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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人启事

Work Text:

  
  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对面的女生努力地换了又一个新话题。虽然感到抱歉,但确实没办法集中精神听她在讲什么,总是看着街景走神。就像在中学时代一样,窗外即使单单飞过一只雨燕,都比课堂更加有趣,总能吸走目光。

  冬季即将来临,最近夜晚气温下降得很快,姜承録衣服一向比别人穿得少一点,能感知到玻璃另一侧渗透过来的寒气。林荫道虽然繁华,但这家咖啡店的位置有一点偏,毗邻的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有个人背对着这边抱着吉他在弹,偶尔才有人驻足听一会儿。因为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姜承録忍不住想象他有没有在唱歌,如果唱歌,是在唱轻快的歌还是声嘶力竭的歌。

  十一点半的时候出了咖啡店,姜承録送女生去主路打车,回头看了弹吉他的人两眼。他把女生送上车后独自往地铁站走,路上一些画面切入他的脑海,令他持续不断地回想,走到一半干脆又折返回来,只看到弹吉他的男生背着琴离开的背影。远去的身影体格像女孩子,琴又大,高出他头顶一截,背在他背上显得不太牢靠,但他又走得稳稳当当。

  接下来的一周,姜承録一周七次去那家咖啡店坐着。其中有三天需要先去给学生上课,另外四天先在学校练琴。无论从哪个出发地到林荫道,都要花四十分钟以上,十点到咖啡店,坐将近两个钟头,再乘末班地铁回家。

  七天里弹吉他的人出现了四次。虽然从姜承録的角度看过去只有一个背影,但轮廓完整,光线沿着边缘把他完整刻下拓印在深蓝色底版中。男生喜欢穿松松垮垮颜色鲜艳的衣服和短裤,看起来很舒服,黑色短发柔顺又有光泽,后脑勺圆圆的,脚腕细得出奇。第三次穿的那件帽衫领口很宽大,每次低头都会在空荡荡的衣领中露出一小截细白后颈,和裸露的小腿以及脚腕一起,成为深蓝夜色中一块扎眼的白。

  坐在咖啡店里听不到男生唱歌,隔十五米远注视一个无声背影两个小时,这种举动毫无意义,姜承録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何况玻璃不够清澈透明。但前往林荫道的四十分钟路程里,即使身体很累,心情也始终雀跃。姜承録想,这应该和别人迷上去海洋馆看企鹅是一样的。

  直到再一次走进咖啡店,靠窗的位置被一对情侣占据了。姜承録茫然环顾整间咖啡厅,没有能够无遮挡看到外景的位置,只好从咖啡厅出来。在露天站着吹冷风,姜承録临时决定不如今天干脆走近一点,当一次真正的听众,和对方搭上话。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说话。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排演可能的剧本,反复纠正纰漏,紧张的心情如同潮水持续上涨,澎湃地冲向月亮,弹吉他的男生却始终没有出现,他一惯停留的那张行人长椅就这样空空如也。必须赶去乘地铁的最后十分钟前,姜承録走到这张椅子前,在上面坐了一会儿。原来这件事和迷上去海洋馆看企鹅并不一样。

  在弹吉他的男生消失的日子里,姜承録接到了之前见面的女生的电话。女生说她最近和法学院的学长聊得不错,考虑开始交往了。姜承録心不在焉地祝贺她,女生最终带着鼻音挂了电话,而姜承録在摇晃的地铁上抓紧扶手,只一心想着今晚会不会又白跑一趟。至于自己究竟抱着怎样的意图,从漆黑的地铁车窗倒映出来的那张瘦削面孔上也读不出完整答案。

  礼拜日早晨,姜承録和一群朋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野营场。前一天晚上睡得不好,起因是朋友把蔬菜烤的有点糊。姜承録嚼着发苦的芦笋,忽然涌现出强烈的愿望,渴望能瞬间移动到林荫道。人的缘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临,什么时候会断绝,要靠努力才行。假如错过一次,就可能永远错过。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后悔心情和风中帐篷的扑簌响声,姜承録辗转反侧熬过了整夜。早上起来,风又变大了,野营场乱哄哄新来了一群人,嘈杂地把装备从箱子里往外搬。又有人上当了,野炊根本就是这个时代的网络诈骗…姜承録一边拆掉烤炉支架一边腹诽。

  “您好,请问…”

  姜承録抬头,弹吉他的男生的脸就这样突然出现在近在咫尺的眼前。姜承録的脑子像一口钟遭受了撞击,男生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鼓膜另一端只有耳鸣的回响。直到对方脸上浮现出疑问,姜承録才回过神,慌忙问:

  “您说什么?”

  “是这样的,我们是新手,第一次来,请问这里在露营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需要注意早一天来啊… 姜承録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不过这样也很好,能赶上就很好。

  “嗯,最重要的是帐篷,你们带的地钉是铝钉吗?绳子要绷紧,帐篷门别对着风口,地钉斜着钉,一定要垫防潮垫,往那个方向去有热水还可以洗澡… ”随着一句句忠告良言刷刷蹦出,男生轻松的表情飞速变凝重。姜承録急智浮上心头:“嗯…不如这样好了,我发到您的kakaotalk上吧。”

  “啊,非常感谢。”男生感激地掏出手机,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转身离开时,姜承録忍不住又喊住他。

  “请等一下,”姜承録从背包里翻一翻,掏出粉红色的包装袋,“这些多余的暖宝宝您拿着吧。”

  男生眼睛眯眯地弯起来,显得很开心:“谢谢哦。”他往朋友的方向走去,回头朝姜承録笑一笑,晃晃手机。姜承録笨拙地回以致意,匆匆低下头,把快要爆炸的左胸用力压迫在炊具钢骨上。

  之前的行动都是对的,按照懵懂的直觉行事都是对的,所有对意图的自问在再次见到面的瞬间就交付答案。还拿到了联系方式。从这一刻开始,弹吉他的男生再也不是会失踪在汪洋中的游鱼,姜承録握住了一根通向他的细线。

  姜承録压榨着朋友,合作论文一样写了详尽的指导发送出去。吉他男生长得可爱,句子里掺着emoji也可爱,说话也有趣。两个人断断续续进行着对话,持续到第二天男生回复说踏上了回程的路。

  姜承録这时候正坐在琴房里。他心神不宁,弹了一页就抱着手机陷入动态博弈的苦恼,到了这种关键节点,应该试探着开启其他关联话题来维持聊天,应该冒进地约他下次一起去露营,还是尝试提起唱歌的事情?

  “不知道这样问会不会唐突… 您看起来有点眼熟。我似乎在夜间的林荫道见到过您唱歌?”

  “哦?怎么会这么巧?我上周在那里唱歌呢!”

  “那么,以后还会去吗?”

  “ㅋㅋ不知道。”

  该死。这句话要怎么接,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会聊天了。被涂上污迹的米色墙壁,受过磕碰的平凡储物柜,积了灰的中央空调吹风口,门德尔松的肖像,旧旧的三角琴,着急地看来看去,没有东西可以提供灵感。犹豫之间,姜承録错过了回话的最佳时机,在琴上懊恼地趴了一会儿,决心晚上再去碰运气。万幸的是,上天不止在露营场恩赐了奇迹。他拐过街角的的时候,遥遥望见男生已经在那里了。

  天气又变冷了一些,街上往来行人的着装已经从厚卫衣过渡到了毛衣,男生也穿上了毛绒绒的外衫。已经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姜承録不再逡巡,直接走过去,走到男生旁边的那排长凳,面对着男生盘腿坐下来,当一个安静的听众。男生自然转身看他,自然指认出:“哦?您是上次那位…”

  “您好。”

  “总是这么巧,又碰到了呢。”

  男生皮肤白皙透亮,声音甜润,一开口说话眼睛就笑眯眯地弯成一条弧线,让时间和空间都变得柔软,让姜承録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嗯,”姜承録尽量显得随性,“就是,偶尔会来这逛一逛。”

  男生低头胡乱拨弄琴弦:“被认识的人看着有点害羞呢。”

  认识的人…短短几个字就让姜承録的心情无比明朗。

  “你是大学生吗?”

  “嗯,我99年生,名字是姜承録,在器乐系念钢琴教育。”

  “哇,原来是专业人士。比我晚两年哦,我叫宋义进,97年。”

  姜承録连忙低头:“哥。”

  宋义进趁机问:“我弹得怎么样?”

  是跟隔壁专业的差得远,不过…

  “我不懂吉他呢。虽然没什么绚烂的技法,但是感觉很好,像哥你人一样。”

  “那是什么感觉?”

  “温柔的春天的下午?”

  男生很酷地不接受肉麻的说法:“学的是钢琴还是气象啊。”

  “为什么选这种冷清的地方唱歌?”

  “你问选址吗?一般人不是会先问为什么在外面唱歌?”

  “嗯…多走几步就能到人多的地方,选在这里只能是因为喜欢?”

  “嘿嘿,”男生大咧咧地自我告白,“我服役回来到休学结束还剩几个月,这是我的一点秘密爱好。随便唱唱,不至于特意跑到人流中央去丢脸。”

  “那可以点歌吗?”

  “你想听什么?”

  很多乐队的名字从姜承録脑海中闪过,他发现自己突然什么歌也想不起来,只好按直觉报了一首:“…花盆?”

  “花盆吗?”男生歪着头慢慢地问,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垂着眼眸所以看不出是不是在搪塞,“完全不会唱。点歌失格!从现在开始你只能听了。”

  男生没头没尾地弹起来。他的手不是长期摸弦乐器的手,指腹细嫩,侧边还残存着小朋友的手指那种微凸的软肉,难怪指法生疏。弹着弹着他就找不到正确的和弦,笑着试出来对的再继续,这样一首一首断断续续地、散漫地唱着。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男生像蒙受了光的格外的宠爱一样鲜活生动。姜承録此前一直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季是灰暗阴郁的季节,万物凋零失去光彩,在寒风中每向前迈出一步都变得格外艰难。而如今他终于爱上了冬天,原来冬季是纯净的灰白色,完美地映衬鲜活明亮色彩,低温促使两个体温火苗般微暗的人靠得更近。

  宋义进不是寡言的类型,弹着弹着会突然发问,姜承録就迷迷糊糊地作答。 坐在一起厮混了也没有多久,再次拿起手机看时间,竟然已经快一点了。姜承録下意识抱怨:“啊,错过了末班车。”

  宋义进大概是会步行回家的意思,他把吉他背起来说:“打车走嘛。”

  姜承録鬼使神差地撒了个谎:“这个时间回家会被痛骂,我完蛋了哥。”

  宋义进竟然听进了心里。他为难地看了姜承録一会儿,犹豫犹豫地启齿:“我就住在附近,地方很小,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去我那里凑合一晚…”

  谎话轻易被取信,姜承録原本只想得到一句调侃或者安慰,不曾想天降横财砸中脑袋。他深深吸气,控制呼吸,说真的吗,那好呀。

  两个人步行了一千米左右来到宋义进的单身公寓,小小的但很整洁,只有一间卧室,姜承録需要睡客厅沙发。宋义进给姜承録拿被子的时候,姜承録坐在沙发上,脑海中构造出的完整的逻辑链。他慢慢地铺垫,给宋义进讲自己每周有几天去给小朋友上课,坐3号线路过这里,时常下来逛一逛,去宋义进唱歌的位置的咖啡店买买咖啡。然后问宋义进平时在不在家,做些什么。然后在宋义进出于好奇询问之后,拿手机给他看自己用来考试的练习曲的练习录像。宋义进认真看视频的时候,姜承録问他自己有没有哪里弹得不好,又趁机问自己能不能偶尔过来玩。

  这是非常冒险的问题,不过宋义进看着手机,很随和地回答可以。姜承録得到了许可,行程表就此组建完毕,在后来的日子里,相对固定地在礼拜三五七晚上去宋义进家找他玩,一起打主机游戏或者看电影。两个人熟起来之后,姜承録才逐渐认识到宋义进性格恶劣的那一面——善良归善良,但偶尔喜欢很恶劣地逗弄人,比如,怎么都不肯复活双人游戏里自己死掉的那个角色,涨红了脸求他,他偏偏继续欺负自己“那你不要死啊,刚才不是你故意死的?”

  礼拜日姜承録领到了一周薪水,立刻忍不住想买东西送给宋义进,反正有答谢第一晚收留自己的名目。但专门买份礼物又显得太刻意了,姜承録绞尽脑汁检索购物类别,恰好刷到别人po出来的照片:“现代超市的水果很不错。”圆润闪着微光的红艳艳的小巧苹果在照片里确实很好看,于是姜承録兜了一圈去了现代超市。

  这里的水果很漂亮,也很贵,种类很多。姜承録一边挑选着,一边给宋义进发信息:

  “我发薪水了哦。”

  另一头很快发来回复:

  ——哦?这样说就是要把钱花掉的意思。

  ——欢迎。

  “发现了一个地方,有好看的水果。”

  “想吃哪种?”

  姜承録期待地等着那头回复,结果聊天页面始终停留在了未读。姜承録只好猜测着对方的口味,选了一盒樱桃一盒蓝莓,又切了一个菠萝和蜜瓜。痛快地付完帐出来,未读还是未读,电话拨过去也没人接。

  这个时候是下午,比以往的时间要早。姜承録手里提着袋子,孤零零地站在熙熙攘攘的商超门口。

  联系不上人,姜承録丧失了命运的方向感。歪着头打电话的职场女性行色匆匆地走过,姜承録闪避不及被撞了一下,手臂被冰冷的金属刮过,袋子差点脱手。吓了一跳的女士慌忙问“您没事吧”,姜承録迟钝地回答没事,之后继续在原地发愣,为什么每个人都有清晰的目的地。

  今天确实太早了,不是以往见面的时间,但又很想去找他,不愿就这么回家。于是姜承録转线来到最常停留的那家咖啡店,等待可以再次联系的夜晚到来。在等候的空白中,姜承録的自尊心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塌陷,怀疑自己固执的造访是否值得被回应,宋义进是否觉得厌烦受打扰。然后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收到了简讯:

  ——你去找我了?

  分辨不出语气,分辨不出是生气还是不耐烦还是单纯的疑问。一想到不好的后果,喉咙难受地鼓涨起来。不知道假装在玩说不说得通,对方已经看到已读了。姜承録试着打字,写写删删,对面又发来:

  ——不会正被关在门外吧?

  ——求我就告诉你密码。

  心头涌上复杂的感情。

  “哥…”

  ——嗯?居然是真的。密码是123212。

  ——我在踢球。

  ——晚点才能回去。

  姜承録进入了公寓,在沙发躺了一会儿不小心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到了按密码的电子音,睁开眼时客厅已经一片漆黑。来人关上门,打开客厅的灯,宋义进拎着外卖走进来。

  两个人一起吃比萨和水果,姜承録逐渐感到手臂火辣辣地疼。他把袖口卷起来,发现之前被金属刮到的地方挫伤了,红色淤痕上面还有平行的渗着血的细长伤口。宋义进叼着比萨角从茶几另一边探过身体,端详了一会儿伤口,嘴里呜哝呜哝说了一些听不懂的话,然后起身进了卧室。一阵叮叮咣咣的响动结束后,他拿着纱布和酒精走出来放下,又去洗了手,然后帮姜承録处理伤口。

  姜承録手腕被拉过去握住,浸上酒精的伤口一阵刺痛麻痒。他感到动脉狂乱地鼓噪起来,心猿意马地往嘴里塞一颗樱桃,问对面的男生:“这家超市的水果确实蛮好吃的,是不是?”

  男生低着头帮他缠纱布,嘴里还塞着吃的,嘟囔“还不差,好像很合你的口味”。姜承録一愣,再重新看看桌面,似乎确实如此,水果被自己吃掉了大部分,每样都很好吃,尤其是蜜瓜,散发着一种甘甜的清香。

  进入十二月的时候,天气在最后关头离奇地转暖了一点。姜承録越去越早,经常在宋义进家待一整个晚上,两个人一起吃晚饭。这天晚上,他们点了一家想吃的烤猪蹄和炭烧饭,结果突然下起暴雨。自然,店家打电话过来,告诉他们不能送餐了。两个人互相征询了厨艺水平,只好由姜承録做了点炒饭。

  炒饭端上来之后,宋义进盛了一份比往常多的量,吃得飞快。姜承録酝酿了半天,觉得自己烦人但又想问,直到宋义进几下吃完了,才终于问出来:“味道怎么样?”

  宋义进爽快地回答:“不怎么样。”

  姜承録看着空盘子笑得跌进沙发滚成一团。

  收拾餐桌的时候,宋义进从冰箱拿出两瓶冰水,一瓶递给姜承録,自己拧开另一瓶大口吞咽起来,然后突然想到什么,拍拍姜承録的肩:“明天我有事,你不要来。”

  “去踢球?”

  “不踢球,有个同期找我去联谊,三对三约会。”

  姜承録脱口而出:“不要去。”

  宋义进还在专心喝水,漫不经心地回他:“嗯?为什么?”

  姜承録努力试图笑一笑缓解气氛,但笑不出来。

  他非常干燥地,平直地,不够友善地重复:“不要去。”

  宋义进惊讶地正视姜承録,像是准备问清楚一个没理解透的笑话,然后不知道从他脸上看懂了什么,变得沉默。

  之后的气氛再也没办法恢复如初,姜承録想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聊天,但宋义进的反应变得很慢,又僵硬,思绪游离。两个人各怀心事地打游戏,对话的间隔越来越长,回话的缓冲越来越久,最后在无言中分别。

  因为希望第二天不存在,最好能在日历上消失,所以姜承録把第二天完整地睡了过去,第三天晚上照旧去找宋义进。

  身体已经到了楼下,他才不得不面对自己这种行为有多天真,现在的情况至少也需要先打招呼。无论如何不想被讨厌,姜承録打开kakaotalk,点开宋义进的对话框,以寻常的语气问能不能过去找他玩。

  对方过了一段时间才读了信息,又很慢才回复:

  ——我去踢球了。

  姜承録攥紧手机,然后就那么凑巧地看到宋义进背着运动背包进入视线,走入公寓楼。

  姜承録目送对方消失在玻璃幕墙后,手脚恢复知觉的时候,下意识转身就走。像受到了烫伤,大约是身体自动避险的反应。一直走到公园没人的角落,感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才站在原地停下来。时间的流逝速率变得奇怪,脖子受到一种冰凉的触觉刺激才回过神,时钟显示自己似乎已经在原地站了超过一个小时。雪粒正从高空下落,钻进领口,偶尔又倒转着向上飘去,在夜晚的街灯下反射着莹白的光。

  前天还是暴雨,转眼就下起了雪,天气还真是奇怪。

  不知从哪来了一个小朋友,拍着皮球往这边靠近,拍着拍着停下了动作,怯怯地问:“哥哥?你为什么哭?”


  
  如果宋义进是女生,也许可以强打精神,继续努力甚至纠缠一阵;但对方是男生,不是能厚着脸皮继续做朋友的情况。

  也许因为在雪里一动不动站了太久,姜承録回去之后发起了烧。体温花了三天才恢复正常,但头还是时不时会痛。不过头痛算不了什么,为了克服某种额外的痛苦,姜承録练琴的时间变得更久,一整晚一整晚坐在琴房,上课的时候罕见地被导师询问怎么最近新曲练得这么快,这个学期已经练了别人几倍的数量,但练习曲和奏鸣曲弹得虽然还可以,别的曲子还是要多注入细腻的感情。

  日子过得含含糊糊,伴随着乱七八糟的劳累和疼痛。意外的事情是,姜承録某天晚上突然接到了宋义进的信息:

  ——为什么不来玩了?

  姜承録完全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头痛着也无法深入思考,简单地回复:“我快考试了,很忙。”

  ——什么时候考完?

  “月底吧。”

  以为这就是结束,没想到一月份的下午,对方竟然再次联系了自己。

  ——一起去踢球吗?

  姜承録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打字:“我要去见导师。”

  ——为什么放假还要去啊,读艺术系真是麻烦。晚上总没事了吧,那就出来一起喝咖啡。林荫道那间咖啡店怎么样?你之前说喜欢喝。不然选离你近的也可以。

  宋义进用起强制性的语气,就会把自己变成傀儡。姜承録身不由己地回复:

  “不用了哥。”

  “林荫道那家就可以。”

  浑浑噩噩之间到了约定的咖啡店,宋义进还没来,姜承録熟稔地在惯常的靠窗座位坐下,视线自然就落在宋义进之前唱歌坐的那排现在正空着的长椅上。霎那间头上像浇下一盆冷水,姜承録从咖啡店落荒而逃,无措地在人行道站了几秒,钻进咖啡店对面的面包店躲起来。

  坐在面包店里,街对面的咖啡店门口一览无遗。宋义进几分钟之后按时到了,推门走了进去。之后就看不到他了,临街靠窗的座位一直空着。

  姜承録发着呆想,宋义进果然没有选靠窗的位置。靠窗不是他的风格,他对街景和无关的行人没有兴趣。没有比他更爽快的人,不会把无聊的情绪和精力浪费在不重要的人身上。

  本来想着宋义进久等不到就会走人,之后自己再离开,结果过了半个小时没见宋义进出来,反倒收到了和气的催促信息:

  ——到哪里了?

  甚至没提迟到这回事。又过了半个小时,还是不见宋义进出门,姜承録焦虑不安,只好决定出面,重新回了咖啡店。推门进去,宋义进坐在里面靠墙的位置喝着咖啡。姜承録慢吞吞挪过去坐下,对着等了很久的男生胡乱说:“我记错时间了。”

  男生无所谓地嗯了一声,把桌上的袋子推过来。

  原来在他面前当坏人也可以随心所欲,原来他明知道自己在撒谎还能打圆场。姜承録接过袋子,发现上面印着现代超市的logo,打开里面是水果。这种偶尔的细节的用心很讨厌,会提供一种自己受到了重视的错觉。

  宋义进开门见山地问:“你为什么突然不联系我了?我比较粗神经,想了很久,因为我上次晚上去踢球了吗?”

  看姜承録答不上话,男生继续说:“好吧,我承认,我是故意在晚上喊他们去踢球的,我脑子很混乱啊。”

  姜承録虚弱地开口:“不要耍我了哥。踢球不是借口吗?不是在家吗?我看到你进楼了。”

  宋义进一脸迷惑不解,随后恍然大悟:“我忘带东西了,回去拿了一趟。结果后来又开始下雪没踢成…”

  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他说的好像是真的。

  “男生赴约是经常会为迟到撒谎啦,但我那天千真万确去踢球了。你当时在楼下吗?怎么没上去…”男生又问起这种令人难堪的问题。他问到一半突然又停住话头:“回去吧。”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由分说地站起身,命令姜承録:“我们先回家。”

  这一次来到宋义进的地盘,感觉变得很不一样。门在背后关上自动落锁,姜承録觉得像被关进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即将被宣布是不是绝症。

  姜承録自暴自弃地问:“你设计了临终关怀吗?”

  宋义进流露出惊奇的鄙夷:“你病得还真重。”

  因为态度太自然,姜承録焦躁起来,想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哥,真的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请不要随随便便找我回来折磨我了。”

  “知道啊。不过我当时确实吓了一跳。”

  男生看起来没有受过惊吓的样子,反而相当理直气壮地往沙发上一坐,双手交叉抱在脑后,像是在聊很轻松的话题。

  “我已经好好想过了。跟你呆在一起很舒服。路边唱歌那事…本来已经不打算去了,因为你提起来,我才又过去了一次,还碰巧和你遇到。”

  “你跟别人不一样…很神奇。也很可爱。跟我也很合拍。我每次唱歌,别的朋友的反应都很做作,要么拼命嫌弃,要么扮作给偶像应援。但你只是待在一边安静听而已,没有表情,也不给反应,像家养的猫咪在旁边趴一趴,喂一点食物就不会走掉。”

  听到这里姜承録忍不住反驳:“哥你没养过猫吧?是不是只见过视频里的猫?这个比喻完全不合理。知道猫有多傲慢吗?”

  男生困惑起来:“是这样吗…”

  “猫明明就是你啊。弹首情歌来听听吧。”

  “不行。你没有挑选的资格。”

  “看吧。所以说你才是猫咪!”姜承録愤愤不平地指责,“享受嘴上欺负人的样子真的很恶劣!”

  男生不予理会,提起吉他抱进怀里,姜承録默契地从高处够下拨片递给他。他随意拨了几个音,顺其自然地唱了起来:

  想起那本小说平平淡淡/那间饮品店也不合口味/按你提议的出格游戏策略/试多少次也跳不过悬崖/全都照做的我伤痕累累/种种错误由我独自验证/不为人知,反反复复/一次两次,昨日今日明日

  被轻易交付真心/是先得知答案才拿到题目/所以看着我吧,注视我吧/听我说话,听我歌唱/我会让你微笑/全身反应,蜷缩起来/三号线上相似的身影,令人恍惚/慢一步的我也在沙发上睡着了

  很短,只有十六句歌词,没有一句直白的情话,但又能听懂是情歌。

  唱完的前几秒内,宋义进的模样还很自如。但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后,他神色飞快化作后悔,双手捂住脸低头哀叫起来,指缝间露出的皮肤涨成粉红,红色一直蔓延到脖子和耳根,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姜承録绝不会替人害羞,见状除了开心还是开心,喜滋滋地故意问:“这是谁的歌?我第一次听。”

  宋义进埋着头还顺利接上了话:“…李文世。因为是老歌。”

  “叫什么?”

  宋义进把手放下,粉盈盈的脸露出来,镇定地回答:“…智障之歌。”

  “嗯,”姜承録敲敲手机,发起质疑,“为什么我搜不到?”

  “不是李文世。我记混了。”

  “哦,原来是宋义进自己写的歌呢。‘你’是谁,是姜承録吗?”

  “呵,是脑残。”

  姜承録笑了一会儿,晃晃脑袋,往前挪一挪身体:“哥你最近过得好吗?我很想你。”

  “如果要诚实地说… ”男生垂下眼睛,“诚实地说,不太好。”

  “为什么?遇到了不顺利的事吗?”

   “嗯…不,已经顺利解决了。”

  “说的是我吗?你也想我吗?”

  男生不肯回答,抚摸着琴弦,模仿钢琴,拨了一个do-mi-sol-do主三和弦。叮咚叮——

  “什么时候才能坦率一点。我们去东海玩吧,哥哥,不要拒绝我,反正到最后都会答应的。请你亲口说出来。”

  “…好。一起去吧。”

  

  • 歌词是有依据的,kie最终还是看了soso的小说,嘴上嫌弃半天最终还是爱上了卡莉斯塔,不管怎么样反正最后都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