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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恨皆为一生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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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那个让你情感淡漠且药物依赖的地方——贪婪的儿茶酚胺类神经递质。”电话那头的人声音低沉沙哑,带了点落拓疲倦的笑意,“斯皮亚图斯。”

       “我知道了。”我平稳地回答。

       这是个相当无聊的文字游戏,他说的显然是多巴胺。Dopamine,变换一下字母顺序即是洛杉矶一座山的名字——Peamindo。

       Peamindo Mount距离格里菲斯天文台大约十公里,这座山上也建了天文台。皮蒙多天文台是组织的资产,它和格里菲斯天文台的建成时间相差无几。不同于后者的向公众开放,它仅允许相关人员进入,自然规模也比不上格里菲斯天文台。与加州理工学院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等校,以及埃勒里.海尔研究所等皆有合作。其中有些机构还与天文台合资置备了几台先进望远镜。

       近一个月天文台又在修建新的望远镜,部分区域不允许进入。不过凭着组织高层的身份,还没人拦得住我。

       我在皮蒙多山的山脚下找到了他。

       灰褐色的宽松衬衫扣子松松散散地系了几颗,披着一件清池色的单排扣大衣。灰绿色的长裤与黑色马丁靴,金色长卷发从绀蓝色的平顶宽檐帽里流泄出来,衬着他轮廓深邃的脸庞有一种浪荡不羁的落拓牛仔既视感。

       半岛壮平朝我挑眉一笑,细细的皱纹随之在眼角舒展开,沉淀着一段有故事的荒唐岁月:“斯皮亚图斯。”

        我笑:“半岛博士。”

        他不屑地哼笑:“别拿这个称呼来恶心我。”低头姿态从容地点了支烟,咬着烟伸手想拉开车门。懒洋洋斜倚着车的我抬起搭在车顶上的手拦住了他的动作。半岛壮平拿下嘴里的烟,懒散地一挑眉:“你这小混蛋,又想干自己开车让我步行的缺德事儿?”

       我哈哈大笑:“知道就行。”

       最终我们各自让步妥协,一起顺着山路往上走。半岛壮平还是很不满,边走边咂了咂嘴抱怨:“小混蛋,有车可以开你还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我揣兜在他前面,逆光倒着走。半岛壮平看我时眯了眯眼,夕阳的金光镀在他的脸上,金色的睫毛闪着微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这个中老年男人捻灭了烟,压压帽檐一抬下巴:“看。”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在浓郁的翠绿中缀了浅淡的蓝,一丛丛一簇簇,不张扬,却又招眼得不可忽视。

       “喜林草[注1],”他走过去弯腰摘了一朵,指间的那朵花梦幻得像个美妙的童话,他啧啧称奇,“这个月份少见了。”

       他把那朵蓝色的小花别在大衣扣子孔里——继而笑了笑戏谑地问我要不要来一朵。

        逆着光的我脸一半落在阴影里,一半被夕阳染了温暖的金红色。我似乎还是我,似乎又置身之外,略感有趣且好笑地像个旁观者抽身看着这个场景。历经沧桑的金发中年男人,饱览群像的冷漠年轻人——

       “我不需要宽恕。我就是罪恶本身。”

       我听到那个有着死气沉沉黑色眼睛的年轻人说道,或者,听到自己如此道。

       狂妄恶徒如从地狱爬上来的魔鬼撒旦般低语,嘴角的笑意带了冰冷放肆的疯狂。轻柔的嗓音沾了蛊人的诱惑感,像是毒药外包裹的甜美蜜糖。

       眼前的人就是带人通往地狱的无尽深渊。

       代基里的手指微微颤抖,刚摘下的另一朵喜林草悄无声息地掉进了草丛里。那一瞬间他想捡,但是对方如炼狱罗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代基里,”那个人优雅玩味的语调犹如抒情的咏叹调,浸染着讥讽与不加掩饰的浓重恶意,缓缓从舌尖抵出,“除了你自己——谁又会宽恕你呢?”

       没有人。

       再也没有任何人。

       斯皮亚图斯歪了歪头,好整以暇地笑着看他。那笑容还带了点不谙世事的天真活泼,眉眼似乎毫无阴霾——除了那双冰冷死寂的黑眸。

       “你还真是个讨人厌的小恶魔。”代基里无语地撇了撇嘴,作出如此毫不客气的评价。被嫌弃的年轻人似乎是弯了弯唇,故作受伤地拉长了腔调:“好吧。”然后率先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我去拜访温斯顿教授了。”斯皮亚图斯语气轻快,就像是在散步闲聊,“她人真好,我喜欢。”

       “她老人家身子骨怎么样?”

       “健朗着呢。”斯皮亚图斯揣着裤兜,踩着一双白色短筒马丁靴走得摇摇晃晃。这人似真似假地夸张感叹:“状态比我都好——精神矍铄。记忆力不差,很健谈。跟我聊了许多事情。”

       代基里不太想接这话茬,但是他知道自己若是不顺着对方的谈话思路走,小混蛋可指不定做出什么疯事。看在狂徒还愿意装成正常人跟自己聊天而不是直接强硬把信息灌进他脑子的份上,代基里如善从流问道:“比如?”

       “比如,”斯皮亚图斯装模作样地用手指点着下巴,作思考状,“你暗恋宫野厚司?”

       听到动词后面名字的瞬间,代基里想用口水呛死自己。

       “谢邀,我不是基佬。”代基里平静地回答,“给厚司留条底裤吧。”

        “唔啊。”斯皮亚图斯略显失望地耸了耸肩,“那就是艾莲娜?”

        “恭喜你答对了我的性取向。”

        “这是你杀了宫野厚司的理由吗?”

        “混淆黑白可不是好习惯。”

        “也对。”斯皮亚图斯居然佯装乖巧地点了点头,清清嗓子举起左手,重新一本正经地问道,“对艾莲娜的爱是你杀了宫野夫妇的第一动机吗?”

       “我有一种在陪你说双口相声的错觉。”代基里动作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但表情依旧平静,“是,也不是。”

       斯皮亚图斯缓慢地点头,状若无辜地朝代基里眨眼:“那你想怎么死呢?”

       “哟,你还有这么民主的时候?”

       “我尊重他人意愿。”斯皮亚图斯故作严肃。

       代基里选择性忽略掉了这句道貌岸然的话,饶有兴趣地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年纪轻轻这么嗜.杀,你天生反社会人格吗?”

        “不,”斯皮亚图斯温吞地微笑,“我反人类。”

        代基里叹口气,按了两次打火机才把烟点燃。日落西山,夜色渐浓。深蓝色的天空笼罩大地,极远处挂了几颗白色的星辰。长空万里,薄暮沉光,蔚蓝染了铁灰。树木隐隐绰绰带了暗影,各种颜色交织,像小孩子胡乱涂抹的油彩。

       年轻的刽子手在薄薄暮色里敛目垂眸,夜风有了料峭的凉意。拂起衣角,掠过额发。立在阴影里的人不及晨曦明亮,却比夜色更深沉。

       时间是个老练的艺术家,技艺娴熟地给每个人勾勒上该有的轮廓。可它又是个不着调的画家,随心所欲地将各种色彩扭曲涂抹,构筑成每个人或荒唐,或惨白,或跌宕起伏的一生。

       只有风过树动,倦鸟归林的声音。

       代基里在这有些寒凉的寂静中抽完了烟,最后一口烟雾吐出时,天际已成了黛蓝色。“久川让,”这是代基里第二次叫狂徒的名字,“杀人对你来说是什么?

       “对于BOSS来说,杀人是获取利益的捷径与手段;对Gin来说,杀人是任务工作;对一些疯子来说,杀人是取乐手段。你不以杀戮为乐,也不以死亡为惧,杀人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代基里抬眼凝视着对方。

       “什么都不是。”被质问的恶魔语气平静,是少有的真心话,“一切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将自己抽身置外旁观所有。也许我在其中,但我仍在之外。”

       代基里皱眉:“那为什么不去救人的一方?”

       “救人机会太少——杀人更多。”狂徒满不在乎地回答,“都可以。我只是一把作为工具的刀,用处取决于拿着我的人。”

       没有善恶观念,没有道德底线。没有同理心,没有共情力。情感淡漠,伦理缺失。在荒诞主义与虚无主义之间摇摆不定,对一切都认知模糊。

       仿佛就像个天生的恶人。

       代基里拿小混蛋没辙,对方就这种奇歪无比的三观他能怎么办。他也不能建议对方来一管高浓度硫.喷.妥.钠,这显得他不人道。

       秉持着自己这辈子最后一点人文关怀,代基里走向斯皮亚图斯,伸手拍了拍后者的脊背。他一怔,手掌心下的骨骼嶙峋,带着困苦不堪的贫弱感。

       平日里被宽松大衣掩盖得极好,任谁都看不出来跟衣服架子一样标致挺拔的脊背如此瘦骨嶙峋。碧蓝的眼睛跟沉黑的眼睛撞了个正着,代基里看着对方眉宇间经久不化的冷冽寒霜,微微喟叹。

       “少造点孽吧。”代基里用撸猫一样的手法顺了顺斯皮亚图斯的脊梁,“小混蛋,你成年了吗?”代基里的正经没到一分钟就破功了。

       “没。”狂徒一手揣兜一手揉了揉自己烟灰色的头发,对待这个问题倒是无比坦诚,“还差大半年呢。”

       “冬天?”

       “嗯。”狂徒死气沉沉地笑起来,“年末。”斯皮亚图斯话锋一转,恶劣地伸手拽了拽代基里的金发,疼得对方抽了口冷气才松手,“别说我了,谈谈你吧。我们继续上个话题——为什么杀宫野夫妇?”

       代基里有些嫌弃地拨拉开对方的手,被后者腕上的手钏硌了一下。他瞥了一眼,看出来是晴明神社桔梗庵参拜的手钏,惊奇一笑没忍住歪了话题:“你还信这个?”

       深蓝黑色交织若浩淼星空的方曹达石珠子被斯皮亚图斯一抖手,拢进裁剪得当的米白色休闲西装袖子里。狂徒懒散轻笑:“不信。”

       代基里啧啧称奇。卡其灰丝绸质地的叠领衬衣,堆了些随性的褶皱塞进裤腰里。米白色休闲西装领上还别着与腰带扣同样是暗金色的胸针。简洁、精致、干练,因为浅色系的上衣显得人多了几分柔软。手钏跟狂徒今日的穿衣风格并不搭调,不过这点略显突兀的饰品让狂徒有了些人味。

       代基里随口夸赞了一句:“衣品挺好,怎么人品如此差劲呢?”

       这话惹得斯皮亚图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代基里哈哈一笑,举起手:“好了,不逗你玩了。”他的语气沉寂了几分,碧蓝的眼睛如海般沧澜:“我倒是想知道,你为何说是我杀的他俩,而不是意外?”

       “意外。”斯皮亚图斯慢吞吞地重复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这词说出来我都觉得可笑。你叛逃就跟作贼心虚似的,不押你押谁?”

       “如果我说不是我动手杀的?”代基里挑眉反问道。

       “这个可能性更大些。”斯皮亚图斯表示赞同,与代基里并肩继续走,“如果不是你杀的,那事情就有趣了。宫野夫妇是自杀,你则添了一把火混淆视听。”

       “你没去实验室现场调查过吧。”

       “没,”斯皮亚图斯懒洋洋地把手背在脑后,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儿,石头粒喀啦喀啦滚得老远,“懒得去。反正问你也能知道真相——就算不知道又关我屁事呢。只要你死了我这任务就算结束。”

       狂徒的语气漠不关心。

       “你就没想过为什么BOSS派你来追杀我?”代基里借着街灯昏黄的光看了眼身边的人。斯皮亚图斯的脸淹没在黑暗里,模模糊糊地看不清。

       “老东西年纪大了,我能理解。”斯皮亚图斯露出来一丝讥讽与不屑,“怎么,你怀疑我?”

       代基里低沉地笑了一声。“斯皮亚图斯,我叛逃了。”

       斯皮亚图斯并不在意他这模棱两可的态度,扬了扬下巴指向前方:“到了。去看星星吗?”

        “行。”代基里同意了,又忍不住抱怨,“爬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看个星星吗?不然谁来这破地儿。”

       “你就这么爱她吗?”斯皮亚图斯往上跳了几阶台阶,半弯了身子探头凑近他,“宁愿被误解,被她的孩子永远憎恨?”

       代基里清楚对方在问什么。宫野夫妇是自杀,而且损烧清除了许多重要科研资料。他放火烧了实验室叛逃只是为了混淆视听进一步毁灭证据,让众人合理作出是他杀了两人后叛逃的推测。他这么做的理由,仅仅因为是他们。

       一个是他最好的挚友,一个是他深爱的人。曾是半岛壮平的代基里,有过一段璀璨的青春岁月。年少轻狂意气风发,那是他逝去的再也无法触及的美好时光。

       尽管二人自杀的动机不得而知,但代基里有理由猜测,与保护他们的两个孩子脱不了干系。如果他想继续掩盖自杀的事实,继续顺着两人的期愿保护孩子们,他只能把杀人叛逃的罪名坐实。

       ——被自己保护的那两个孩子永远憎恨着,成为杀害她们父母的凶手。

       淡金发少女笑盈盈的脸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总有一些你宁意放弃一切也要守护的东西。”

       代基里的语气平静,平静中带了点灰败的疲态。他错肩绕开斯皮亚图斯,向上迈了几步与对方同阶平齐。银白色的月光流淌在他的脸庞上、发丝上,镀了一层温柔的银光。

       “那为什么还要亲自把他们拉下地狱?”

       “BOSS看中了他们。”代基里目露悲哀,“我以为由我出手招揽,有机会给他们更多保护。”

       “你说的对,是我把他们拉下地狱,是我杀了他们。”

       那一刻,半岛壮平的肩膀颤抖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轰然崩塌。所有的伪装与隐忍都失去了意义,就像是狂风暴雨里一叶岌岌可危的孤舟,随时都有尸骨无存的可能。

       斯皮亚图斯几乎是冷漠地旁观着,转过身率先走向天文台。

       “——我会帮你糊弄组织的,半岛壮平。”

       “不是因为同情或者良心发现,”狂徒回头居高临下,堪称残忍地愉悦笑出来,银白的月色余辉朦胧了这人的眉眼,只余嘴角冰冷残酷的笑意,“我会替你看看,即使你付出了这么多,剩下的人又是如何憎恨唾弃你,如何遗忘你的好,如何只留你的坏。”

       “——我欣赏丑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