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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唐长次]樱吹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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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出走第五年,奥尔什方在海边捡到了溺水的哥哥。阿图瓦雷尔面色青白,身上的毛皮大衣吸足水分,沉甸甸地往下坠,奥尔什方拖着他从海水里走出来,险些一头栽回去,轻薄的脚踝处攀上些许冰冷的寒意。
“阿图瓦雷尔。”奥尔什方努力地从海水里拔出腿,“我不知道你怎么来这儿的,总之,你要是死在这里,我现在就放手让你喂鱼。”被提到姓名的人在昏迷中沉吟一下,似乎在回应他的抱怨。奥尔什方觉得怀里的人越来越重,阿图瓦雷尔十指紧紧掐住他手臂,要带着他一起沉下去。
海水里奥尔什方感觉自己被某种充满力量、结实又冰冷的东西缠住,像一个僵硬的怀抱。他忽然想,死在一个怀抱里,也不是很赖。
奥尔什方在哆嗦里醒过来,眼前是自己出租屋熟悉的天花板,亲爱的哥哥浑身湿哒哒的,赤着上身坐在地板上,在他印象里阿图瓦雷尔鲜少有如此狼狈的情状。奥尔什方盯着看地上异样的水痕,咕咚一声翻下床,连滚带爬地过去探哥哥的鼻息,还活着,他一下子没控制住脸色,抖了抖耳朵长舒一口气。
“那么紧张我的命吗。”阿图瓦雷尔在侥幸逃生后也能保全理智,带了黏液的指尖揉揉奥尔什方眼皮,“真奇怪,以前可看不出来你那么喜欢我。”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重要,因此回答也不重要,奥尔什方的真心也不重要。他只是把阿图瓦雷尔从地上拉起来,哥哥倚着他,软趴趴的,两个人磕磕碰碰地倒在床上。怎么办,我身上好脏啊,哥哥倒在奥尔什方身上。
奥尔什方指尖描过哥哥肩膀上微微发亮的纹身,说,明天换床单。

夜里阿图瓦雷尔忽然感到饥饿,漆黑的纹身变作活物在皮肤上游走、鼓动,撕开皮肉,长出新的组织,哥哥俯下身,看向拥有与自己一半相似血脉的弟弟,新生的柔弱组织卷过奥尔什方的脖颈,细软的刺渗下去,睡梦里的精灵露出一种战兢的媚态。
神逐渐展露出完整的姿态,触手流水一般溢满狭隘的房间。哥哥用仅存的人类的半身抱住奥尔什方。
奥尔什方感到些许的窒息,然后海浪涌上来,但是他并不害怕,一个僵硬又纠结的拥抱拖着他。半梦半醒间他转一个身,闭着眼睛嘟囔:“你觉不觉得有一点闷。”
无知无觉也算是罪过吗。阿图瓦雷尔说:我感觉还可以。包裹住奥尔什方脖颈的触手逐渐松懈,他总是忽然爆发出无法饕足的食欲,乐谱被吃掉了,琴弦被吃掉了,神的半身吞噬黄金和丝绸,阿图瓦雷尔把自己关在独栋的别墅里,埃马内兰隔着厚实的围墙看望他。
哥哥,你怎么样了,难受吗。
围墙内久久没有回音。他亲爱的哥哥难以压制干渴的食欲,仿佛阻隔他与这世界的不是围墙,而是一道河,河中翻滚着鲜血,且永远不会流尽。埃马内兰是他最最亲近的兄弟,他还小,不懂得活在这世上的要义。阿图瓦雷尔隔着流动的鲜血闻到血脉相亲的味道。
年轻的神明恍然大悟:他要以口噬人,亲口吞掉亲人的血肉,才能获得神格的圆满。
出逃路上唯一的难点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向哪里。他借了商人的马车,晃晃悠悠离开养育自己长大的皇都。血的诅咒让他精神颠簸,睡梦中他回忆起很多事情,奥尔什方便是其中一例,睡醒后又全部忘记,于是同父异母的弟弟只剩下一个糖做的柔软影子。
他付了足够多的钱,在辗转各地后停留在拉诺西亚——清醒过来的时候车夫只剩下了一小截指头。可他只感受到微量的满足,像不合口味的开胃酒。被吞吃到一半的马儿惊恐地挣扎着,带着暴食的神明坠入海中。
阿图瓦雷尔此生第一次见到海。海真是个好东西,海水消磨神的心性,侵蚀神的肉体,神的半身消融在海中。溺水的人类一点点沉下去,又忽然被捞上来,和空气接触到的部分生出新的神旨。
只在梦中出现的甜蜜影子此时抱着他,双手从他的腋下穿过。阿图瓦雷尔双手紧紧扣住奥尔什方手臂,从喉咙中吐出嘶嘶声。
“请放开我……”

奥尔什方煮一锅咖喱,一半盛出来放凉,另一半留在锅中继续沸腾,他用刀比划了一下,轻轻切开自己左手手腕。精灵的血淌进咖喱里,让辛辣的味道里多出一份甜味。然后他处理好伤口,关火,阿图瓦雷尔刚从寤寐中醒转,没能控制住自己,袖口处伸出一只细软触手,轻轻搭上奥尔什方缠着绷带的手腕。
“我应该说这是好事吗。”奥尔什方端着热腾腾的咖喱坐到床边,阿图瓦雷尔倚着床栏发愣,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痛快地哭一场。但是他做不到。阿图瓦雷尔用触手卷起汤匙开始进食。
奥尔什方趴在床边看他:“我和你,流着相同和不尽相同的血。有些时候我也会厌倦被血脉纠缠,即使是像你,也没有办法成为完整的人。”
阿图瓦雷尔吞咽两下,尝出异样的味道,米粒卡在喉间,嘶嘶地发问:“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一点点你需要的东西。”奥尔什方摆摆手上的手,像展示珠宝一样摊开绷带,露出下面殷红的切面。阿图瓦雷尔感受到了欺瞒,和一点点轻佻,神的半身被血液引诱,不再受阿图瓦雷尔的控制,异样的躯壳变作潮水淹没了奥尔什方。
血在慢慢地流失,奥尔什方调整好自己的姿态,努力不让潮水把自己吞食,他说:“小时候我最讨厌的事,就是去教堂祷告,因为要和你,要和父亲,要和埃马内兰呆在一起。你们三个,单独拆开来,我都不讨厌,但是偏偏放在一起的时候让我觉得恶心。教堂的彩绘玻璃有十七扇,你一定不知道,因为在祷告的时候我不愿意闭上眼睛。”
他觉得有些头晕,从那些横流的触手中找到阿图瓦雷尔裹满黏液的潮湿的脸:“那时候我们什么都相信,相信十二神,相信命运,相信忍耐,相信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现在你离神只有一步之遥了,你应该开心,不是吗。”
潮水在一瞬间静止下来,然后迅速萎缩、收拢,钻回阿图瓦雷尔背上的纹身中。没能成为神的男人伏在床头干呕,奥尔什方没力气去安慰他,面如死灰地爬上床。阿图瓦雷尔把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吐干净,带着一身的狼藉掐住奥尔什方脖子:“你刚刚差点把自己害死。”
奥尔什方没有反驳的心,他虚弱地拍拍哥哥的手,阿图瓦雷尔便松开来,改换作去撩开他额前的碎发,在他左边眉骨的上方浮现了一个奇异的印记。“现在我和你才算是真正的兄弟。”奥尔什方快要睡过去,“你的血就是我的血,哥哥。”

光反反复复地翻看于里昂热传来的调查报告,于城郊发现召唤蛮神的痕迹,但是蛮神的气息微弱,疑似召唤失败……麻吉哒有,光看向于里昂热,那边可是住宅区,如果真的有蛮神被召唤出来,不应该只是这么点动静才对。
所以才令人奇怪。萨雷安的贤人以一种办公室恋情的标准姿势侧坐在光的写字台上,手指在文件上点点。三个星期前,闭关锁国的山城里跑出一辆马车,在拉诺西亚附近坠海了。
“所以说为什么是马车。”奥尔什方躺在床上看哥哥笨手笨脚地打扫卫生,“拜托,我们可是现paro。”
“伊修加德雪太厚了,其他交通工具开不进去。我又不能坐火车。”
奥尔什方笑盈盈地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蜷作一团:“哎呀,在这里呆的时间太久,我已经要忘记伊修加德的样子。”只有现在的你,终于变成了可以为我所爱的样子。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那时候阿图瓦雷尔没能醒过来,自己就会变成召唤蛮神的罪魁祸首,不仅自己尸骨无存,方圆百里都会深受其害。如果阿图瓦雷尔真的变作了诅咒中的神,那他会去哪儿呢?他要去的地方会不会也是四季如春,每个季节开放不同的花,还是说遍地都是轻薄的魂灵,他亲爱的哥哥睡在死者的眼泪里。或者是冰天宫,天堂,地狱。
……
日后他每每看到自己眉骨上的刺青都会想起哥哥困倦的模样,阿图瓦雷尔也只不过是一介凡人。这时候他就会去牵哥哥的手,哥哥可能是在读书看报,可能是在吃一点小点心,奥尔什方像讨要一个奇迹一样握住那只手。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心有灵犀,这是会是个没有故事的结局,从序言的第一个字起就代表着他们绝不可能善终。如果神明最终会通往一个地方,奥尔什方希望那会是一条河,河里翻滚着爱人和兄弟的血,如此肮脏不洁,煎熬又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