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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花果与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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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天空堆满灰色积云是常有的事,但偏偏这么不凑巧,姜承録刚从便利超市出来就下起了雨。

  通往他们住处的路走了一半,雨势变得大起来。想着干脆稍微等等再回去,正好旁边就是花园,姜承録侧身躲进石廊中。

  雨滴敲在八角亭的尖顶上又滚落下来,垂下的一条条水线协同着周围密集的草木把凉亭和外面的世界隔绝。白色的石柱上延伸着几道渗着黄色的裂纹,一株苦楝的枝桠低低地探进亭内,细碎的绿叶泛着油亮的翠色。

  从这里向南望去是空旷不怎么漂亮的湖,雨天中的绿色湖水变得更加浑浊。向北望去则是俱乐部基地那栋楼的方向,但视线被高处层层叠叠的树冠挡住,只能看到通往这边的一小截路。雨水在石阶下的地砖表面积留起来,向着凹陷处慢慢流淌,淹没了低处刚冒头的草芽。泥土散发着淡淡腥气。

  这样待一会儿也不错,姜承録留恋起来。在属于一个人的花园中看着雨,北边的那截路就出现了一个人影,打着伞,边走边向四周张望。姜承録站到更靠外一点没有遮挡的地方向他挥手,他就径直向这边走过来。

  清凉的,水汽丰沛的绿色中,男生举着伞慢慢靠近。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姜承録的心中鼓胀着。

  宋义进走进来,收起伞抖一抖,很新奇地环视着隐匿在花园中的凉亭。他白色的T恤在肩膀处落上了雨滴,因此变得透明,露出一点肉色。再向下看,小腿的裤子和鞋子也被雨水打湿。姜承録移开视线,吸入一口湿润的空气,调笑着问:“我都没有出小区,才两分钟的路你还出来接我呢?”

  中单很自然地接着话:“怕你搞成肺炎。你这么脆,我好怕呢。”说着递给上单另一把伞。

  姜承録抿了抿嘴唇,没有伸手去接:“但是我还不想回去。”

  “嗯?”男生歪头想了一下,很干脆地接受了这个要求,什么都没有追问就应允,“好啊。那就待一会儿吧。”他走到植物茂密的一侧,打量起在雨水的冲刷中,变得更清晰的绿色的轮廓。那里有高大的乔木,树皮光滑亮洁,也有缠绕卷曲的藤蔓,还有低矮参差的灌木。雨声长久不歇,两个人安静地待在这一座小小的八角亭中。

  “咦?”男生发出轻微的疑问声,站上石阶,双手伸入宽大的叶片中间,摘了什么东西下来。姜承録走过去,对方拎着两颗表皮被绛紫和一点黄绿色晕染的软绵绵的球形果实展示给自己。

  “成熟的新鲜无花果哦。”男生小心地从尖尖的一头开始剥果皮。他圆润的指甲盖是健康的粉红,白细的指尖和深色的果皮呈现强烈的对比。果实的表皮软且薄,剥开后露出和手指同样洁白的果肉。男生剥完后很果敢地咬下一大口,满意地哼着:“好甜。”嘴唇移开,果实内部是密集束带状的粉红芯瓤。

  姜承録想不起来自己见过长成这样的无花果,犹豫着问:“这种水果,我们国家有吗?我只吃过晒干的。”

  “有啊,笨。没吃过的东西你需要吃一次。”

  “… 不好吃吧?”

  男生不能接受这种歪曲了事实的诋毁,瞪圆眼睛:“好吃!很甜!给你一个。”

  姜承録不信任地歪过头。中单可能把这种疑虑理解为了嫌弃,从石阶上跳过来,箍住上单的后颈,恶作剧地把已经被自己咬了一大半的那颗无花果塞到他嘴里。

  “你给我说,甜不甜。”

  香甜的气息从口腔中弥漫开,果肉绵软,汁水丰厚,但说实话姜承録尝不太出更具体的味道了,他因为充分意识到自己嘴里含着半只无花果这件事情本身而胸如擂鼓,大脑发出晕眩的震颤,与远方低沉的雷声共鸣。

  中单不会觉察到这些。他被别的事物吸引了注意力,扶着石柱向外探出头,惊奇地说:“怎么太阳出来了呢?”

  南边的云层之上浮现出明亮的金黄色,而北面依旧是沉郁的云团,雨没有停歇。在这样的太阳雨中,一半天空变成奇妙的青紫色,颜色清透又迷幻。

  两个人呼吸着清新凉爽的空气,一起入迷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男生想起刚才的水果来,转过头质询:“甜吗?”

  “嗯。”

  姜承録从睡眠中悠然转醒,梦中的画面还残留在意识中。下午的阳光晒在身上,在这片空旷的海滩,只有海潮涌来又退去,海鸟在遥远的尽头掠过灰色水面,发出穿透天际的高亢叫声。

  怎么又梦到了以前的事。大概是因为过了太久的集体生活,自己和宋义进两个人独处的、脱离电竞环境的浪漫情节少之又少。刚才梦中的那条石廊,在八月的雨中,或许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但珍稀和罕有的记忆碎片会在无意识中反复被调用。

  这些记忆逐渐形成了一种自发的集合,脱离自己的主观控制,进入梦境,反复上演,又在反复的上演中逐渐被篡改。像对函数赋值一样,姜承録在梦中看了太多发生在雨中石廊的故事,故事总不一样。

  姜承録被梦的幻象困扰着,躺在海滩上,再次昏沉睡去。

  似乎不该是刚才的情况,在雨中找人的应该是自己。八月的雨也不该是和风细雨,而是狂风骤雨。黑压压的乌云遮天蔽日,明明下午的时间,天色暗得像要入夜。

  他举着一把长柄伞从楼里出来。即使这样慎重挑选过伞的构造了,狂风依旧要把伞骨吹断似的。大雨像用盆舀着往下倒,走出去没两步全身都湿得厉害。另一头的湖水在这样的雨天中黑得像墨汁,水面宛如沸腾一样翻滚。一束束树冠在风中摇晃,向上飘起的枝条仿佛被拉扯的发辫。

  姜承録迎着鼓噪又狂乱的风走了几分钟,在花园的石廊找到他的中单。宋义进躲在八角亭里,曲膝坐在也不知道是否全是水的石条凳上,背靠着看上去温度冰冷的白色石柱,举着手机在看什么视频,另一只手握着外壳向下淌着细密水滴的黄色易拉罐。抬头等着他钻进来,男生讶异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厉害啊。”

  姜承録放下伞,拍拍衣服,果然全是雨珠。“喝的什么,啤酒吗?”

  背着所有人溜出来偷偷喝酒的男生笑了。

  “呵,我就知道你不会骂我。来,过来坐我旁边。”

  他拍拍边上的位置,看着上单不太情愿地坐到湿湿嗒嗒的石条凳上,开心地和他讲:“你知道吗?我们这里那家超市,居然有很难买到的那种七十度的啤酒。”

  就算压力很大,也不要去找这种东西排解。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姜承録重新排列了字句:“七十度?我以弟弟和同队上单的身份劝你不要喝。喝你手里三度的啤酒就可以了。”

  “哈哈,我就是有点好奇嘛。啊,我不要想啤酒了。怎么是你出来找我,领队呢?我本来准备喝完这罐啤酒就淋雨回去。”

  “放假了,人都不见了。”

  中单了然地点点头,把刚才看到的景象描述给上单:“你好瘦呀,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一根白色伞柄在走路呢。”

  “不好看吗?”

  “好看呀?好看的。姜承録你好烦,故意让我夸你?”

  姜承録听不出来这是真心话还是曲折精妙的奉承,就没有回答,转而问哥哥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哥哥把腿放下去,挪到弟弟身边,和他一起看。

  是自然纪录片。一只强壮的犀牛漫步在湿地中,鲜绿色的草和地衣丰隆茂盛,厚厚地一大块一小块铺在地面。犀牛毫无警惕地踩在上面,走到一处之后,被地面困住了。它脚下的土壤比松软更加松软,在它一脚踩上去后,就开始下陷。犀牛笨拙地努力抬起腿,只得到失败,变得惊慌失措起来,从不安转向拼命挣扎,结果就是踏错更多步,整个身体无可挽回地下沉再下沉,头上长长的向上弯折的角像向上天呼救的信号。

  沼泽真是可怕的地貌,看起来安静又无害,甚至很漂亮,连这么强壮的生物也被它困住。

  大雨中的空气虽然冰凉,但旁边哥哥的身体散发着热度,让他情不自禁想要靠得更近一点。旁边的哥哥长长吐了口气,同情地评价:“好可怜啊。”

  很可怜吗?是很可怜吧。虽然是犀牛自己天真无知走进去的。

  姜承録再次醒过来。已经涨潮了,微凉的海水涌到他的身下,浸透了后背。橘红色的夕阳正从海平面沉没,在海面上投射出一个波动的红色圆形倒影。长久以来都是这样吧,过往生活的碎片交织在一起,被梦伪造的记忆在脑中作祟。自己为那双眼睛编织不同场景,让他的神态呈现出不同的意愿。

  身旁坐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也在注视着夕阳下沉。他很伤感似的,抓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出去,感慨起来:“其实,我总是公开对所有人说喜欢他哦。说了很多次。能说的全都说了。”

  姜承録淡淡地回答:“越是这样,大家越不会当真嘛。‘语言有时是一种障碍,不是通路’。”

  男生继续说:“如果能停下来就好了。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没办法的事就算了,”姜承録手指在沙子上划着,一横,一竖,转折,“不要抵抗,这是必败的战役。就一直这样下去也没什么。”

  男生垂下头,换成了平和的语气:“但我对他很重要。我相信有一部分的他应该是爱我的吧。”

  “嗯。”姜承録在沙中划下最后一笔,重新闭上眼睛躺下去。

  如果闭上眼睛,就会在脑海中看到无花果树拔地而起,茎杆急遽上升,叶片向天际舒展。太阳巨神像一样巨大的无花果树遮天蔽日,盛夏的骤雨毫无预兆地落下,两个渺小的人别无去路,一起坐在树下的浓深的阴翳中,讨论喜欢的英雄,究竟谁的阿卡丽更厉害。旁边的男生脚下的土壤逐渐溶解下沉,变成无害的绿色的沼泽,自己无可挽回地慢慢下陷,被粘稠温热的绿色泥浆温柔地缠裹到腰际,再也不能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远处传来抱怨声:“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呢?我们睡醒了都找不到你。”

  姜承録回头,看到朋友站在高处的堤岸摆摆手,然后转身离去,催促声在风中虚浮地飘散:“快点上来,今天晚上吃烤肉,烤架都支好了。”

  姜承録应着声,安定地伸手,把沙子上的名字抚去。其实即便再广而告之,再被任何一个人目击,都不会有人在意他随手写下这样一个名字,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但这在实质上终究是一个秘密,所以他仍旧决定把它视作秘密埋葬。

  黄昏的海滩空无一人,只有海潮为月亮的引力涨落不歇。他的心中也空无一物,却又膨胀得快要破裂,有什么东西一直试图喷薄而出,对着月亮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