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Blue Ocean Floor

Chapter Text

加利福尼亚州的雨夜里,Eduardo看见了Sean Parker。

他其实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对方来——一方面是因为漫长的空中旅行和倾盆的大雨让他神志不清;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站在本该是他目的地的房子的窄小门廊之中顶着微弱的夜灯讲着电话的人影周身的氛围,和曾经那个在中餐馆里舌灿莲花的自大狂几乎判若两人。
“……ce,等你……我……彻底……”
雨声遮挡了对方本就不大的声音,而自己逐渐靠近的脚步又在那声音中踩出沟壑。
“……cebook很好……突然……意义……”
他是在离对方只差几步远的地方才终于将眼前的人和那令人生厌的投机者联系在一起的,而这来得太迟的联系也让他在这尴尬的距离之外直接当了机。
“……终将……Mark也……”
单薄。孤寂。清冷。疏离。
男人身上传来的气场混着雨夜的冷意裹挟着他的呼吸。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没来由的错觉,觉得自己哪怕用一声轻微的吐息,也能从根本上撼动男人看起来已经在摇摇欲坠的世界。

“……这次……被落下。”

男人说完这话便像是被抽走了全部气力一样向后靠上了墙,阖上的眼帘仿佛一种缴械的宣告。
他就像是被莫名的咒语定在原地,任凭大雨将自己浇透一遍又一遍,也没能在男人挂掉电话之前做出任何动作。
世界是在男人放下手机睁开眼的那一瞬重新开始运转的。
“……”
男人眨着眼睛看了他几秒,神情缓慢从茫然滑向戒备,最后又变成若有所悟:
“Eduardo,”
他站直了身子,嘴角逐渐向上拉扯,直到停在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What’s up?“
他想,也许自己该感到生气的——甚至,大概,连对方都是希望自己生气的。
可他却觉得自己所有动怒的激情都消散在了对方那被夜沾染成墨色的眼眸和被雨涂抹到失真的声音里。
“……Mark叫我过来,”
所以他只能如是作答,语调因为不知自己该抱有什么情绪而呈现一种不自然的平坦:
“他理应一个小时前在机场接我。”
“……”
对方又对着他眨了眨眼,脸上的神情在片刻的莫测之后渐渐化向了虚无:
“Mark在休息,他之前连续工作了36个小时。”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抹平了声音里面所有的尖锐,男人如是说着的同时转身帮他开了门。
他看着对方略显僵硬的动作,心下暗忖这人到底抱着电话在这阴冷潮湿的暗夜之中站了多久。

却又在踏进房间的下一秒被轰鸣的音乐和客厅两位陌生女孩的尖叫轰回了他该面对的现实。

……是了,自己本是因为Mark的一句“我需要你”而连夜飞来这里的。可看看现在迎接自己的是什么——空荡的机场,冰冷的夜雨,还有这一栋自己出钱租下却被搞得——被那个甚至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Sean Parker搞得乌烟瘴气的房子。
胃里瞬间胀满了姗姗来迟的愤怒,他深吸进一口气猛地回过头,想要将这满腔的愤怒全部都甩到那罪魁祸首的头上:
“Sean——”

但却终究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男人仍然维持着开门的动作站在门口,但却没有跟着进来,而是侧着身子,目光投向雨夜里一个特定而未知的方向。他随着男人的目光张望,却除了满眼湿淋淋的黑暗之外一无所获。
潮湿的冷意又一次混进他的呼吸之中,将他那好不容易想起来燃烧的怒意又一次迎头浇熄,只留下疲惫而虚弱的青烟漫在他的身体之中。
他重重地将梗在喉头不上不下的那口气推了出来,摇了摇已经因为接收了太多自己并不想接收的信息而隐隐作痛的头,再一次转身看向了屋内。
说到底,自己不是来在意Sean Parker的。

Mark不在屋里,但好歹他还认识一个Dustin。

他几步走上前,略过沙发上那两个已经烂醉的姑娘,轻轻拍了拍Dustin的肩膀。
Dustin肉眼可见地在他的触碰下猛地颤抖了一下。
“……Wardo!”
红发男孩抬眼看见他之后先是爆出了一声欢呼,但又在下一秒用一种仿佛见了鬼的表情一把抓住了他刚才拍了对方肩膀的手:
“天哪Wardo,你浑身都湿透了,你的手好冷!”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三两下便把已经快要因为雨水溶在自己肩膀上的背包扒拉了下去,然后不由分说地便把自己往看起来是浴室的方向推:
“Wardo,你该先洗个澡换身衣服!我去给你拿备用的睡衣,顺便跟Mark说你到了!等你出来我们给你看我们的新进展!”
“……呃,Dustin,我的背包里面有换洗的内裤——”
他就这么被Dustin推推搡搡地进了通往浴室的走廊。
而在Dustin帮他关上门前的最后一刻,他瞥见Sean从房子外面合上了大门,姿态孤冷地如同在拒绝所有从屋里透出去的光。

热水澡很好。可热水澡之后的事情几乎可以说是噩梦。

Mark——本该在几个小时之前就出现在机场接他的Mark——嘴里咬着橡皮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地出现在他面前,还没等自己开口问些什么便自顾自地用那些自己听不懂的术语说起了Facebook最近的进展。而他所有的那些不满、担忧和抗议最终都在对方的一句“你会被落下的”之中轰轰烈烈又凄凄惨惨地烧成了灰烬。
灰烬中,他又闻到了屋外倾盆大雨的味道。
以及缩在雨夜的一隅,像是放弃了全部抵抗的气力一般喃喃念出”被落下”三个字的,Sean Parker声音里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苦涩。
突然间,他只感到从头到脚由内到外都被一种空虚的疲惫所侵袭,这让他根本连继续和Mark争吵的气力都不再有,只是粗暴地选择用一声从骨子里面推出的叹息当做这次交谈的终结。
而当他无视着Mark那明显还还有话要说的眼神离开那连接客厅与浴室的过于狭小的走廊回到客厅里时,说是要在自己房间里收拾出一张客床的Dustin并不在视线范围之内,沙发上的两个女孩也已经睡成一团,而其他的程序员们仍然在以一种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姿态定在电脑前,除了翻飞在键盘上的手指之外没有任何一个身体部件能昭示时间的流逝。
他听着那仍然还在房间里徒劳回荡的恼人音乐声,意识到Sean Parker并不在这里。
Mark从他身后出来,带着浑身的低气压擦过他的肩,脚步噔噔地上了楼,期间没有再分给他一个眼神。
他看了看Mark身影消失的楼梯口,又看了看大门的方向,最终鬼使神差地向后者挪动了脚步。

而当他打开大门时,看到的便是Sean Parker淋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他之前不断注视的方向走回来的身影。

雨声哗哗。
沦落成白噪的世界里,男人的身体轮廓无比突兀,却又不甚分明。
他开口,试图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似乎被侵略性的白噪封印在了喉头。于是他只得维持着撑开门的姿势,沉默地看着男人一步一步向这边走近,最后停在了几步开外的距离。
男人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在打量,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在看:
“Eduardo,”
他听见男人张口,声音被雨幕划得呲呲啦啦:
“What's up?”
不到一个小时之内的第二次。
他看着雨水划过男人努力抬起的嘴角,心里开始问自己这趟加州之旅到底还能偏离多少正轨。
“……你去哪儿了?”
他听见自己问,语气里的柔和出乎意料又难以忽视。
“……马里兰州。”
男人隔了一会儿之后如是回答,嘴角仍然挑着着那个像是在哭的诡异弧度:
“去见一个老朋友。”
……到底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期待和那个Sean Parker进行一些符合常理的对话。
他深重地叹息,将门推得更开了一点,自己让到了一边:
“那你们相谈甚欢了吗?”
“……没。”
明明自己只是一时嘴快的挖苦,可男人却以一种意外认真——认真且沉重的方式进行了回答:
“他以后再也不会见我了。”
男人一步一步地踏上门口的台阶,声音和身体似乎都在发出一些只有在如此近的距离才能捕捉到的颤抖:
“但我希望我之后能尽快再见到他——”
他几乎下意识地在男人像个幽魂一般飘过自己身前的时候拉住了对方的手腕:
“……Sean,你——”
“Eduardo,”
男人浑身过电般地一颤。他还没来得及松开手,便对上了男人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眼:
“……别,别这么做,”
那双眼里,有着和自己手心之下的皮肤一样的,在冷透了的表层之下蒸腾着的骇人滚烫:
“我不觉得我还能坚持多久了——”
下一秒,他便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如同断线了木偶一般倒了下去。
而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捞住男人那比自己想象的要轻太多的躯体是在他开始不顾形象地大喊男人的名字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行吧。
当屋子里面的其他人听到门口的动静开始纷纷聚过来看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脑子里面只飘过一个认命的声音:
……看来这次加州之旅的脱离正轨,才刚刚开始。

Chapter Text

那天晚上,他到底没能睡上Dustin收拾出来的客床。
因为Sean持续低烧昏迷不醒,而全屋子的宅男一致同意他是唯一一个会照顾病号的人——所以他来到加州的第一个晚上,竟然是在Sean Parker的房间里面打的地铺。
……自己的人生到底还能错得多离谱。

——这是他在第二天早上从地铺上坐起,还没完全清醒便对上了Sean Parker那双蓝得清澈眼睛时,脑子里面冒出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

“Hi,Eduardo,”
半靠在床头的男人神情放松而语气轻佻,虽然脸色还是显得有些苍白,但和前一晚那似乎被大雨浇没了灵魂的样子判若两人:
“What's up?”
短短十几小时之内的第三次。
他所有想要问男人的那些问题,就这样消散在了他想要翻白眼的冲动里面:
“……Sean,”
但他最后也没有真的翻出那个白眼。
因为他实在无法让自己忽略,藏在男人声音里面的那丝隐秘但切实的真诚:
“……你没事了?”
所以他也没有选择和男人在言语上过不去,只是活动着自己酸痛的脖子,无甚起伏地如是问。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男人嘴角微微上挑的线条似乎又柔和了一些。
“我想是的。”
男人说,无所谓地抬了抬肩膀:
“昨晚我的强制关机看起来还是比较是时候,好歹没弄出什么大事儿来。”
……“强制关机”。
他因为想起了昨晚男人如同断线一般晕倒在自己面前的场景而微微蹙了蹙眉,实在理解不了这群技术宅男们把自己的身体问题简化为机器运转的bug到底是种什么心态。
但此时,这很明显也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
卧室的门外隐约传来一些走动声和说话声,他知道自己终究得想办法去面对——亦或是逃离——外面那个被昨晚的大雨浇成一团糟的现实。
“……行吧。”
他将这两个字随着一口浊气含糊不清地送出嘴边,而后将自己被地铺折磨了一晚上的僵硬四肢从被子里面拖了出来:
“你没事就行。我看你现在这精神状态也不需要人照顾什么的了。”
脚步不甚稳健地向卧室的门口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说:
“我洗漱完就会回来把该收的东西收走,你要是想继续休息就不用管我——”
“Eduardo。”
却在手刚刚搭上门把的时候被对方一声轻声呼唤打断了所以接下来要做的动作。
“……什么?”
他缓慢地转身,努力让自己的回望显得不情不愿——尽管他自己也能意识到,自己这“不情不愿”的演绎已经因为男人语调里面罕见的认真而产生了些许动摇。
而男人,不管是否察觉到他的动摇,都没有点破这一点:
“……Eduardo,”
他只是用一种将轻浮与郑重奇迹般地混在一起的方式再一次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徐徐张口:

“——如果你不想被落下,那么你应该留下。”

他的脑袋里嗡的一下。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问,因为想到了无数种男人听到了昨晚自己和Mark争吵的可能性而感到晕眩,从而在每个出口的字上都咬出打着转的回响。
可男人却似乎丝毫都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急剧变化,只是不以为意地抬了一下肩膀,平静道: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从最近Mark透露出的一些信息来看,你和他在Facebook的发展上并没有达成一致,而你似乎也并没有很想来加州。”
“……”
他瞪着男人那张没有一丝戏谑或调侃的情绪,但同样也没有什么血色的脸,感到清明的思考在那片眩晕中丝丝缕缕回归。
……是了。不管怎么想,昨晚那个被雨浇透之后又一直昏迷的家伙,都是没有可能听到他和Mark躲在浴室门口进行的那场对话的。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世界终于停止了旋转。静止再度于他的周身铺张,同时还带来一种混沌的虚无。
他在这虚无中等了几秒,等一些别的情绪从这片虚无当中发酵。
愤怒。质疑。厌恶。冷漠。
……什么都好,只要是足够支撑他甩出一句“关你屁事”然后摔门而去的情绪,他并不在意其具体到底是什么。
但在这几秒过去之后,他无望地发现,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质疑。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冷漠。
有的只是昨晚男人那被雨淋到模糊的身形在自己意识的一角不受控制地隐约出没,摇晃之间便又将那雨水的潮湿触感带回了自己皮肤之上。
他突然觉得冷,因为男人眼底那一汪乍一看清可见底,实则却似乎藏着万丈深渊的蓝。
他紧紧抓着卧室的门把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这才没让自己的身体真的发出一个肉眼可见的颤抖:
“……你、”
他开口,在发现自己的声音里面有着令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嘶哑之后又立刻收声,清了清嗓子之后才再度起了话头: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不解。
这是他在此时此刻,唯一能够用特定的言语完整表达出来的情绪了。
而男人听了他的问题却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在自己眼里几乎可以称为是男人标准配置的狂妄自大的讥笑,而是——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是一个……苦笑吗……?
“……因为,”
男人说,声音似乎也被那笑容染上了些苦涩的味道:
“虽然我仍然不喜欢你,Eduardo,可我也不得不承认你并不是个坏人。”
顿了顿,男人微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仿佛在他接下来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上扇起飓风:

“……而我又太过清楚,被落下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在说Napster吗。
……你是怎么被落下的。
……你现在还在记恨,亦或后悔吗。
无数问题在他的脑海里飞快地过,但他最终还是选择把它们全部都咽回肚子里,不问出其中任何一个。
毕竟,他和Sean Parker也不是很熟。
毕竟,他来加州也不是为了和Sean Parker促膝谈心。
又毕竟,就像Sean Parker说的,自己终究不是一个坏人。
——所以在看到一个没有直接伤害过自己的人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时,自己到底是不会选择用鲁莽的好奇去伤口上撒盐的。
所以他只是在一个深呼吸后,慢慢放松了仍然抓着门把的手上的力道:
“……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找回了对自己身体肌肉的控制,而后终于按下了已经被他捂热了的门把:
“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他打开门,一脚踏出门去。
身后没有回应,但他能在背脊上感受到一种说不上是冷还是热的视线。
他想了想,再次转过身:
“……所以,Sean,昨天晚上你到底去哪儿了?”
男人像是完全没预料到他这个问题地怔怔眨了眨眼: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呀,马里兰州,”
然后答得一本正经又漫不经心:

“——去见一个老朋友。”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一句地踏出了卧室,并将门在自己身后重重带了上。

Chapter Text

客厅里面,昨晚那两个吵闹的姑娘不知所踪,几个程序员在沙发和地毯上躺得七七八八。
而在他们之中,唯一坐得笔直的那个顶着一头深褐色的卷毛,双手在置于膝盖的笔电上敲打出此时在客厅里面回荡着的唯一声响。
他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10:25。
他甚至不需要问就能够凭借经验盖棺定论,平常生活里根本不存在“上午”这个概念的Mark此时能够奇迹般地坐在那里,并不是因为早起,而是因为没睡。
至于没睡的理由——
他回忆起昨晚被他强硬结束掉对话时对方眼里的窝火,没忍住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而这一口气在这过于安静的环境里面,足以让难得没有戴着耳机编程的卷毛注意到自己了。
“……Wardo,”
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Mark像是守株待兔的狩猎者一般唰地转过头来,一双灰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
“你起了。”
“……是,刚起。”
他将这几个简单的字无比艰难地推出口,然后又将一口晨间的空气努力灌进似乎有些机能不全的肺里:
“我想我需要随便吃点什么。”
……以及一些思考怎么和你对话的时间。
他不知道对方是否有听出来自己的弦外之音。
但不管有没有,对方似乎都对此没有什么意见:
“厨房在那边。冰箱里有的东西你随意。”
伸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Mark说完这句话又紧紧抿上了双唇,但那仿佛注视猎物一般的不依不饶的眼神却丝毫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
他刚刚吸进肺里的那口气就又这么沉沉地漏了出来:
“……谢了。以及,”
他抬脚走向对方手指的方向,一边走一边认命地说道:

“等我吃完东西,我们再来好好聊聊。”

冰箱里面如他所料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吃食,而这也就意味着几片吐司和一杯牛奶并不足以帮他赚取足够的思考时间。
所以当他回到客厅,顶着Mark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在Mark身边——托那几个七扭八歪的程序员的福,这是唯一一个还能容下一个人的位置了——坐下时,他脑子里面仍然还是一团乱麻,没有任何成型的想法。
……除了Sean在他离开卧室之前留给他的那一句话:
——如果你不想被落下,那么你应该留下。
男人那似乎还留着些雨夜痕迹的眼。
他快速眨了眨眼,将那抹清冷的浅蓝从视野中抹去,又用双手紧紧抓起了裤子上的布料,好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锐利的灰蓝上:
“……Mark,”
他说,声音发紧,但却在话说出口之后意识到自己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为坚定:

“——首先,我需要你向我道歉。”

如果他要留下。
他想。
如果他要像他对Sean说的那样,考虑让自己留下的可能性。
那么在谈论所有其他那些细节之前,他必须要让Mark明白,即便是朋友之间,也是存在底线的。
而“爽了朋友的约让对方在机场苦等一个小时之后不得不冒着大雨独自赶往目的地”这件事情,在他看来就已经是一种严重触碰底线的行为了。
如果Mark不能——最最起码在表面上都不能——认识到自己是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出现第二次的话。
他挺直了脊背坐得端端正正,毫不退缩地迎上Mark那双审视的眼,如是想。
……那么即便是看在Sean那赤裸暴露在他面前的脆弱的面子上,他都不可能真的留下的。
“……”
而Mark,
“……为了什么?”
——当然还会是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Mark。
这答复和他预想之中的过于一致,如果不是他意识到这是一场不能搞砸的对话,他可能真的会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为了你说好的要去接我可是你没有,并且直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非常伤人。”
他说,像是在对付最令人头痛的论敌,又像是在教育不通事理的小朋友:
“Mark,如果你还认为我们是朋友,那么你就必须认识到,有些事情即便是对朋友——正因为是对朋友,所以是不能做的。”
沉默。
Mark紧蹙起来的眉心里面,挤着皱成一团的沉默。
而在这沉默过后。
“……好吧。”
从Mark终于松动的唇线当中,极其快速地滚落出了这几个字:
“我很抱歉。”
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对这比自己预想的要来得容易了许多的道歉做出反应的时候,
“但是Wardo,正因为我还认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要再一次对你说,”
那两片薄薄的唇瓣里面就有更多的字句接连不绝地落了出来:
“Facebook正在以一种你根本想象不到的方式成长,而那成长只有在这里才能得到它所需要的资源和能量。我们所有人都在为了让它变得更好而拼尽全力,而你也应该彻底放弃你要在纽约拉广告商的念头,留下和我们一起。”
灰蓝色的眼眸中目光灼灼,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真的以为自己会被那目光洞穿:

“——不然的话,你可能真的会被落下。”

……很奇怪。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听见自己在内心里对自己说:
……明明是一段和十几个小时前自己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但此时自己却感觉不到哪怕一丁点那个时候自己感觉到的焦躁与愤怒。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扫走了所有雨水的阴冷。
他的视线越过Mark的肩头,投向了落地窗外一览无余的一片清蓝的天。
……又也许是那片清蓝将那雨夜黑暗潮湿的一角彻底留在了自己的心里。
——……而我又太过清楚,被落下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呼吸着残留在鼻腔里的雨水味道,浅浅地吐出一口气:
“……Mark,如果你让我说实话,我不得不承认,这里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已经超过了我的认知范围。”
将视线从窗外的蓝天拉回眼前的卷毛身上,他斟酌着语句,缓慢说道:
“我想要留在纽约找广告商,也是因为那是我所了解的……我所擅长的做法。也许在你眼里这做法并不理想,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做法能够稳步获得投资。可你却说那都没有意义,说只有留在这边才能‘不被落下’——”
他停下来,思索几秒,而后终于决定放弃抵抗,让接下来的那句话挫败地滑出口:
“……说白了,Mark,是我觉得如果我留在这边,我反而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做的了。毕竟,你在追求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太……新了。”
片刻的无言之后。
“你可以学习。”
Mark说,以一种诉说着太阳东升西落的公理一般理所当然的语气:
“Wardo,你可以留下,在这里,学习正在发生的事情。就像我说的,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就连我们在这里的人,其实都不敢拍着胸脯说完全掌握了所有的事态——我们也都在学习,学习怎么在这艘船上走得更远。而你又不傻,你是可以学会的。你可以暂时不做什么具体的事,只要你在这里,学会和现在的Facebook相处,那么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该干什么的。”
说完这一大段话,卷毛又一次将唇线抿得笔直,神色尖锐又透着点儿真切,眼神威吓又透着些恳求。
而他终究是无法对着这样的Mark说出任何拒绝的话的:
“……好吧,Mark,如果你这么说……”
他松了松一直绷在自己肩背上的力道,有些虚脱地第一次靠上了被自己忽略许久的沙发背:
“反正我早就辞掉了纽约的实习,也不是说现在有什么事情急着回去做……”
“那太好了。”
Mark压着他的语尾,像是等他这句话等了好久一般地飞速说道:
“那么Wardo,三天之后有一个和投资商的会面,我希望你和我们一起去。”
“……投资商?”
他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而一时愣怔,但很快心里也对这段对话的走向有了猜测:
“所以你是说——”
“Peter Thiel,著名的天使投资人,Sean安排的会议,说他对Facebook有兴趣。”
卷毛一口气倒出了所有他想问的问题的答案,轻抬肩膀的动作说不上是在表示无谓还是紧张:
“如果你有更具体的问题,你最好自己去问Sean——”

“Mark!你要的饮料和吃的我们买回来了!”

屋子的大门被嘭地推开,Dustin和另外两个程序员从客厅闯进餐厅一路火花带闪电,把Mark话语的尾音全部消在了一片叮叮咣咣的杂音里面:
“喔,Wardo,你醒了!昨天休息得如何?要不要喝点儿什么!”
客厅里面歪歪扭扭睡着的程序员们也开始逐渐转醒,他在迅速复苏在房间里的吵闹声中和Mark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会去问问Sean这个会面我需要准备什么的。”
他起身,半是安抚半是承诺地拍了拍卷毛的肩膀:
“你们忙吧。”
卷毛的表情终于——虽然幅度微妙,但还是——柔软了一些,他觉得如果仔细看,甚至还能看到对方向自己满意勾起的唇角:
“OK。”
然后毫不拖泥带水地回头重新在膝盖上架起了笔电,开始投入到了他的编程大计之中。
他无奈地摇摇头,打算去厨房顺杯饮料,然后再上楼去Sean的房间收拾他的东西。
“……对了,Mark,”
但却在离开客厅之前又一次回头,看向那个已经进入到代码世界的卷毛:
“你知道昨晚Sean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把自己折腾成那样吗……?”
“不。”
卷毛头也不抬,答得干脆利落:
“但他会没事的。”
“……好吧。”
他点了点头,决定不再浪费自己的脑细胞在任何一个卷毛上,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Chapter Text

可是Sean并没有“没事”。

当他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他正和Mark以及Sean三个人肩并肩地挤在写字楼高层会客室的真皮沙发上,等着和Peter Thiel的会面。
他随身携带的挎包里装着各种为了这次会面他准备的材料,他想,也许他应该趁现在再把那些纸张拿出来过一遍,以保证不要在重要的投资人面前丢人现眼。
可他实际在做的,却是一遍一遍地放任自己的目光越过Mark的鼻尖,瞟向那个此时最不该是他关注点的男人。
男人坐在他们三个里面最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望向窗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像样的表情。
不知是不是那和男人的风格一点都不搭的金框眼镜的错,他觉得那双本来应该和窗外的蓝天有着一样颜色的眼眸此时竟映不出半点儿天空的清亮。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
男人的目光所及是被钢筋水泥的森林割得四分五裂的天际线。他在那天际线上几度搜寻却无论如何看不到任何值得看的东西之后收回视线,再一次偷偷观察起男人的侧脸。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男人脸上的血色似乎在那个雨夜之后就没能怎么恢复。尤其是再考虑到之前的几天,男人几乎没怎么离开那间卧室;就算偶尔出来,也只进行了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动这个事实——
“——Sean。”
会客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他浑身一激灵地转头,看见一位大概是秘书的女性面带微笑地探头进来:
“他们一会儿就能见你了。
“……没问题。”
没有兴奋,也没有紧张。男人只是回以了那位女士一个礼貌的笑容,又在她关门离开之后又向窗外看了一眼:
“你们知道这里就是《火烧摩天楼》的拍摄地吗?”
……这个问题和你眼中那几近哀伤的远方有关系吗?
他下意识地就想这么问,却又被Mark一句干巴巴的“这可真令人心安”拉着回了神。
……是了。Eduardo Saverin,比起那个连朋友算不上的Sean Parker,你现在明显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关注。
Mark浑身上下的坐立不安从他们紧贴着的肩膀向他传来。他更加努力地挺了挺脊背,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
……这是对Mark、对Facebook来说极其重要的会面,就算是这会面的牵线人此时很明显地不在状态,自己也没有任何把这场会面搞砸的理由。
至于所有那些不相关的细节,自己可以等这次会面结束之后再——
“嘿小伙儿们,”
会客室的门又一次毫无预兆地被推开,Peter Thiel本人侧身让出通往更里面的办公室的路,挑着下巴向他们示意:

“——你们可以进来了。”

会面顺利得令人发指。
直到从那幢写字楼里走出来,他都还因为没有完全跟上节奏而感到脚步有些飘忽。
五十万美金的注资在整个对话当中就像是一盒外卖披萨一般被不经意地提起,又轻轻松松地摆在了他们眼前。那一刻,他仿佛真的在耳边听到了天使吹响的号角。
Mark很显然对这样的成果极其满意,从踏出Thiel的办公室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如江水般的滔滔不绝,直到他们站在路边开始拦出租车时都没有停下。
对比之下,另一个卷毛的情绪很明显就没有那么高涨了:
“……Mark,Eduardo,恭喜你们获得了这笔投资。”
在刚才的会议里面就几乎全程保持了沉默的男人在他们招到的出租车开始靠近的时候张口,声音在街边的杂音当中显得着实有些过于安静:
“一会儿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做,就不和你们一起走了。”
“……你、”
“好的。那我们回头见。”
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在Mark仍然激情未消的声音之中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那一句“你还好吗”。
而直到出租车的车门在自己身侧关上,他都无法说服自己不要去在意男人那在休闲西装的包裹下显得无比清瘦的身形。
……当年在那个浮夸的中餐馆第一次见到这个家伙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副仿佛在西装外套里面晃荡的身材吗?
他从缓缓开动的出租车车窗向外看去,只见男人一个转身,便没入了熙来攘往的人群。
对着司机喊出那句“停一下,我要下车”,几乎可以说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
而随口编了一个蹩脚的理由——他可并不认识什么“在这附近上班的朋友”——之后便打开车门追向男人身影消失的方向,就大概只能用鬼迷心窍来形容了。
加州盛夏的正午,日光灿灿。
他将不到几分钟便被烤了个透的西装外套脱下夹在臂弯,奔跑时脑子里面只有一个没头没尾且不合时宜的念头:

——明明加州很少下雨。

他是在一个花店门口找到Sean的。
彼时,男人正捧着一小束白色的玫瑰安静站在那里,视线落在花束之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单纯地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在一段距离之外停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任何理由追着男人而来,更没有任何资格去在意男人接下来到底要去做什么事。
他在自己因为一路小跑而凌乱不已的呼吸里,感到自己额头上渗出的汗瞬间便不再是因为炎热,而是因为窘迫。
……也许自己真的该翻翻手机通讯录里是不是刚好有“在这附近的朋友”。
他无比自嘲地如是想,即便知道自己通讯录里面不可能有这么一个朋友,但还是忍不住地摸了摸裤兜里面的手机,然后又因为这徒劳的动作而感到愈发窘迫起来。
……不如趁着男人还没发现自己,赶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地转身离开——
男人倏地抬眼,直接对上了他的眼神。
他觉得他字面意义上地经历了一次时间的停摆。
……又或者是时间的加速。
因为当他再一次对现实有所感知的时候,男人已经站在他面前,表情微妙地看着他了:
“Eduardo,”
用一边的眉毛挑出一个介于玩味与不解之间的弧度,男人开口,以一种意外地并不那么意外的口吻问道:
“What's up?”
如果不是此时他正忙着在地上找一条缝把自己塞进去,他一定会对男人这毫无新意的问候进行一番吐槽。
但很显然,铺设平整的水泥地上并不存在什么裂缝。
而他也说不出任何一句吐槽的话。
……又或者说,他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因为他发现,不管他怎么努力,他能想出来的借口真的只有“我有个在这附近上班的朋友”。但他有预感,如果自己真的把这个蹩脚的理由说给眼前这个过于精明的男人听,那么自己该找的就不是什么地上的裂缝,而是东非的大裂谷了。
所以,
“……呃,我、就是……”
在一段不得要领的吞吞吐吐后,
“我就是……有点担心你……”
他决定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我看你最近状态一直不太好,所以就……呃,有点放心不下,所以想来确认一下……你一切都好……”
他越说声音越小,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说出口就蒸发在了璨璨日光里。
……怎么没有人告诉他,这实话实说竟然会比他之前想的那蹩脚的借口听起来更加不可理喻。
他羞愧难当地垂下视线,让男人手里捧着的那片纯白充满了自己的视野。
而男人接下来的一段长久的沉默更让他在心里盘算起了现在飞去东非跳进裂谷的可行性。
当他已经认真开始思量如果立刻买飞机票能买得到几点的时候。
“……那,”
男人突然出声,无奈中带着点儿试探,试探里又藏着些挑拨: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Chapter Text

男人带他来到了一片海边。
没有被开发成景点的海岸线上人迹寥寥,而不顾夏日午后的艳阳西装革履地踩上沙滩的更是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再无旁人。
他学着男人一手手臂上挂着西装外套,一手拎着脱下来的鞋袜,一脚一脚踩在热得有些发烫的沙子里,内心除了疑惑,还是疑惑。
对男人的,也是对自己的。
……说实话,他直到现在都想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会开口邀请他一起前来,而自己又是为什么会点头答应男人的邀约。
他无比确定当他说出那句“好啊”的时候,自己脸上的惊愕一定不比男人的少。
……但事已至此。
男人在离海浪能打到的边际还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把西装外套和鞋袜放下,又把肩上的挎包取下随手往西装上一扔,只捧着那束白色玫瑰向海的方向走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普拉达,几经犹豫之后还是有样学样地把该放的东西都放在了男人那摊东西的旁边,又弯腰把西裤的裤脚小心地挽起,这才起身追着男人的身影而去。

盛夏的海水温暖,但突然拍到脚背上还是带来一阵凉意。

他来到男人身侧站定,换来对方一个打量的眼神:
“我都跟你说了,今天没有必要穿得那么正式。”
他瞟了一眼对方贴身穿的短袖白T,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板正的定制衬衫,不知道自己此时是该翻出一个白眼,还是推出一声叹息:
“如果我知道我出了会议室之后就会来海边晒太阳,我确实会接受你的建议的。”
但他最后做的,只有将这句略显无奈的话轻轻送进了去了又来的浪花里。
男人又用一种不知是真的深沉还是故作深沉的目光注视了他一会儿,而后微微撇了撇嘴:
“那你至少应该把衬衫扣子解开几颗,不然都是对海边的不敬。”
他想,他终于遇到了一件能够完全赞同Sean Parker的事。
于是他抬手,将衬衫最上面的两口扣子解开。瞬间,潮湿的海风灌进他的领口,随之而来的还有男人的轻声呢喃:
“……好多了,”
他看着男人将目光重回抛回了海面上,听着那本就软糯的声音被风吹得凌乱,感到风中盐粒所带来的粘黏触感不由分说地便攀附在了自己的皮肤之上:

“——他肯定也希望来看自己的人能放松一些的。”

——他是谁。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他却完全无法将之诉诸言语表达出口。
因为男人眼中映出的海,是一片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离开去的辽远,与寂寥。
潮水涨起,又落去。
他感到他身体里的温度似乎也被那海潮悄然带走了不少,甚至连头顶直白的日光都无法让他再感觉到哪怕一点点热意。
男人低头,将那束白色玫瑰当中的一朵略微抽出,又将那花瓣一瓣一瓣地撕下,缓缓撒进海里。
他注视着这一整套如同电影慢放的长镜头一般的动作,觉得自己就像个走不进镜头里面的电影观众,除了无言观看以外别无他法。
男人的声音是在一朵玫瑰的花瓣已被彻底撒完之后再度响起来的:
“……今天是我一位老朋友的葬礼,”
而这声音,他想,既像是电影里面的一句独白,又像是事后配上的评论音轨,那么痛切,又那么疏离:

“——海葬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雨声。
——去见一个老朋友。
雨声 。
——他以后再也不会见我了。
晴空万里之下,他偏偏听见有雨声嘶嘶啦啦地落下,将男人仍然在继续的话语敲打成一片支离:
“白玫瑰也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因为他是个很浪漫的人,喜欢唱歌,喜欢画画,”
支离当中,那个夜晚男人浑身上下披覆着雨的气息经过他面前时留下的那一句话,却成了此时在他耳边回荡着的,唯一完整而鲜明的音律:

——但我希望我之后能尽快再见到他——

“所以我跟他说,若他走了,我就会带着白玫瑰去看他——”

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男人的身前,将对方的右手手腕紧紧握住了。
男人手心里的白色花瓣就这样失了原本的目的地,飘忽着落到了他们脚边的沙滩上。
而男人则像是被突然闯入的观众打断了表演的演员,看向他的眼神讶异又茫然:
“……Eduardo……?”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讶异和茫然背后,似乎还藏着些许无措。
他张口,一些话就像是海底缝隙冒出的气泡,咕嘟咕嘟地从他的身体深处向上涌:
“……Sean,你——”
却在接触到海平面之前便破裂,在无际的海水之中化成了虚无。
他意识到自己想说的话是,“不要去那里”。
可他在此时此刻才过于不及时——又或者该说是将将及时——地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那里”是哪里,也并不确定男人是不是要去向“那里”。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在他的掌心之下,男人的体温有着被日光照射过后的温热表层,和被雨水浸透的阴凉内里。
——加州明明很少下雨。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混沌一片的脑海里,只有这个有些抽离的念头不讲道理地来回播放:

——可为什么,这个男人的身体里,却像是困住了一整个倾盆的雨夜。

……而自己。
就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云里雾里地打破了电影那第四面墙的观众,他在那一片混沌散去之后也终于为时已晚地认识到:
……自己作为整个加州唯一一个被那场雨水所沾染的人,终究是无法再摆脱和男人之间的联系了。
他呼出不知何时卡在自己喉咙中的一口浊气,又深深地将一口海的腥咸吸进肺里:
“……你把我带到这里,”
然后终于放弃了什么,又终于决定了什么地开口:
“就是为了让我围观你悼念你朋友的样子吗?”
他发誓,自己从未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看到Sean Parker——Sean Parker!——哑口无言的样子。
他因为这个想法而心下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柔软,于是稍微放松了些握着男人腕子的力道,再度出声:
“所以,我的意思是说,”
……当然,自己也从未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用这样温和的声音和Sean Parker说话就是了:
“你不打算给我几朵玫瑰,也让我和你一起送你的老朋友一程吗?”
“……我——你……唔。”
男人在支吾半天却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出来之后闭上了嘴,抿成薄薄一条的唇线配上那双不断眨巴的蓝色眼睛竟显得十分委屈和可怜。
……委屈可怜
…………好吧。
他在心底冲着自己苦笑一声,而后彻底松开了对方的手腕,又顺势将手摊到了对方面前:
“……所以?”
“……可你、”
男人像是终于找回些理智地张口,却又在发现自己声音的干涩之后停下,面露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之后才继续道:
“可你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
“可我知道你是谁啊。”
他答,以一种自己都没太料到的理所应当的语气:
“这作为理由不够吗?”
“……”
男人又瞪着那双清蓝眼眸神色玄妙地盯了他好一会儿:
“……好吧。”
然后似是勉强妥协,又似是放下防备地卸下了肩上的力道,从手中的花束中抽出了几朵递到了他手上。
“……谢谢。”
他接过花朵之后转身面朝大海,学着适才男人做过的那样一瓣一瓣地将花瓣撕下,又一瓣一瓣地趁着海浪上涌的时候撒进海里。
在第一朵花将近撕完的时候,他感到男人并肩站到了他身边,开始和他一起重复抛洒花瓣的动作。
两人之间的沉默就这样持续了几轮儿海浪的涨落。
“……但其实,”
直到男人如同呓语般的轻喃混在海浪声中飘进他的耳朵:
“你也并不真的知道我是谁。“
他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
“但我想,我并不介意去知道。”
浪涌。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我仍然觉得你是个好人吗?”
他点点头。
浪消。
“……可现在,我想要收回这句话。”
浪涌。
浪消。
浪涌。

“——因为我发现,想要一直讨厌你,真的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手中的仅剩几片花瓣被消去的海浪带走。他凝视着那花瓣消失的方位,最后在心中向那位自己并不认识的老朋友低头致意之后转过身,放任自己冲着男人露出了一个——也是对男人的第一个——完全放松且真诚的微笑:

“——好巧,我也是。”

在男人回给他的同样放松且真诚的笑容里,日光回暖,暴雨暂歇。

Chapter Text

他和男人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他们见面会微笑打声招呼,闲暇时也会随口聊上两句;并肩坐在一个沙发上分食宅男们定回来的各类外卖逐渐成了常事,就连一人抱着一个手柄窝在电视机前打那些他通常都只是围观的电子游戏这个破天荒的行为都发生得愈发频繁。
不得不说,和男人熟络起来的感觉并不坏——虽然他偶尔跟不上对方跳跃的思路,也总是在言语上被对方不痛不痒地挖苦,且电子游戏更是一局都没有赢过——但一段日子的相处下来,他就算千百个不情愿也必须承认,Sean Parker,这个曾经在他眼里比Mark还要疯几个等级的家伙,竟然是这一屋子宅男里面最有常识的那个。
……最最起码,他是整个屋子里面唯一一个在连续吃了几天披萨外卖之后提出要不要换成中餐的人。光是这一件事就能让彼时被披萨腻到脸色发绿的他在心中的功德簿上为男人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并且在宅男们如同丧尸围城一般瓜分那送到的中餐时眼疾手快地为男人抢到了最大的一只鸡腿。
他直到现在都记得当他把那个装着鸡腿的碗塞到男人手里的时候,男人脸上那惊喜的神情。
……如果一只鸡腿都能让你这么开心。
他还记得当时他看着男人那双亮亮的蓝色眼眸,心中止不住地如此吐槽:
……那当年你在那个诡异的中餐馆里面非要点那些中看不中吃的奇怪料理又是何必。

——总而言之。

他发现自己其实还蛮享受这个和男人逐渐亲近起来的过程;而男人,如果他的观察没错的话,似乎也并不介意和他日渐多起来的这些接触。
他不知道这段日子以来男人身上逐渐恢复的生机与活力到底和自己有没有关系。但不论有或没有,他都打心眼儿里因为对方周身愈发活泼的气场而感到高兴。
……只要这人别再干出什么带着一群一看就不像成年了的姑娘们聚在客厅里面飞叶子这种触碰底线的事情。
有那么一天晚上,他看着男人因为又一次在游戏上赢了他而露出的一脸得意但又纯粹的笑,突然间像被电流击中了一般地如是想:
……那么自己其实并不介意看对方像一只招摇的孔雀一样恣意地开屏吸引旁人的目光。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终于为时已晚地意识到,自己留在加州这几周之中,和男人走得着实是有些过于近了。

而留意到这一点的,并不只有他自己。

Dustin Moskovitz——他们哈佛四人组当中通常最没有眼力见儿的那个,但同时也是最容易在奇怪的地方发挥最吊诡的直觉的那个——在那天Sean放下游戏手柄去洗澡之后,立刻神色诡谲地将他拉出了客厅,来到了后院一个漆黑的角落。
他其实在Dustin真正开口之前,就已经预测到了对方接下来要问他什么:
“Wardo,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和Sean关系那么好了?”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Dustin脸上那不甚赞同,甚至还有些担忧的神情。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这段日子以来一起经历的所有那些和Facebook有关的大小事,并不认为Sean有做出什么会让Dustin有所疑虑的行为,所以更加困惑了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
“倒也说不上有什么问题……”
Dustin挠了挠头,支支吾吾的样子和平素直来直去的作风大相径庭:
“但我记得……你第一次见到他之后对他的印象很差?还说了这辈子不想再见到这个人第二次之类的话……”
……说起来是这样了。
他记起那一次中餐馆见面,自己看那只名为Sean Parker的花孔雀真的哪儿哪儿都不顺眼。可不管他之后怎么跟Mark表达自己的不满都毫无作用,所以他便在气头之上对同样是合伙人的Dustin和Chris说了很多关于Sean Parker的恶言恶语,并且也确实表达了自己绝不可能和那种人合作的坚定立场。
……好吧,现在他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Dustin会以一种关怀传销受害者的眼神看着自己了。
他在心里揉了揉自己被啪啪打得直发烫的脸颊,有些尴尬地开了口:
“呃……因为我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而且你看,在这个宅子里面工作相对较少的除了我也就只有他了,所以自热交流会多一些……总之大家都是在为Facebook做事嘛,那关系处好一些也不是坏事,对吧?”
这个回答虽然略去了很多细节,但也大体上他对事实的诚恳描述。若是面对Chris,他不确定能否就这么蒙混过关;但对相对单纯的Dustin,他还是希望对方可以就此接受并不再追诘的。
可又一次出乎了他意料地,即便听完他的说明,Dustin的脸色仍然非常纠结:
“……可是Wardo,你确定和Sean走得这么近是好事吗?”
他蹙起眉: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
Dustin吞吐半晌,最终才用一种仿佛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的语气慢吞吞地说道:

“因为我觉得,他和你……他和我们,终归不像是一类人……?”

他并不知道Dustin到底是以什么为根据说出这句话的——因为那天晚上即便他问,对方也只能模模糊糊地告诉他“凭感觉这么觉得”,所以他也只得用“那Mark和我从本质上讲也算是纯然两类人,可我们不还是很好的朋友”这样的说辞强行结束了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
可如果要他实话实说的话,他并不认为Dustin这句话是完全的空穴来风。
……因为他的确还能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从男人的眉眼中读出那种不属于此时此地的寂寥与疏离。

——因为他觉得,男人皮肤之下困住的那场无人知晓的夜雨,其实从不曾真正停过。

……就比如现在。
他端着两杯橙汁从客厅的推拉门踏进夜幕中的后院,看着男人孤身一人坐在泳池旁边的背影,如是想:
……比如现在,他就能在加州凌晨干燥的空气里面,闻到纷纷雨水的味道。
“……Sean,”
而这让他开口说话的腔调似乎都变得潮湿而厚重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身后的宅子里面还留着狂欢的余韵——托Facebook即将拥有自己第一个办公场地的福,心情大好的Mark不说二话便同意了Dustin想要搞啤酒party的提议。而每日每夜在电脑前面薅秃了头发的宅男们自然不会放过这狂欢宴饮的机会,直到刚才为止都在试图用音乐声和尖叫声把房顶掀翻。
他是在大约一个小时之前因为接到了Christy的一通电话而提前退场的。许是有了快一个月时间缓冲的缘故,他们彼此都冷静了许多,所以也在电话里面说了不少之前没能对彼此说的话,最后也以还能做朋友为结论好聚好散。
而当他挂下电话的时候,他才注意到时间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楼下的吵闹声也消停了不少。
本来,他是抱着一颗帮忙收拾残局的心下楼的。可当他真正来到客厅里面的时候,所有的狼藉似乎全部都从他的视野里面消失了。
男人背对着客厅的方向孤孤单单坐在后院泳池边,背影仿佛要融进低低垂下的夜幕里。
所以,他不仅没有进行任何收拾的动作,反而又钻进厨房,洗出两个干净的杯子,又随手倒了一点硕果仅存的橙汁进去,而后端着走进了后院的黑夜。
男人本来清亮的蓝色眼眸在夜里似乎也透着些无边的深黑:
“……有一会儿了。”
男人答,双脚在泳池的水中前后轻晃,晃出的波纹仿佛也漾开在了他的声音里:
“你的电话打完了?”
“……是。Christy这次冷静多了,我们也终于能够把这段关系平稳结束了。”
他将手中的一杯橙汁递给男人,然后贴着男人身边坐下,也学着男人将双脚浸在了池水中:
“你呢?一个人跑来这里坐着干嘛?”
“就是突然想一个人呆会儿,”
男人轻抿了一口橙汁,又将杯子随手放下,然后毫无预兆地用肩膀点了点客厅的方位:
“你看到那个新闻了吗?”
“新闻……?”
他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而一时愣怔,过了几秒才有些恍惚地看向客厅里面电视的方向。
隔着这样一段距离,他并不能看清那屏幕上具体的内容,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却登时让他想起了他刚下楼时听到的新闻播报员在说的内容:
“你是说……澳大利亚的山火……?”
他又看了那不断闪着暗红色的屏幕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十分不解地看向身边提出这个话题的人:
“怎么突然说这个?”
男人看似漫不经心地抬了抬肩膀:
“其实也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

“……就是突然看到这样的新闻,一下子就觉得有点疲惫。”

水声哗哗。
雨声哗哗。
在这不断的哗哗声中,男人的话语就像是被杂音涂抹得失了真的老旧录音,播放出一些仿佛来自遥远彼方的回响。
他说不好蓦地渗进自己身体里的冷意,是来自于失了日光照射的池水,还是来自他和男人之间拉出的天堑。
他捧着玻璃杯的双手手指紧紧扒在杯壁上,似乎这样就可以让自己的声音有着传到更远的力道:
“你是有……有认识的人住在那附近吗?”
“……不算有。”
可男人却只用轻轻一个摇头,便挥散了所有被他的声音触碰到的可能性:
“但这也不重要了。”
男人说,抬起头,用那双本就糅了夜的颜色的双眼承接整个黑压压的夜空:
“Eduardo,你看,”

”——今天没有月亮。”

天堑中灌出风,呼啦啦地带来腥咸的味道。
他想起男人从脸颊上流下的雨水,也想起将白色花瓣无情卷走的海浪。
同时还想起那天在海边,他几乎出于本能地想要喊出的那句话:
——不要去那里。
“那里”到底是哪里呢,他仍然没有答案。
但他想,不管“那里”到底是哪里,自己都比在海边的那一次更加确定,他不想让男人离开。
……起码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满身的雨水气味在无星无月的黑夜里面独自消散。
所以他更加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深深吸进一口气:
“……说起来,Sean,”
然后比刚才更加坚定地将声音送过他和男人之间的距离:
“我一直还没有向你道谢。”
这一次,换男人因为突然转换的话题而愣怔了:
“……道谢?“
男人将目光从那无尽的夜空中扯回,眼中的深黑也被一些单纯的困惑稀释:
“为了什么?”
“为了那天你劝我说,如果我不想被落下,那么我就该留下来。”
他直直地对上男人的目光,努力让自己说出来的每个字都镌刻着百分百的真诚:
“如果那天你没有那样劝我,我可能很难和Mark进行那样开诚布公的对话……那样的话,我大概就没可能像今天这样坐在这里,和你们一起共享Facebook的成就了。”
停下来,清了清嗓子,然后再度无比郑重地开口:
“——所以,谢谢。”
男人眨眨眼,又眨眨眼,一些从客厅中漏出的灯光便被这样悄然眨进了那双眸子里:
“……不用谢。”
男人回复,有些惊讶,有些迟疑:
“但你要知道,我那天会那么说,也并不是因为——”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说了那些话,它们改变了我的一些决定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打断男人的辩驳,以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而且不管当时的你是怎么想的,之后你对Facebook的贡献……对我的帮助我也都记着。我现在是真的很享受和你一起为了Facebook努力的每一天,所以,”
一口吞咽,他定了定心神,随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我希望,以后我们也能像现在这样,合作愉快。”

风声停了。
泳池中的水波也停了。
他时隔许久,终于又一次感受到了从男人身上传来的热源。
这让他总算能够卸下紧张,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饮料,然后向一直睁大眼睛哑口无言地瞪着他的男人送上一个小小的微笑:
“Sean,我确实觉得有些冷了。”
他说,将双脚从池水中抽出,又在站起身之后向对方伸出一只手:
“我们回去吧?”
男人的视线在他的脸和手之间来来回回好几圈儿:
“……好。”
然后缓慢地抬手,用手心搭上了他的手心。
池边久坐让他们的手掌都有些发凉。可在两只手紧握的那一刻,他确实感到有温暖融在他们相交的皮肤之中。
……如果说在男人抽回手的那一刻自己有感到任何可惜或留恋,那一定是这连月光都没有的暗夜的错。
他像是要把那温暖留住一般地悄悄将手掌拢起,一边走回屋子一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而就在他一只脚刚要踏进客厅的时候,
“……Eduardo。”
却突然被男人的呼唤止住了脚步。
他想要问男人怎么了,却在回头的一个瞬间因为不期然地撞进了男人盈着清浅笑意的双眼而只得定在原地。
而男人就带着那样的笑意开口,极轻极柔地:
“——谢谢。”
他眨眼:
“……为了什么?”
“为了你刚才拉了我一把。”
男人抬了抬肩膀,嘴角挑起的弧度认真又随意:

“——如果不是你说,我都没有意识到我也觉得挺冷的。”

当这句话的意思真正沉淀进他的心里那一刻,
“……不客气。”
他笑起来,冲男人举了举已经空了的杯子:
“晚安,Sean。”
他在转身之前,看到男人同样举起杯子,将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
“——晚安,Eduardo。”
他想,他这个晚上大概可以做个好梦了。

Chapter Text

Facebook搬进新办公室的那天,结束了实习的Chris也赶来和他们汇了合。他们几个合伙人就在那天晚上坐在一起,签了新的股权分配合同。
他在听完律师的说明之后,又将那份合同仔仔细细阅读了几遍,直到确认自己了解了每一个细节,才在文件的最后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彼时,Mark和Dustin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Chris出了会议室去聊Facebook这段时间取得的进展,仍然坐在他身边等他的只有早已签好了名字的Sean。
“你知道,我们几个的合同都是一样的,就算不把这纸看出个洞来,你也不会少拿的。”
男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玩着手上的签字笔,在他终于开始动笔签名的时候如是说道。
他好奇自己在这段时间里面到底改变了多少,才会在听完这句话之后首先感到的不是挑衅,而是男人直到自己真正阅读完毕才出口”挑衅”的耐心与善意。
所以他也只是送给男人一个并没有什么实质威慑力的眼刀:
“我不是在担心我的部分,而是在核实所有涉及到的人和细节。”
放下笔,他将合同推给对面的律师团,待他们收整完毕离开了之后,才将椅子转向男人:
“毕竟我是这个公司的CFO。既然我选择了留在这里,就得做好我该做好的工作。”
然后又在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放松下来,柔声说道:
“而且我也不想在我能掌握到的地方,看到有任何一个人被落下。”
那支被不断转动的签字笔就这么突然地停在了男人的手指之间。男人以一种十分莫测的神情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神秘兮兮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那为了庆祝我们都没有被落下,”
男人说着,瞟了一眼会议室的玻璃墙外已经开始进入庆祝模式的办公大厅,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和男人一起离开办公室甚至都不需要用溜的——男人随口编的“我和Eduardo再去买点别的饮料回来”这么个低级理由竟然就让所有和他们擦肩而过的程序员们欣然接受了他们俩逆着人流往外走的行为。
他回想起自从那次泳池边的深夜对话之后,男人以“你是这里唯一一个会享受生活的人”为理由拉他出去吃的那些饭逛的那些街看的那些电影,又回想起连Mark都开始对他们两个单独外出见怪不怪的事实,一时甚至不知道该感到宽慰,还是悲哀。
而他的这种混乱在他跟着男人踏入街角那家并不起眼的店面时,又上升到了另一个级别。
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也没有闪瞎人眼的大灯球儿。
“……民谣酒吧……?”
他随着男人走到角落的一张小桌旁坐下,一路上都没止住自己的眼神在店里面四处乱飘。
男人轻车熟路地叫来服务生点了两杯啤酒和几个小菜,然后很是幽怨地看向他:
“……你其实可以不用表现得这么震惊的。”
男人说,微微突出的下唇看起来简直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我还是有除了蹦迪以外的夜生活的。”
如果是曾经和男人并不相熟的时候,他大概只会想上手把那惺惺作态的嘴唇拧下来;但现在,他只希望他冲男人翻出的白眼足够掩盖自己竟然觉得对方这故作可怜的样子还挺可爱的事实:
“是是是,是我低估了你生活的丰富程度。”
他不走心地应,又在看到男人那一脸委屈不着痕迹地便化为了软乎乎的微笑的时候也不由得回给男人一个笑脸:
“但是,说真的,Sean,民谣酒吧?”
再次环视起店内质朴而温暖的装潢,他发现自己仍然很难控制自己语气里的惊讶:
“你喜欢民谣?”
服务生刚好在这时将他们的啤酒送了来,男人轻声的回答差点就被压在酒杯触碰木桌的闷声响动之中:
“……也不算。”
他因为那声音当中的某些他听不真切的东西而猛地将视线收回,但撞上的却是男人举着酒杯笑盈盈地看着他的模样:
“但我想,为了庆祝我们直到今天的成就,这里的氛围应该很合适。”
男人说着,向他做了一个举杯的动作:
“干杯,Eduardo。”
……也许是自己的错觉。
他在心底摇了摇头,告诫自己没有必要对男人的一言一行都过分敏感,然后同样抓起手边的酒杯,送向男人的方向:

“——干杯,Sean。”

酒很好,下酒菜也很好。就连驻唱歌手的歌喉和选曲都恰到好处,混着酒香融入店内醉人的暖光。
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以一种微醺的状态开始跟男人讲他大学时候经历的那些荒唐事了。
——其中当然包括那只愚蠢的鸡。
“你是认真的吗……?”
男人在听完他的讲述之后甚至没直接信,向他又确认了一次之后才爆出一串大笑:
“天哪Eduardo,因为喂鸡吃鸡肉而被匿名投诉上了校报——你这个校园生活过得可真精彩,我可是好久没听到过如此奇葩的经历了。”
他被男人笑得脸上发烫——完全是因为窘迫,和男人因为大笑而双颊绯红的样子没有任何关系——于是随手抓起酒杯,狠狠灌下一口:
“但我这个经历和你比起来还是差远了吧。”
为了不要让男人再对着自己露出如此开怀的笑,他胡乱转移起了话题:
“我在来加州之前就查过你——16岁的时候就黑进五百强企业的数据库,结果因为被老爹没收了键盘无法登出而被FBI找上门来——这种经历,可不比养一只吃鸡肉的鸡要奇葩多了。”
他想,以男人那喜欢嘚瑟的性子,一定会顺着自己的这个话题,转去炫耀他曾经那些极客式的丰功伟绩。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男人脸上的笑意在他这话说完之后,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啊,那个,”
男人摸过手边的酒杯,眼神扑簌簌地落进那已经没剩多少酒液的杯子里:
“那个其实……也没什么值得——”
话音戛然而止。
男人刚刚还在酒杯当中沉浮的视线蓦地抬起,像是被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吸引着一般直直向门边甩去。
他眨眨眼,随后也侧过身,望向男人视线的彼端。
店门口,一位黑褐色短发中等身材的男性青年正背着吉他,也在向他们这边张望。
……确切地说,是在用一种极其震惊的神情瞪着男人。
“……你的熟人?”
他狐疑地看回男人,却见对方一个仰头,一口气灌下了剩下的酒:
“不,我并不——”
“……那个,不好意思……”
男人的话并没有说完便被来到他们桌边的人影打断。
背着吉他的青年一只手紧紧抓着琴盒的背带,声音里的干涩说不上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激动:
“请问你——”
男人放下酒杯,看向青年的眼中已经完全没有了适才的暖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他感到陌生的尖锐淡漠。
青年说到一半儿的话立刻不自然地中断。他一直黏在男人脸上的目光不知何故往自己这边飘了飘,嗫嚅些许才又重新向着男人开了口:
“……你好,我叫Andy,来自孟菲斯,田纳西州的孟菲斯。”
顶着男人丝毫没有软化的视线,青年握着吉他盒背带的手指关节已经开始泛白,但说出口的话却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即便在店内暖黄色灯光的照衬下,青年的脸色都显得有些过于苍白了。
他的目光在青年和男人之间转了几圈,心下已经开始猜测这两个人之间可能有着什么样的过往。
然而男人的否定却来得斩钉截铁:
“我没有去过孟菲斯,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男人说,语气冷硬得不留任何置喙的余地: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和我的朋友还要继续喝酒,你可以——”
“……你会上台唱歌吗?”
青年却根本没听完男人的话,径自将这个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问题无比突兀地扔了出来:
“你知道这个酒吧欢迎顾客也上台唱歌,对吧?你也会上台唱歌吗?”
这问题问得怪异,但更怪异的是青年浑身散发出的一种几近病态的迫切,像是在渴求男人给他一个肯定的回复,又像是在渴求那肯定的回复背后更深的一些什么。
他微微蹙起眉,并不明白为什么青年会对一个素未谋面——起码对方坚称彼此素未谋面——的人有着如此莫名其妙的期待。
而男人此时眯起的双眼已经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不,我不会上台唱歌,同时也不想浪费时间和我不认识的人进行没有意义的对话。”
在每一个字上都加着重音,男人的蓝眸因为其中的冷意而亮得瘆人:
“现在,能不能请你离开?”
“……”
青年不知该说是固执还是鲁莽地仍然没有动,一副明显还有话要说的样子又瞪视了男人好几秒,
“……OK。”
然后才终于屈从于男人如同北极坚冰一般生人勿近的气场,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那我走了。”
却又在真正转身离开之前,以一种极其玄妙的神情看着男人,道:
“顺便一提,我是来唱歌的,唱来自我家乡的歌。”
他说着,掂了掂肩膀上的琴盒:

“——也许你听说过一个孟菲斯的民谣乐队,叫做NSYNC?”

“……fuck。”
这是男人在青年离开他们的可听范围之后吐出的第一个字。
接下来,他便见证了男人暴躁地抓起酒杯想要痛饮,但却又发现里面已经没有酒了之后更加暴躁地将杯子砸回桌面上的全过程。
他听着木质桌面被厚重的啤酒杯砸出的咣当一声,只觉得自己的思绪也被砸得乱七八糟。
“……Sean,”
而最糟糕的是,面对着眼前这个心烦意乱到了极点的男人,他甚至不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刚才那个人,到底是——”
“我不知道。”
男人没等他问完便生硬地抢着说,却又在抬头对上了自己送过去的明显不相信的眼神之后,瞬间将态度软了下去:
“……我真的不知道,Eduardo。”
他说,连眉毛都向下耷拉着,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主人错怪了的小狗:
“也许对方觉得他可能认识我,但我真的不认识他,不认识什么来自孟菲斯田纳西的Andy。”
顿了顿,大约是见自己仍然没有表现出信任的样子,又塌下了肩膀,道:
“请你信我,Eduardo,”
男人说,表情逐渐从委屈,变成了一种不参任何杂质的真诚:
“——我从未对你撒过谎,也从不打算要对你撒谎的。”
……这倒是真的。
回想起来这段日子,男人固然有些事情不愿对他说,但只要说过的,都没有任何虚假和欺骗的成分。
他因了这个认知而长长舒出一口不知何时堵在自己胸口的浊气,然后抓起自己的酒杯,将其中所剩不多的酒液尽数喝下:
“……好吧,如果你这么说。”
将酒杯放回桌上,他冲男人轻轻抬了抬嘴角:
“那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余光里,青年已经坐到了舞台上,开始给自己的吉他调弦。
男人也同样叹了一口气,道:
“虽然比我预想当中的要早,但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说罢,挥手招来服务员,兀自掏出信用卡买了单,然后干脆利落地起身,一眼都不向舞台那边看地往店门口走去。
他见男人如此,也便不再多问,只是跟在男人身后往店外走。
但却在走的中途,没有忍住地又向台上看了一眼。

It is breaking me down
Watching the world spin round
While my dreams fall down
Is anybody out there?

已经开始演唱的青年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的背影,目光当中的执着炙热又冰冷。
他呼吸一滞,随后快速地收回了视线,几步追着男人出了店门。
而直到木质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彻底关闭,他都能感觉到青年的目光锲而不舍地黏在男人的身上,就像是那坚持从门缝当中漏出来的歌声。

Can anybody out there hear me?
'Cause I can't seem to hear myself
Can anybody out there see me?
'Cause I can't seem to see myself
There's gotta be a heaven somewhere
Can you save me from this hell?
Can anybody out there feel me?
'Cause I can't seem to feel myself
Losing my way
Keep losing my way...
Keep losing my way...
Can you help me find my way?

Chapter Text

但也不是说,他就彻底放弃了去纠结在酒吧发生的事情。

“——NSYNC?那是什么?”
他肩膀一抖,抬头便看见Chris站在沙发背后,两手各拿着一杯果汁,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笔电屏幕。
随着Facebook的发展壮大,曾经和他们挤在一个屋檐下的程序员们都被安排去了别的住所,而Mark、Dustin和Sean一大早又因为要处理一些技术问题去了Facebook的总部,所以房子里面只有他和Chris两个人留守。
不知是不是因为周遭太过安静的缘故,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响如擂鼓:
“老天Chris,你走路为什么都没有声音。”
拍抚着自己的左胸口,他并不真心地抱怨着向旁边挪了挪,给Chris让出了落座的空间。
Chris坐下之后,将一杯果汁递给他的时候还不忘继续往他的笔电屏幕上面瞄:
“‘NSYNC,一支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前后短暂活动于孟菲斯田纳西的独立民谣乐队,由五名团员构成。从未商业出道,也未曾出过实体唱片,活动数年后便因为主唱Justin Timberlake的身体问题而无限期休止,五位成员之后也都再未出现于公共视野’……”
将他屏幕上显示着的简短的介绍文字逐一读出,Chris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果汁,看向他的眼中满是好奇:
“你怎么突然查起这个?”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他回想起昨晚在酒吧中遇见的那个自称Andy的奇怪青年,以及青年和男人之间发生的那段意味不明的对话,明智地决定避重就轻:
“就是昨晚和Sean去民谣酒吧的时候听到有人提到这个乐队,所以一时兴起。”
“唔,”
Chris含混地应了一声,随后冲他好整以暇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所以昨晚让你不愿意留下来给刚到这边的我接风的,就是这个民谣酒吧了。”
……是了。昨晚他和男人从酒吧回来的时候,旅途劳顿的Chris已经回房休息,而今天早上Mark把其他两个明显没睡饱的人连拖带拽拉扯去公司的过程又是一通鸡飞狗跳——所以他竟直到现在都没能和好久不见的好友好好坐下来说上两句话,更不要提向对方解释昨晚的庆祝会上自己和男人双双消失的原因了。
他自知理亏地摸了摸鼻头,
“……抱歉,Chris,”
而后将膝头的笔电摆到一旁,正起身形想要和自己的好友道歉:
“我并不是有意忽视你——”
可话说到一半儿,便被对方微笑着挥手打断了:
“没关系的,Wardo,我不是在责怪你。”
金发的青年这样说,脸上的表情不知何时从刻意的玩味化为了柔软的真诚:
“你知道,不管是因为什么人、什么事,能看到你又一次恢复到如此轻松快乐的状态,我都是很高兴的。”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些什么。
而他这短暂的茫然也让对方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Wardo,你自己没有意识到吗?”
Chris说,语气里面全是不可置信:
“从你和Mark第一次去跟Sean见面以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你的情绪一直非常低落,和Mark之间的交流也总是出现分歧,连Dustin都有时因为你的低气压而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搭话——”
“……可以了,Chris,可以了,我想起来了,你不用再这么提醒我了。”
抬起一只手捂住半边脸,他几近呻吟地将对方还在继续的话语截断在中途:
“是,我承认,那个时候我确实……在很多事情上处理得不是很好,所以……”
他难掩局促地又举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饮料,这才勉强恢复镇定,重新看回他的好友:
“……但你知道,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我都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虽然相隔还不到两个月,但现在我自己都觉得我那个时候太固执也不太成熟了……”
“所以,”
Chris又抿了一口果汁,看向他的眼神极其随意,又极其认真:

“——这个转变,是因为Sean吗?”

——Wardo,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和Sean关系那么好了?
几个星期以前,Dustin带着同样的好奇与关切这样问自己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犹记得当时的自己为了向Dustin解释自己和男人突然好起来的关系,甚至还用上了“大家都是同事关系好的话对Facebook也好”这样的说法。
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了当时那种急切地想要找个理由合理化自己和男人之间关系的心情了。
“……我想是的。”
所以他张口,听见自己没有一丝褶皱的声音无比安稳地从唇间流出来:
“虽然我来到这边之后和大家相处得都很好,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最开始让我想要调整心态融入这里的是他,我开始融入之后和我交流最多的也是他。”
他说着,又想起从他到了加州以来他和男人一起看过的资料开过的会议,以及抢过的外卖打过的游戏,不由得悄悄上挑了嘴角:
“所以,你现在能看到这样一个和几个月前截然不同的我,确实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
“……嗯,”
Chris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后也向他露出了一个理解而欣慰的笑容:
“那挺好的,Wardo。我很高兴你能碰上这样一个人帮你渡过难关——虽然也有那么一点点因为自己那时明明离你更近却没能像Sean那样帮到你而感到遗憾。”
“……别这么说,Chris,”
他摇了摇头,用肩膀轻轻撞了对方的肩膀一下:
“毕竟,Facebook这件事情来得太快,我们那时每个人都有些自顾不暇。我知道你们有在为我担心,这就足够了。”
Chris冲他点了点头,
“如果你这么说。”
然后也礼尚往来地回撞了他一下:
“不过,以后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也及时和我们说——虽然我们现在可能已经没有Sean那么了解你了,但我们都和你站在一起这件事情还是不会变的。”
他很庆幸自己此时没有端起杯子喝其中的饮料。
“……Chris……?”
向上的尾音拐着控制不了的弯儿,他甚至有些惊恐地看向自己的好友:
“虽然说最近我和Sean走得是挺近,但我和你们在大学里面认识可不止两个月,你们怎么可能没有他——”
“可是今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可是他最先把你最喜欢吃的那个口味的果酱摆到你的面前,还专门跑去厨房里面帮你取了一根本来没摆在桌上的香蕉。”
Chris微微眯起双眼,眼角弧度促狭:
“Wardo,你是因为见到我太高兴了所以根本没在意是谁帮你拿的这些吃的,还是因为他每天都在这么做所以过于习以为常地意识不到他在为你做这些?”
“——”
他知道,当他没有办法立刻否定掉后者的时候,答案就已经显而易见了。
Chris眼角的弧度更加高深莫测:
“Wardo,你知道,能有一个如此亲近的人不是坏事——虽然Dustin可能会抱怨你因此冷落了他,但我并不认为你们之间的亲密是个需要否定的事。”
他干脆选择把手中好像怎么都握不牢的杯子放回了茶几上。
而Chris的话音还在继续:
“尤其是我也能看出,Sean也真的很喜欢你——”
……好在自己收回手的动作非常及时,不然自己的笔电现在可能就已经泡在果汁里了。
“……Chris——”
他向自己已经开始缺氧的肺里努力填充了一口空气,
“我——”
却又在开口之后因为自己声音里面惨不忍睹的干涩而不得不停下,再度大喘了一口气才继续道:
“……我们之间并没有——没有亲密到那种地步。”
“哦?是吗?”
Chris眨着一双极其无辜的眼睛歪起了头:

“——明明你们已经会一起从公司的庆祝兼朋友的接风party上溜走,偷偷跑去民谣酒吧了?”

……民谣酒吧。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串在不该响的时候响起的闹铃,一下子便让他想起了在开始和Chris进行这段对话之前自己忍不住要去在意的那些事情。
来路不明的青年。态度反常的男人。在网上都查不到什么资料的五十年前的民谣乐队。
——以及男人从不曾真正跟他提起过的,所有那些在男人眼中留下雨痕的过往。
……自己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意识到,男人几乎……不,男人就是从未向自己仔细讲过任何他加入Facebook之前的经历这件事情呢?
思及此,他觉得自己直到刚才都还扒在脸上的那些莫名奇妙的热意,也都在转眼之间消失不见了:
“……我们确实是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亲密的,Chris。”
他听见自己说,安静到几近失落地:
“我不否认他很喜欢和我一起吃喝玩乐这件事,但……但这大概也并不意味着,我们之间已经亲近到旁人都比不了的地步了。”
“……Wardo?”
Chris蹙起眉,一改适才戏谑模样地沉下声音:
“是发生了什么——”

手机铃声就是在这个时候的响起的。

他吐出一口不知何时吊起来的气,探过身去茶几上摸过自己的手机:
“Mark,怎么——”
“Wardo,”
而电话那边传来的,是他之前从未听到过的无比尖锐而焦躁的Mark的声音:

“——找到Sean,立刻,马上。”

Chapter Text

Mark根本没给他任何确认发生了什么的机会便挂了电话。
“……Wardo,怎么——”
下一秒,Dustin打进来的电话铃声便压着Chris忧心的询问响起。
而就在他又一次按下了接听键的瞬间,
“Wardo!”
红发男孩的焦虑与慌乱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轰隆隆地从听筒对面倾泻而来:
“Wardo,Sean他——你知道他——他——”
“……Dustin?”
他也被对方的情绪传染得浑身紧绷,话说出口都带着不自然的摩擦:
“Dustin,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Wardo,刚才,刚才就在总部,Sean、Sean他……他就是——”
Dustin听起来像是十分努力地想要传达一些什么,但是越努力越词不达意:
”他就那么……那么……然后他——”
突然间,自己手中的手机被另一股力道抠走。
他猛地转头,看见Chris正一脸严肃地将手机转成了免提模式,
“Dustin,”
在焦虑的洪水因为扬声器的开启而大肆肆虐的空间里,金发青年安定的腔调就像是一座屹立的礁石:
“冷静一下,简单一点也没关系,告诉我们都发生了什么。”
“……”
听筒对面传来几声深长的呼吸声,
“……Wardo,Chris,”
然后,Dustin强压着不安,不安中又似乎夹杂着些茫然的声音又一次从对面颤抖着传来:
“刚才、在Facebook总部,Sean他……”
喘息,

“他……杀了个人……?”

到头来,Dustin也没能完全说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说,突然有一个青年身上挂着炸药包闯进了总部,点名道姓地要和Sean对峙。
他说,青年声称如果Sean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就要用炸药夷平整个大楼。
他说,青年的要求是,要么让Sean把自己的心脏——心脏……?——给他,要么让Sean杀了他。
他说,之后Sean和青年之间的对话他就没再怎么听懂,唯一听懂的是青年说,就算这次他不能得偿所愿,他也会一直缠着Sean,直到Sean完成他的心愿为止。
“……然后,”
Dustin说,声音里面已经完全没有了适才那种近乎狂乱的激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茫后怕的凉意:
“然后,Sean他……他思索了一下,然后他说,‘对不起,Andy,我现在还有不能离开的理由,所以我不能把我的心脏给你’。”
喘息,吞咽,喘息,
”然后他、他就——特别、特别平静地走到还挂着炸药的青年身边,一只手伸到青年的胸口,说,
“‘——我真的很抱歉‘。
“……再然后,”
吞咽,喘息,
“再然后,我、我也没看清Sean到底做了什么,但是那个青年就……就在我们所有人面前,化成了灰……?然后就那么……消失不见了……?”
沉默。
沉默。
“……那,”
如同幽鬼般渺渺蔓延的沉默当中,仍然还是Chris最先找回了平稳发声的机能:
“现在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现在,我……我也不知道……?”
Dustin说着,仿若恐惧此时才追上了他混乱地向前跑了好远的情绪,话语之间开始出现了丝丝缕缕的裂痕:
“Sean他……他对我们说了一些,我仍然还是听不太懂的话,什么如果我们不把这里发生的事情保密,就可能会……会被连累……?然后他就走了,就是,那么离开了……”
狠狠吸进一口气,Dustin像是在把哭腔堵在那些迅速延展开去的裂痕后面一般小心翼翼地吐着每一个字:
“现在,Mark在让所有能帮忙的人都在帮忙找他,可是他……他一出总部的大门,就直接消失了一样,我们也没人知道该去哪儿找他……而且……”
又是一次用力的吸气,但这一次,那气息中似乎又渗进了些虚弱的怆然,
“而且……我其实并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还能再找到他……”
他在喉咙之间感觉到自己心脏狠狠跳出的一声巨响:
“……Dustin,”
颤抖着张口,他在自己的声音里面听到那声巨响的回音:
“你说找不到他……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在离开之前,跟我们说了再见。”
终于放弃了去弥合话语间的裂缝,Dustin语带呜咽地回答:

“——因为我觉得,他对我们说的那句再见,就像是永别。”

之后一段时间的记忆其实并不特别鲜明——他只记得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有海浪起落在自己的脑海,一次又一次地卷走零落的白色花瓣。
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那花瓣曾经被洒落的地方,眼前是一整片蓝得刺眼的汪洋。
“……Sean……”
滑落出口的名字被翻涌而来的浪花击碎,又被带向大海的深处。他在寂寥无人的海滩上,看着天与海空荡荡的交接,突然便觉得直到刚才为止都幻想着能在这片海滩上找到男人的自己是如此天真而可笑。
……自己到底是凭什么觉得,自己已经对男人有着足够多的了解,能够在这种时候找到男人隐秘的去处。
他将垂在身边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只感到一阵冷意从掌心攀爬而起,迅速便覆盖了全身。
……毕竟,自己对男人来说,也许只是一个可以一起吃喝玩乐的过客。
也许,男人所有那些对自己的闪烁其词,其实早就已经昭示了此时自己的无能为力——

“……Eduardo。”

一阵海浪扑在他的脚背上,将他所有旋转的思绪哗啦一声拍得粉碎。
他就像是年久失修的机械一般,每秒都在卡顿地缓慢转过了身去。
“我猜到你会来。”
男人站在那里,好像刚被大雨彻头彻尾淋了一遍那样地浑身湿透,不断从发间流下的水迹肆无忌惮地划过他的脸颊,一道又一道地漫过挑起的唇角:
“……但你不该——”
男人的话并没有说完。
因为他在男人说完之前,便两步越过了男人在他们之间留下的距离,右手紧紧握住了对方左边的手腕:
“……Sean,”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因为男人彻底失了温的皮肤而有着急切的紧绷:
“Sean,别走。”
“……”
男人上挑着的唇角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Eduardo,松手。”
男人说,同时向后撤了几步,想要将腕子收回:
“你不该——我不能……你应该——”
支离破碎的话语划过他的耳膜,但最终都没有留下什么完整的印象。
他唯一留意到的,是男人虽然想要挣脱他的抓握,但却并没有真的使出全力这个事实。
“……”
遗失了许久的冷静因了这个认识而有了回归的契机。他深吸进一口带着海水潮味的空气,努力压下仍然还在他的心底作祟的慌乱:
“……我应该早点意识到,你有太多事情没对我说。”
然后用一种起码表面上听不出什么裂痕的语调开口说道:
“我应该早点意识到,我虽然说过我愿意去了解你到底是什么人,但我其实并没有真的为此做出什么努力。”
直直地看进男人的眼底,他在那里看到那场从未停息的夜雨,也看到同样被那场夜雨沾染,但却一直不知该如何彻底走到男人身边为对方撑起一把伞的自己。
紧紧地咬住后槽牙,他使劲吸进一口气,将男人周身的阴冷而潮湿的气息尽数揉进自己的肺里,然后再次张口:
“——我应该早点意识到,我早就该像现在这样拉住你,告诉你我愿意倾听、也愿意接受你的一切,而不是直到你要离开,才开始后悔自己的无所作为。”
“……、……”
男人的唇瓣彻底失了血色,抖动着几度开合才终于送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可是、你……可是我不是——”
间断,
“你应该已经听Mark他们说了,我不是——”
“……也许你不是,”
他又一次地打断男人,明明并不清楚男人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可却像是掌握了一切那般言辞笃定:
“但你可以之后再慢慢和我们解释。现在,我并不是很关心那些细节。”
他说着,几步上前,抹消了男人适才想要拉开的距离,握着对方的手掌用力到可以感受到对方失了节奏的心跳:
“现在,我只想让你跟我回去,回到大家都在等你的地方。”
换了口气,他想起自己跳上出租车之前Dustin哭着说的那句“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也觉得就这样让Sean离开是不对的”,以及Chris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中沉默表达的嘱托,不由得稍稍将语气柔和了些许:
“……你知道,不仅仅是我,Facebook的其他人也都很担心你。”
而男人眼中的夜雨此时几近成为一场风暴:
“……可是,Eduardo,我终究不是……”
男人张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在风雨中飘摇:
“或早或晚,我和你们都会——”
“……Sean,”
他将男人从词不达意的辩解中解救出来,拇指轻轻抚了抚男人腕间的脉搏:
“你刚才说你猜到我会来这里,”
他说,即便发现男人因为预测到了自己即将要问的问题而屏住了呼吸,也没有停下自己询问的话语: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等我出现?”

风暴肆虐,雨水溢出男人的眼眶,和他脸颊上未干的水痕融在一起。
男人浑身颤抖,就像是风暴中的一叶无处可去的小舟:
“……因、为,……”
呢喃着一些不成文的单字,男人快速地眨着眼睛,似是想要将那雨水重新隔离回那双蓝眸的背后,可终究徒劳无功。
他放松了握着男人腕子的力道,但同时又一个手臂用力,就像是岸上的人拉住纤绳那般,将男人更加向自己的方向拉了过来:
“……没关系的,Sean。”
说着,他不顾男人满身的湿,给了男人一个温柔而坚定的拥抱:
“我不想你离开,其他人也不想你离开——就算有,我也会想办法让你留下。”
一只手环在男人的脊背,另一只手抚上男人的后脖颈,他让对方的额头搭在自己的肩膀,并且在对方的耳边不断私语着抚慰的话:
“所以,没关系的。不管你是谁,是什么,都没关系的。”
男人的双手悄悄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咽下浸染在自己声调里面的哽咽:

“——你不需要告别。”

海浪声声,在男人放声的哭泣中留下盐粒划过的痕迹。
他就这样环着男人站了很久,直到两个人的体温交融在相贴的皮肤之中。

Chapter Text

“……所以你是说……你是个吸血鬼?”

男人的卧室里,Mark靠在书桌旁,Dustin抱着椅背骑在椅子上,Chris环着双臂靠墙而站,他则坐在床的一角。
而在他们四人的环视下,半靠在床头的男人双眼仍然泛着红,但情绪已经大抵恢复了平静:
“确切地说,是真祖。”
男人对着哆哆嗦嗦向他确认的Dustin抬了抬一边的肩膀,解释道:
“我们是地球上最原始,同时也是唯一由自然直接孕育出的吸血种,虽然有着吸血冲动,可是却不以血液为生。而你们人类见得更多的不吸血就无法存活的‘吸血鬼’,大多是因为被我的族类,亦或是其他已经转化完毕的吸血种吸食并送进了血液,才后天变成的。”
“……这也是为什么,你完全没有传说中的吸血鬼会有的那些弱点,比如阳光,比如十字架。”
Chris语调平坦地追问,得来男人一个点头肯定:
“虽然人类的传说里面说到的一些吸血鬼的弱点其实并不准确,但我的族类确实是没有那些后天转化而来的吸血鬼会有的弱点的——你们可以把我们理解为这颗星球创生出的另一种和人类相近但并不完全相同的物种。除了会有吸血冲动,以及一些人类没有的能力之外,我们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玄乎。”
“人类没有的能力,指徒手让一个人化成灰吗?”
Dustin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并不友善,旋即缩着肩膀放低了音量:
“……抱歉,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可男人却只是低头苦笑了一声:
“……没关系,毕竟我结束了Andy的生命,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说着,将右手掌心在眼前摊开,看了一会儿才又缓缓地将五指收拢放回身侧,同时轻轻合上了双眼:
“虽然如果可以,我也不想那么做……可他的绝望太深了,我很怕如果我不那样做,他会继续危害到你们……”
“……所以,”
Chris再次开口,声音里面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
“你能给我们解释一下,这位叫Andy的青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男人过了一会儿才再度睁眼,眼底似乎有了些直到刚才还没有的深刻的疲惫:
“……他是被后天转化的吸血鬼,而且还是转化程度并不高的那种。”
稍作停顿,男人组织了一会儿语言之后才又一次说道:
“我之前不认识他,但昨晚和Eduardo在那个民谣酒吧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察觉到了我是比他高阶不少的吸血种,所以就以为……以为我能帮他解决他一直以来困扰的问题,不管是用什么方法。”
……说起来,昨晚在酒吧里,青年确实不顾男人冷如坚冰的态度,无比执着地想要从男人这里获得一些什么答案。
当时的自己以为两人是因为过去起过冲突才会出现如此尖锐的对立,现在想来这对立其实是因为青年急切地想要认识男人,可男人却并不想和对方有所牵连。
……只是,如果是这样的话……
“……但这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昨天在酒吧里,那个青年——Andy——好像一直在暗示,他之前就见过你……?”
他忍不住出声询问,然后看见男人露出了一个十分尴尬的表情:
“……呃,是,虽然我不记得我见过他,但他确实应该是……见过我。”
男人说着,目光在房间里的四个人身上绕了一圈儿,最后像是急需一个锚点一样地落回了他的身上:
“他是大约五十年前,在孟菲斯田纳西被另外的吸血鬼转化的……而那个时候,我刚好也在孟菲斯生活。”
用牙齿磨了磨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下唇,男人看着他的眼神愧疚而恳求:
“那个时候,我在一个民谣乐队当主唱——那个乐队的名字,叫做NSYNC。”
他觉得自己的后脑像是被什么人狠狠打了一棒:
“所以你是、”
因为话说得太急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他不得不稍作停顿,顺了顺呼吸之后才开口继续:
“所以你就是,Justin——”
“Timberlake,是的。这是我当时在用的名字。”
男人微微垂下了眼帘,睫毛一颤一颤:
“Eduardo,抱歉,我说过我不会对你说谎,但当时面对Andy……我察觉到他是一个被转化的吸血鬼,还知道曾经我的身份,并且因此对我有些什么诉求。但我从来都不想和任何吸血种有来往,我也怕他的一些企图会牵连到你,所以……”
“……Sean,没关系的,我不是很介意。”
他见不得男人那极度惶恐不安的样子,不由得出口安慰道:
“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我不怪你。”
“——但这仍然不能解释今早在总部发生的一切。”
一直一言不发的Mark突然开口,语气锋利如同出鞘的小刀:
“作为我们公司的一员却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我觉得你好好说明的责任和义务。”
“……当然。”
男人抬眼对上Mark尖锐的目光,神态中并无畏怯,只有一种听着让人心中戚然的豁达:
“我刚才说到,Andy是一个转化程度并不高的吸血鬼,这也就意味着,他作为吸血鬼的能力并不强,但弱点却比其他同族要明确很多:强烈的吸血冲动,恶寒,惧光……本来这些就已经够把一个本来只是普通人类的人逼疯了,更糟糕的是,Andy还没有失去作为一个人类的良知,所以完全无法和他作为吸血鬼的这些特质和解。”
叹出一口气,男人像是在给他们接受这个信息的时间,过了一会儿才道:
“所以你们能够想象,他这半个世纪过得有多痛苦了吧?”
““““…………””””
他和剩下三个人因为这冲击性的描述面面相觑,而Dustin却突然在他们的眼神交流中一个打挺坐直了身子:
“……所以!”
他仿佛突然开悟般地瞪大眼睛看向男人,高声喊道:
“所以,他今天跟你说,想要你的心脏,或想让你杀了他,是因为——”
“……是因为真祖的心脏可以让吸血种的能力得到跃升,而吸血种超强的恢复能力又使得自杀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几乎不可能达成的愿望。”
“……这就是他提出那么极端的二者择一的要求的原因吗。”
Chris略显沉重地说,说完却又皱了皱眉头:
“但……你听起来好像和他很熟悉的样子?你不是说,昨晚在酒吧,你们并没有过多交谈……说到底,他是怎么昨天才第一次见到你,今天就找来我们的总部的?“
“……啊,这个,”
男人摸了摸鼻头,眼神开始四下飘忽:
“这个是因为……因为我昨晚在你们不知道的时候,其实自己去找过一次Andy……”
“——”
他一口气卡在嗓子里没顺出来,
“你去找他……?怎么找的?找他干嘛?”
“……我就是,看他好像对我特别有执念的样子,而且他再怎么弱都还是比人类强很多的吸血鬼,我怕我放着他不管的话,他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就为了找我,所以我就……想说先主动去和他聊聊……”
声音越来越小,男人整个人都像是要缩成小小的一团:
“至于我怎么找到他的……真祖有着很多能力,记住脸和气息的话找人是很容易的……”
“…………”
他只觉得一阵脱力:
“所以你……你昨天明明在酒吧里那么拒绝了他,但回来之后又跑到他那里去把你的信息全透露给他了……?”
“我没有!”
男人突然拔高了音调,极其迫切地否认道:
“我就是去到了他的住所,确认了一下他的情况,并且拒绝了他那个要么给他心脏要么杀了他的要求。除此之外,我——”
气势一下又弱了下去,男人再一次缩了起来:
“我就是……因为他曾经是我的粉丝,而且经历又实在凄惨,我就一时放松了警惕,告诉他了我现在的名字……”
“……Sean,”
一声深沉的叹息,来自揉着额角的Chris:
“你现在这个身份都有Wiki词条了,你怎么会意识不到——”
“……我确实低估了Andy的绝望,以为他生性善良,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打断了Chris的责问,男人说出自省的话语,但眼神中却有着比自省更加深又更加沉的莫测情绪:
“但另一方面,”
目光在屋内四个人的身上绕了一圈,然后又被合上的眼睑所遮蔽,男人张口,声音也沾染了一些晦暗的痕迹:
“我确实也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去和Andy共情。

“——因为我太知道像我们这样不会老也不会死的存在想要游走于人类社会,到底要承受多少东西了。”

突如其来的寂静无声。
“……那个,Sean,我能问一下……”
无声当中,Dustin听来无比虚弱的话语似乎都能在空气当中掀起千层浪:
“你现在有……多少岁了吗……?”
“……我也记不清了。”
男人缓缓睁眼,长长的睫毛在空气中划出苦涩的线条:
“过了五百岁之后,我就没有再数过了。”
寂静再次降临,在房间里面攻城略地。
他在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的寂静里,感觉大脑也被扫荡成了一片空白。
……五百岁。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这几个字,却无论如何不能将其描摹成自己能够理解的形状。
……五百岁,就意味着在这人世间过了五百年。而在最长的寿命也不过百年的人类社会一直以不老的姿态过了五百年,就意味着——
“……但我仍然不明白,”
将他从已经糊成了一片漩涡的思绪中一把拽出来的,并不意外地,是仍然保持着令人称奇的冷静的Mark:
“如果因为不老不死,你们很难顺利停留在人类社会,那为什么不去找自己的同类一起生活?听你的意思,这世界上应该还有其他的吸血鬼,你们为什么非要执着于留在人类社会里面?”
他因为这个过于直白的问题而倒抽一口凉气:
“……Mark,你这样——”
“没关系的,Eduardo。”
柔声制止了他对Mark的责难,男人看向他的神情是和和整个房间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柔软:
“这个问题十分正当,而且本来,我也打算告诉你们一些和这个问题有关的事实。”
他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肉,看男人又恢复了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重新对上Mark那双灰蓝的眼眸:
“首先,关于Andy那样后天转化的吸血鬼,他们确实在数量上不算少,但大都比较分散——因为并不是所有被吸血鬼袭击的人类都能转化为Andy这样还留有自主意识的吸血鬼的,大部分被害者要么直接死亡,要么只能像是僵尸那样成为加害者胡作非为的工具。所以像Andy,他即便转化成功,也很难在身边遇到同类,这也是他半个世纪以来都只能孑然一身四处漂泊的原因。
“而至于我,”
男人换了一口气,然后维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幽幽开了口:
“我的同族在这世界上已经不剩几个了。”
“真祖吗?”
Mark眉头微皱,可语气依然无波无澜:
“为什么?”
“一来是因为内部斗争,几次大规模的内乱让我们的数量剧减——顺便一提,这也是我厌烦了这个族群开始独自混迹于人类社会的原因。“
男人语带厌弃地摇了摇头,然后又垂下眼帘沉吟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二来,是因为所有真祖都最终都无法逃离一个宿命,”
停顿,

“——那就是败给自己的吸血冲动。”

一种模模糊糊的冷意黏着地爬上了他的脊背:
“Sean,这是什么意思……?”
他问,只觉得自己每一次唇瓣开阖时都有冷气从自己身体深处渗出来:
“你刚才不是说,真祖虽然是吸血种,但并不依靠血液为生……”
“……但我们却依然有着对血液的强烈渴望。这可以说是我们种族为数不多但最为致命的缺陷,甚至不是之一。”
男人看向他,神情里的柔软当中开始混入茫茫的哀伤:
“这也是我刚才说的,我本来就打算告诉你们的事。
“我们不需要血液,但我们仍然渴望着它——血液对我们来说就像是你们人类的麻药,不沾还好,一沾就会上瘾,不仅戒不掉,还会越陷越深,直至疯狂。
“所以大部分的真祖——包括我自己——都会动用自己能力的一大半来封印自己体内的吸血冲动。
“但这冲动并不会消失,只会越积越多,等累积到了阈值,就会带来暴走的危险。
“这就是为什么近百年来,本就为数不多的真祖内部已经没有什么纷争了,但数量仍然在不断变少。
“因为他们要么是暴走之后被教会的异端狩猎机构除掉了——如果你们还有人记得数星期前的那场澳大利亚的山火,那其实就是教会和暴走的真祖战斗时带来的副产物——要么是在暴走之前自己选择进入永远的沉睡。
“……而这也是为什么,Eduardo,我说你本不该去那海边找我的原因之一。”
“……Sean,你、”
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舌头也被冻得僵直,竟无法说出哪怕一句完整的句子:
“你在说、什——”
“我在说,我最近频繁地感觉到,想要抑制我的吸血冲动,变得愈发困难了。”
男人说,语气和他的脸色一样苍白:

“——我在说,也许对你们来说,不要留我这样一个不稳定因素在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深吸进一口气,也吸进一口呼啸在唇齿间的瑟瑟寒风:
“Sean,你——”
“……还有多久。”
突然间,Mark强势介入到他们的对话之间,就像是在狂风呼啸当中竖起一道坚实的挡板,将所有的凌乱遮挡在外。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那头卷毛,但卷毛的主人却不为所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男人,重复问了一遍:
“我在问,从现在开始到你所谓的暴走,大概还有多久时间。”
“……我无法给你一个确切的说法。”
男人眨了眨眼睛,回看着Mark的表情思量: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也许还能维持百年左右,但……”
“特殊情况,指什么?”
“……和别的吸血鬼的战斗,教会的介入,突然有人在我面前大量失血……”
男人被Mark的气势裹挟着,几近下意识地列举出了一些可能性,说完才拧起眉头:
“Mark,你问这个——”
“所以这些都是一般不会出现的极端情况,对不对?”
根本没有理会男人的反问,Mark自顾地下了结论,在得到男人一个讷讷的点头之后又擅自总结道:
“所以也就是说,只要不出现这些极端情况,你起码还能撑过我们生命的长度。”
“……”
男人没有立刻承认或否认,只是瞪了眼前的卷毛好一会儿,然后表情从困惑肉眼可见地转换成了震惊:
“Mark,你的意思是——”
“十亿美元才酷。这是你自己说出来的话。”
Mark说,那原地起飞的语速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像是不停发射的机关枪:
“你说你是Facebook的粉丝,你也说要帮我们钓上三千磅的枪鱼。而现在,我们不过才站在百万会员的前夜,你难道就要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放弃你的职责,就此离开Facebook这艘刚出海的船吗?”
“……Mark,你要知道,我的这个情况可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
“我不在乎。”
不给男人留下任何一丝辩解的空间,Mark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我不在乎你是僵尸还是吸血鬼,活过五十年还是五百年——我只知道我还需要你,Facebook还需要你——还需要现在的Sean Parker。所以我作为公司的CEO,要求你继续作为我们公司的一份子留下。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Mark、”
“还是说,”
说着,Mark微微挑起了下巴,如剑的目光直指男人的眼底:

“——你就甘愿让自己对Facebook的贡献,只停留在去掉公司名字里面一个前缀的‘the’?”

那之后,意料之中地,男人并没有再对Mark的决定做出任何反驳。
“……你让我又一次想起了当时我选择了你,选择了Facebook的原因”是他给Mark最终的答复,整场对话也以Chris的一句“让Sean好好休息,我们也该讨论一下如何把消息彻底封住”告终。
而就在他也想跟着剩下的三个人一起离开男人的卧室时。
“……Eduardo,你能留一下吗……?”
男人试探的声音让他登时便停了脚步。
卧室门口,Chris把Dustin和Mark推出了门,又抛给他一个理解的眼神,然后将门轻轻地关了上。
他一边思忖着Chris那眼神里到底包含着什么样的意思,一边回到了男人的床边:
“Sean,你需要什么——”
“Eduardo,”
男人却没听他问完,便极其虚弱地唤了他一声。
他在床边再一次小心坐下,只见有零星阳光从拉上的窗帘缝中稀疏地落进男人的眼底,就像是酝酿着风浪的海面上跳跃的暗色磷光: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希望你能不要生气地听我说完。”

Chapter Text

男人说:
“我想,我们之后可能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比较好。”
他甚至都想不起来应该如何生气。

——因为男人努力戴上的平静面具之后斑驳的哀伤。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他问,声音轻柔得远超自己的预想。
但哪怕是如此轻柔的声音,似乎都足够加深男人面具上的裂痕:
“因为、”
男人说,努力挑起的嘴角不管怎么看都接不住从脸颊上扑簌掉落的淡定外壳:
“因为人类和吸血鬼,走太近了毕竟不好……”
“Sean,”
他根本没有听完对方这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说辞,轻微但明显地压下了 声线:
“为什么?”
男人终于放弃了将唇线维持成弧形的无谓努力,在将唇瓣上的最后一抹血色抿灭之前才再一次开口:
“……因为我没有想到,我会以这样的方式被留下。”
脸上的情绪剥落成一片狼藉,男人说出的字句里面似乎都有着坍塌的回响:

“——因为虽然我这次留下了,但我终究还是要和你们彻底告别。”

他的心跳终于在男人让他不要生气以来第一次有了不规则的跳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问,音调止不住地抬高:
“Mark明明说了,他需要你留下,他也不在意你是人类还是吸血鬼——”
“但他也说了,是‘现在’的Facebook还需要我。”
男人说,看起来是想要在脸上拼出一个苦笑,但终究不太成功:
“我并不是说对他的决定有什么意见——不如说,我真的非常感激他还愿意和我合作,愿意承认我仍是Facebook的员工——但我也不会盲目乐观到认为他这句话是没有时间限制的。”
喘口气,男人极轻又极沉地道:
“终有一天,我是需要彻底离开你们的生活的……所以我想,为了让那天来临时彼此都少一些难过,我们从现在开始保有一些距离,会更好。”
他觉得男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很有道理,但他就是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
“……可是Sean,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
他追问,就像是不得到满意的答案不会罢休的半大孩童:
“就算Facebook之后不需要你的帮助了,你也完全没有必要走,不是吗?说到底,我们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会一直留在Facebook,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彼此保持联络——”
“……你看,Eduardo,”
缓声打断了他的疑问,男人看过来的眼神中甚至带了些莫名的悲悯:
“这就是我觉得我们从现在开始保持距离会比较好的原因。”
他的喉头似乎突然肿出一块:
“……什么?”
而男人眼中的悲悯仿佛来自时间的尽头一般绵绵延延:
“因为,Eduardo,

“——我怕我们之间再亲近下去,等到我必须离开的那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我们彼此都不知道该如何道别。”

卧室里本来并不狭小的空间一下子变得有些逼仄了。
“……Sean,我真的没有明白,”
他努力承受着由四面八方而来的未知压力,觉得肺里的空气似乎都在被挤压一空:
“你为什么一直在以你一定会离开为前提在进行讨论?就像我刚才说的,就算你不在Facebook了,你也完全可以——”
“……我不可以的。”
男人说,虚弱而笃定的语气让他胸口直疼:
“Eduardo,你要知道,我是不可以一直留在你们……留在你身边的。”
他搭在大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来让自己在从胸口蔓延开的疼痛中保持镇定:
“……为什么?”
男人眼中的暗色海面开始卷出风浪:
“因为人类和吸血鬼终归殊途,”
而那风浪又将男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打得又湿又凉:
“因为长久留在吸血鬼……留在我身边的人类,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的呼吸随着思考一滞,
“……Sean,”
而当这两个能力都勉强回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在问这个问题,如同向潘多拉魔盒不可抑制地伸出手:

“——你在之前的人生里面,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后来,当他冷静下来回想,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又或者说,在这个问题被问出口的那一刻,自己已经有了一种预感,预感自己其实无法承受即将得到的答案的重量。
但,说出的话,覆水难收。
所以,他只能当一个沉默的听众,听“不想再有所隐瞒”的男人一点一点地向他诉说所有那些曾经让他感到好奇,但现在只会让他倍感恐惧的过往。
——被卷入到自己与其他吸血鬼的纷争当中而无端丧命的男人。
——在魔女狩猎的狂潮中因为为自己辩护而被千夫所指乃至身败名裂的,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并不是人类的女人。
——帮助自己逃脱教会的围剿而被牵连,最后被教会灭了口的朋友。
——以及,明明已经决定要和作为吸血鬼的自己一起生活下去,最后却因为不得不面对独自老去的事实而几近发狂,只得求着自己删去所有关于自己记忆的,唯一的伴侣。
“……这就是我试图融入人类社会的前几百年的经历,也是我决定之后再也不会和任何人类产生过深的牵扯的原因……同时也是,我之后注定会离开的你们的缘由。”
男人说,声音里面荡着风暴在海面上卷起的余波:
“Eduardo,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我身边的人因为我而陷入绝境了。”
而他是这场海啸当中唯一的幸存者,孑然一身地杵在被荡涤一空的沙滩之上,浑身湿透,四顾无援:
“……Sean,你、……”
唇瓣开了又阖,他发现面对着眼前这片仍然留有风暴余韵的海,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语汇都是那样无力而单薄。
男人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怅然地摇了摇头:
“你不需要安慰我什么,Eduardo。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言语之间,那怅然也便全部化进了海里,成了腥苦一片:
“但也请你理解,我说我要离开,是有着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
他用舌尖抿开那直接侵染了味觉的腥苦,毫无缘由地便想到了那天从男人指尖——也从自己指尖不断飘落,又被海浪无情卷走的白色花瓣。
而就在那花瓣从指尖消逝的触感回归的瞬间,
“……所以,Sean,你……”
他突然也便想起了,男人皮肤之下似乎总是挥之不去的微凉。
他吞咽,语带惶惑地问道:
“……你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对不对……?”
“……对。”
男人点头,眼帘微垂,遮挡住从那大海深处依稀传来的久远恸哭:
“我不否认我对Facebook这个项目确实充满期待与热情。但我也不否认……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陪这个项目走不了太远。”
顿了顿,男人微颤的睫毛上似乎笼络了更多阴影:
“尤其是在……在一些和Facebook无关但和我牵连很深的事情发生之后,我就有了明确的不久之后就会离开的想法。”
雨夜里面那通电话。
他仍然不知道那通电话是打给谁,在说什么,但他却几乎可以肯定,那电话和男人之后一段时间长久的疏离感一定脱不开干系。
而男人的话音还在继续: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都在盘算着,什么时候离开会比较好。”
说着,男人再度抬起眼眸,投向自己的目光摇晃,就像是被海浪浸湿了翅膀但却又不知如何靠岸的海鸟:
“……说实话,如果没有出今天这档子事,我可能在马上要来的百万会员夜,就会想个理由跟Mark提出辞职。”
房间里本来过重的空气又在这一瞬间消散为虚无。
他使劲地几度呼吸,却无论如何无法平复失重带来的浮游感:
“……百万会员夜,按照现在会员数的增长速度,那不就是……”
“是的,最多还有两周。而那本来也是我给自己定下的留在Facebook的最后期限。”
男人发出一声心绪莫辨的叹息:
“但现在,既然我在Facebook停留的期限被以这样的方式拉长了,我就得重新斟酌和你们之间的距离——”
浮游之中,他突然觉得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又落回了地面:
“……等一下,Sean,按照你这么说,”
他说,听见自己的声音生硬地敲打着自己的耳膜:
“你之前和我会那样相处,也都是基于你迟早会走的前提……?你……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没有想过——”
“……如果我考虑到之后总会来临的道别,也许我现在应该肯定你的猜测,告诉你说,是的,我就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维持什么长期的关系。所有我需要的只不过就是一个短期内可以一起吃喝玩乐的玩伴,仅此而已。”
男人说,脸上浮现出的浅笑是一片赤裸的哀伤:
“可是,Eduardo,我真的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对着你这样的眼神,对你说出这样的话。”
他无法控制地眨了眨眼,看男人脸上的浅笑分秒间又多了些缴械的意味:
“所以,让我对你实话实说,Eduardo,”
深呼吸,

“——你是我的规划里面,让我最措手不及的那个变数。”

“从你刚到加州的那个雨夜开始,你就已经开始撼动我所有关于之后的预想。
“那个时候你明明并不喜欢我,可却并没有对我的失态落井下石——你甚至还会在第二天早上起来询问我的身体状况——这让我甚至都不好意思对你和Mark之间的问题不闻不问。
“我其实是出于不想欠你人情的心思,才会对你说,也许你该留下的。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你的留下,会让我预估的轨道也完全偏了方向。
“……Eduardo,你知道吗,你是真的不该几次三番地拉住我的。”
说到这里,男人垂下视线,看向一直安静搭在被子上的右手手腕,面颊泛上的血色却不知为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单薄:

“——因为你的手心对于一只吸血鬼来说,实在是过于温暖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思绪在胸口泛起的暖流和脊背窜过的冷意之间被疯狂撕扯,吱吱呀呀抻不出个确切的形状:
“……所以……你是在说……”
“……我是在说,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和你走得太近了。”
男人说着,右手掌心轻轻拢起,像是在试图留住一些留不住的温度:
“但我却并没有及时抽身,反而不断地告诉自己,反正不久之后我就要走了,就算和你的关系好一点、再好一点,大概也都不会影响什么。
“……结果就是,当Andy的出现打乱了我全部的计划,让我不得不做出必须立刻离开的决定的时候,我却发现,我根本没有办法不去想你,不去想当你意识到我不会再回来的时候,你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拢起五指紧握成拳,男人脸上的血色又一次被自责的苍白所取代:
“……这也是为什么,我明明猜到你会去那片海滩找我,可却又偏偏选择了在那里停留。”
抬眼,男人抛来的眼神如此切近,却又如此辽远:
“——我本来是希望,起码对你,我能好好说一句再见。”
冷意战胜了暖流,一路入侵到牙根,
“……所以,也就是说,”
他张口,每一个字都咬得发颤:
“如果当时我没有……没有那样强行地挽留你,你是不是就已经……?”
“……我不知道。”
男人夹杂着喟叹地答,握紧的右手在被子上印下分明的褶皱:
“但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现在真的十分后悔,又一次被你拉了回来。
“……因为虽然我说着我们之间需要保持距离,但我却并不知道实际上该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
辽远化成一片海平线,模糊了男人眼中情绪的轮廓,
“……Eduardo,你知道吗,”
男人说,明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沾了水,可却偏偏有着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那般的狼狈:

“——没有了你的体温的世界,真的很冷。”

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靠上前去,再一次将男人拥在怀里了。
“……Eduardo,”
男人没有挣扎,但也没有放松,只是僵直着身体,含糊不清地道:
“求你,不要这样做。你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不要想,只做你想做的。”
他又加大了些手臂上的力道,在对方耳边轻语道:
“毕竟,惧冷的人想要留在温暖的地方,这本就该是人之常情。”
男人浑身猛地一颤:
“……你没听到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吗,Eduardo——我不能留在你身边,不能看着你也因为我而变得不幸——”
“幸还是不幸,如果不去试试,又怎么会知道。”
他努力让自己和男人的身体以最大的面积相贴,让自己的体温传上男人微凉的皮肤:
“而且,你难道不觉得,我这来自热带的体温,刚刚好适配一只怕冷的吸血鬼吗?”
“……Eduardo,please,”
男人气息微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某种命悬一线的恳求:
“你知道我从来都不够强大,我没有办法……”
“没关系的,Sean,没关系的。”
他说,仿若在用自己话语间的柔软去填补对方呼吸中的裂痕:
“你也知道,我从来都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弱不禁风。”
男人没有接话,仍然浑身紧绷。
他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搭在男人肩头,胸口贴着对方的胸口深长地呼吸:
“Sean,拜托,

“所有你需要做的,只是给我一个、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长久的沉默之后,回应他的是男人在轻颤中逐渐交付给了自己的体重。
“……Eduardo,”
支离破碎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男人极度小心用指尖轻轻抓住了自己的衣摆:
“你、……我——”
“Sean,我在这里。”
他手臂微微一拢,便让对方的体温尽数倾在了自己的怀抱里:

“——我会为了你,一直在这里。”

当男人终于将两只胳膊环过自己的身侧搭上自己的后背时,他终于感觉到直到刚才还游走在身体当中的寒意彻底消融殆尽。
一句不知是谁说给谁听的“谢谢”,就像是潮水褪去之后散落在沙滩上的贝壳,折射着被浪花打磨出的光。
浪止,风息。
雨停了。

Chapter Text

Facebook的会员数预计会过百万的那天晚上,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男人拖去了总部。
”……可是Eduardo,我还是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男人即便到了总部的门口也仍然没能放弃临阵脱逃的念想,一步一停的样子让他只好耐着性子把已经说烂了的话又重复一遍:
“真的没关系的,Sean,你要知道,Mark会留下的员工,也都不会是一般人——”
“可是、可是那天看到的人真的不少……而且Mark和Chris不是也说,在他们真正处理好之前,让我暂时不要来总部……”
“然而就是Mark和Chris跟我们说的你已经可以来了不是吗。”
纵使有着千百个耐心,他也觉得要被男人耗尽了:
“来吧Sean,这前面只不过是一个互联网公司的办公室而已,又不是什么刀山火海。”
“……可是——”
“我的老天,Sean!”
他终于放弃了和男人讲道理,直接一把握住了男人的手腕,不由分说地便将对方往大门的方向拽去:
“说到底,你或早或晚总得回来总部,不是今天也是明天,那还不如早点过了这一关。而且,作为公司管理层的一员,百万会员夜这么重要的时刻,你怎么能不在场庆祝——”
大门在他们面前打开,又在他们背后合上。
登时,办公大厅里面原本的嘈杂便减少了一半儿。
“……Eduardo,”
男人被他拉着踉跄地穿过知情的不知情的员工投来的或局促或茫然的目光,手臂上的肌肉明显地紧绷了起来:
“Eduardo,我想我还是——”
“Wardo!Sean!”
一声大喊穿过大厅扑面而来,Dustin挥舞着双手欢脱地向他们冲了过来:
“你们可终于来了!”
停在他们面前,Dustin满脸喜色地指向他们身侧的那一块整个厅里最大的墙:
“我还在想你们万一赶不上百万会员的瞬间可怎么办呢!”
他这才注意到,那片墙壁上正投影着还在不断跳升的会员数记录,9开头的数字随时都有归零进一的可能。
……看来自己其实也有着和男人不相上下的紧张,不然怎么会连这巨大的数字都不能第一时间看到。
如是想着,他悄悄调整了一下不知何时绷起来的肩膀,同时也在握着男人腕子的手心中添上了一些安抚的力道:
“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大厅当中依旧漂浮着一些来自围观员工们的无措。
他不动声色地又将男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Mark和Chris呢?”
“Mark还在那儿入魔地干活儿呢。”
Dustin下巴点了点戴着耳机钉在专属办公桌前一心不乱地敲代码的卷毛:
“至于Chris,他和几个实习生去搬啤酒……啊!他们回来了!”
“再来几个人帮把手!后面还有几打啤酒在车子的后备箱里。”
带着几个实习生鱼贯而入,Chris将手中的一大打啤酒哐地放在了屏幕前的空地上:
“剩下的人还愣着干嘛,来拿酒呀!”
金发的CPO大声招呼着,同时不忘弯腰从那一打啤酒里面抠出两罐,递到了他和Sean的手上:
“你们几个也是,在这儿杵着聊天,也不怕挡了别人看墙上的会员数?”
又挖出两罐啤酒塞进Dustin怀里,Chris嫌弃地向他们挥了挥手:
“去,去把你们的大魔王从代码的世界拉出来,一会儿百万会员到的时候还得他带头干杯呢。”
然后,Chris对着还跟不上节奏的围观群众一个招手:
“来来来,一人一罐自取——”
气氛的松动只需要一个瞬间。
下一个瞬间,他们就已经被争先上来领啤酒的员工们挤离了中心的位置。
Dustin挠了挠头,抱着两罐啤酒去当那个阻碍大魔王编程的勇者。
他则拉着男人,来到了墙边一角站定:
“你看,你那么害怕的事情,不过也就是这么回事。”
他这样对男人说,换来男人一个苦笑:
“你可不要说你没感觉到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大家的无所适从。”
这样说着,男人的目光扫过大厅里面迅速恢复了说笑的人们,又若有所思地在Mark、Dustin以及Chris身上各停留了一会儿,
“……但也许,”
然后脸上苦涩的线条逐渐化成了一片清浅的笑意:
“也许,我确实,应该对这个公司——对你们,多一些信心。”
人群中开始出现一些蠢蠢的躁动。
他和男人同时看向投影的墙面,发现那里的数字和百万相差已然不到十位。
Mark在Dustin的劝说下摘掉了耳机拿起了啤酒,Chris也在确保每个员工都有了饮料之后终于拿起了自己的那罐站到了Mark和Dustin身边。
有那么几秒,整个大厅都被一种一触即发的静默所笼罩。
而就在墙上的数字跳转到一百万的那一刻,
“……”
他的眼里只有男人那双眼眸中又明又亮的湛湛蓝色:
“……Sean,”
在人群爆发出的欢呼声中,他举起手中的啤酒,感觉酒液的摇晃一直晃到自己的唇角:
“恭喜。”
“……恭喜,Eduardo。”
男人回望向他,总是苍白的脸颊不知是否是因为被人群的热意所沾染,也晕开了暖暖的色调:
“我很高兴我能在这里,和你们分享这一刻。”
两罐啤酒相撞,发出软糯的声响。
他看着男人仰头喝酒时喉间上下的喉结,只觉得一种又厚重又轻飘的莫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在自己的身体里面上下翻腾。
而当男人唇瓣晶亮地重新看回他的那一瞬,
“……我也很高兴,Sean,”
那情绪几乎不讲道理地便冲撞出了他的唇齿之间:

“——很高兴你还在我身边。”

对于自己这句很明显包含了太多不仅仅属于同僚之谊的情感的话,男人到底是如何理解的,他其实不得而知。
因为男人在听完了他这句话之后,有那么几秒脸上几乎没有称得上是表情的表情。
就在他因为男人眼底那片过于平静的海而开始感受到一些苍茫的不安的时候,
“……Eduardo,”
男人终于张口,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说道:

“——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Facebook总部所处的写字楼的天台,他和男人并肩坐在一把长椅——是男人随手一挥便凭空变出来的东西,男人说这是真祖微不足道的能力之一,但他并不打算深究——之上。男人的大腿上放着开启了免提模式的手机,屏幕里“正在拨号”的提示信息上方显示着“Lance”这个名字。
几声被拉得冗长的“嘟——嘟——”声响之后,电话终于被啪嗒接起,
“Hi,”
而从电话对面传来的,是一位老者低沉的声音:
“——Justin。”
他几乎在霎时间便对老人的身份有了隐约的猜测。
“Hi,Lance。”
而男人亲近中带着些怀念,怀念中又藏着些怅惘的语调无疑又为他的猜测提供了一些更为清晰的轮廓:
“最近如何?”
“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天气稍微一变化这老胳膊老腿就开始吱呀叫唤以外。”
老人回答,带着笑意的话音既有着未被岁月打磨的调皮,又有着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
“你呢?”
“我这里也一切都好。Facebook今晚达成了百万会员,Mark他们正和员工们在庆祝……”
男人说着,抬头瞧了他一眼,然后深深吸进一口气,结束了他漫无重点的近况汇报:
“……听着,Lance,我今天打给你,是想给你介绍一个人。”
电话对面沉默了两秒。
“……噢,”
随后,老人难掩惊喜的声音从听筒中蹦跳着冒了出来:

“——所以,你终于打算把你的Eduardo介绍给我了?”

他能感觉到,他和男人的呼吸同时停住了。
“……Lan、Lance,”
男人憋红了脸,推出口的每一个字儿都打着趔趄:
“你这是在说什么——Eduardo并不是、不是‘我的’——”
“但你之前几次跟我提起他的时候,都像是在说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物。”
老人低声笑着,道:
“所以我想,他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是——不是‘我的’——”
男人的话语愈发跌跌撞撞起来,又引来老人的几声低笑:
“好了,J,不闹你了。”
十分明白什么叫见好就收,老人敛了调笑重新开口:
“所以,我能和Mr. Saverin问声好了吗?”
“……当然,当然。”
男人抬手揉了揉脸,揉碎轻轻一声叹息,然后将手机挪到了自己和对方靠在一起的大腿上:
“来吧,Eduardo,来问声好。”
男人说,同时抬眼看向自己,眼中落着的夜光很沉又很亮:
“这位是Lance,Lance Bass,

“——曾经NSYNC的乐队成员。”

他是在开口说出那声紧巴巴的“你好”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能顺畅呼吸了的:
“我是Eduardo,Eduardo Saverin,Sean的——”
男人落在自己的侧脸的视线和传到自己身上的体温突然就有了难以忽视的密度。
他万分不自然地使劲清了清嗓子,
“朋友。朋友……兼同事,大概。”
……这个世界上还能有比这更蹩脚的自我介绍吗。
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舌尖,他的内心已经开始以头抢地。
可电话对面的老人却似乎对这千疮百孔的开场白一点儿都不介意:
“你好,Mr.Saverin,”
他只是这样慢悠悠地回复自己,态度亲切而平和:
“Justin……Sean,也许个名字对你来说更熟悉一点——经常跟我提起你。”
“……呃,”
他因为一下子冲上脸颊的燥热而丧失了语言,想要转头向男人寻求帮助却发现对方的眼神也开始上下左右四处乱飘。
而这显然,对于他不断升腾的体温来讲,只是在帮倒忙:
“那、唔,”
再一次把目光匆忙落回手机屏幕上,他语无伦次地回应,觉得轰鸣在鼓膜后面的血流声让他自己都听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那我想,这是我的荣幸……?我猜……?”
“又或者你可以说,这是他的荣幸。”
老人说,恬然的声音在像要烧起来的空气当中仿佛一方绿洲:
“要知道,他能遇上你这样的一位值得称道的伙伴,确实可以说是幸运当中的幸运了。”
他是因为藏在老人调侃的语气深处的真挚而寻回了一丝该有的冷静的:
“……不,Mr. Bass——”
“请叫我Lance。”
“……好的,Lance,”
他用和几分钟前完全不同的方式再度清了清嗓子,认真道:
“我是想说,我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不如说,我还要在很多事情上感谢Sean——如果没有他对我的诸多帮助,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哇哦,Eduardo,”
老人惊叹,欣喜又欣慰地:
“你知道吗,Justin在跟我说起你的时候,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
他和男人的视线又一次在半空不期而遇,然后又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弹开:
“……Mr. Ba——Lance,”
他坐立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但却在肩膀擦过男人的肩膀的瞬间感觉自己维持了没几分钟的冷静之上出现了更多的皲裂:
“我……我很高兴他还和你这样提过我……但、但你要知道,我确实——确实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那你确实是对自己评价过低了,Eduardo。”
老人说,不知是否是因为在电话对面摇了摇头的缘故,声音中出现了些隐约的起伏:
“你要知道,半个世纪以来,J愿意介绍给我们认识的人本就屈指可数;我们能以真实的身份去结识的,你更是唯一一个。”
而当那起伏平静下去之后,
“这件事情所代表的意义,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重大得多。”
从听筒里再度传来的,就只有沉淀于数十年间的殷殷关切:

“——Justin,我说得对吗?”

男人的呼吸倏地便乱了一拍。
“……Lance,”
可当他终于开口时,那语气却异常和缓,和缓中又带着些无奈,以及感伤:
“我不得不说,你实在是过于了解我了。”
“就和你过于了解我一样。”
老人说,同样不疾不徐:
“你知道如果我认识了Eduardo的话我会跟他说什么,所以你才犹豫到现在才介绍我们两个认识,不是吗?”
“……是。”
男人点了点头,即便老人并看不到:
“但正因如此,Lance,我想我也没有必要再专门向你解释,我今天给你打这通电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当然。”
老人应,郑重当中带着些莫名的释怀:
“同样,我想你已经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让我对Eduardo说我想说的话。”
“……嗯。”
男人又对着手机屏幕重重点了一下头,然后抬眼,用彻底沉静下来的目光看向自己:
“Eduardo,久等了。”
他在男人的言语之间,听到大海深处送来的缱绻海浪:

“——现在,我把我最后保留着的那部分,交给你。”

男人所说的“最后保留着的部分”,是一个和大海有关的约定。
“……所以,为了规避当时的吸血鬼事件可能带来的牵连,J坚持要离开,即便我们并不愿意见他再一次孤身去流浪——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在他走之前和他做下这个约定。”
老人说,不胜唏嘘地:
“我们跟他说好,在我们死后,我们都会选择海葬。这样不管他在哪里,只要去到有海的地方,就都能见到我们。
“而Justin,他——”
“……我向他们承诺,当他们都不在人世了之后,我会去找他们。”
男人接着老人没能顺畅说下去的话语,轻声道:
“我跟他们说,我会留在这个世界上见证他们所有的人生——然后带着所有那些记忆,选一片海,进入永眠。”
他突然间便想起总部出事那天,在那片他们用白玫瑰祭奠过一位“老朋友”的海滩上,出现在他背后的男人浑身湿透的样子。
他感觉自己身上的体温也在一瞬间便随着水汽蒸发殆尽:
“……所以,Sean,那天我找到你的时候,你难道,已经——”
“……没有。我不会真的走在Lance他们前面,即便我当时真的短暂地动过这个念头。”
男人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当时我只是……只是心里很乱,想要立刻离开得远远的,但又想起码再见你一面……但我又没有任何人能倾诉——我真的不想让Lance到了这把年纪还要再为我担忧了——所以我就,去和Joey和JC待了一会儿……”
“……Joey因为事故,是我们几个之中走得最早的。JC也因为身体不好,前段日子去世了。”
电话对面传来老人幽幽的补充。
他甚至无法辨明此时堵在自己胸口的到底是一团什么样的情绪:
“所以你不是……可是Sean,你现在是不是还……?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想要——”
“……因为在我不得不离开孟菲斯田纳西,不得不离开NSYNC——不得不离开我以为我终于找到的能够一直走下去的伙伴们的时候,我终于开始意识到,我好像已经不想再这样漫无止境地漂泊下去了。”
不知是真的听懂了他语无伦次的问题,还是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说明,男人眉宇间镌刻着一种深刻疲惫地如是说:
“尤其是在当时,我发现我已经有了控制不住自己的吸血冲动的苗头……所以我想,也许确实到了该给我过于漫长的人生画下句点的时候了。”
他只觉得自己连指尖都被初秋的夜色染得冰凉,有千言万语却都因为冻僵的舌尖而无法说出。
可,他在一片无言中看进男人的眼眸,心下疑惑为何那里会晕开一片似乎能将对方所有的疲惫全部融尽的暖流。
而当男人再度开口的时候,那暖流仿佛也氤氲进了每一个字句当中:

“——直到我遇见了你,Eduardo。”

他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现在想来,那个雨夜我和你的相遇甚至像个奇迹。”
所以只能听男人自顾地说了下去:
“因为那天,我上一秒刚刚挂下Lance通知我JC去世的电话,下一秒就看见了站在我面前的你——我明明刚刚跟Lance说完我的无力与疲惫,可却又在去见了JC最后一面之后被你牢牢抓住了手腕。”
男人说着,抬了抬肩膀:
“而那之后,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我所有的计划就开始一路脱轨,直到现在。”
“…………”
他用了很久才勉强将这段话当中巨大的信息量逐一消化:
“……所以那天晚上,你说你去看的老朋友,就是——”
“JC。而且顺带一提,我也确实去了马里兰州,因为JC最后待的医院是在那里。”
拍了拍他们身下坐的长凳,男人解释道:
“我知道你一直以为我说的马里兰州是在搪塞你,但,我真的从那天开始,就没有对你说过谎话。”
“……噢。”
他回想着那天晚上被大雨打得模糊的记忆,感觉到有很多细节在逐渐变得清晰:
“那那天你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发烧,是因为……”
“因为医院里面总是有太多血的味道,而那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确实有些过于刺激了。”
男人说,十分耐心地:
“所以我为了不做出些出格的事情而强制遮断了自我意识,所谓的发烧大概也是身体的一些应激反应。”
……所以第二天早上起来男人会说自己晕倒是“强制关机”,并不只是因为技术宅男喜欢将自己的身体类比成机器。
他几乎不受控制地开始神游进更多的和男人相处的回忆当中,但却在真正将那些回忆彻底重新理解一遍之前又被男人撞上自己肩膀的力道强行拉了回来:
“……所以?”
男人问,眼睛一眨一眨地不知为何竟有些委屈的意思。
他愣怔:
“…………所以?”
男人冲他嘟了嘟下嘴唇:
“所以,你想问的就是这些?”
说着,连视线都开始摇晃出一些零落的感觉:
“我以为我刚才可是做了个不得了的表白,没想到你就这么忽略了……”
——直到我遇见了你,Eduardo。
——那个雨夜我和你的相遇甚至像个奇迹。
……好了。现在他的大脑不得不来处理这个他最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信息了。
…………说得好像他现在的这个过载状态真的能处理什么一样。
“……呃,所以,”
他结结巴巴地出声,徒劳地吐出一些不成意义的语句: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Eduardo,我因为你的出现,而终于做出了和之前不同的决定。”
一改适才那故作受伤的样子,男人语气安定下来,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描摹着真挚:
“说到底,我今天会选择给Lance打这通电话,就是想要告诉Lance,也告诉你,我可能遵守不了和他们的约定了。”
他又花了几秒,让这句话的含义彻底沉淀下来,然后在还没想到该如何作答的时候,便对上了男人直接看进自己眼底的目光:
“我的意思是说,Eduardo,

“——我想和你一起,再试着在这人世间挣扎一遍。”

如果说刚才自己的大脑是过载状态的话,那么此时可以说是直接当机了。
男人眼中的海面风平浪静而铅华洗尽,他唇瓣几度开合,却只在其间听到海浪的回音。
“……Justin,”
而在过于广袤的静谧之中,老人从电话那边送来的声音,就仿若海平线的彼方刮来的微风:
“我很高兴听到你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我相信Joey,JC和Chris也会和我一样支持你的。”
“……我就是因为知道你们会希望我这么做,所以我才会如此谨慎。”
男人说,神情柔软得不像话:
“Lance,我不希望你们觉得,你们在我的人生中,不过就是一段可以随便被搁置一边的过往——”
“如果我们觉得你是这样的人,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提出海葬的提议。”
老人说,字字句句如同清风拂面:
“Justin,你要对我们、也对我们之间的友谊再有点信心——你要相信对我们来讲,能知道你的人生即便没有了我们也能幸福快乐,这才是最重要的。”
说到这里,老人突然话锋一转,
“Eduardo。”
他浑身一个激灵:
“……是,我在。”
老人的语调以一种难以清晰辨认的方式沉下些许:
“所以你也听到了,Justin他的决定,又或者说决心——半个世纪以来,我们四个其实一直都在期望有什么契机能够让他下定这样的决心,而现在,我们终于等到了。”
有夜风刮过,在他的皮肤上留下轻巧却厚重的力道。
“所以我想请求你,Eduardo,”
他屏住呼吸,听老人就用这轻巧而厚重的力道对他说道:
“既然你已经拉住了他的手,就不要轻易松开,好吗?”
他能感觉到,那股直接烧到大脑的热潮,正在海浪和微风的双重抚慰下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被高温冶炼出的火山岩一般的安稳与坚定:
“……好。”
他听见自己说,颇有种百炼成钢的气魄:
“我答应你。”
声音落进屏幕之中,眼神落进男人眼底。他在用一只手抚上对方手背的同时张口,对着男人的过去与现在,同时也对着男人未来,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轻易松开手。”

男人腕子上皮肤微凉,可内里却有着和自己的体温融在一起的滚烫:
“……Eduardo,”
让手腕在自己的手心中小心翼翼地翻转,男人弯起眼角,眼边皱出的纹路里似乎有着点点莹光:
“——谢谢。”
而他也难以自抑制地微笑起来,让自己的五指和男人的五指扣在一起:
“这也是我要说的。”
手心和手心相合,就像是静静躺在沙滩上的贝壳。
他想,此时在那贝壳当中,一定有着最闪耀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