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爱,毒药与巧克力

Work Text:

【序】

按比例调配:唯有运用自己仅有的一点化学知识,全心全意地亲手制作幸福,就像是中世纪的女巫一样。

搅拌锅里的液体:现在我所能做的,只有不断地搅拌、制作巧克力,将自己的感情融入进这粘稠的黑汁中。

倒入模具中:巧克力里应该放入什么样的东西才能代表自己的“爱”,其实因人而异。

 

 

【1】

二月份,冬日的寒意尚未散去,玫瑰色的浪漫气氛已经蔓延至整个学校,伴随着荷尔蒙刺激青春期少年少女的冲动。

情人节,是男女之间互相诉诸真情的节日。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流行起新的规则,如果提前几天送出巧克力,那么就更有可能与对方喜结良缘。这一做法备受少年少女们推崇,既是满足他们提前庆祝的心愿,又保持了淡淡的神秘和距离感。

距离情人节还有一周的时候,我的鞋柜里早已堆起了巧克力,也就只有这个时候我才确切体会到情人节的来临。

就在我拿出其中一个包装,打量它五颜六色的装饰时,平时聊得来的同学此刻聚在我的身边:“没想到你还挺受欢迎的啊。”

“全都是义理巧克力也能算受欢迎吗?”我嬉笑着回道。

“拉倒吧你,”另一个人挽住我的脖子,笑嘻嘻地质问道:“你小子是不是背着我们谈了女朋友?快点老实交代。”

我边和他们打着趣解释自己毫不知情,边随意将巧克力塞入了包里。正巧森野夜从后边经过,她一眼就看见了我手里握着的巧克力包装。她向来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跟我主动搭话,瞥了一眼后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话说回来,你和森野大小姐进行到哪一步了?”另一人和我咬耳朵。

“什么进行到哪一步?”

“可别再装傻了,全校就只有你敢和我们班的森野走得那么近吧,你和她建立关系了么,还是说她准备向你告白了?”

“你倒是提醒我了……”

我与森野夜走得近这一事实早已被不少人知晓,但我们两人的关系始终是个谜。同学的注意力有时会放在我和森野夜的关系上,不过我早已经习惯用各种抖机灵和转移话题的方式应对同学对我的八卦,当然其中也混杂着不少我下意识说出口、又添油加醋一番的传言。大家都很乐于听身边人的“桃”色传闻,就算是完全虚构的情节也没有人会戳穿我,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时,原本聚焦于我和森野的关注就会转移。

我讲过的话绝大部分也会被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因为我对这些琐事毫无兴趣。

对我来说,情人节,只与那一个人有关。

“去年你应该也收到了不少吧。”放学后,就在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森野突然说道。她向来都等到教室里只有我跟她两个人的时候才会跟我搭话,我似乎也能领会她的意思,在她想找我的时候也有意识地推迟自己离校的时间。

“你是说巧克力么?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吧。”我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高一的时候我和森野不同班,她不清楚也属合理。

本以为她是早上看到了那一幕才顺口一问,没想到森野又继续问道:“那些巧克力你是怎么处理的?”

“带回家,一部分给家里人吃,剩下的只能扔掉。”我回答。其实可以的话我倒是想立刻扔掉,但那样很容易被人发现,一不小心就会成为全男生的公敌。

“那你应该收过各种巧克力吧?”

我脑海内闪过一丝疑惑:“算是吧,怎么了?”

我刚问出口,森野就走到了我的面前,在我的桌上放下一样东西,一股微妙的腐臭味散开。

那是一个被蹂躏得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在束口处扎起了一个脏兮兮的黄蝴蝶结,像是个不太讲究的情人节包装。

重点在于里面装的东西,并不是普通的巧克力。

塑料袋里面放着一团棕色,散得像是没有塑形的橡皮泥,完全看不出形状。我伸手捏起塑料袋上方的一角,凑近一看,瞥见这团如同烂泥的东西间掺着诸如蟑螂腿、老鼠尾巴一类的东西。

与我皱起眉头的反应不同,森野表情颇为平淡地解释道:“今天早上在抽屉里发现的,我第一次收到。”

“别人送你的?”我边问,边再度把目光投向那团与呕吐物无异的“巧克力”。制作者有意将它做得一看就令人反胃,手段既粗糙又恶趣味。

“不知道,大概是谁的恶作剧吧。”

“你该不会得罪了什么人吧?”问出口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清楚,森野可是学校出了名的怪人,平时与学校里的人素来无往,几乎没可能招惹冒犯到他人。

但如果是被人盯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将视线从巧克力移向森野: “你不好奇是谁送的吗?”

“他没有署名,不想让我知道。”森野说的时候瞄了我一眼。

我被她不信任的目光冒犯到了,回了句:“我对这种拙劣的玩笑没有兴趣。”

我拿起袋子的边缘,正准备走向垃圾桶把它扔掉,却被森野夜拦住了。

“我想留着作参考,而且情人节巧克力得做回礼才行。”森野平静的脸上毫无波澜,但眼神里明显已经透出了异样的气息,“你也一起帮忙。”

森野说完,将那袋“巧克力”从我桌上拿走。

被森野拜托帮忙也不是第一回了,不过做回礼巧克力还是第一次。这的确不像森野的风格,不过未尝不值得期待。

 

在做什么样的回礼巧克力上,森野犯了难。

“如果是做同样的类型,似乎不够有诚意。”森野说这话的时候,冷静地好像在讨论布置的作业一样自然,当然能和她讨论这道难题也只有我一人。

我把玩着那个恶意巧克力,隔着塑料袋感受内里的黏稠感,一边猜测它的成分,一边随口问道:“你听说过‘毒杀天使’吗?”

只要提到情人节,我就会想起她。

森野摇了摇头。

“这是几年前发生的事件,情人节有名女高中生在车站门口向路人以试吃品的名义派送毒巧克力,导致了几十个人中毒及三人死亡。媒体们都将她称作‘毒杀天使’。”我一直在想着毒杀天使的事情,有关她的介绍脱口而出。

“表面上是普通的试吃品,实际上藏着足以致人死亡的毒……很巧妙的心理陷阱。”森野边说边赞许般地点头,“那位毒杀天使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耸了耸肩:“这个案子因为没有嫌疑人最终不了了之,而且之后再也没发生过类似的事件。想要找到她已经变得相当困难。”

我知道森野对收集异常犯罪报道有兴趣,她此刻肯定想采访那位毒杀天使。森野想要了解真凶身份的心情只有我能理解,在这个方面她对我向来毫无保留。

“或许你可以了解一下事件。”此时我又在想,如果要让森野吃下毒巧克力的话,又会是怎样的情景。

森野歪过头,认真思考着我的建议。

然而,我对森野有所隐瞒。我没告诉她:我现在仍旧在关注与“毒杀天使”有关的线索。

想要见到毒杀天使一面——这是初中生的我听说新闻的那一瞬间就产生的念头。

在我书架的剪报簿里留有毒杀天使的报道,里面的内容我基本已经了然于心:所用的是平民也能轻易配置的毒药;巧克力做成了符合情人节的心形款式;派发的地点既是人流量最多的地方,同时处于监视器的摄影死角;虽然派发的数量有几十人,但最终仅造成三人死亡。

最吸引我的地方,莫过于案件报道末尾处那句“暂无法锁定有关嫌疑人”。

几年过去,毒杀天使已经销声匿迹。再没出现巧克力中毒的报道,相关的讨论热度也淡了下来,只剩下些许捕风捉影的都市传说。但每年的情人节我都会到事发的地点去徘徊,期待着能看到派送巧克力的女学生。

毫无疑问,我的心智已经被“毒杀天使”俘获。

她是出于什么原因制作毒巧克力,并选择向路人发放呢?

是社会报复?还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欲望?

我想知道原因。

我不止一次想象着她满面笑容地向我递出巧克力时的模样,原本模糊不清的脸部,此刻被森野夜的脸填补上了。

 

 

【2】

“又收到了,这次就放在鞋柜里。”

森野说着将一袋已经皱的不成样子的透明包装袋扔向我。我一把接住,并屏住了呼吸:还是同样的黄色蝴蝶结,不过巧克力的混合物换成了毛茸茸的蜘蛛腿和不知道什么生物的灰色毛发,隐约能在糖浆中看到模糊的血肉,或许是从它们身上直接活生生剥下来的。这次的礼物有了点形状,顶端的两处有所凸起,看起来像是个膨胀过头的心形。

爱慕者送出的巧克力通常不会含有敌意,更不可能陷害自己喜欢的人。但森野收到的巧克力,明显更倾向于扭曲的恶意。

会送给森野“巧克力”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爱慕者呢?退一步来说,对方真的对森野怀有爱慕与诚意么?

森野今天因为有要与我分享的东西,于是我们在教室里久留了一段时间。在这个时间里谁都有可能放进巧克力。

“不用调查送礼的人吗?”我问了和昨天一样的问题,同时也是为了打断自己的思路。我并不想继续深入这个送礼者赤裸裸的感情里。

森野摆出无所谓的表情:“只要能把回礼送出去就够了,我对他的身份并不感兴趣。”

如果送恶意巧克力的人是想要引起森野的注意呢?

我没把这句推测说出口。

“比起这个,还是投毒的调查更重要。”

她指的是今天与我分享的,D区连环投毒案。

森野为了与我分享“收藏”——有关毒杀死亡的新闻剪贴簿,一直等到只有我跟她两人独处的时候才拿出来。

她将自己的剪贴簿摊开后一页页翻动,直到停留在其中一页:“我想给你看的就是这个。”

“‘D区连环投毒案’,”几个熟悉的大字唤醒了我的记忆,“这是去年发生的连续无差别杀人事件吧?”

“你昨天提起至今没被发现的毒杀案犯人,我就想到它了。”

我快速浏览案件报道的标题:“餐厅毒咖喱事件”,“大学毒甜包事件”,“自来水投毒事件”……案子的死者随着范围的扩大而几何倍数增长,但更让人诧异的是案子始终没能掌握嫌疑犯的一点信息。计划缜密、行踪隐秘,且毒物相当普通、易于得手,令破案人员十分头疼。

与案情本身的毫无进展相比,剪贴簿的内容可谓细致得有些过分了,不仅有各家报纸的头条文章,还附上了与事件有关的照片与一些不知名小报的采访,连媒体推测的部分也保留了,可以看出她搜集与整理费了不少功夫。

“看到这个,有没有想起一些什么?”森野突然问我。我摇了摇头,这个案子去年讨论度很高,但我也仅仅只了解皮毛。

她没继续解释,转而说道:“这个看起来和毒杀天使很像吧。”

身份不明的D区犯人与毒杀天使唯一的共同特征就是极度执着于“以口服毒”的形式。

“你认为是同一个人?”我困惑地提出这个可能性后,便看向森野,试图从她的眼神中寻求意见。

“如果能调查她的身份或许也行。”她否认了我的猜测。

比起几年前发生的犹如都市传说的事件,反倒是发生在身边的D区投毒案显得更加恶劣且真实,或许还有机会碰到本尊,森野一定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会好奇凶手的身份?与常人的言行无异,心底却埋藏着疯狂的念头,一旦曝光便会被当作异常从社会上排除出去——这样的人对于隶属goth群体的我和森野具有相当的吸引力。

这种非常人所能接受的理念,森野也只会与我分享。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注意到了些特别的地方。如果深入调查一番,或许真的会有所收获。

“这本剪贴簿可以借我几天吗?”我开口问。

“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挑挑眉,很少听森野讲出这样的话:“什么条件?”

“明天就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右边眼皮微微跳动着,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窗外夜色正浓,如团无法化开的浓雾。

我一边细细地浏览眼前借来的剪贴簿,一边在脑海里重新组织了一遍所有的信息。

整理出来的时间线表明,第一起发生的是校园内的毒面包案,尔后是餐厅毒咖喱案。两起事件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周的时间,而最后也是最恶劣的一起自来水投毒案则发生在两个月以后,也引发了整个社会的关注与热议,无论是新闻的数量还是文字都远超前面两起案子。不过之后的事件因为模仿犯与恶作剧愈发破朔迷离了起来,但没有一个能媲美前三起的完美手法。换言之,只有前三起是同一个犯人所为。

正因我没有常人拥有的同理心与正义感,所以我的心里全无对犯人的厌恶,也没有一定要查明真相的执念,反倒为他谨慎的态度与大胆的手段肃然起敬。

而在自来水案之后,犯人因为某种原因,停止了投毒犯案。是因为厌倦了,还是因为已经达成了目的?恐怕只有犯人自己清楚。

警察调查需要讲究证据,而我的调查只能凭借仅有的情报作假设。再说,我也没有答应森野一定会找到犯人。

在“大学毒甜包事件”里有一份关于大学生的事件采访,随采访文字附上一张背景为学校食堂、脸部打码的男子肖像图。我将它撕下,随后我翻至自来水厂投毒案,同样是幸存者访谈的一页。摄影师配合采访的文字内容,在街口给受访者留了张半身特写,不过重点并不在这个人身上,而是他所处的背景。

虽然拍摄的照片有些模糊,但街口的背景里路过了一个与“大学”事件中的受访者一模一样的青年,不论是发型还是衣着都几乎一致。

我只打算调查自己感兴趣的疑点:一个在两起无差别投毒案中都能侥幸存活的人。

 

 

【3】

我装作是对大学感兴趣的高三生,拜访了报道里提到的“文科大学”。

迎接我的是位极为年轻的女性,她一边翻动着宣传手册一边热情地介绍学校的特色,我则和平常一样挂着一副笑脸,自然地随着她的内容时而点头,时而发出意味深长的应答,看起来兴致盎然,但她讲的种种优点实则完全没有听进去。

到了参观校园的环节,我以有认识的前辈为借口,打发走了想要当我向导的职员。在满脸笑容地送走她之后,我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直奔向校园食堂。

我绕了餐厅一圈也没看到报道里提到的面包店,于是只能向在食堂就餐的学生打听。单是提到“小甜面包”这个词语就能让他立刻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对那起投毒事件感兴趣吧?”

我在脸上组装出一副诚恳的表情:“毕竟都登报了,想不了解也很难吧。父母那边希望我无论如何都能问清楚。”

“你该不会是哪家报社来的记者吧,真的有父母会那么关注一起校园中毒案件?”学长仍旧露出怀疑的目光。

“如果哪家报社乐意收我做记者那我反倒真是求之不得。”我略显无奈地笑了笑,好让谎言显得更真实,“要想在顽固的父母面前坚定自己的决心属实不是件易事,掌握了解的信息自然是越多越好。”

随口胡诌的说辞看样子说服了他,对方顿时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在这么大一起事故之后,要坚持自己的本心确实挺不容易的,不过……”随后他又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就好像担心有谁在窃听着这里一样,“学校已经提醒过大家不能公开谈论此事,更不能讲给外人听。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话……”

他对我做出了食指与拇指搓揉的手势,我心领神会,将中午买午餐找剩的零钱都塞到了他手中。

“只说你知道的事情就够了。”

收下钱的他立刻抬起头,用下巴指了指饭堂的一角:“那边就是原本面包坊的铺子。经营铺子的大婶每天清晨就在那揉面。她做的面包又便宜又好吃,当时被下毒的那款甜面包,不像外面卖的那么松软,非常受欢迎……刚好又是午餐时间,买面包的学生当然有很多,据说吃了面包的最终都没能救回来,这里面有不少我认识的朋友,这可太悲惨了……”

我开始为自己的情报费心痛了。

“查出投毒的犯人了吗?”我打断了他的话。

他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学校哪里关心抓犯人,他们只想着尽快把事情压下去,以及应付死了学生的家长。把面包铺关了就算交代了事,剩下的完全丢给警方处理。因为连嫌疑人都没查出来,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下毒的确实只有甜面包吗?”我一边回忆报道的细节一边问。

“没错,而且全部都下了毒,连还在没送进烤箱的都没放过!连我都不禁怀疑犯人到底是有多厌恶甜面包……”

我拿出了森野剪贴簿里的一张照片,推给那位学长,指了指画面里脸部被打了码的男子:“这个人你认识吗,他接受过某家报社采访,姓守野。”

他拿起照片认真看了看,眉头挤在一起努力回忆着:“虽然不是我的熟人,不过我对这个姓氏倒好像有点印象,也许听哪个朋友提起过……”

“要是能联系上那位名叫守野的学长,听他亲述自己的经历就好了。”我装作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找人的事情,我会尽力,到时候别忘了多感谢感谢你的前辈啊。”

他已经完全把我当作未来的后辈看待了。

为了不引发怀疑,我又继续跟他交流了几个问题,诸如社团啊学校活动啊这一类报考的学生会感兴趣的内容。之后学长还非常热情地与我交换了联系方式,并送我出了校门。

为了能联系上那位名叫“守野”的学长,暂时还需要与他保持联系。

 

我看了下时间尚早,学校距离第二起事件的餐厅并不远,便产生了过去看看的念头。

原本我并没打算将餐厅列入调查中,相关的报道也就没仔细留意。直到走至实际地点的时候,我才立刻理解了昨天森野没有明说的话——

我和森野曾经打算在这家餐厅吃饭。

那一天森野家里没有人,森野一个人一直待在图书馆,而我正好追查着某件事情,有一段时间不会回家吃晚饭,于是我便顺势请森野也一起帮忙。选择晚餐的餐厅时,森野原本看中的正是这家餐厅的招牌咖喱,而我因为钱没带够只能改成相对便宜的连锁餐厅。森野夜倒没有抱怨什么。

而就在第二天,咖喱投毒案的新闻占据了各大晨报的头条。

这或许会是她与死神距离最近的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

也许森野夜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连环投毒案产生了兴趣,并有意识地搜集相关的新闻报道吧。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一想到犯人可能曽与自己擦肩而过,便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经历了那么大一桩丑闻,客流量与营收受到打击几乎是必然的结果。当初的招牌咖喱如今已经被替换成了其他菜品。我粗略地翻了下门口的菜谱,咖喱的菜单已经被贴上了“不再供应”的标志,不过这个标志并不可能盖住所有的信息。菜单的描述、价格以及主要原料还是能看到。

“采用高级可可制成的巧克力调味,令咖喱的香味更加馥郁浓厚……”

我默默记下了这点,顺便翻看了下其他的菜品,发现咖喱的价格相对其他食物算是相对便宜的一类。

一直看着菜单上的美食图片也让我感到一丝饥饿。我打量了四周,刚好看到附近有一家便利店。

原本只打算买个饭团将就一下,看到餐厅的菜单之后变得无论如何也想尝一下咖喱的味道,于是改成了买速热咖喱便当。

刚走出店门,就看到森野夜从对面的超市里走了出来。就在我犹豫是否要上前打招呼的时候,另一位身穿超市制服的女性也从店里走了出来,我便止住了脚步。森野开门的时候视线盯着地面,而那位女店员出来的时候目光正好与我的视线平齐。我跟那个女性短暂地对视了一会儿后,我装作低头看手机移开了视线,用余光观察着两人。

她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似是在寒暄着什么,随后森野离开,那位女店员目送着森野,一段时间后才回去工作。

 

 

【Interlude-1】

平日里我总是在诅咒着命运之神的反复无常,但今天,我要对它表达感谢。

我又与“那个人”重逢了,之所以称作“那个人”,是因为我对对方一无所知,仅仅记得长相而已。

我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哪怕只看过一眼,我也确信自己不会看错。

我尽可能表现自然,我想对方应该没有察觉。在人家眼里或许我只是个毫不起眼是超市店员,但在我眼里她可不是普通的顾客,而是没能被我亲手毒杀的“初位顾客”。

事情还得从一年前说起。

就在刚刚开始在超市打工,为自己赚取生活费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再次毒杀他人的念头。这个执念源自高中时的失败行动,明明分发了五十多份亲手制作的毒药巧克力,最终死亡的却只有三个人。

心怀遗憾地上了大学、进入化学专业之后,我对毒性与剂量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对自己“毒杀”的能力更有自信了。将精心准备的毒蛋糕排上货架后,我守在了旁边,等着第一个人前来光顾,因为我想认真记住他的面孔。

我的初位顾客,以为是在做新品宣传,被我的笑容假象完美地欺骗,正准备拿走第一份毒蛋糕——

就在我屏息凝神,全部身心都放在那位顾客的身上时,却没留意到身后前辈的靠近。他很快就注意到了不属于本店商品的蛋糕,从疑惑的顾客手中抽走了我的得意之作,边说着“商店里可不准卖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边撤走了所有的毒蛋糕,第一位顾客手里的蛋糕自然也不例外。

毒杀天使的复出行动告吹。

在那之后,我的全部心力都放在了那位搅局的前辈身上。

现在,已经不会再有前辈来打扰我了。

今日的偶遇或许就是好的预兆吧。幸运的天平正向我倾斜。

 

 

【4】

“今天塞在了化学实验室的抽屉里,刚好在我坐的位置。” 这次森野说的时候眉毛微微皱起,难得露出了一丝嫌恶的表情。

森野一只手的几根手指捏住包装纸袋上边的一小部分,一边在我面前轻轻晃动。她这么拿是有原因的:包装纸外部粘着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油脂,在室内的白炽灯照耀下,整块恶意巧克力映得油光发亮。里面的内容物还是一如既往地恶心,隐隐散发着一股异味。很难想象赠送者是如何完成制作的。

化学实验室是森野中午爱去的地方,自“蔌原老师猥亵未果”事件后,大部分人都知道了森野的这个习惯,大部分人也不会在午休的时候来化学实验室。

言毕,森野将新收到的巧克力随手丢回黑色塑料袋里——里面装着前两天收到的巧克力。她还是对爱慕者毫无兴趣,把袋子扎紧后丢进自己的置物柜里。

毕竟已经决定不去理会,我对森野如何处置恶意巧克力的事情没什么兴趣。我倒是更介意昨天森野提到的要求才一直等到现在。

森野回到座位前,拿出了一个小盒子。不等我开口询问,她便自己说明了情况:

“我要拜托的就是这个,请帮我试吃。”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块黑褐色方块,看样子是巧克力。非常朴素,单从外表来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开始了,森野夜的模仿游戏。

“手工巧克力只需要把巧克力块融化后再凝固就可以了吧?味道和巧克力一样,有试吃的必要么?”

“那是偏见,手工巧克力要亲手用可可粉和奶粉熬制的。”森野摆出认真的表情。

“你没有在巧克力里放别的东西吧?”

“试试看就知道了。”森野淡然的语气并不让人放心。

即便我曾经跟她说过不会吃来历不明的食品,但我从森野的状态里读出了别的意思,一种独特的仪式感。森野心血来潮的兴趣,是受到了情人节氛围的煽动,还是那个糖果店恰接近她的女性的劝诱呢?

即便森野夜真如我所想,往里面下了毒,那她又会使用什么样的毒呢,我竟对手里的巧克力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一番短暂的思考之后,我选择将她的巧克力放在嘴里品尝。强烈的苦涩瞬间自舌尖蔓延,几乎到了发酸的程度,这就是剥去牛奶、砂糖的伪装后,可可最原始的味道。

“太苦了。”我艰难地等着方块融化后一口咽下,再大口饮用水洗刷味蕾上遗留的苦味。

听到这番评价,森野倒是舒展了眉毛:“巧克力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味道。”

我也想象不到她会往巧克力里加奶糖和草莓。

“既然是回礼,那至少应该有点情人节的风格。还有,巧克力太苦的话,就算是试吃也派发不出去的。”我毫无保留地给予了反馈。

森野歪过头思考了一番,认定我的结论有道理似的点了点头:“接下来的几天还会有机会改善。”

我微微皱眉:“接下来的几天?”

“在情人节到来之前,请每天试吃一块手工巧克力。”森野夜平静地解释。

“投毒案调查得如何了?”森野夜一边面不改色地收拾着装巧克力的盒子,一边问道。

我简单讲了讲在实际踩点时收获的一些信息,并趁机提道:“你在甜点店门口碰到的是你的熟人么?”

“不是,我不认识她。昨天她给我推荐了几种适合做手工巧克力的牌子。”森野夜回道,随后又补充了句,“她说如果是烘焙用的可可粉记得要避开挑脂肪含量低的和卤化可可粉,那种会影响口感。”

能和森野夜搭上话的店员,还是蛮稀奇的,毕竟森野可是出了名的不爱搭理人。

 

 

【Interlude-2】

我会来这所学校倒不是什么巧合。那天我就已经打听到了她所在的高中。

好在有位关系不错的小组同学,她的妹妹拜托她来学校指导点心社的社员制作巧克力,她的点心社恰好和她就读的是同一所学校。

幸运之神果然在眷顾我。

托了这位好心的同学之福,我顺利地混入学校。就在我走入教学楼的时候,我立马看到了那个女生。于是快速地和同学打了声招呼后就向那个女生走去。

我以为那个男生也会在她旁边,但看起来只有她一个人。

这个时候她也注意到了我的出现,脸上似乎很惊讶的样子,眼睛微微睁大。

我是为了找她才来的——这种话当然不会说出口。

“我朋友来给妹妹的社团帮忙,我也顺便来凑凑热闹。”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旁边的盒子是做什么的,问,“你的巧克力做得如何了?”

她愣了愣,目光瞥了眼自己手边的盒子后,很快反应过来:“刚刚开始尝试,还不熟练。”

“只要多练几次就会熟悉的。”

“你那天也说要买烘焙用的可可粉,是做巧克力用的吗?”她思量了很久后才问出这个问题。她的话向来不多,我原以为她会是个比较内向不爱开口的女生,但她还如此主动地问了问题。

“可可粉的用途不止是可以做巧克力。不过你猜得没错。”

“是要送给谁么?”

“送给谁呢,还没想好啊……”我模棱两可地回答。

“送巧克力的对象是很重要的人吧?”她的一句话直击我的心灵。

“当然是了。”

答案从我嘴里脱口而出,可我从来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上次送巧克力还是高中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也没有特别的想法,只是想验证自己的毒性,以及……

今年我为什么准备巧克力来着,啊对了,是为了前辈。前辈算是我重要的对象吗?

不对,为什么我会想到前辈呢?情人节的巧克力不是我自己想的计划么?

我的胸口莫名被蹿紧了,心跳得飞快。我的手正下意识地伸向口袋里的糖盒,但一想到自己正和别人讨论重要的事,手指碰到衣襟的一瞬间又缩回去。

“可以指导我做巧克力么?”下一个问题又将我拉回现实。还好,她刚刚没看着我。

我深呼吸一口气,重新稳定自己的精神,同时让语气微微上扬了些,这样听起来不会像是在客套话: “当然可以,我很乐意帮忙。刚好明天就是周末了。”

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机会。

这时,我突然察觉到一股视线,立即警觉地望向那个方向。那是立于对侧的实验楼,顺着我注意到的方向,我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立于窗口。

我相当熟悉这种视线。当初我就是这样从远处默默地观察着前辈,自暗处偷窥着他的一举一动,就连他半夜睡觉会咬被子的习惯都知道了。

莫非是那个男生?我再度仔细看时,那个立于窗口的人影已经消失了。一时间,我无法判断这是真实还是错觉。

我找了个借口去了趟洗手间,咽下糖盒里的粉色糖球,同时瞥了眼糖盒内部,分量还有一半。

幸运之神,请继续眷顾我。

我需要那个女孩当我的试吃对象。

 

 

【5】

森野打算在周末继续研究巧克力的做法,于是我便独自去了市图书馆,查询和投毒案可能有关的报道。

我极力不去想森野夜下周的巧克力试吃品。

在前台拜托图书管理员,运用关键词就能找到相关的新闻。我又说了一个时间范围。不消一会儿就锁定在寥寥数篇文章里。我算是松了口气。

在等待管理员取报纸的过程中,我扫过“本月推荐”的书目。或许是为了迎合情人节的氛围,在推荐书目里竟有甜点制作目录,心形巧克力占据了整个封面,看起来相当诱人。我随手取下了展示架上的书,随意翻阅了几页:蛋糕、巧克力、面包、芭菲、饼干……甜点的种类实在是五花八门。

“让您久等了。”就在我把书摆上书架时,管理员取来了我想看的报纸。

简单谢过之后,我找了个位置开始阅读。铅字上印着的是一年前的时间,然而大脑里记录的头条新闻与报纸上记载的相较之却大相径庭。明明只是过了一年的时间,林林总总的资讯与事件交杂在一起,人的记忆实在不可靠,能想起来的只有身边切实发生的事情。

我略过数份报纸,在社会版的纵火、事故、纠纷等一系列无关紧要的事件间跳跃,最终落在一个很小的区间中:超市老板与员工猝死店内。

报道中称,同店一名姓守野的员工在关店之前发现了倒在休息室里昏迷不醒的店主与同事,虽送往医院抢救但依旧不幸身亡。店主一直以来心脏不好,本打算下个月退休;另一位年轻人则有着诸多不良嗜好,极有可能是心脏骤停。

守野身边的两人同时身亡,而本人却相安无事……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他报纸上的模样:唯有脸部一片模糊。

每个事件之间的都被一条无形的细线串了起来。

有了不小的进展,我原想着可以打道回府,但还是耐住性子,继续翻看起未读的报道。除了一名同性男子的丑闻传言,还有一篇是半年前的自杀报道。名为“守野千夜”的男子跳海,仅留一封致女友的遗书。

刚出图书馆,就收到了来自大学前辈的联络,听着对方有些兴奋的语气就知道,他找到了一位认识守野的同班同学。时间尚早,我选择立刻去会面。

“虽说是认识,不过也只是刚好选了同一门课。恐怕没法告诉你太多信息。”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即便我跟他只是点头之交,也能体会到他的随和,无论跟谁都能相处得很好。不过约他一起外出的人却很少,有时候还看到他一个人在食堂吃面包当午餐呢。”

“是小卖部卖的那种面包吗?”

“没错,而且都是很便宜的那种。听说他家并不富裕,上学的同时也在超市里打工。”

“这是我听说的情报……”前辈凑近了我的耳边,压低声音补充道,“他手脚不干净,喜欢占小便宜,像是把售出的标签贴在商品上带走,还有倒卖一些即将过期的食品。”

“不知道是否方便和守野前辈联系,我想面对面与他谈话——”这句话还未说完,我就察觉到两位大学生脸上的窘迫。

“其实啊,守野同学他已经有半年没来上学了,据说他已经自杀。”

我有些惊异,但脸上装作很遗憾的表情,说道:“真抱歉,提起了不愉快的事情。愿他在天之灵安息。”

“其实我们也并不清楚详情。校方应该是收到了通知,只告知了任职的教师。只有只言片语在学生间传开了。”

“那为什么会认为守野前辈是自杀,而不是退学等其他情况呢?”

“守野同学失踪之前的状态,怎么说呢,就给人不太安定的感觉。不是说有一部分人很容易受到死亡一类事情的影响么?守野同学大概就是这一类人。实际上自毒面包事件之后他就有些奇怪的焦虑,甚至刻意回避着与他人的接触,总是独来独往。据说他会自杀是因为深信自己会给周围的人招致不幸。”

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略表悲伤地说:“再怎么介意自己幸存者的身份,也不至于将他人的意外死亡归咎于自身吧。”

“还有D区自来水投毒案,他就住在那个街区里。”

“我听说他之前打工的超市员工也死于意外,导致他一直没法找到下一份工作,每日开销入不敷出,没钱交水费才侥幸逃过一劫。”前辈又偷偷跟我补充。我之前竟低估了他的情报能力,他打听同学间的八卦还是很有一套的。

正在我思忖着该如何以适当的口吻打听已故前辈的住址时,“情报商”前辈很适时地在桌下比了个手势。我便将早已准备好的“情报费”递了过去——或许他已经当我是某家报社的记者了,但并不说破。

如果记者都能像我一样直觉敏锐且敢于深挖信息,那这桩投毒案可能不会悬这么久。

收到信封后推了推身边的那位同学,他保持肃穆的表情,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守野同学在学校里活跃的证明,希望会对你有所帮助。”

我毕恭毕敬地接过,又客套了几句话后,便立刻起身离开。我边走边从文件夹内取出了里面的东西,几张照片,既有社团活动的纪念照也有文化祭的团体合照,照片的背面都用铅笔标注了活动的时间和地点。

还有一份校刊的复印件。当我的眼睛瞥到作者的名字时,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守野前辈的全名是守野千夜。

 

整个周末我都专注于调查与这个名字相关的事情,然而一年内与他相关的只有超市的意外死亡报道与他的自杀报道。

一个大胆的假设浮于脑海中:系列投毒案的犯人不是无差别作案,而是有目标的投毒——想要毒杀守野前辈。但犯人却屡次失败,制造了大量误杀的尸体。不过犯人显然毫不在意,其他人的死亡微不足道,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守野前辈一人。

那么究竟是什么使犯人结束了大规模连环投毒,又是什么原因导致守野千夜的自杀?

我一边看着从大学前辈那里借来的冲洗照片,边我反复琢磨着这几个问题。答案似乎已经近在咫尺,但我还缺少最重要的一块拼图:那个遗书的接受者,守野千夜的女朋友的身份。

守野千夜真的是自杀么?

还有一种可能,他的身边有个“迫使他不得不放弃生命”的人——遗书里提到的“女朋友”。

我拿起其中一张照片时,手指在背面抚摸到异样的触感。我立即翻到照片背面,发现了一行油性笔写的字迹。看样子是一处地址,而开头的区名正是D区。

底下还附有一串小字:“守野的出租屋,可以去碰碰运气”。

 

 

【Interlude-3】

老实说,我对自己教别人厨艺其实并没有什么自信。做甜点对我来说和在实验室里配制药物一样轻松,但对其他人而言可不一定。

实际教导她的时候,我很快就松了口气。作为一名新手,她的进步可以用“神速”来形容。今天做的和昨日的相比简直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即使是像我这样味觉迟钝的人也能品尝出来,苦味削弱、甜度与奶味增加,外形上也从一开始朴素的纯方块开始变得丰富。

制作情人节巧克力本就需要制作者怀揣着强烈的感情,将乍一看非常简单的步骤反反复复地操作,直到每一步都熟稔于心,直到能够将自己的全部真心包裹进巧克力里。用料与技巧只是基本,最关键的诀窍在于心意。

做出来巧克力还只是成功了一半,只有让对方吃下去,才算是完全的胜利。在这点上我总是败给前辈,不仅仅是因为他总是笨手笨脚地打翻我做给他吃的东西,倒更像是神在有意偏袒他一样,比如被突然降下的大雨冲刷的冰淇淋,还有因为没有钱错过的平日必吃的料理。

我精心准备的毒物怎样都没法送到他的嘴里,令我苦恼了好长一阵子。

指导完她的巧克力制作后我便径直去超市工作。只要第二天没课我就会上夜班,虽然比较辛苦但钱也挣得多。

周日的凌晨三点,我走在已经习惯的不能再习惯的道路上。这个小区人口已经因为去年的事件人口锐减,再加上安保巡逻的加强,平日我根本不会担心自己的安全。

但今晚我却异常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道路上依旧空无一人,街灯也正常的亮着,没有异常的闪烁,但是,在阴影与阴影之间仿佛潜藏着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毫无疑问在盯着我看。令我想起两天前,在学校里察觉到的监视,但不同于那种我能确定方位的视线,这次我无法确定视线的来源,它似乎就潜藏在黑暗中,默默地看着我移动。

我也不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错觉了。

我习惯性地掏出糖盒,吃下一粒糖球,包裹着甜味的药品很快使我恢复镇静。不安的预感也消退了不少。

我揉了揉太阳穴,加快回家的步伐。今晚不洗澡了,还是早些开始睡吧。

我仍能感觉到门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我,直到我关上大门。

 

 

【6】

又到了新的一周,距离情人节只剩下不到三天了。

原本我以为同学们会更加沉浸于刚一踏进教室我就察觉到了怪异的沉重气氛。早到的学生脸上没有平日里插科打诨的自在表情。不等我向他们发问,其中一个同学就立马招我过去。他的目光不自然地看向森野的座位,森野夜还没到校。

“你知道吗,森野同学收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他小声告诉我,眼睛还时不时打量着她空无一物的桌面,仿佛那东西还留在桌上。我跟着瞄了一眼森野的桌子,看来值日的学生已经清理过了,桌面泛着水光。

我故作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今天早上值日的同学在她桌子上发现了一袋很恶心的东西,你能想象那是什么吗,一袋装着苍蝇和蚯蚓还是什么的棕色黏团,塑料袋外边甚至流着像血一样的红色液体!”

不需要想象,我这几天已经见识过好几个了,但我还是故作惊讶:“真的假的,那个恶心的东西还在么?”

“早就丢了。女生吓得碰都不敢碰,只能让男生帮忙。”

坐在森野后排的学生插嘴道:“不止是今天,我听说前几天开始森野同学就已经在收到这种巧克力了。”

“那东西竟然是巧克力吗?!”

“不会吧?森野同学这几天很普通,看起来毫无反应啊?”

“森野同学该不会是被霸凌了吧……”

“我听说森野把收到的巧克力都藏在储物柜里。”

“森野同学该不会喜欢这种东西吧?”

我在一旁听了不少的议论。森野夜绝对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再次成为焦点。

“你不好奇是谁送的吗,要不要帮森野同学调查看看?”其中一个同学问我。

“她什么都没和我讲,我也不打算多管闲事。”我正这么说的时候,森野夜进了教室。教室内迅速被阴郁的沉默笼罩,反倒显得方才我回答的声音异常洪亮。

森野夜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后,坐回了自己位置上。其他人为了避开这股沉闷至极的气氛,连忙聊起其他话题。很快,陆陆续续后到的同学又重新令教室热闹了起来,唯有森野夜沉默不语地坐在座位上,如往常一样与世隔绝。

投向森野夜的目光中,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同情、困惑、排斥、反感,以及来自始作俑者的病态的关注。

 

午休的时候,森野夜用手机和我传了一通简讯,指示我上天台找她。

我们很少约在天台见面。森野执意要我和她单独聊天。教学楼的天台是学校的最高点,也不在森野夜平日的活动范围。

我原以为有人已经告诉了她早上的事情,没想到她是因为另一个原因找我。

“今天的试吃作不见了。”

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难过,只能和保持无动于衷的模样,等着森野继续说下去。

“试吃巧克力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森野夜说的时候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半晌后,又继续说,“但我不认为是你偷的。”

“我没有动机。”我回答,同时回忆今天的课程安排,“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上完体育课之后。回教室时我发现书包被动过,盒子里的巧克力也不见了。”

我皱了皱眉,今天的体育课有一半时间是自由活动,而我习惯去和其他男生打篮球,不可能留意班上所有人的动向。

“有没有可能是其他班的人干的,趁着教室里没有人进来偷东西?”森野提出这么个设想,但被我摇头否决,“上体育课的时候教室都会上锁,除非有请假的同学留守教室。”

“如果问问班长或留守的学生是不是能找出小偷?”

我再度否决:“就我所知今天并没有人请假,另外每次体育课借钥匙的同学都有好几个,就算去问也找不到是谁,还会暴露巧克力试吃的事情。”

“那会是谁偷的呢?”

我耸耸肩。就算我心里有了些许猜测,也没打算现在就告知森野夜。让她提前知道对方的身份的话,或许她就不会继续做试吃巧克力了。搞不好她会直接去质问对方,而这样只会把事情闹大。

森野叹了口气,认定巧克力是找不回来了,于是换了话题:“投毒案查到了什么吗?”

我已经考虑过如何跟森野交代,自然地编了个谎,说大学那边没有查到任何东西。

我又把早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同学们已经对恶意巧克力的事情议论纷纷,当事人却毫不在意,甚至仍在纠结巧克力被偷的事,不知道该说是迟钝还是坚强,如果是普通的女生估计早就被吓得疑神疑鬼了。

在这点上,森野夜的确是与众不同:她完全没有危机意识,总是不知不觉间就靠近危险。

正当我以为森野会放弃今天的试吃时,她却出乎意料地说了句:“下午来我家一趟,我再做一次。”

森野家我不是第一次去了,但我没意料到除了我之外森野夜还邀请了别人——当时我在超市门口看到的那位女店员。

 

 

【Interlude-4】

自见到他的一刻开始,我就在猜测他们俩之间是不是有些特别的关系。

今天下午原本和她约定好在她家里练习做手工巧克力,没想到那个少女还带了其他人——依她的介绍而言,是巧克力的试吃者。一开始我心里还有些紧张,毕竟当时他的确与我短暂地对视了几秒,又想到学校里的监视,生怕他会拆穿我。但后来他非常正式地与我打招呼,我也得知了他的姓名。

如果她想送巧克力的对象是这个少年的话,应该不会拜托他试吃才对——莫非这是什么新流行的赠送方式吗?我越想越搞不明白。

我一边指导她,余光同时也偷瞄着旁边暂时无所事事的少年。他并没有帮忙的打算,一直看着手机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偶尔抬起头瞥几眼我们的制作,但看上去并不感兴趣。

再说,情人节还没到,或许他真的只是请来帮忙的吧。

我不再思考少年的事情,转而看着她专注的模样。我忍不住想到高中时的自己。前辈的身影已经愈发淡薄,倒是在某些方面与我非常相似。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对毒药产生兴趣,就是和父亲一起做毒死老鼠用的丸子的时候。

如果稍加指导的话,这个女孩说不定能成为第二位毒杀天使……

然后,她也会遇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亲手将毒药喂下去的目标……

我及时止住了自己想法,从口袋里拿出糖果盒,倒出一粒小圆球状的糖,含在嘴里。

自从前辈走了以后,我不知不觉间也和他一样,有了时不时舔舔糖果的习惯。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高中时期的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制作巧克力的,想要将情侣们送到另一个世界?

啊,对了,是想要让他们亲手选择自己的死亡。

这就是毒杀的魅力所在。被害者吃下我亲手制作的毒物后,毒发的那一刹那,就能注意到我,投毒者的存在。

生前最后也是最强烈的印象,最终会聚焦于我的身上。

就和前辈一样。

在等待模具里的巧克力凝固的时候,先前没怎么开口的少年不再保持沉默,开始和我搭起话来。他看来是个很健谈的男生,说了些比较有趣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和我熟络起来了。得知我在超市打工的时候,他很热情地表示最近也要去面试。反倒是少女似乎对他不理不睬的样子,少年聊天的时候也只专注于和我讲话,从来没有提起她。

我偶尔打量过她,发现她的注意力从没离开过那个少年。

现在的高中生真奇怪啊。

试吃过巧克力后,他立刻给出了非常中肯的评价。我跟他讨论了一下存在的问题,她在旁边用心地听着。

现在离我打工的时间尚早,于是我提议帮忙清理厨具,少年这时也提出帮忙。他讲了不少好玩的事情,令我忍不住心生欢喜。

他看上去倒像是个不错的人,但如果一收起笑容,便会表现得格外冷漠。那张笑脸底下藏着别的东西,就和我一样。

 

 

【7】

自昨天早上的“意外”后,我有些在意今天的情况,于是一大早就来到教室里等着。趁着值日的学生还没来时我检查了下森野夜的鞋柜和抽屉,确认里面没有被放东西。

D区投毒案可以暂时先放在一边,现在我对森野的恶意巧克力产生了兴趣。我知道有部分同学早到教室就是为了在交作业之前互相“交流”答案,于是我把作业本摊在桌上装作在解题,实际是在写“恶意巧克力”的发现时间与地点。

前三次赠予挑的都是绝对不会被目击的时间段,而且只可能被森野夜一个人发现。唯有第四次是例外,第四次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好像有意要让其他人知道一样。

那天森野的试吃品刚好被盗。

只需简单代入赠送者的视角思考,动机已经呼之欲出。而我原本不想这么做,光是想想犯人都令我心生厌恶,所以我才一直刻意不去理会森野的事件。我对事件的犯人不感兴趣,但却没法无视他。

这个早晨我一直留意着早到的学生,直到森野夜走进班里。她先检查了抽屉,确认过后才坐到座位上。她这个动作也告诉了我,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收到恶意巧克力。

我原以为今天会和之前一样,可还是大意了。

下午第一堂课的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他每次上课前都会确认有没有人缺席。

“奇怪,森野同学今天没来上学吗?”老师边问边看了眼讲台上的班级日志,“她没请假啊,有谁中午看到森野同学了么?”

班里沉默了一小会儿后,有一个声音说:“森野同学中午一般都在化学实验室里。”

“那麻烦班长跑个腿,去看一下森野在不在……”班主任吩咐到一半时,森野夜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一副浑浑噩噩、睡过了头的模样。

“森野同学,迟到可不太好啊。”班主任嘴上批评了几句,但没有太为难森野。全班的目光此时都集中到了森野的身上,但她似乎全然不觉,一言不发地等待老师训完话后就默默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既没有解释迟到的原因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班主任开始上课,迟到的小插曲很快被翻书声、讲课声与笔的沙沙声抛诸脑后。

我也跟着翻开了笔记本,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森野夜。

大概只有我注意到此时森野夜嘴唇发白、右手紧紧抓着左手手腕的怪异模样。

 

一下课我就走向森野夜。走近了看的时候,可以看出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我本想在化学实验室小睡片刻,但是有人突然从背后迷晕了我,等我醒来时手臂多了几道伤口。”她小心地卷起右边的袖子,白皙的手臂上多出了好几道密密麻麻的新鲜划痕,乍一看有些像自残的痕迹。

“你昨晚没休息好?”

森野夜摇了摇头:“早晨还挺精神的,但上午开始慢慢变困了。”

“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没有,只喝了几次水。”她说着拿出自己的保温杯。我用手帕沾了点从水杯倒出的水,手帕立即被染成了蓝色。森野夜看着我的操作,神情愈发凝重。

“有人在你水杯里水中下了安眠药。”我以前看过相关的报道,这种变色安眠药没有味道,只会改变水的颜色,但装在保温杯里是无法察觉的。

犯困的森野没法反抗麻醉气体的突袭,而被昏迷的她也无法感知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需要向老师请假吗?”我问森野,她摇了摇头。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向教室外面的储物柜。

她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储物柜。

“你看……”她侧身让出一小块空间,好让我能看见储物柜内部的全貌——

装试吃品巧克力的盒子被人打开,但里面的试吃品已经被换成一小块一小块流着血与浓烈臭鸡蛋味道的粘稠巧克力团,表面爬满了蛆虫。

可以说是把针对森野夜的恶趣味推向了极致。

她重又关上储物柜,面向我。我在森野夜的眼神中读到了异常强烈的感情:愤怒。

森野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

“回礼巧克力该怎样送出去呢?”

 

 

【Interlude-5】

时间过去的很快。

在前往她家的路上,我碰见了上次协助试吃的少年。他当时走在我后头,先是喊出了我的名字,尔后努力追上了我,一手提着装着水果的塑料袋,另一只手冲我不断挥手。

跑步的样子有些可爱,像只小动物,令我忍俊不禁。

“前辈幸苦了,今天也要去她家里教导么?”因为年龄差的关系,他习惯称呼我为前辈。

我点了点头:“不过这是我最后一天教她了。明天就是情人节,超市里会很忙,我恐怕也来不了。”

“前辈觉得森野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啊,她很努力啊,领悟得很快,也许有学料理的天赋……”

“不过她平时并没有做料理的兴趣,也不擅长下厨房。”他回道,“也只有情人节才会让她那么卖力了。”

“那个收到她巧克力的人会很幸福吧。”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对我的话表示赞同。

“……不一定哦,情人节送出去的巧克力并不一定代表喜欢和爱,也可能是憎恶、讨厌,或者更单纯地……想要引起关注。”他顿了顿,又说,“又或者是报复。”

的确,如他所说。巧克力里可以被加入坚果、朗姆酒、夹心软糖,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是“毒”?三十多年前的情人节,就有人敢把涂了氰化物的巧克力丢在车站里。

“你认为她做巧克力是为了什么?”

他却耸耸肩:“我并不能读取她内心的想法,没法凭自己的单方面印象去考虑她的动机。但是我很好奇,前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去教她的呢?”

放在平时,我肯定会说些好听的话蒙混过去。但是从少年的语气和态度中,我感觉到了不同于往常的认真,我猜他肯定也不会想听到我虚假的客套话。

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去教的呢?

思考了一会儿后,我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大概是想要被人记住吧。”

 

 

【8】

昨天我跟她提议,将回礼巧克力暂时寄放在我这里,免得再次“丢失”。于是一大早,她就在我家门口等着了。

昨夜一晚上的忙碌令我睡得比平常晚,不过我并不会没因为睡眠不足而赖床不起,我曾经只睡三小时还能保持精神饱满的状态。

我无视父母和妹妹一副见到喜事的表情,将森野夜递过来的巧克力放进制服包里。森野夜的回礼用的是和恶意巧克力一样的包装:绑上黄色蝴蝶结的透明塑料袋。

相较之对方肉眼可见到溢出的恶意,森野夜的巧克力却相当朴素:没有多余的装饰,仅仅只有一块一只手掌大小、厚度约摸一厘米的心形巧克力。因为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所以也没有留任何标签或名字的裱花。

我草草洗漱就出了门。清晨的空气同冬日一般冰冷,我一边呼出白雾,一边和森野夜走去学校。

学校内绷持的荷尔蒙终于迎来高峰期,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可可与砂糖的香味,往年如此,来年亦是如此。

森野夜属于完全不受情人节气氛影响的那一类人。纵使身边再怎么热闹,一接触到她周围的空气都会迅速坠入冰点。然而,此刻我的背包里正装着森野夜亲手做的巧克力。

今天会有一个倒霉蛋收到森野全身心灌注感情的"回礼"。

 

我最后一次问森野夜想不想知道犯人的身份时,她还是不想知情,但理由却是:只要能成功送出去,就肯定能知道他的身份了。

这一次森野夜的杀意是货真价实的。

放学的铃声一响,同学们从教室内鱼贯而出,比平常还要更迫不及待奔赴校外的自由。我和平常一样与其他同学结伴离校。路上,我和随便找了个理由和他们分开后,转头向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我估摸着这会森野夜应该已经离校了,她也依我所说,从我的抽屉里拿回巧克力后,离开时放在自己的鞋柜里。

我也考虑过对方直接从森野夜手中抢走的可能性,但我据我猜测,纵使他做了一系列事情,也不敢在森野夜面前暴露真身。他的目标只有森野夜的手工巧克力,他一定和平时一样暗中观察着森野的动向,只有森野夜离开了才会去取。

因此,看到我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明显变了。

“神,神山同学,你不是已经回家了……?”他颤抖着问道,身体却十分僵硬。

“是的,但我想起来有件事没确认。”我边说边向他靠近,脑海里搜寻着关于他的记忆——坐在森野后排的学生,去年也森野和同班,相貌平平、戴着个黑框眼镜,眼睛小得想个老鼠,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的角色。

“一直给森野送巧克力的人就是你吧?”

“你在胡、胡说些什么?”

森野的鞋柜此时是仍半开的状态。他的一只手藏在身后。

“不仅仅是巧克力,昨天森野同学受伤,以及巧克力被盗的事也是你做的吧。”

“森野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他音量不由得拉高了几度,大概是在掩饰他的慌张。

“本来你隐藏得挺好的,但是当发现森野同学开始找我试吃巧克力之后,你的行为就开始暴露自己了。

“那天早上,你亲口说看到了森野同学把收到的巧克力都藏了起来。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能看到她藏巧克力的人,只有在她旁边的我,以及暗中观察她的你。”

“我、我是听别人说的……”

“恶意巧克力第一次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时,班上只有你一个人把那个东西认作巧克力。”

他脸色刷的一下变白。就在我一步一步走近他的时候,他结巴地辩解:“就算,算是这样,我,也没,没伤害过森,森野……你,你没证据!”

“昨天你忙着弄晕森野的时候,我已经从你的储物柜里翻到安眠药和乙醚了。”

我随口一说的“证据”令他当即愣在原地。不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轻松地抬起、掰了过来。我对自己的力气蛮有自信。他的手里紧紧攒着森野夜留下的“情人节巧克力”,看起来快把包装纸捏破了。

为了一块糖果,可以做出这么多事情,丑态尽显。

他发出了如女人般刺耳的尖叫:“这,这是森野送我的回礼!你,你想干什么!”

这家伙也许从高一开始就在暗中观察森野夜了吧,就像明星的私生饭一样,擅自将森野夜当作自己的偶像,并把我列为假想敌。大概是发觉我和森野夜走得太近,才会想要用恐吓森野夜的方式吓退我跟她。

被森野夜吸引,自己却无法对自己中意的猎物出手,只能像得不到玩具的孩子一样闹着别扭,整出这种无聊的闹剧。我很厌恶这一点,这种水平的恶作剧远称不上犯罪,既做不到像其他异常心理犯人一样干出有违常人之理的恶事,又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像个旁观者一样远观。

说到底,这只是个无能又懦弱的普通人而已。原本就对这种人厌恶至极的我,只想在当个无关的第三者,才放任他骚扰森野。

我一边面无表情地握紧他的手臂,一边毫不费力地从他手里夺下了手工巧克力。

“这是森野同学的一份心意,如果你真的喜欢她的话,就请好好地全部吃完。”

我面无表情地说完,随后把巧克力扔到地上,隔着包装袋,一脚踩碎。轻微的碎裂声与塑料摩擦的声音在死静的大厅里听起来十分响亮。

中原仿佛突然失去支撑般倒下,颤抖的手伸向已看不出形状的巧克力,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他情绪十分激动,却始终没有抬头看我,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和巧克力。

我就站在一边,看着他好不容易解开了绑口的丝带,将其中一片巧克力塞入嘴中。他微微仰起头,原本想要展露笑颜,嘴角上扬至一半的时候却戛然凝固,眼神里先是不解,尔后是震惊,难过,苦涩。他的嘴唇也跟着在颤抖,强忍着反胃的表情,喉结艰难地上下移动,将口含之物咽了下去。即便如此痛苦,他依旧要将手伸向下一片巧克力。

我很有耐心地在一旁看着他生动的演绎。在吃到第五块时,他的坚持终于到了极限。他颤巍巍地站起,踉跄地向男厕的方向跑去,留下地上一半都没吃完的巧克力。

香蕉与冬枣混在一起的巧克力味道一定终生难忘吧。

我捡起了留在地上的巧克力,走向男厕,但他看到我好意送还的巧克力却脸色苍白,步步后退,不停求着我快点拿走。

“不能接受森野的心意的话,那就请你之后不要再让森野困扰了,明白了么?”我平淡无奇地说完,掏出藏在口袋里的匕首。

这是刀具里最小巧的一把,应该是用来给猎物剥皮的。用来对付犯人还是显得又些大材小用了。

我心里默默为它道了个歉。

“我想你应该也不会晕血。但请你不要随便乱动,不然可能划到动脉。”

划伤森野的手臂,还糟蹋了她准备的巧克力试吃品,惩罚还是有必要的。但愿我划下的伤口能让他永远记住这点。

 

 

【Interlude-6】

情人节,又名圣瓦伦丁,听起来像是庆祝某位圣人的宗教节日,实际上只是商人赚钱的噱头而已。

但是正处于甜蜜热恋期的情侣是不会考虑那么多的,既然已经有了一个为他们而准备的日子,又何苦为难自己不去配合节日的气氛庆祝一番呢。

每一年情人节的街头都洋溢着粉红色的气息,成双对的情侣手挽手走在大街上,不再惧怕周围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大家都沉浸在幸福与自由之中,悠闲又散漫地度过一天。

这是我期待已久的时刻。我的心情也逐渐高涨起来,心底涌动着难以言说的热情。任何配合节日的氛围的行动都不会引起他人的质疑,就像是跨年时可以和街上任何一个陌生人祝福新年一样自然。

“新推出的情人节巧克力!”

“没错,这是店里的新产品,请试吃!”

“是全心全意制作的,非常感谢!祝您幸福!”

在我卖力的推销中,托盘里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心形巧克力试吃品逐渐减少,计划很顺利地进行。

很快只剩下最后一块金色锡箔纸包裹的心形巧克力。

黄昏逐渐笼罩天幕,天气开始转冷。路边的街灯和装饰提前亮起,将我笼罩在淡淡的光晕中。我不再大声叫卖,在街头耐心等着最后一位有缘的路人取走我的最后一份心意。

“前辈,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见到那个如幼犬般可爱的男生。

“是你啊,这是店里的新产品,要不要试吃看看?”我笑容可掬地向他搭话。

他取走了最后一块巧克力,但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端详着我的面容,想着一定要把她的模样牢牢地记在心里。

“我想代森野同学向你道谢,各方面都受你关照了,‘毒杀天使’小姐。”

一时间,周围的喧闹仿佛被无形的玻璃罩隔开,节日的喧嚣被隔离在外,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纵使心里闪过万分惊异,我仍维持住了脸上的笑容。我的计划已经完成了,就这样坦白也无所谓。

“好熟悉的称呼,你怎么从哪里得知的呢?”

“D区连环投毒案。”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守野千夜,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

一股寒风吹过,我的嘴角冻在了脸上。

“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个名字的?”

“你就是D区投毒案的犯人,他是你的投毒对象。”

至今为止,还从来没有人揭穿过我毒杀犯的身份,就连守野前辈他也没发现。

眼前这个高中生却做到了。

我收起手里的托盘,指着不远处一间咖啡厅:“现在天色不早了,站在外面聊天也很冷。我们在那里继续谈吧。”

 

 

【9】

我点了杯热咖啡,她点了热巧克力。大概因为年龄相近,店员还热情地向我们推荐了情侣套餐。

在等热饮的时候,我从剪贴簿上的照片开始,将我的推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每次你都是充分调查过守野前辈的习惯后才动手。选择甜面包和咖喱下毒也是因为他经常吃这两样东西吧。”

她点了点头,问:“那我非要毒杀守野前辈不可呢?”

“因为你之前就试着毒杀他,却失败了。超市里的意外死亡事件,虽然没有被算进系列投毒案报道里,但有上过新闻。”我拿出那份意外死亡的报道后,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之后的行动也同样的结果。”

“如果我只打算对他一个人下毒死,那我为什么还要选择费时费力的无差别投毒,而不是直接潜入他家里投毒呢?”她的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一般人都会认为无差别投毒的风险大过单向投毒,但实际上,借着无差别投毒的外壳,可以混淆视听,令警方不那么容易锁定嫌疑人的身份。”我顿了顿,又说,“不过我猜你可能曾经尝试过这么做,但同样以失败告终。因为没有出现被误杀的人,新闻自然就没有报道。我会这么想,是因为第二起与第三起事件之间相隔的时间太长,就算是为潜入自来水厂做准备,未免也太久了。”

“很厉害的推理。”她点了点头,“不过只凭借这点就认为我是凶手,脑洞开得也太大了吧。”

“事实上,一开始我都在专注于调查名为守野的大学生,直到我从他的同学那里听得他疑似自杀的消息。”我拿出当时“交换”到的守野前辈的其中一张照片,递了过去。那是校运会的一幕,守野前辈正在和另一个女生分享便当。

这个女生现在就坐在我的对面,脸上的笑容宛如一副面具。

“这张照片的背后,写着守野前辈的住址。在和你见过面的晚上,我就去那间出租屋踩点了,目睹了你住在那里。”

她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些至多只能证明我是D区投毒案的犯人,但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毒杀天使呢?”

“大概是在昨晚,看到你冰箱里的巧克力之后吧。”

侍者此时将我们的饮料端了上来。我喝了口热咖啡,她的一口也没动。

她应该也意识到了我在门口的花盆下找到备用钥匙的事情。原本是我准备了两枚回形针,打算顶着寒风撬锁的。

“明明恋人已经自杀,却准备了数十块小份的心型巧克力,除了毒杀天使,我想不到别的可能。”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这么多,为什么还会来找我?”

“我想知道你做这一切的理由,以及为什么会找上森野同学。”我问出了多年以来一直想问出口的话。

“如果你吃下最后那颗巧克力的话,我就告诉你。”她再度露出了笑容。

我从口袋里拿出她准备的试吃品,剥开了包装,将心形巧克力送入口中。

她看向我的眼神中半分难以置信,半分有趣:“明明知道是毒,却还敢吃下去?”

“昨天晚上,我已经潜入了屋内,将巧克力全部换过了。”

学校里的女生们送的巧克力与冰箱里的那些数量刚好相等。只是融化再固形的话,我也能做出来。

她叹了口气,抿了口桌上的热巧克力。

“大部分推理你都猜对了。只不过有一点你误会了。我制作的巧克力里,只有名为爱的毒,并不会致人死亡。”

你知道巧克力里有一种可以催化人感情的成分吗?它能让人对‘爱’产生迷恋。”

“我为今年的情人节准备的就是这种放大了效果的毒,就是这么简单。”

 

【Interlude-7】

在毒理学中,万物皆可为毒,爱也是一种毒,仅仅取决量。

这次是他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没错,半年前我已经被“爱”毒杀了。

 

跟在她的身后,我听到了毒杀天使亲自讲述的,有关那位“守野”的男生之后的故事,如何在超市里相识,如何三番五次地试图毒杀他却失败,如何成为恋人,以及他如何想着为了保护她而自杀。

一个一心想要毒杀的人,和一个怎样也无法被毒杀的人之间的离奇故事,就在我身边上演着。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天空阴云密布,干燥的冷风吹过脸上有些生疼。看来今天晚上免不了一场大雪。

“他就是那么迟钝的一个人,总是无法察觉到我的心意,自始至终,既没发现我是凶手,也没能死于我做的毒。”

“那你还在讨厌他么?”

“等到收到他遗书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离开他了。”

走着走着,D区守野的出租屋已经进入了视野。

“之后我搬进了他的屋子里,房租只交到了这个月。”她补充道。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会选择森野同学。”

“她是我当时的顾客,所以我想,制作毒巧克力之前无论如何都得先拜托她试吃。”

我选择相信她的话。

她突然问我:“你跟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只是会互相搭话的同学而已。”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她想问的当然不是这个回答,不过很遗憾,我们之间既不像是情侣,也不是白马王子和公主。

她似乎有些遗憾。

“知道这些之后,你打算怎么做呢,告发我吗?”她问道。

我耸了耸肩:“如果你希望我这么做的话。我的原则是不去干涉。”

她从口袋里拿出糖果盒,那是我第二次见到她的糖果盒了,里面的糖果球所剩无几。她当着我的面倒出一粒糖球,吃了下去。

不知是否是一直站在户外的缘故,她的脸色看起来苍白了不少。

“我的时间本就无多,看来到了最后我也还是不那么走运。”

“既然我精心制作的巧克力被你拿走了,就请你帮我一个忙吧。”

 

 

【尾声】

恶意巧克力的插曲算是告一段落。我偶尔会留意森野后座的男生,表面上他还和平常没有两样,但他不敢再把目光投向森野夜了。就算留意到我的注视也会心虚地移开眼睛。

看来他有记住我的忠告。

森野则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毕竟她从来不和班里绝大多数人打交道,但她早上的时候破天荒地格外留意着班上的出勤人数,好像想知道谁请了假。

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有问森野。

“为什么你会想要给那个人送回礼呢?”

森野说:“小学和初中的时候,曾经有同班同学往我的桌子上放毛毛虫啊蚯蚓啊死青蛙啊之类的东西,毕业的时候才知道,他们认为我会喜欢这种东西。”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实打实的校园霸凌。森野有时候也挺迟钝的,就像守野千夜前辈一样。

“所以我认为这次的送礼者也是抱着这样的心理准备的,尽管我心里一点也不喜欢,但对方认真准备的心意我还是想好好回报的。”

森野还是和往常一样,毫无警戒心。

“但是弄伤我的手臂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原本在巧克力里加了足量的泻药,如果他吃了巧克力的话今天应该不可能安然无恙地来上课。”

说的时候森野再次看向了我,算下来这应该是她第三次怀疑我了。

“也许那家伙还没吃。”

见我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她也不再说什么了。

森野夜没有猜错,她的回礼巧克力确实被我替换了,现在还躺在我的制服包里。没想到我无意之间竟帮了那家伙一个忙。

“你对巧克力的事还挺上心的。”我随口说着。

“那只是陷阱的一部分,为了让对方百分百相信我出于好意。”森野颇为在意地纠正了我的看法,“越是用心制作的巧克力,才越容易欺瞒过对方的味蕾。反而是第一次尝试的失败品也能交由对方评价的话,才是最真实的。”

 

 

情人节的烈火迅速褪去,街上令人窒息的恋爱味消散得无影无踪,生活又回归正规。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见到过那位女性,好像她突然间人间蒸发了一样。超市的兼职已经辞去,出租屋晚上也不再亮灯。

她去了哪里,又是否还活着,这世上恐怕只有她自己一人知晓。

因为今年情人节是工作日,我将最后一次“圣地巡礼”的日子推到了周末。

踏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头,重复着每一年都在做的事情,但脑海里不再徘徊着疑问。

在回程的中途,我在守野前辈的自杀点下了车。那是个还算漂亮的海边悬崖,但陡峭的岩壁和海面上参差的岩石都在暗示着观光客从这上面摔下来必死无疑。

的确是非常合适的自杀地点。

我从口袋里掏出“毒杀天使”家里换来的巧克力,因为一直捂在外套里,已经融成软泥状,好在有包装纸裹着。

我手一挥,巧克力纷纷落入海中,被海浪吞噬。悬崖边呼啸的海风与拍打岩石的浪潮声不断灌入耳内,我听不到巧克力落入水里的声音。

这样就算回报了她的人情。

夜晚,在家人们熟睡时,我独自一人下了床,从剪报簿里撕下有关“毒杀天使”的那一页,悄悄来到后院,在落叶堆间点起了火。

望着一缕缕黑烟从火苗间蹿起,我将手里的报道投入火中。那被我珍藏数年的旧报纸飘落入火热的拥抱中。我看着上面每一个铅字被火舌舔舐、吞噬,直到碎成灰烬。随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情人节那天试吃巧克力剩下的金色包装纸,一并投入了火中。漂亮的锡纸片迅速蜷缩成乌黑的一团渣滓。

我欣赏了一会儿火焰之后,才把它踩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