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佐开佐/大风吹

Work Text:

大风吹

 

-

 

我小时候,走到河岸边的时候开司踌躇一下开口和他说,我小时候看到过青蛙在天上飞。我和很多小朋友一起去玩,他们看到一只青蛙。那个最壮最蛮横的男孩说,我们来捉住它扯断它的腿!大家嘻嘻哈哈的起哄,我在人群里无所适从——那只是一只可怜的青蛙!它鼓动的腮帮子如此薄如蝉翼,或许看不见的浅滩里还有小蝌蚪在找妈妈,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折磨到死。

然后你怎么做了?佐原一边吃着花生一边走在他边上问他。

在他们用网兜头盖住它之前,我抢先扑过去想要捉住它,然后放生。该死!壮男孩破口大骂,他的网兜很有力的盖在我的屁股上,我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大的力气。夏天本来就穿的少,开司边说边摸摸自己的屁股,回去之后还留了条紫杠杠。但是青蛙受惊逃的飞快,我跟着青蛙一起沿着河岸跑,不想理会他们究竟要举着网兜骂我什么。

是我的话失去这种机会可能会骂的很难听吧,说完佐原撇了开司一眼,发觉长头发的男人好像有点不高兴,稍微收了收笑立刻补充,当然现在不会了,毕竟是小孩子的想法。

开司抢了他手里的花生放进嘴里,你说的也是,我可能因此变得不受他们欢迎了......总之那只青蛙居然一直沿着河往北去,天空在我追逐它的过程中变暗了,风也变得很大很大,等我察觉到的时候雨滴已经劈头盖脸的砸下来,我的脸很痛,什么也看不清,好几日酷暑后的河流在暴雨和狂风的侵蚀下暴涨而湍急起来,水声呼啦啦的很响。也不知道是不是青蛙想要救我,这时候我们正好来到一座桥洞,也顾不上究竟在哪里,我立刻钻了进去。抹干净脸上的雨水后我想找那只青蛙,谁知道刚向外面的天空看,青蛙就高高的飞在半空中,一眨眼黑色的影子转瞬即逝。我心下很急想要救那只青蛙,但是雨水又快蔓延上来,我只好慢慢踩上更高处的基石等待。过会儿外面平息了,我又想去找它,谁知道......

谁知道?佐原催他往下讲。
没出两步路我就踩到它的尸体,几乎是摔成烂泥,眼珠爆突四散,肚皮像气球一样破裂,一大半泡在水里流出腥气的粘液。鞋子在大雨天早就没用了,一脚踩下去,开司顿了一下,回忆时几乎是用力闭上了眼睛。然后...然后我边哭边跑回了家。我很伤心且愧疚,因为我没有救下它,或许那个时候不扑过去青蛙会不会能逃过一劫......

......哎,佐原拍拍他肩膀,这肯定不是你的错吧。
我的妈妈也是这么安慰我的;你没事就好,她擦干我的眼泪让我洗个热水澡。不出意料第二天我就发高烧,头晕又反胃,梦里还在念叨青蛙。我气不过,病假完回到学校和他们说,我救了它,它飞走了,我看到青蛙在天上飞。他们尽露出那样的笑容说,呀你发烧发糊涂了!河滩会缺你一只青蛙吗?你这笨到会飞的伊藤开司!

佐原听完半晌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他,只是手去勾着他的肩膀,一边数着和开司一样的步伐继续走。开司大概也意识到是些芝麻谷子大的事情,没好继续开口。一时两人无话,他们的影子在白惨惨的日光下就像懵懂无知于是雀跃的小狗和他们一起走向河滩。

天空本来是阴沉的,但在云缝里瞬息万变的照射出一点光来,远处他们要去的河滩也波光粼粼的闪烁几下,太阳阴去的时候又变回普通微澜的模样,淡淡的发出水草的土腥气味。树上的蝉鸣震耳欲聋了好几天,在夏天最热的时分在烦闷的热浪中败下阵来,走过一大片树林后就被他们两个甩在身后,汗流浃背也变得稍许轻松一些。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到那里,真的好——热!佐原甩了甩手里装东西的塑料袋,半个人也都要搭在开司身上,游泳馆人太多下饺子一样我才和你来,你不是说很近的地方吗——

别再叫了!开司把勾在他肩上滚烫的手臂甩下来。到了,就在这里。

佐原向下看去,面前的河滩在酷暑中水位降了许多,在最边缘露出常年浸泡在水中而生长青苔的石块;这里离他们租住的街区很远,微微泛绿的河水也没什么油污,干干净净的只是在河流的涌动中涌出细微的泡沫。

你可真是会找地方啊!两个人找了一旁高过人身的草丛换衣服,佐原脱了上衣换好就急着跳进水里,溅起一阵好大的水花;他在这端河边游了两个小圈,总算是不再热到无法呼吸,然后再继续游向河心之前不忘去拽住开司换上的泳裤往下扯——

喂!你干什——开司被他这么一拽猝不及防狗吃屎一头栽倒水里,在佐原不怀好意的笑声中艰难的抬头抹掉脸上的污泥,呸呸呸,我看你不想活了!吐了嘴里的泥巴眯着眼睛,手里哗啦啦的往佐原头上泼水。两个人在浅滩就这么开始打水仗,满脸水和泥谁也睁不开眼睛只是胡乱的向前送,打到一半两人干脆追逐着往更远的对岸划过去。佐原会蛙泳,游得飞快又灵巧,扑棱几下就把开司留在后面一大截,浮上浮下地狗刨。青蛙,开司换气的间隙看着佐原的背影,青蛙在水里,青蛙不会飞。天空时阴时晴,在渐起的风中两个人晒得脸和脖颈通红,泡在水里很凉快,重新走回岸上,肩膀的皮肉倒开始隐隐作痛。佐原到岸上翻出那个捏了一路的塑料袋,自己叼上一根烟,然后把香烟盒和打火机远远地丢到开司的手里,还是歇会儿吧。

他们找了块好坐的大石头,暖烘烘的捂着靠上去开始抽烟。佐原把白色的塑料袋团成团,又展开,皱巴巴的,因为沾了水粘在他手里。他把手指穿进提手的洞中,开始转已经进了水的袋子开口说,开司先生你看这像不像水球;我小时候也喜欢打水仗。但是当初的伙伴因为游得太久脚抽筋,险些没在水里,我们一群人被骂的不轻,大家再也没喊我去玩过水。

开司看佐原的手指因为被旋转袋子被勒得发红,挂在外面的水滴因为离心力向外到处飞溅,他感到脸上冰冰凉凉的雨点一般,水点子溅到他眼睛里,还有袋子扇出的细小的、有节奏的风。

用水球打水仗是最好玩的。以前他们会带上一大袋那种五颜六色而图案丰富的气球到学校;平时就把气球吹到快破未破的程度,然后塞到倒霉蛋的课桌,铅笔或尺一不小心戳到便砰的一下把他吓到崩溃。我那时候也想要气球,佐原终于把塑料袋从手里拿下来。其实气球很便宜,现在是这样,那时候肯定也不会贵成什么样子,但是在我记忆里那些气球真的很好看。那时候我还看见他们手里游乐园的气球,飘在空中,印着卡通老鼠的氢气球。但是我家穷,父母经常吵架。我的父亲是个酗酒又爱赌牌的无可救药的混蛋,几乎是靠母亲一个人养我长大,她很爱我,说是溺爱也可以。我们租住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里面挤着两张床和一张桌子,还有一台蒙着很多灰、扇叶发黑的电风扇。我不好开口向母亲讨要一些零钱,因为前两天给我的硬币我都拿去给大家买冰棍吃了。于是我就和她说,他们的气球很好看。我把那些气球描述的好看到天花乱坠,在阳光下透明的塑料包裹嵌套颜色鲜艳的橡胶球,炸裂的声音又如何清脆悦耳。母亲夹菜的筷子都停下了,看着我描述可爱、晶莹剔透并且不属于我的气球。

之后我又和她说了别的很多学校的事情,她也同往常一样笑着回应,然后背过身去收拾碗筷,把饭桌腾出来给我写作业。第二天,佐原边说边把袋子里的水倒掉,然后展开,将它从里到外翻面,放在炙烤的热风中晾干。

第二天我立刻去同伴那里炫耀,我马上就要有气球了。偷来的?怎么可能,我爸妈给我买!那一整天我没有心思坐在教室里听课,虽然我本来也不听。几乎是下课铃一响我就往家跑,我相信回家的时候我会拥有一把,或者许多许多,多到明年过生日装饰房间也足够用的气球。

我兴冲冲跑回家里,那也是个夏天,汗水从我的额角流下来,一路上我都兴奋的想着妈妈会给我买气球。但是到家门口我见到很多围观的人。我看到我家的门大开着;人群看到我后自动让开一条路来,好比我是终于来到的,好戏的主角。我不再兴奋了,心跳却比刚才更快,很不详的预感从脚底升起到头顶心,大热天我打了个寒颤。家门里传来男人凶狠的吵骂、女人啜泣和尖叫、重物落地,或者是人被打倒的声音——母亲被打倒在地。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拽着母亲的领子将她往地上摔去。我猛地把书包砸向为首的男人,冲过去把他撞倒在桌角。他吃痛的放开母亲,嘴里咒骂几句,小兔崽子!反手在我的脸上甩了几巴掌。母亲跪爬过来将我抱在怀里。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母亲在颤抖。父亲满脸胡茬低头蜷缩在家里的另一个角落,也被拉扯的衣衫不整。

那些人是来讨债的,佐原说话间就抬头看天,汗珠从脖子后面挂下来。原本沉底的空气逐渐被别处来的气流交汇带动,他们脚边的河水也变得湍急,挂在他手腕上的塑料袋也迎风作响。天逐渐黑下来,风里带来浓重的雨水的味道,正好吹走旋在两人之间的沉闷。开司和他只是并排坐好,离休息日的晚上结束还有很久,他没有打扰佐原,时间应该还够足够他们在这里消磨这些故事。草丛动了动,他看见几只青蛙蹦向潮湿的泥里,但是他无动于衷。他们在这里消化反刍各自的童年,把故事对着一条河流讲述,似乎要把过去那个孩童绑上石头沉进黄浊的水底。开司又把香烟递过去,用手挡住风给两人点上,火星子在渐起的风里隐隐亮着,烟灰飘走的很快。

他们留下催债条走了。刚刚跪着求饶的父亲起身朝我们走了过来,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他还醉着,双眼无神地看着我们。我听到楼下人群纷纷散去的声音,以为终于又可以尘埃落地,这时候父亲的眼睛突然聚焦在我身后的一个地方,骤然从茫然变得暴怒,眉毛扭成一条百脚蜈蚣:我的钱,就给你们用来买这些无用的东西!

我扭过头一看,终于想起不久前我还在满心欢喜期待的。那些可爱的氢气球飞在家里的屋顶上慢慢地飘动着。母亲买了五个,分别飘在各个角落,还有一个在窗边,便是之前我说的透明的塑料包裹嵌套颜色鲜艳的橡胶球的模样。原来有一条绸带的绳结松开落在地上,母亲曾想将它们捆成一束花。

父亲握住拳头冲过来要往母亲身上砸,我用力顶住他的手,他喝了酒力气死命的大,但没有准头,只是我的手很快被他捏的发紫。母亲在我的身后尖叫,他总算是放开我,把我推搡回母亲的怀里,随后踉跄着脚步去把窗户打开。

那一天也刮起了大风,窗户很旧了,嘎吱嘎吱地在风里响。父亲只是随手一勾,那个透明的气球就率先被风刮出去,甚至来不及让我注视着它飘远,它就飞快的消失了,尾端的绳子就像蛇一样滑滑地溜走。随后只需要父亲在家蹒跚着去拉扯那些绳线将它们带到窗边,它们就一个一个无情地飞走了。那时候我已经腿软无力,母亲坐在我的身后无声地淌眼泪,她的腿刚才被砸到已经无法起身。我在父亲的咒骂声里用力站起来我朝他吼叫,就像一条只会狂吠的狗,然后我冲出家门,我听到有人在街上大喊:刮大风喽——

刮大风了,佐原站起来,把他手里的塑料袋高举过头顶,袋子在风中抽搐,好比被拳击手痛殴不起的败者,发出尖锐而密密麻麻稀碎的声音。开司把烟头随手甩进开始涨潮的河里,我们还是快走吧,走吧!说不定台风真的会来。开司低头看到快要被水淹没的草丛,叶片无规律肆意地弹动着,但是没有青蛙在窜跳。气球的故事......很抱歉你会有这样的童年......不过我们还是先回去再接着讲——

不,开司先生。佐原说,他转过来,眼里异样地冒着富有神采的光。那天我出门去,想要去追那些已经飞走的气球。我在逐渐变大的雨滴和呼啸的风里几乎站不住,但是还是拼命用手把脸上的水抹去,我看到那个透明的气球飞过缠绕的电线,在猛烈的气流中滚动打转向高空飞去。我逆着风跑过去,似乎幸运女神短暂地接近我一般,气球居然稍稍落下来,挂在树枝上。我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颗气球,手脚并用就准备上树,这时候,这时候!佐原在闪电里喊,开司开始着急了,要把他从岸边拉走,但是黄发男人纹丝不动继续在雨里对他大喊,我眼前白茫茫一片。我迫不得已腾出一只手去摸我的脸,拽下来一个白色的、肮脏的塑料袋,泥土和枯叶粘在上面纷纷扰扰做点缀。我愤恨地捏着塑料袋重新抬头,果然气球已经不在那里了。我转头找了又找,风又刮的更大了,我想它应该不会飞远,可是除了苍白而混沌着乌云的天空,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也不用担心,我很快就找到了它——它躺在树底的水塘里,已经瘪了气,一根很小的树枝戳在它的正中央,里面灌满了泥水,再也飞不起来了。那一瞬间我也不想哭,似乎对一个孩子来说情绪太过平静,我也像瘪了气的气球;我不愤怒也不悲伤,愧疚、甚至失落也没有了。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那个被浸泡到埋没的气球,树干也在大风里猛烈的摇动,这时候我松开了手,那个污浊的白色塑料袋自顾自掉到地上,然后张开它的肚皮,在一阵疾风中被卷上天空。

我想你可以明白的,开司。佐原手里的塑料袋迎着风,他甚至快要抓不住它了。

你个蠢货,你真的想要死掉吗!开司几乎开始吼,大雨已经在倾盆而下,水没过他们的小腿,河里开始开始出现漩涡,偶尔也有慌乱的鱼群从水面浮一下过去,一旁的青蛙也在向上游跳跃

佐原看着他笑了。那时候我站在树下,那个塑料袋就这样鼓囊着飞上天了,就像一个白色的氢气球,越飞越高。我那时候想,原来不花费任何力气也可以获得一个特立独行而且能够飞上天的气球。而我和你,开司先生,只能泡在地上的泥水里。

你可以正常些吗......!开司看着他手里的塑料袋张开大口,鼓鼓囊囊,装满了大风和雨水,蛙鸣声从嘈杂的河流声中被过滤,钻进他的耳朵,开司紧闭上眼睛欲哭无泪,河水打着旋要把他们往河中心拖去。可是在这样我们就要淹死在这里了!

我们今天就来当会飞的青蛙!伊藤开司已经分不清究竟佐原是不是在开玩笑,对方的表情显得意外地认真。只是风真的在逐渐变大,好像要把他们从河流里带走向下游冲刷,雨水开始大到他无法睁开眼。开司开始慌乱,再不离开他们真的可能会死在这里,泡在泥水里。

就在开司几乎准备放弃他的时候,佐原把塑料袋放下了,袋子顿时瘫软下来。

算了,我在开玩笑,我知道开司你喜欢赌博,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胆子很大。他的语气又在雨声中恢复成原来那种漫不经心而有活力的模样。我们快点走吧。

两人一时也顾不上别的,连滚带爬回到开始的高坝上,开司惊魂未定,喘着气感叹自己又从死亡线上抢回一条命。他准备拉着佐原往回走,好看看佐原是不是也发烧烧糊涂了,一转头却看见佐原和他面向了不同的方向。

你要做什么?开司颤抖着声音问道。

果然我还是无法留在地上,开司先生。佐原没有回头,手里摩挲着那个已经破碎而污浊的塑料袋。还没等开司追上他,他竟顺着风跑起来,塑料袋举过他的头顶。大风吹得太猛烈,又或者是他真的跑得太坚定,开司在被雨水打湿到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他的双脚几乎离地,有那么一瞬间一下飞起来。开司好像听见佐原在雨里欢呼,但是他只是向佐原大喊,你快点回来,快点回来,你是白痴吗!太危险了,佐原,你听得到吗?

猛的一阵风刮来,本就在水中泡的太久,开司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迷茫间他又看到青蛙飞到半空中,还有佐原与白色氢气球。随后重物落地而翻滚的声音逆着风遥远地穿到他耳朵里。地面积起的泥水很冷,他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流出,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在狂吹的大风中,他们和青蛙都紧贴着地面,最后只有白色的塑料袋装着大风和雨水,在空中变换成各种模样,飘向很高很高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