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浴缸里的鬼

Work Text:

1.

确实,宋义进找了一会儿衣服。但后面洗澡的人未免也太快,宋义进刚提上裤子,瘦瘦高高的上单就只穿着内裤走了出来,湿热的水汽在屋内蒸腾。

宋义进转过身套上衣,身后的人突然说:“浴缸里有一只鬼。”

语气十分稀松平常。

宋义进狐疑地回过头,看到姜承録正举着毛巾擦头发,刚才的话如同“洗发水用完了”一样在空气中飘过,没留下痕迹。

所以,这是个无聊的玩笑,宋义进下了结论。想必这个玩笑还有下半句,比如自己问“什么鬼”,对方会说“饿死鬼,哥快陪我去吃饭,不然你下一次洗澡就会见到变成饿死鬼的我在浴缸里等着你。”

所以,宋义进决定按照惯例,不理会这个玩笑。

2.

第二次是在街头。宋义进站在路口,等着对面的姜承録走过来。这里没有交通信号灯,不过午夜时分,车迹罕至。

穿得很单薄的男生出现了,向这边挥一挥手,开始走过来。

两边建筑的屋顶的黄色射灯为这一场景铺上一层温馨的色彩,但男生走到一半,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下来。

他站在中央,被不远处什么地方吸引了目光。道路尽头一辆跑车伴随着发动机轰鸣声疾驰而来,但男生被迷住似的一动不动。

宋义进心脏停住,恐惧地对着男生大喊起来:“喂!”

男生如梦初醒,转过头来,冷静地后退了几步,跑车像地狱的邪恶马车一样呼啸而过。

宋义进背后湿透了,等男生走过来之后,脱力地问:“姜承録,不要命了吗?你在干嘛。”

男生抱歉地回答:“对不起,我又看到那只鬼了。”

宋义进背后的冷汗又冒了上来。

3.

两个人回宿舍的一路上中单都在反复评估这位队友的精神状况。

言谈举止毫无异常,甚至堪称优雅;没有出现与往常明显相悖的行为;逻辑缜密,交流顺畅;赛场表现过分优异;除了两次关于鬼的发言,精神从没游荡到另一个世界过。

但不管怎么样,队友兼室友兼弟弟如果真的出了问题,自己这个队长难辞其咎,或许要中断职业生涯去陪同治疗…进门之后宋义进一边做着最坏的打算,一边让对方坐下。

姜承録说:“我以前也能看到啊”。

“我没跟人说过而已,跟你是第一次坦白。你很荣幸,宋义进。快说谢谢。”

4.

宋义进深深吸气,决定先问详细一点:“以前是怎么看到鬼的?”

对方想了一会儿,回忆的神情不似作假:“中二吧,有一只鬼总跟着我。后来我退学,见到那只鬼的次数就变少了,再后来就消失了。”

宋义进努力在离谱的描述中找到一丝逻辑:“也就是说,那只鬼跟你上学有关系?”

“嗯,在学校见到的次数很多,有时候也跟到家里来。”

“并且那只鬼和最近看到的鬼,不是同一只?”

“不是,完全不一样。这个我可以分清楚。”

“还有其他鬼吗?”

“嗯… 说实话,有很多。但能造成影响,紧紧跟着我的,只有这两只。”

中单维持着惊人的冷静:“你不怕吗?”

上单摸一摸下巴,思索着回答:“说实话,第一只让我有点怕。但是第二只很安全。”

我还想再见到它。后半截话上单没有说出口。

5.

中学二年级的时候,14岁的姜承録还远没有像现在一样见识过博大的世界。看到鬼从课桌的一角爬上来,14岁的男生打翻了笔筒和一摞书。周围的同学纷纷好奇地看过来,不明白他为什么迟迟不去捡,直到前桌的女生替他把所有东西摆回课桌上。

鬼在东西落下去的时候迅速跳开,之后又坚持不懈地贴上来,甚至试图爬到他身上。眼球滴溜溜乱转,死死黏在他的身上。

这不是普通人会看到的东西,年幼的上单对此没有声张。

鬼有一段时间从他一到学校就出现,攀在他的书桌前,从椅子腿爬上他的后背,缠绕住他的脖颈,姜承録能感受到轻微的重量,对着镜子查看颈部的时候,以为被造成了什么伤痕的地方空无一物。

严格地说,这只鬼没有对他做出什么恐怖片里演示的通常的攻击,但它身上带着一种令姜承録不太喜欢的疯狂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歇斯底里地扑上来。有时还会跟到他家,在窗户外层的玻璃上凶狠地盯着,令男生感到毛骨悚然,拉上所有窗帘。

和后来的这只鬼完全不一样。

现在的这只鬼,带着胆怯和不安接近自己,又不敢靠近,安静地缩在一边,时不时偷看一眼,像一只地位卑下的宠物。甚至长得让姜承録觉得可爱,像一团软球。自己去洗澡的时候,它从浴缸里跳出来,趴在边沿,忧郁地捂住眼睛。

他决定告诉自己最亲密的哥哥:“我看到了一只鬼。”

6.

回程的车上,前后都在热烈地聊天。唯独中单一个人心事重重。他动作隐蔽地看了周围一圈,小声问旁边的上单,措辞谨慎:“今天也看到了吗?”

上单了然地点头:“嗯。跟着我出来的。”

中单更加焦虑了:“在车上吗?”

上单瞟了趴在两个座位之外的团子一眼,突然改口:“没,没跟上来。”

这只鬼最近变得更加愁云惨淡,无精打采,又坚持不懈地跟在自己身边,看上去十分可怜,让自己有些同情。

旁边的中单对此情况并不了解,摆出对付重大危机的严阵以待的态度:“如果发现什么问题,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是的是的,我会听话。”

及至抵达宿舍,中单一边关上门,一边忍不住又问:“它跟没跟进来?”

“没有喔。”上单说着,把手中粉丝们塞给的一沓信封放到桌上,一页纸片从里面掉了出来,飘到中单脚下。

中单捡起来。这是一张女孩子只穿着内衣的照片。很可爱,月匈部和屁股滚圆,内衣是草莓印花图案。

上单接过,扫了一眼,笑起来:“身材真好。”然后把照片塞回去。

中单无意识地把手指放在嘴边咬着。

7.

宋义进最近罕见地出现了一些睡眠障碍。不管白天多累,几点躺到床上,支离破碎的画面都在脑海中反复播放。疲惫不堪地浅浅睡过去之后,又会被噩梦惊醒,再睡着又被第二个噩梦惊醒,反反复复,绵延不绝。早上起床洗脸,镜子里的人神情疲惫不堪,眼眶发青,嘴唇苍白。宋义进打开手机,订下数杯冰美式。

敏感的室友对这一状况再清楚不过,倚在门框上逗里面的人:“跟我一起睡吧。”

“滚开。”

“也许会有奇效。”

中单擦掉脸上的水,慢慢说道:“你的鬼需要被除掉。”

上单收起了笑容,严肃地说:“你睡不好跟鬼没关系。”

宋义进不耐烦地说:“你知道鬼做了什么?”

姜承録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像维护私有财产一样维护那只鬼:“它很老实,只会趴在一边动也不动。最近呆的地方更远了,根本碰不到你,别的队友还更危险一点。”

“你知不知道有施法范围?”

“没有施法,找找你自己的原因。”

8.

姜承録最近也有些烦恼。职业选手不能服用任何精神类药物,宋义进过了好一段时间睡眠情况才终于渐渐好转。与此同时,自己那只鬼在哪里受了伤,简直像在刑具上被折磨过一样,看起来伤痕累累,并且这些伤痕毫无好转之迹象。不仅如此,它还和自己越来越疏远。所谓疏远一词,是指物理距离上的远离。鬼风雨不动地永恒地守着自己,在距离很远之处。这种远距离的殷切像是对待朝思暮想的情人,包含着一种仓惶的旖旎,令他心旌摇动,日渐焦躁。

为什么以前都从来没摸过它呢?姜承録忿忿地想,然而每次他试图走近,鬼就觳觫逃走。至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状况,敏锐的姜承録能够隐隐了悟到真相。

9.

宋义进看着面前的男生。对方愉快地道别:“总而言之,下周我就走了。”

“你… 可是明明还没到转会期?”

“规则早改了啊,你这都不知道。”

“但是,我,”宋义进张口结舌,焦急追问,“你不是说想和我一起打比赛吗?”

“随口说说你也信啊,”男生惊奇地笑着,“忘了吧。”

宋义进捂住脸,像个废物一样哭了出来,被一分钟单杀一次大概都不会这么痛苦。

“…哥…哥?…”

宋义进被遥远的轻柔的声音拉回现实。尽管睁开眼睛,但眼泪糊成一片,什么景象都看不清,只能分辨出还是深夜,自己上单的脸近在咫尺。

“梦到我了吗?”脸上的眼泪被人用手轻轻擦着,“对不起啊。”

这两句话说得非常可疑,但一半大脑还陷在噩梦中的人无力分辨。

被扶着肩膀和腰坐了起来,可怜的中单揉着眼睛,终于看清了上单亮晶晶的双眼。

“我知道鬼是什么了,”上单轻快地叙述,“不是鬼,我喊错了名字。中二的时候前桌女生喜欢我。还有现在这只鬼,刚才你做梦的时候它就在我旁边哭。”

中单掩面怔忪听着,忽然顿悟于胸,他想起来男生第一次说遇到鬼的情形。自己刚刚穿上裤子,蒸腾着水汽的男生赤裸着走进来,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烫伤了自己的皮肤。自己狼狈地转过身,遮掩下身惊人的变化,上衣怎么都套不进脖子。

“鬼是别人对我的爱,”尽管上单神情很温柔,但他还是问出残忍的话语:“喜欢我吗?”

是自己沉痛的爱吗,像鬼一样骚扰着他吗,中单不知如何作答。他揉眼睛的动作更大了,随后手被强硬地拉了下来,暴露出来崩溃着泣泪如雨的脸。对方依然不停地追问,中单只能拼命呼吸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虽然没得到标准答案,上单还是很开心地亲着面前的人沾满泪水的脸说“我也喜欢你”,结果对方哭得更厉害了。上单看了边上的东西一眼,笑着拉起中单的手去触碰什么地方,随后热烈的橘黄色光芒像太阳耀斑一样爆裂在两个人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