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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 Ocean Flo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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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利福尼亚州的雨夜里,Eduardo看见了Sean Parker。

他其实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对方来——一方面是因为漫长的空中旅行和倾盆的大雨让他神志不清;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站在本该是他目的地的房子的窄小门廊之中顶着微弱的夜灯讲着电话的人影周身的氛围,和曾经那个在中餐馆里舌灿莲花的自大狂几乎判若两人。
“……ce,等你……我……彻底……”
雨声遮挡了对方本就不大的声音,而自己逐渐靠近的脚步又在那声音中踩出沟壑。
“……cebook很好……突然……意义……”
他是在离对方只差几步远的地方才终于将眼前的人和那令人生厌的投机者联系在一起的,而这来得太迟的联系也让他在这尴尬的距离之外直接当了机。
“……终将……Mark也……”
单薄。孤寂。清冷。疏离。
男人身上传来的气场混着雨夜的冷意裹挟着他的呼吸。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没来由的错觉,觉得自己哪怕用一声轻微的吐息,也能从根本上撼动男人看起来已经在摇摇欲坠的世界。

“……这次……被落下。”

男人说完这话便像是被抽走了全部气力一样向后靠上了墙,阖上的眼帘仿佛一种缴械的宣告。
他就像是被莫名的咒语定在原地,任凭大雨将自己浇透一遍又一遍,也没能在男人挂掉电话之前做出任何动作。
世界是在男人放下手机睁开眼的那一瞬重新开始运转的。
“……”
男人眨着眼睛看了他几秒,神情缓慢从茫然滑向戒备,最后又变成若有所悟:
“Eduardo,”
他站直了身子,嘴角逐渐向上拉扯,直到停在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What’s up?“
他想,也许自己该感到生气的——甚至,大概,连对方都是希望自己生气的。
可他却觉得自己所有动怒的激情都消散在了对方那被夜沾染成墨色的眼眸和被雨涂抹到失真的声音里。
“……Mark叫我过来,”
所以他只能如是作答,语调因为不知自己该抱有什么情绪而呈现一种不自然的平坦:
“他理应一个小时前在机场接我。”
“……”
对方又对着他眨了眨眼,脸上的神情在片刻的莫测之后渐渐化向了虚无:
“Mark在休息,他之前连续工作了36个小时。”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抹平了声音里面所有的尖锐,男人如是说着的同时转身帮他开了门。
他看着对方略显僵硬的动作,心下暗忖这人到底抱着电话在这阴冷潮湿的暗夜之中站了多久。

却又在踏进房间的下一秒被轰鸣的音乐和客厅两位陌生女孩的尖叫轰回了他该面对的现实。

……是了,自己本是因为Mark的一句“我需要你”而连夜飞来这里的。可看看现在迎接自己的是什么——空荡的机场,冰冷的夜雨,还有这一栋自己出钱租下却被搞得——被那个甚至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Sean Parker搞得乌烟瘴气的房子。
胃里瞬间胀满了姗姗来迟的愤怒,他深吸进一口气猛地回过头,想要将这满腔的愤怒全部都甩到那罪魁祸首的头上:
“Sean——”

但却终究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男人仍然维持着开门的动作站在门口,但却没有跟着进来,而是侧着身子,目光投向雨夜里一个特定而未知的方向。他随着男人的目光张望,却除了满眼湿淋淋的黑暗之外一无所获。
潮湿的冷意又一次混进他的呼吸之中,将他那好不容易想起来燃烧的怒意又一次迎头浇熄,只留下疲惫而虚弱的青烟漫在他的身体之中。
他重重地将梗在喉头不上不下的那口气推了出来,摇了摇已经因为接收了太多自己并不想接收的信息而隐隐作痛的头,再一次转身看向了屋内。
说到底,自己不是来在意Sean Parker的。

Mark不在屋里,但好歹他还认识一个Dustin。

他几步走上前,略过沙发上那两个已经烂醉的姑娘,轻轻拍了拍Dustin的肩膀。
Dustin肉眼可见地在他的触碰下猛地颤抖了一下。
“……Wardo!”
红发男孩抬眼看见他之后先是爆出了一声欢呼,但又在下一秒用一种仿佛见了鬼的表情一把抓住了他刚才拍了对方肩膀的手:
“天哪Wardo,你浑身都湿透了,你的手好冷!”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三两下便把已经快要因为雨水溶在自己肩膀上的背包扒拉了下去,然后不由分说地便把自己往看起来是浴室的方向推:
“Wardo,你该先洗个澡换身衣服!我去给你拿备用的睡衣,顺便跟Mark说你到了!等你出来我们给你看我们的新进展!”
“……呃,Dustin,我的背包里面有换洗的内裤——”
他就这么被Dustin推推搡搡地进了通往浴室的走廊。
而在Dustin帮他关上门前的最后一刻,他瞥见Sean从房子外面合上了大门,姿态孤冷地如同在拒绝所有从屋里透出去的光。

热水澡很好。可热水澡之后的事情几乎可以说是噩梦。

Mark——本该在几个小时之前就出现在机场接他的Mark——嘴里咬着橡皮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地出现在他面前,还没等自己开口问些什么便自顾自地用那些自己听不懂的术语说起了Facebook最近的进展。而他所有的那些不满、担忧和抗议最终都在对方的一句“你会被落下的”之中轰轰烈烈又凄凄惨惨地烧成了灰烬。
灰烬中,他又闻到了屋外倾盆大雨的味道。
以及缩在雨夜的一隅,像是放弃了全部抵抗的气力一般喃喃念出”被落下”三个字的,Sean Parker声音里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苦涩。
突然间,他只感到从头到脚由内到外都被一种空虚的疲惫所侵袭,这让他根本连继续和Mark争吵的气力都不再有,只是粗暴地选择用一声从骨子里面推出的叹息当做这次交谈的终结。
而当他无视着Mark那明显还还有话要说的眼神离开那连接客厅与浴室的过于狭小的走廊回到客厅里时,说是要在自己房间里收拾出一张客床的Dustin并不在视线范围之内,沙发上的两个女孩也已经睡成一团,而其他的程序员们仍然在以一种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姿态定在电脑前,除了翻飞在键盘上的手指之外没有任何一个身体部件能昭示时间的流逝。
他听着那仍然还在房间里徒劳回荡的恼人音乐声,意识到Sean Parker并不在这里。
Mark从他身后出来,带着浑身的低气压擦过他的肩,脚步噔噔地上了楼,期间没有再分给他一个眼神。
他看了看Mark身影消失的楼梯口,又看了看大门的方向,最终鬼使神差地向后者挪动了脚步。

而当他打开大门时,看到的便是Sean Parker淋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他之前不断注视的方向走回来的身影。

雨声哗哗。
沦落成白噪的世界里,男人的身体轮廓无比突兀,却又不甚分明。
他开口,试图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似乎被侵略性的白噪封印在了喉头。于是他只得维持着撑开门的姿势,沉默地看着男人一步一步向这边走近,最后停在了几步开外的距离。
男人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在打量,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在看:
“Eduardo,”
他听见男人张口,声音被雨幕划得呲呲啦啦:
“What's up?”
不到一个小时之内的第二次。
他看着雨水划过男人努力抬起的嘴角,心里开始问自己这趟加州之旅到底还能偏离多少正轨。
“……你去哪儿了?”
他听见自己问,语气里的柔和出乎意料又难以忽视。
“……马里兰州。”
男人隔了一会儿之后如是回答,嘴角仍然挑着着那个像是在哭的诡异弧度:
“去见一个老朋友。”
……到底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期待和那个Sean Parker进行一些符合常理的对话。
他深重地叹息,将门推得更开了一点,自己让到了一边:
“那你们相谈甚欢了吗?”
“……没。”
明明自己只是一时嘴快的挖苦,可男人却以一种意外认真——认真且沉重的方式进行了回答:
“他以后再也不会见我了。”
男人一步一步地踏上门口的台阶,声音和身体似乎都在发出一些只有在如此近的距离才能捕捉到的颤抖:
“但我希望我之后能尽快再见到他——”
他几乎下意识地在男人像个幽魂一般飘过自己身前的时候拉住了对方的手腕:
“……Sean,你——”
“Eduardo,”
男人浑身过电般地一颤。他还没来得及松开手,便对上了男人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眼:
“……别,别这么做,”
那双眼里,有着和自己手心之下的皮肤一样的,在冷透了的表层之下蒸腾着的骇人滚烫:
“我不觉得我还能坚持多久了——”
下一秒,他便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如同断线了木偶一般倒了下去。
而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捞住男人那比自己想象的要轻太多的躯体是在他开始不顾形象地大喊男人的名字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行吧。
当屋子里面的其他人听到门口的动静开始纷纷聚过来看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脑子里面只飘过一个认命的声音:
……看来这次加州之旅的脱离正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