一条流动不止的长河,但若哪天干涸了,别把自己困在涸泽里。”

       “可那是我们赖以为生的东西。”我道。

       “是啊。我在过往的情谊里困了大半辈子。”半岛壮平喃喃,“往事都留在心里,不敢提起,不忍提起。”

       “画地为牢。”

       “画地为牢。”他重复了一遍,仍是似有似无的平淡笑意,“死亡是生命的终点,却不是人生的尽头。人生的尽头,在活着的时候就走到了。”

       “把尽头定得太靠前可不是好事。后面的时光,只会越来越痛苦。”

        他说道。

        天际线上出现了第一抹鱼肚白,雾气氤氲间深蓝色逐渐变浅。像是大雨冲刷后的颜料褪色,清透的蓝色辽阔不染尘埃,却无端给人一种苍白的惨淡感。

        是深夜过后的微光晨曦。

        我们在料峭的寒意里静默等待天光大亮,谁都没有再张口。宇宙星辰见证了这段维妙的情谊,包容聆听了我们双方的秘密。在此之外,无第三个人知晓。

        直到马爹利的电话打来,刺耳的铃声划破了难得的脆弱平静。半岛壮平起身,抚平大衣上夜坐的褶皱。待我接完电话,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虚空一点:“你想让我怎么死?”

        “你想怎么死?”我反问他。

        “你喜欢怎么杀人?”

        “心脏,或者肺。”我语气平静,“头部可能会破坏颅内蝶骨,我喜欢完整的头颅。心脏比较快,用不了一分钟。至于肺,”我耸耸肩,“击中动脉就行,最多五分钟——我欣赏人死前挣扎的模样。”

       他咧了咧嘴:“那就心脏吧。”

       “行。”

       我们语气平静地就像是在聊早上吃啥,而不是他即将面临的死法。半岛壮平清楚我那通电话是想干什么,对于我这不当人的行为,他没有任何意见地默认了。我们回了组织在洛杉矶的分部,让他把该伪造的笔录等文件都签了字。杂事处理完之后,我抬腕看看表,掏出手枪上膛。

       半岛壮平翘着脚,好整以暇地看着掐时机的我。他姿态闲适地不像是去赴死,而像是赴宴。

       外面走廊上响起了杂乱慌张的脚步声。

       半岛壮平微微一笑,抬眸,浩瀚的碧蓝眼睛直视着我,就像是包容一切的海洋与辽阔无垠的长空。

       我扣动扳机。

       枪响。

       我听到身后的门被拉开,有人不顾一切地闯进来,却又戛然而止。赤红的血雾在我眼前炸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代基里的金发沾了血污。我回望着那双碧蓝的漂亮眼睛,那人微微张了口,无声地呓语了一句——

       “……”

       我想,我应该是看清了他的口型。

       我微微一笑,几乎是微不可察地点头。半岛壮平似是放松了下来,流光溢彩的蓝眼渐渐黯淡无光。他终究慢慢阖上了眼。

       那抹落日余辉,熄灭得戛然而止,最终只能留在逐渐模糊的陈旧发黄回忆里。

       我保持着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把枪扔到一边的桌子上回头看向这场杀戮里该有的观众。宫野姐妹俩惊恐失色,我讥讽地低笑,垂眼把沾血的手套摘下。

       “日安,两位宫野小姐。感谢我吧。”

       “——为你们解决了杀父杀母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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