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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er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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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多么操蛋的、去他妈的、看不到头的浓稠夏天啊!”

话音未落,一卷书端端正正地砸在了托马斯头顶,让他差一点摔进自己的餐盘里。

“下次要说脏话也别这么大声,不然就一个人去坐。”马茨端着餐盘坐下来,作案凶器被他仔细地夹在身侧,是一卷很厚的、封皮摇摇欲坠的、托马斯根本翻都不会翻开的书。

挨了打缩成一团的少年抖擞几下,从马茨刚刚放稳在桌上的盘子里挖了一勺土豆泥,撇撇嘴:“在这种时节的大中午被罚去跑圈的人又不是你。”

“因为我没有非要顶撞那个教德文的老头,以防万一你不知道,因为这事儿你又出名了。”马茨说着站起来,让贝尼从他身前挪过去,到里侧的位置坐下。贝尼取过那卷该进博物馆的古董放在膝上,托马斯探了一眼,希罗多德。

“这么早就把大好年华投入历史研究的话,你迟早要去植发的,贝尼。”托马斯非常诚恳地望着这位学长。马茨正欲发作,贝尼摆摆手拦下他,丢出一句话就再不理他:“梅苏特让我转告你,他以后不和你加练了。哦,他今天也不来食堂吃饭,那个位置不用留了。”

托马斯被土豆泥噎住了。

“唔,以防万一你不知道,你刚刚那句话里唯一的一个形容词,用得很不错。”

托马斯罕见地没有回话。

他身边的空位不会有人了。

少年戳戳他的土豆泥,把香肠埋进里面滚了一圈。

 

浓稠的,夏天。

梅苏特趴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透过教室的窗去望凝固在天上油彩一样的云朵。讲台上老先生的代数理论像一串白噪音穿过他的耳膜,操场树荫下的蝉鸣一声声撼动他的脑海。

“厄齐尔先生,”老先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蝉鸣,他慢吞吞地站起来,“请解这个不等式。”

“对不起,先生。”他垂下眼,不太愿意提高声音,像自言自语:“我走神了。”

他被留堂了半小时。

 

球队训练开始的半小时之后,托马斯依然没有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穿着过大的球衣出现在球场上。他肉眼可见地焦灼了起来。

梅苏特不能在球队训练前一小时和他一起加练了,因为他落下了不少课程而他得毕业,可他总不能连球队训练也推掉。是他们不让他学德语,又不是梅苏特的错!

他瞪向脚上颠着的足球,恼怒地把它颠得更高,一次比一次高,这样他就得更加专注地去寻找球的落点。他试着让自己专注。可他忍不住地想起梅苏特,想起他的沉默而平静的眼,他奔跑在球场时飞扬的发丝和盎然的笑。

托马斯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颠起皮球重重地抽向球门。

 

梅苏特接住了那个球。他整理球衣到一半,衣摆的一截塞在裤腰里,一截还敞着。他用肩膀卸下那个球,让它轻轻地落在脚面,就那样站着,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他的球衣。

托马斯笑了,高高地举起手向他挥一挥,梅苏特也举起手挥一挥,球从他脚背上掉下来。教练吹了哨,大家向球门聚拢过去喝水。

托马斯笑着奔向他,迎着傍晚西垂的日光。

 

梅苏特要补上热身,托马斯陪他一起。或者说,梅苏特在做热身,而托马斯在试图把这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讲给他听。

通常这会发生在午餐和他们的加练时间,但今天,显然没有其他时间能让托马斯倒一倒他的话匣子。

 

“梅苏特是怎么忍下来的?”不远处的巴斯蒂靠在门柱上颇为真诚地发问。

“爱情啊,年轻的爱情。”波尔蒂靠在他身上颇为做作地回答。

他们于是咯咯地笑成一团。

“可能就因为他是梅苏特呢。”曼努埃尔摊摊手,梅苏特和他之前是一个学部的,还有贝尼。他们都来自沙尔克学部。

两个人突然沉默着回头看向他——盯着他,最终波尔蒂代表他们两个开了口:“曼努,你早这么会说话,这儿也没马茨什么事儿了。”巴斯蒂严肃地点点头表示附和。门将什么也没说,两人又咯咯地笑成一团。

 

梅苏特热身差不多了,巴斯蒂决定及时制止托马斯以便开始训练。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训练之后一起去吃饭啊——食堂自助——胡总出钱——”

贝尼哧地笑出声,也向那边喊着:“我会帮你给妈妈打电话的——梅苏特——”

“这又关我什么事???”马茨扑向巴斯蒂,两个人在球场上大吵大闹地追逐起来。

 

食堂里有一张桌子,是整张的桌子里最长的一张,通常没什么人去坐。

那是球队的桌子。虽然没有正式说明,但大家都知道——那是球队的桌子。每当球队赢了比赛拿着奖杯回来,这张桌子还要临时承担一下舞台的任务。

而它之所以能成为“球队的桌子”,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托马斯。

他们在不同的学部上课,要从不同方向赶向食堂,占座任务自然就交给当天离食堂最近的几个人。他们又人数众多,自然要占最长的一张桌子。可占座的人是有限的,自然没法把所有位置都占全。

而托马斯,我们可爱的、亲爱的托马斯,他会牢牢地占住一个位置,等梅苏特过来,把它让给梅苏特。然后站在桌旁,边扒饭边大讲特讲这一上午发生了什么。

他原本可以坐下的,只是没有梅苏特身边的座位了。梅苏特总是和萨米一起来——贝尼在他另一边坐着,一条凳子就坐满了。曼努和马茨又会想方设法地挤在这张桌子上,在贝尼附近就更好了,实在不济,也可以像托马斯一样——站在桌旁。巴斯蒂和波尔蒂总能搞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于是菲利普和米洛也有了位置。米洛有了位置,托尼就一定会在附近出现,诸如此类的。

总之,不久之后大家都不得不注意到食堂中央的这一奇特景象:球队的大小伙子们哪怕站着也要围在同一张桌子旁边,说说笑笑若无其事。于是他们得到了这张桌子。

总之,当这些大小伙子们从球场上呼啦啦涌进餐厅的时候,他们总会得到那张整个食堂最长的桌子。

 

自助餐区的主厨先生最后为他们加了一次菜,祝他们玩得开心,把钥匙交给菲利普就宣布下班。收银的阿姨仔细清点了他们的人数和马茨交出来的那张卡上的余额,众目睽睽之下,多特蒙德的学部长只好交出了另外一张。

一盘盘肉扒炸鸡香肠和面包筐被端上长桌,“食堂自助”这个词通常意味着“允许暂时的非健康饮食”,这是他们用每周两次的高强度对抗练习换来的。巴斯蒂第一次向菲利普提起这个的时候,队长眉头紧锁着转了好几圈,最终拍板在每周的这短暂的两个小时,他们可以不用那么精确地计算食物中的脂肪热量之类的东西。

 

每个人都端着一杯饮料落座之后,波尔蒂自觉地开始第一轮祝酒。照惯例,他先用夹杂着许多自造句式和词组的咏叹调热情赞美了菲利普的英明决策,强调了每周自助对球队士气的鼓舞作用,最后祝大家吃好喝好状态一流。最后的最后,在祝酒词的选择上,他卡壳了。

巴斯蒂于是站起来,高举着自己的汽水,大声唱道:“敬夏天!”

欢呼和口哨一齐响起来,每个人都高举着各种颜色的泛着气泡的饮料,都大声和道:

“敬夏天!”

 

托马斯偷偷地向身旁瞥了一眼,梅苏特的额发还汗湿着贴在鬓角,颊上浮着一抹薄红,连鼻尖都是红的。他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很高兴。

他于是很满意,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汽水,和其他人一样重重地把玻璃杯砸在桌面。他们为这个大笑起来。

 

刚刚的对抗训练中他们被分开到两队,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和最熟悉的彼此面对面。单是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滑过,都让托马斯不由自主地从脑后泛开一片酥麻。

从球场的另一边疾驰而来的梅苏特,是那样的……美丽。皮球在他两脚之间滚动像衬着一条看不见的丝绸,随他心意一般向前向后、左或者右。哪怕你近到他身前,只一个眨眼间一切就只留下风的余响。梅苏特擅长把球送到任何该去的地方,托马斯则擅长出现在任何他该出现的地方。他们就是这样的,这样的适合。

所以他们自己加练,——对外宣称是这样,内心里,托马斯悄悄地把这称为游戏。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足球游戏。他们在球场上奔跑,运球、抢断,大声聊天,更大声笑。慢慢地熟悉彼此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处肌肉的习惯、不同跑动姿势掩藏着怎样的意图,熟悉对方在这个四方世界里的一切细节。

所以当梅苏特断下他的传球,托马斯能立刻拦在他接下来的跑位路线上;当梅苏特送出一个传球,他也无比清楚那个球将落在谁的脚下。而梅苏特,梅苏特甚至不用看他一眼,也对他会出现在哪里了然于胸。

 

因为那是梅苏特,也因为他是托马斯。当他们之间只有一个足球的距离,青草在夏日阳光下散发出干燥的清香,他能听到梅苏特呼吸的声音,能看到他额角的汗滴,能感受到他眼中全然纯粹的胜负欲和快意。每当这个时候,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血压升高,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或许还有多巴胺在其中捣乱。他会想要吻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念头时,托马斯自己也感到惊讶。这念头是如此强烈,让他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去拥抱什么,去挥开什么,去奉上一个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记得了。等他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过速的心跳,和那没有来由的燥热最初的源头,他决定怪罪给夏天。

 

是这样一个漫长的夏天啊。每一天都是同样的阳光照耀着同样的草地,浓绿的树荫下蝉没完没了地叫。每个下午的第一节课都昏昏欲睡,无论被点名多少次都听不进去一个字。每天都在同一片球场和同样的人训练同样的科目,就连矿泉水浇在头上的触感也如出一辙。

只有梅苏特是不一样的。他是鲜活的,生动的。在浓绿色的夏天里,他是清清淡淡的。

梅苏特的发带总会汗湿了卷进他的长发,当他跑动时那柔软的发会随着身体起伏划出灵动的弧线;他的球衣总是过于宽敞,奔跑时会灌满了风张开来,为他留下一双翅膀的位置;他的眼总是凝望的姿态,他的目光总是专注的。托马斯不停不停地讲,他很少回应,但看着他的眼睛,托马斯知道他在听,每一句都认认真真地在听。

当他讲话时,梅苏特就望着他,那双眼里全都是他的身影。

天啊,你能想象吗?这感觉可真是棒极了。

 

可梅苏特从来都是用这样一双眼睛望着他。那里面总是印着他全部的身影,却从未留下他来过的痕迹。当他离开那视线,在那双眼里就不再有任何涟漪,好像他从未来过。他们第一天见面时梅苏特是怎样望着他,至今他还是怎样地望着他。哪怕他早已经可以宣布:无论何时何地,梅苏特身边的那个空位都写着托马斯·穆勒的大名;哪怕他可以为了在梅苏特身边多待上那额外的一个小时,而不惜挪用周末的时间来补习功课;哪怕他可以在课堂上公然顶撞那个老头子,因为他宣称梅苏特(和其他移民的小孩)根本学不会真正的德文,梅苏特都是那样用全部的眼望着他。望着而已,仅此而已。

但那不够。他想要那双眼,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地为他泛起一点点波澜。

他想要梅苏特的眼,留下他来过的痕迹。

 

球队聚餐之后,他送梅苏特回家。这同样的路,他们已经一起走了好多年。

等梅苏特站在家门口向他挥手道别,转头走进那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小屋,他就继续向前,拐一个弯,再拐一个,向来时的方向折返。

在他第一次等梅苏特一起回家的时候,男孩问过他,他大咧咧笑着说我们顺路。男孩就再没问过。是了,从梅苏特的角度来说,托马斯从没有「送」他回过家。他们只是「一起」回家。

 

那时的梅苏特德语实在不好,球又踢得实在太好。有人输不起,开始攻击他的血缘。梅苏特和他们动过一次手,最后带着沾了点点血迹的校服衬衫在教导主任门外罚站,鼻子里还塞着一个纸团。那衣服上的血迹并不全部来源于他自己。

托马斯等他一直到放学后很久,他从水房出来,衬衫上有大片的湿痕和一点点未能洗净的淡淡的颜色。看到托马斯的一瞬间,先前那股狠戾又冲上他眉心。他攥起拳。

托马斯忙举起双手摆在胸前,一边摇一边快速地吐出一长串词句,大概是,“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是穆勒托马斯穆勒拜仁学部的我见过你踢球你踢球很漂亮我们一起回家吧我是来等你一起回家的”,诸如此类。

梅苏特微微皱起眉,困惑些许地盖过了怒意。男孩眨一眨眼,松开拳头,问他:“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回家。”

 

托马斯想着,突然笑了,难不成他当时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路边的一颗石子从他脚尖迸飞开去,他越想越觉得对,越觉得好笑,他走在路上哧哧地笑起来。

 

那是他偶然经过沙尔克学部时撞见的一场训练赛。一个无事可做的夏日傍晚,他决定看一会其他球队的练习。而一个闯进他视线的小小的身影,刹那便带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是突然出现的,突然出现在传球的落点,一晃一闪过掉一个人,接着便张开翅膀。像是只两步点地,他将球带过了大半个球场,接着用足尖把皮球高高地踩起,凌空一抽让它从三四个人的头顶掠过。

托马斯皱眉,作为一个射门,这有些漫不经心,有些过分的炫耀而不切实际。果然,那路径偏出了球门,可转眼间出现在弧线落点的他的队友抹杀了一切悬念。球到人到,这是一个绝妙的助攻和必进的射门。托马斯直直地站起来。

男孩奔向自己的队友,迎着傍晚西垂的日光,正是托马斯所在的方向。那一个瞬间,他恍惚觉得,他在向他奔来,逆着风张开翅膀。

他与队友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宝蓝色的球衣沾湿了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蝴蝶骨和细窄的腰。这就是梅苏特最初出现在托马斯生命里的模样。

惊才绝艳,撼天动地。

 

裤兜里的手机发出嗡响,他摸出来看一眼,发件人MO10:

“天晚了,注意安全。”

他笑,单手敲出几个字回过去,手机收回口袋,蹦蹦跳跳地走起来。

“不远。”

 

他们在水房外的正式结识是在那场训练赛之后的半年,他们就要升学。托马斯毫无疑问地直升了拜仁,梅苏特却去了不莱梅。

沙尔克不要他。这几个大字黑体加粗标红了砸进托马斯的脑海。而直到那时,托马斯也还不知道,梅苏特甚至不在沙尔克学部上学。他只是在这里踢球。只是为这里踢球。

他放学被堵住去路的时候,沙尔克的队友也帮过他,只是就连这身总不能长久的宝蓝色球衣,也成了他被攻击的理由。

沙尔克不要他,他们嬉笑着大喊大叫。

拜仁是赤红的,不莱梅是草绿色。他们并肩走在路上,托马斯美滋滋地想。

搭起来可好看了。

 

他们于是在哪里都出双入对。梅苏特安安静静,托马斯吵吵闹闹,但他们走在一起,一切都是那样的刚刚好。他们能分享一根冰棍,从两端吃一个热狗(梅苏特坚持不要吃他的口水),托马斯给新买的自行车装了后座,绕着梅苏特不停地打铃铛。

黑发的男孩于是坐在他的后座上,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夏日的微风吹不散凝固在空气中的热度,只悠悠扬起他衬衫的下摆。

梅苏特慢慢地靠向他,让被风鼓张的衬衣款款落定。

 

他们一起进了校队。

毫无征兆地,也毫不意外地,那封信出现在他们的课桌上。白底的信封上印着铁黑质地的鹰。

球队借用的是拜仁的球场。托马斯已经在这里随队训练了一个暑假。试训那天他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每一次有人从入口进来,他都高高地踮起脚。好像这样能看清一点似的,巴斯蒂笑着骂他。

他一眼就认出来梅苏特。很远,他看不起他的面容,但那是梅苏特,他很笃定。不是因为他草绿色的球衣——那上面印着11号,除了背号上方的名字,一切都和米洛脱下的那件一模一样。也不是因为贝尼搂着他的肩膀带他进来。为什么,他不知道。或许因为他是梅苏特。

他一眼就认出他来,遥遥地就望见他不动声色而怯生生的眼,他的眼怯生生的,又是那样的放着光。因着这大门的另一边、世界的另一面里的球场上的一切。那是梅苏特,不会有错的。

梅苏特从没有穿过10号,但托马斯给他的备注一直是MO10。他会是10号的。总有一天。哈,因为他是梅苏特。

 

他们有一个很重要的比赛要打,就这个夏天,他们的毕业季。

这会是他们第一次在大型的正式比赛上登场。他们,托马斯和梅苏特。还有其他人,没错,但对托马斯来说,「他们」就是这个意思:托马斯和梅苏特,梅苏特和托马斯,TM13和MO10。

如果他们能站到最后,能捧回那座金杯,他有一句话想说。他想让那句话被全校都听到,还有其他参加比赛的学校,那最好。他想让那句话被全世界听见。

为此,他有一个很重要的冠军要拿。

 

梅苏特开始每日忙碌于在教学楼和球场之间奔走。为了省去换装的时间,他甚至就穿着全套队服和球鞋听课,德文课上他被尊称为“球队的宠儿——厄齐尔先生”。他不在乎。他只想着从教学区跑到球场的路线和距离,如果适当调整步伐和呼吸,作为热身也没问题。

托马斯从他的书桌上抄来了课表,当他的下课铃响而球队在训练,托马斯总能找到他上课的那一栋楼,转向那个方向,看着他像一只小鸟飞出牢笼。看他的身影在一个又一个楼梯转角出现而隐没,最后从楼道口闯出来闯进一片阳光。接着,他便向他奔来。

托马斯高高地挥着手,冲他笑。

 

德文还在找他的麻烦,贝尼帮他补习。另外还有马茨帮他解决代数和其他带数字的东西,巴斯蒂和波尔蒂负责辅导作业。有时候是单独辅导,更多时候是两个人一起。无论哪种情况,最后总会变成两个人一起。于是就连他的周末,也要忙于奔波在学长们的家里和球场之间。但他很高兴。大家都看得出来,梅苏特很高兴。

当梅苏特高兴时,他的每个球都是高兴的。灵动、漂亮的。他不高兴,它们就是沉郁的;偶尔他生气,它们也会暴烈地直直钻进网窝。

梅苏特的情绪不在脸上,在眼睛里,在他的每一脚触球里。这个球场,是整个平平无奇世界的另一面,尽管她总被绿荫界线之外孪生的姐妹喝令役使,但她仍自由而独立。她是一些灵魂得以无忧无虑栖居之地。

他们奔跑在这里,将遗憾与荣耀挥洒在这里,他们闭上眼睛生活在这里。

 

比赛前的训练反倒不那么紧张,只需要每天保持基础的运动量,在球场上跑跑跳跳倒倒脚,梅苏特开发了新的运球姿势——一边运球一边背书,偶尔会连人带球滚出去,那就顺势就地一躺,把书本盖在脸上。托马斯和他一起侧身运球倒脚,皮球在四只脚之间来来回回,他们一人一句地读海涅。

「她歌唱着爱,和爱中的恨,

歌唱着牺牲,

歌唱着那天上的、更好的世界里的重逢,

说那儿没有愁恨。」

梅苏特从书页上抬起眼,一双眼从纸张边缘向他望来,眼角弯弯的。梅苏特把那书卷起来捏在手里,少年们于是撒开腿脚,奔跑在草地与阳光之间。

也打过几场友谊赛,有赢有输,菲利普给他们的上场时间不很多。但和梅苏特一起踢球的感觉很好。在他身边,向他奔跑的方向一起奔跑。

 

接着就是那场重要的比赛。那个重要的冠军。

他们惊艳了所有期待或不期待的人,像一块陨石砸进太平洋,震荡起整个世界最伟大磅礴的海啸。站在草地上的感觉那样对头,他们迈开脚步,整个世界都随之运转。足球一码一码地滚进球门,他们也一步一步地踏过赛场,从初登场的平平无奇,迎向欢呼与喝彩的海洋。他们的名字为人知晓,他们的面孔被人熟识,他们站在赛场中央受万众瞩目,托马斯回头去寻一双眼。

他却高高地望着天际。大汗淋漓,眼睫微颤。

托马斯的世界于是安静,为他安静下来,为他无声震撼。

 

他们被拦在摆放着那座金杯的赛场之外,连入场券都没能拿到。梅苏特坐在那里,抱着膝盖,顺着他视线望过去,是西班牙的男孩们在庆祝。

托马斯输球会哭。

 

从赛场回来的路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贝尼和马茨分享一副耳机,巴斯蒂看着窗外而波尔蒂看着他,菲利普和米洛小声地不时交谈一两句。托马斯垂着头,一搭一搭地拨弄自己的手指,暂时放任自己沉浸在遗憾之中。

大巴把他们放在校门口,还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菲利普让大家各自去放好东西,在食堂碰头。托马斯把背包甩到肩上,环顾着去找那个身影。萨米揽着他,几乎把他整个藏进怀里,另外一边肩上挂着两个背包。托马斯看着他拖沓的脚步和垮下的肩,转头去追上巴斯蒂。

 

接着他们便忙着毕业。梅苏特所有的考试都通过了(德文被打了一个醒目的“及格”),球队所有人把他和他捏在手里的毕业证高高抛起,让他坐在他们的肩膀上进了食堂。能怎么办呢,那张纸上的每一个成绩都灌注着他们的爱与智慧。

食堂的门被推开之前,谁也没能想到他们将会经历的是什么。

一条长长的横幅从穹顶这头拉到那头,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临时赶工。半个学校的人都挤在平日看来十分宽敞的大厅里向他们欢呼。彩带从他们头顶落下,锅碗瓢盆敲出的聒噪响声吵闹又温馨。

托马斯于是只消沉了这么一小下,把碎裂满地的彩虹肥皂泡泡仔细捡起来收好,又挂上他大大的笑脸。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可以等到下一次,再下一次,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下一次。他还可以和梅苏特一起踢很多场球,很多很多场球。

他们被大家簇拥着,像庆祝一次凯旋。托马斯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朵,他下了一个决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用送给他一个冠军,这该是他们共同的赢得。他在人群中环顾着去找那个身影。

梅苏特从人群里钻出来,拉住他的手腕。

托马斯反手把他牵在自己掌心,眼里闪着快活的光亮。他的心跳快了几拍,嗓子眼像是堵着长了翅膀的话要飞出来。他们被喧闹的人群快活的声响淹没,托马斯努力地咽了咽堵在喉咙的心脏,他正要开口,却突然看到梅苏特几分犹豫的眼神和抿得平直的唇。

“我要去马德里了。”

他嘴唇动一动,最终这样说。

 

没有下一次了。

他这就要走了。

 

 

 

 

托马斯在自己的房间醒来,头痛欲裂。

“哦,你醒了。”巴斯蒂抱着手臂站在他床边。托马斯扶着脑袋有些迷茫地望着他。努力回想一下,最后的记忆似乎停留在家门口的小路上,有路灯和树影。

“你送我回来的?”托马斯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体位的突然变化让头痛更剧烈了些,他跌了回去。巴斯蒂发出一声冷笑。

“恭喜你人生第一次宿醉。梅苏特送你回来的。我一大早就被你妈妈叫过来训话,你昨天到底喝了什么,你妈妈说再有下次就再也不让你和球队……”

梅苏特送你回来的。托马斯眨眨眼,在脑海里重复一遍这句话。梅苏特。送回来。

“梅苏特怎么知道我家住在哪?!”他慌张地瞪大了眼,刚想要站起来又倒回床上抱着脑袋。他大概从不知道谁的手里接过了一杯色彩诡异的饮料。从梅苏特说了那句话之后,他脑子里就只有那一句话。

 

哦,等一下。

他突然想起来了。梅苏特架着他一路走回来,让他手臂的挎过自己的肩膀,路过一盏一盏的灯,一直到他家门前的小路。他走得熟悉极了。在他家门前的最后一盏路灯下,他们停下脚步,他扶着路灯吐了一场,梅苏特递给他几张纸巾。

他吐完,靠着路灯站直,梅苏特站在他身前。那眼里是被笼罩在路灯光圈里的托马斯,他望着,又大大地咧开个笑。梅苏特的目光动了动。

梅苏特问他……

“你…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那他回答了什么?

 

他把嘴角咧到耳朵根,大大地点了点头,却嘟嘟囔囔地回答道:

“夏天一点也不好。”

 

梅苏特的目光又动了动。里面有一些光微弱了下去。

叹一口气,他说……

 

“梅苏特一直知道你家在哪,他问过我。你们刚进球队的时候就问过。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妈妈这次可生了大气……”

 

他说夏天结束了。

 

他说:“托马斯,夏天结束了。”

 

 

 

等等。

梅苏特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我家在他家的反方向!?

 

托马斯夺门而出。

 

 

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滑了一跤,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