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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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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年零三个月。
       太久了,久到记忆都逐渐模糊,就像是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岩壁,原本的刻痕早已无影无踪,徒留一片什么也抓不住的光滑粘腻。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着过了。
飘落的树叶会归根,开败的落花碾作尘。流水汇集拥抱它的大海,我迟来的入土长眠终能到来。千百亿年后,湮灭于世界,每一个原子回归它的浩淼宇宙。
       我笑着放下笔。
       我终于迎来了那一刻。
       ——回到我的大厦。
       即使它早已崩塌,成为废墟一片。
       我阖眼,试图抓住我的十一年。
       .

       这是本周的第四次会议,而今天才星期三。昨天朗姆刚就代基里的叛逃开了一次无聊的研讨会,今天BOSS又新召开。我想不明白一个犯罪集团哪来的这么多会议要开,一宿没睡觉的我恨不得一头创死在会议室的大理石地板砖上。
        我去得早,会议室里除了财政部部长百加得和策划部部部长占边都没有到。见我进去,百加得颔首朝我笑了笑权做打了招呼,对此我只是懒洋洋地阖了阖眼皮。
       百加得对我这副态度习以为常,清楚我下一秒就该趴在桌子上一睡不起,等散会了让别人把我揪起来才漫不经心地找个大冤种继续折腾。一旁的占边倒是说话了:“斯皮亚图斯,注意分寸。”
       “行啊。”我随口应了,熟门熟路地走到唯一一个铺放着叠得整整齐齐毛毯的椅子,“散会别叫我。”
        占边沉默一瞬,末了平淡地轻笑一声:“随你吧。”
       “啊。”我语调干巴巴地念出一个语气词,“你真该去情报部,占边。”
占边微微一笑不答话。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懒得等他作出反应就披上毛毯趴在桌子上阖眼休憩。
       半梦半醒之间我能听到人们陆陆续续进门的声音,我放任这些信息如流水般划过大脑。就像一尾灵活的鱼,滑溜溜地从手里溜走。我也懒得捕捉这些信息,乐得保持在这恍惚不清醒的状态。
       我能听到琴酒嗤笑一声,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听不真切:“……这家伙还真是劣性不改……”他似乎拉出我旁边的椅子坐下了。贝尔摩德似乎也坐下了,带着浅淡的玫瑰香水味。我想皱皱鼻子,但一阵浓烈不可抵抗的困倦如潮水般把我淹没。
        窃窃私语的交谈声逐渐低下去,我的意识有些模糊。我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睡着,只是感到困倦不堪。我似乎把脸埋进了毛毯里,柔软温暖的绒毛让我更加困倦。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长时间,也许仅仅几分钟,我听到有人在说:“……斯皮亚图斯?”
        这个词就像一把利刃,划破我的头皮刺进我的颅骨,用力而杂乱无章地搅动我的脑浆。太阳穴突突地疼,头脑混沌一片。我用了几秒才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支起昏沉沉的头眯眼笑:“陛下,您的臣民谨遵号令。”
       说话的人被我这俏皮话逗笑,声音里多了一分含着笑意的玩味:“此话当真?”
       “兼职罢了,BOSS。”我故作夸张地耸了耸肩,毛毯滑落垂在椅背上,“我愿成为您手中的瑞士军刀。”
       “辛苦了,斯皮亚图斯。”变声处理过的声音如此道。我微微一笑颔首阖眼——那人早已把我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我靠在椅背上微仰,抬起手遮住了半张脸。
       头皮刺痛,惊醒的我还没缓过劲来。我压根不知道这老东西在叫我之前说了些什么。不过根据昨天的会议内容以及众人反应等各种细枝末节推测,有可能是让我接手处理代基里在科研部留下的烂摊子。
       我突然觉得反胃,胃里翻江倒海。我不适地伸出胳膊挡住眼睛,强行把干呕的感觉吞咽回去。
        ——收拾别人的烂摊子就跟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再咽回去一样恶心。
老东西后边讲的内容我也没听,顶多就是敲打敲打众人,给个巴掌再给颗甜枣。他对笼络控制人心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我向来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老东西对我们这群人表面一套背里一套的作风心知肚明,谁知道他这次开会又揣了多少个心眼。
       即使组织里波谲云诡,我也得承认自己还算喜欢这里——说喜欢并不完全合适,更多的是满意。我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肮脏的阴沟才是老鼠该去的地方。
       我是苟且偷生的老鼠。我活在夹缝里。不循规蹈矩、不遵纪守法,没有道德伦理与任何底线原则,喜怒无常行事随心所欲——只有这里才能容忍我的存在,前提是我要带来足够大的利益。
       这就是BOSS容忍我的原因。而BOSS就是其他人容忍我的理由。
       不得不容忍我的人里面有琴酒一份,即使看我再不顺眼也得在散会后叫醒装死的我。这个时候他一般不会自找没趣——被迫营业的是伏特加。
       伏特加不敢戴墨镜——因为我跟他搭档的那一天以这个由头折磨了他的精神,是否磨练了意志我不清楚,PTSD反正是有了。此刻伏特加规规矩矩地把拿着墨镜的手背在身后,半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觑我:“斯皮亚图斯,会议结束了。”
       他每个字似乎都是经过斟酌再斟酌,就像是在走钢丝,小心谨慎又惶恐不安。生怕我心血来潮跳起来一枪崩了他的脑袋。
       我打了个哈欠,抹了把脸:“Gin,BOSS让我干什么?”
       琴酒轻嗤,看得出来那一瞬间想讽刺我。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琴酒张嘴微妙地停滞了一刹那,出口的话语气还算平静:“BOSS下令让你暂代科技部部长,同时追查代基里。”
       “啧。”我咂了咂嘴,一手扶着桌沿站起身,眼前模糊,虚幻光怪陆离的色彩扭曲交织在一起,继而慢慢变黑。我有点脱力地站了数秒才缓过来。伏特加拿不准是不是该上前扶我一把,黑色的小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犹疑。
       一旁的琴酒不紧不慢地走近我,从大衣口袋里抽出烟。“斯皮亚图斯,你最好当个人。”
       我略感好笑地惊奇看他一眼,在他拿出打火机准备点烟时,灵巧地夺过了他指间的香烟。“真不好意思,”我笑得恶劣,“我不是人。”
       被夺了烟的琴酒没有动怒,但是略显不耐烦:“克制一下你的生活。”
吗   说得真委婉。
       我啧啧称奇:“你对我的私生活如此关心,是因为你那同僚心无处安放了吗?”
       琴酒像是忍住了把打火机狠狠砸在我头上的冲动,阖了阖眼决定不理我:“伏特加,我们走。”
       绝对生气了。正常情况下他离席可不会专门跟伏特加报备。
       在他们转身离开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瘪了瘪嘴:“我饿了。”
       琴酒的脚步一顿。
       “我饿了。”我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抬眼盯着琴酒的背影。对视线敏感的top killer绝对不会忽略掉我这充满浓重恶意的注视。
       琴酒停下了脚步。“那就跟上。”他冷冷地说,语调有些压抑。
       “哦呀。”我装腔作势,慢悠悠地踱步到琴酒面前。闲适地欣赏了一下他冷硬的脸色,清早开会的郁气一扫而空,我的心情愉悦了许多。
       他张嘴想说什么,我却慢吞吞地朝向伏特加,懒洋洋地伸出了手:“墨镜。”
       伏特加不敢顶撞我,乖乖地上交了。
       我轻笑一声,食指转着墨镜,下一秒就变了脸色丧失了所有兴趣。我怏怏地半阖了眼,冷淡地把墨镜挂在自己的鼻梁上:“我去找朗姆,你随意。”说罢,我扬了扬指间夹着的烟,背着他潇洒地挥挥手。
       我的办公室跟朗姆的离得不远,我去他的办公室比去自己的还要熟门熟路。高层干部的办公室设备堪称一应俱全,我有个小实验室,朗姆还有个小厨房。我摇摇晃晃地走向朗姆办公室,也不敲门直接推开。
       朗姆的办公室装潢是与他本人做菜风格截然不同的,明亮的开放式厨房与吧台高脚凳,与这个老奸巨猾的长着宽阔方脸的中老年男人不太相符。他从厨房里抬头看我一眼,我摘了墨镜坐上高脚凳:“哟,大厨。”
       “狂徒。”朗姆这样称呼我,捏着一块萝卜专注地雕花,“尝尝,我新做的寿司。”
       我套上一次性手套拈起寿司,倒也不急着吃。饶有兴趣地探头看他对那块萝卜精雕细琢,可惜拿刀的人技术不够精湛,本该栩栩如生的玫瑰,花瓣上多了伤痕,平白添了几分残败。
        我咧嘴无声一笑,懒洋洋地把寿司丢进嘴里咀嚼着,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花雕得不错,不摆在会议桌中央让众人瞻仰真是可惜了。”
        “哪能啊。”朗姆漫不经心地应和着我,“那还不如供BOSS欣赏呢。” 

       “说起BOSS来,”我斜了斜身子半仰倚在吧台桌沿上,大半个身子探过去盯着朗姆,“那位在会上都吩咐什么了?”
       朗姆挑眉,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狐疑,继而笑骂一声:“你可够大胆的——真睡觉呢?”
       “嗨。”我用降调把这个语气词念出来,随意地摆摆手,“说得就好像我哪次开会不睡觉似的——大厨,跟我说说呗。”
       朗姆停止雕花,皱眉盯了我片刻,厨房内的灯光打在他滑溜溜的光头上。我的目光在那一点白亮处停留了数秒,他才张口道:“你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吧?”
       “不能再清楚了。”我忽略了他稍显阴沉的语调,端详了一下他的神情,微微一笑语气肯定,“说说呗,朗姆。那位先生吩咐的事情?”
        “哼。”朗姆瞥我一眼,低回头继续雕那块萝卜,“那位先生不许我插手此事,斯皮亚图斯。”
        “昨儿您还对代基里的行为作出了社会心理学分析呢,是不是?”我饶有兴致地打趣他,“那么精妙绝伦的分析搁着不用未免有点浪费。”
        “你不是在睡觉吗?”朗姆嗤笑。
        “这可说不准。指不定是您的论证过于精彩吸引了我呢?”
        “……”朗姆终于放弃了那块萝卜,把刀和雕花搁在一边,“你想要什么?”
        我笑眯了眼,抬手抚了抚嘴唇。
        “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东西罢了。”
        ——我露出虚伪冰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