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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礁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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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和枝所说,和也的梦游症状始于幼年时期,那次有惊无险的溺水事件后。那时他独自从床上下来,经过满墙夜光的海洋生物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和枝以为他是口渴,轻柔地唤着他跟上去。和也充耳不闻,带花边的袜子丢了一只,长廊的夜灯像一串杏子在他的眼睛里颤动。就在他跌跌撞撞地走向楼梯时和枝一把抓住了他,这才将他弄醒了。

和也醒来后不记得什么,以为自己仍在儿童床上,和枝抱起他,给他唱地方的摇篮曲,尽管兵藤极反感她这么做。

后来这种情况也时有发生,家庭医生要索菲别太担心,梦游在小孩子身上并不罕见,大多进入青少年时期后就不再出现了。索菲极力想做个好母亲,用深蓝色的水笔在活页本上做些育儿笔记,直到和也快乐地撞到她的腿上,让一滴墨水在纸上洇出一条弧线。

“妈妈,我的牙掉了。”和也举起一颗乳齿,现在他讲话有点漏风了。

“哎呀呀,”索菲放下笔,欣然把次子抱到膝头,毫不在意弄污了的笔记,还拿着门牙给医生也看了看,“我们的小和也马上就是大孩子了!和枝,带和也去把这颗牙放到枕头底下。到晚上,我给他讲牙仙的故事。”

许久以来,和也第一次感到自己做了了不起的事,兴高采烈地离开了诊室,掌心里握着来自他身体的战利品。医生还在同兵藤夫人解释睡眠障碍的产生,和枝轻轻在背后阖上门。当晚,索菲为和也讲了故事,扮演牙仙的却是和枝,在她照料的这个孩子枕下藏了一颗平时没机会吃的糖果——他的父亲认为,嗜甜是一种软弱的表现。

 


 

直到换完所有的乳牙,和也很少梦游,偶有发生也只是在房间里转转就回到了床上。

夏天他们又去了惯常待的那栋海滨别墅,索菲曾最喜欢的房子,亲自挑选了奶油色墙纸和与之配套的桃花心木家具,只是她已久别人世,不能再坐在她心爱的那把摇椅上读书。午后,和枝烤了一盘杏仁饼干,晾在鸟笼般的点心架上,没人动过。和贵被几个同样过来度假的朋友叫去玩水上摩托了,留下弟弟坐在满是回忆的房间里。

因为有工人来提前打理过,客厅里的灯台踯躅枝条仍然新鲜,幼细的脖颈向地面低垂,悬挂着成串的钟形花朵。一想到这瓶中花已是一件死物,和也觉得毛骨悚然,站起来四处走动,将过去他够不着的柜子一个个打开,检视,又合上。

这些柜子和抽屉里没装太多东西,有一些已成了遗物。一把漂亮阳伞,折得整整齐齐的。随手放置的儿童墨镜(太小,他已经戴不上了)和耳环。几粒电池,漏液了,还没人注意到。过去拾到的海胆壳,像一位有名的女艺术家的作品。和也默默进行着寻宝之旅,直到找到一匣还没开过的线香烟花,给了他很大的惊喜。

“少爷,您要出去玩吗?”和枝从楼上下来,用手腕擦了擦耳际的汗水,把灯打开。

和也看着她点点头:“我自己去就行,不要人跟着。”

他心知肚明无论说什么还是会有黑衣人跟在他附近,甚至费尽心思不叫他发现以免惹他生气,好像一个儿童的心情好坏就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都打扮成一个样,太不好区分了。他问过索菲为什么,她只是有点惊讶的样子,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和枝给他找了盒火柴,随处可见的那种,盒子上的商标一经溯源也归属帝爱旗下。和也说了声谢谢,便迫不及待地跑出门去。

夜晚已接管了海岸,将月亮的蹄铁钉在空中,投下金属般的冷光。傍晚的潮汐将许多贝壳的碎片推到了沙滩上,而现在的海水已无法触及那条漫长蜿蜒的路径。和也不想踩到湿冷的沙子,止步于脚下触感还松软的地方。他蹲下来,擦亮一根火柴,然后拿起烟花,引燃捻在一起的和纸。

包在烟花里的火药芯没有受潮,立刻忠实地燃烧起来,凝成一颗沸腾的泪珠。细碎的火花围绕着这个小小的中心飞溅,像可以拢在手心的闪电一般。和也屏住呼吸,唯恐吹灭了它。在一阵密集的绽放后,火花逐渐零落,和也叹息一声,最后一滴灰烬就落了下去。

匣子里一共只有五支烟花,真小气,和也想,明明还能装下很多。思忖良久,最终还是没抵挡住诱惑,又燃了一支,着迷地凝视着火星跃动,直到它们尽数散落。

一阵风,格外寒冷,从远处吹来。和也起身,眼前似乎还残留着烟花盛放的痕迹。朦胧中,他看见不远处的沙滩上有什么黑漆漆的东西,有点像一根浮木,又有点像是海豚。

或许是搁浅的海豚,它需要帮助。和也想,忘记了放在地上的烟花匣子,顺着海岸线奔跑起来。

“少爷!停,别过去——”有人嚷嚷,和也顿了一下,实在不感到意外。知道这些人会来拦他,和也干脆拔足狂奔,直跑到那海豚跟前,却发现它已死了,睁着无光的眼睛,静静地躺在沙滩上。月光照耀了躯体上尚未干涸的水迹,像一层透明的裹尸布覆盖在肌肤的表层。和也大口喘气,看着这于他而言完全陌生的景象,不知该作何感想——害怕吗?似乎没有。心痛呢?又已经太迟。

下一秒,三五个黑衣人赶了过来,将他从死海豚旁边带离,向住处走去。

“您回去吧,太晚了,又这么冷。那边我们会处理的,别担心。”一个带头的人用生硬的口吻安慰他,和也回头张望,除了几个围在一起的黑衣人,什么也看不到。

和枝像是提前接到了电话,站在门口等着,暖黄的室内光把她的身影裁得钝而小。

第二天和也醒来时发现自己站在露台上,穿着睡衣,双脚赤裸。太阳还没有升起,天空是一种沉淀过的颜色。他踮起脚,趴在栏杆上看向昨天去过的地方,但那里除了沙子之外空无一物。

 


 

尽管有医生及时调试,舌侧矫正器还是让和也吃尽了苦头。他不知道该把舌头放在哪里,口腔里总弥漫开铁锈的味道,像时时含着一枚古钱币。和贵有着完美的牙齿,没有龋洞,洁白整齐,似乎是为了得体地微笑而生。和也花了六个月逐渐看着切牙之间的缝隙闭合,仍然成不了兄长那样影视明星般的牙口。

和也梦见和枝用仁慈的声音叫他去死,睁开眼睛,床头的儿童读物不知什么时候掉到地毯上,没发出丁点儿响动。新的医生告诉他睡前不可多想,最好只读些简单的东西,比如彼得兔。从它现在所处的位置来看,没对和也的睡眠障碍起到任何作用。医生乐此不疲地在和也身上尝试过冥想,芳香疗法等多种手段,却不肯给他开最小剂量的苯巴比妥,因为兵藤和尊在听到“神经衰弱”时就大发雷霆,认为定是诊断出了差错。

和也捡起地上的图画书归回原位,走进盥洗室,抑制不住地呕吐起来,除了胆汁和胃液,意外地吐出了些半消化的固形物,可能他半夜起来后吃掉了摆在外面的冷点心。

“您的大提琴课要到时间了。高桥老师在琴房等着呢。”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门外提醒,和也拧开水龙头,在水流声中回忆了片刻,才想起和枝告假回乡,近几天都不在。大抵是去陪她真正的家人了吧,当时他这么认为。

“我不去了。”和也说。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再三犹豫后又响起:“可是……”

“我身体不舒服,改到下次吧。”和也对着洗手池说道,层层叠叠的回声让他的回答听上去比实际上更响亮一些。他想象着自己的声音在潮湿的管道间穿梭,拐几个弯,再下落,最终抵达漆黑的地底世界,被磨损成一声模糊不清的呻吟。

 


 

他几乎忘了自己何时入睡,眼前的一幕没能给他任何提示,只有记忆片段间近乎无限延长的空白。

河中之洲的教堂外墙上用红漆写着巨大的“爱”字,这个字眼令他想吐。黑尾鸥在浅滩上觅食,断断续续地鸣叫着,声音一点不像人们所说的猫叫。他恍惚一阵,意识到现在是在游艇上,这才锚定了自己的存在。

他想回忆起此前做了什么梦,尽管梦的内容与他会在哪里醒来并无关系——这是他自己推断出的,没人会告诉他怎么回事,兵藤不会允许自己的小孩有任何“问题”。他尝试拿一个可装进口袋的笔记本记录这些东西,内页用了棉纸,不容易损坏。此前他用过普通的纸,一觉醒来后发现全给揉烂了,只好又重新开始。他回到书桌前,展开鳄鱼皮的封面,匆匆扫过前几页:

“3月2日,梦见那只海豚。在床上醒来。

“3月3日,梦到跌下帆船,醒来一次又睡了。在床上醒来。弄倒一个花瓶。和枝让人把屋里易碎的物品都拿走了。

”3月4日,没做什么梦(涂掉的痕迹),但是(涂掉的痕迹)

……

“5月17日,海豚。动了屋里的椅子。

“5月18日,好像梦到摘下自己的牙齿,一颗接一颗。在浴缸里醒来,衣服湿了。”

他越来越频繁地梦到搁浅的海豚。关于那只死海豚的记忆好像随着成长纷至沓来,许多印象和早已忘却的细节都一个接一个出现,有时在梦里,有时随着浴缸里的水放尽,自下水口打出一个嗝来,于是他倏忽回忆起盘绕在鳍上的海草的颜色。有时那海生哺乳动物的轮廓已经与常识中的样子不同,那往往让和也感到头痛欲裂。幸运的是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他用原子笔写下今天的内容,将本子放进外套里。

用午餐时利根川也在,和也一直读不懂他的表情,有段时间甚至觉得他像个等身蜡像,但他们握过手,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人,利根川也相应地拥有柔软的皮肤。席间他讲些故事来讨会长的欢心,后者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最后话题还是回到和也身上。兵藤和尊原来没介意他几年前放弃学大提琴的事,称那反正也不过是“取悦于人的活计”。和也想要反驳,却觉得自己的论点站不住脚,张了张嘴就放弃了。

“少爷最近有什么安排吗?没有的话要不要来参加今天的晚宴?”利根川问。

和也抬眼看他,又看了看父亲。兵藤好像对这一餐感到很满意,听到下属的提议也显得相当赞同:“老夫也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他哥哥和贵十三岁就见识过,还提了一两个好点子。”

和也似乎感觉到周身氛围的轻松,开始好奇所谓的晚宴到底是指什么。

当晚有约十六人在和也眼前粉身碎骨,隔着真空玻璃,他听不见想象中的痛呼声,想来并不动听,兴许会毁了盘中上好喉黑的滋味。那些肢体在水泥地上失去了本来的架构,扭曲成相当怪异的形态,令和也想起幼时在庭院中和兄长一起进行的游戏:拆掉蜻蜓或蝴蝶的翅膀,把它们变成普通的爬虫(实际上没法爬了,兄弟俩都觉得很无聊);用竹签穿过蚂蚱的肚子,这种昆虫的体液会把竹签染成美丽的淡绿色。

 


 

和也学着摇滚明星穿衣服,从没有人告诉,哪怕是暗示过他舞台装束在日常生活中是不合适的。一部分人害怕他,另一部分人觉得有必要讨好他,其余的二者皆是。人类在青少年阶段就显现出的虚与委蛇在他体内累积,就像生物的富集作用。和也在书中读到,鲸豚会因中毒或感染寄生虫而失去方向感。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只海豚就是因此而死。

十五岁的高木勇树找上他,满脸青春痘,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说自己等了好久才找到这个时机,因为在和也为数不多的出席日总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其中还不乏高年级的学生。拍完这番马屁,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和也于心不忍地扭过脸去。

在他磕磕巴巴的叙述中,和也艰难地提取出了关键信息,他欠了学校里不良少年的钱,说是欠,实际上就是被勒索。不良少年是小混混和暴力团的预备役,声称倘若这几日再不还上,就要往他家门上泼油漆。

“要多少?”和也随口问道。

“两万……元。”高木回答,眼睛不敢看他。

“你要借吗?”和也问。

高木的表情流露出一瞬间的惊异,随后嗫嚅着点点头。和也感到太阳穴传来一阵不悦的刺痛——这种感觉太熟悉了,这些人就是这样,明明是自己支付不起的数目,却想象着这笔钱对兵藤和也而言不算什么,他就会大发善心,一解燃眉之急。绝不是我想要为难他,和也想。不仅如此,这对他这种衰人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你叫什么来着?”

“高木勇树。”男孩回答,感觉到了一线生机,精神好像也随之振奋。

“放学后急着回家吗?”和也装模作样地关心。

“不,不急……倒不如说是不想回……今天可以找社团活动的借口……”还不等他说完,和也就打断了他:“那好,陪我玩玩吧,要是你赢了,就拿两万的十倍回家。不过,输了的话,就是死。”

当兵藤和也说“死”,他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真诚,而高木勇树显然会错了意。和也永远惊讶于这些人的天真: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人把现实当作打电动呢?比尔·雷泽也是会死的吧?

同级生的讣告来得很快,学校一连安排了数个关于校园霸凌的讲座。那天和也照旧缺席,去剧院看《李尔王》,在诸多故事中,这一个让他觉得还算比较真实。或许我该试试写些东西,一些真实的东西,除了必要的修饰和模糊,绝不掺杂一丝谎言。他想到。

午后小憩时,和也做了不长不短的梦。他回到了那个独自燃放烟花的晚上,看见躺在沙滩上的并非什么搁浅的海豚,而是一个溺死的人。在梦里那亡人奇怪地长着自己的脸,对他慢慢转过头来,用一对已腐坏的眼珠投以深深的凝望。

 


 

和也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睡得这么好过,可能是因为认定了自己要死,身体做好了就此长眠的准备。他依稀记得见到了母亲,不知是在走马灯里还是在梦中,那个拥抱的触感如此真实,可一旦他想追上那种感觉,它就立刻不复存在了。

他坐起来,看着蓝白两色的房间装潢,嗅到淡淡的氯味。

“少爷,您醒了?”当值的黑衣人看到他,又是释然又是高兴,“太好了,医生说没有大碍,只是轻微的脑震荡,马上就能在家休养……”

“吵死了,出去。”和也说。

对方顿了顿,答了声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

和也重新躺下,蜷缩起来,闭上眼睛。被子里又闷又热,不出多时,他的腋下、大腿根和腘窝满是汗水。他想象自己待在某个人的口中。出于珍爱或咀嚼的欲望。

我活下来了。保持着腹中胎儿般的姿态,他逐渐意识到这一事实,内心为之震悚。

他本该在那时死去,就像本该在四岁时因为没有被选择而溺亡。长久以来他一直在无法爱人也无法被爱的世上活着,正如搁浅的鱼一般,而大海看起来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抵达。他平和地想起了那个神秘死去的人,不明白年幼的自己为什么会将一具土左卫门认作鲸豚,难道因为尸体已被海水泡得肿胀发白?还是某种自我保护的机制?一切对他而言都太过费解。他记得那个人的神情如此平静,像是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像是一桩早有预谋的情死。

他醒来时夜幕四合,发现自己仍穿着病号服,身披他人的外套,坐在一张掉了漆的长椅上,面前是条不认识的小河。

“你醒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几乎使他心脏停跳,是伊藤开司。

“和也?”他又喊了一声,听起来无比关切,接着伸手在他脸前晃了晃,和也忍不住伸手打掉了这个不礼貌的动作。

开司并不介意,长出了一口气:“我不敢叫你,我听说如果叫醒梦游的人,他们就会发疯……可能是假的吧?但我也不敢冒这个险,还好你现在就醒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而且……还是梦游?”

和也没回答他的问题,死死盯着他的脸,忽然意识到身上披着的应该是他的外套,便宜货,沉得要死。

“这是哪儿,你怎么在这儿?”他反问。

“这我不能告诉你。要不然我就跑不掉了。”开司面露难色,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榛色眼珠,在暗处只需要一点儿反光就亮得要命。

一张狗脸。和也心想。那样的眉毛和眼睛。一张容易上当的脸。

“你不怕有人在附近,马上出来抓住你吗?那个中国人和菲律宾人到哪儿去了?”

“啊……”伊藤挠了挠头,被难住似的,“你走在河边的坡道上,很容易就跌下去……我好不容易救了你,不能看着你在小水沟里淹死吧。更何况,你是大少爷,那样死去也太窝囊。”

和也一时如鲠在喉,不知如何回应。

这人实在不可思议,远远超出了和也的认知范围。他是不是受了什么精神冲击,忘了自己曾想要他的命?伊藤开司的心太软了,就像棉花糖一样,那种用融化的砂糖在高速旋转中冷却凝固做成的云朵般的食物。轻盈不该是心的质地,否则谁都能一把把它捏得皱缩起来,和也想。

“你应该饿了吧?坐在这里别动,我去买点东西吃。”伊藤突然站起身来说,不等他拒绝就跑向附近的便利店。

和也坐在原地,摸了摸开司的外套口袋,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摊在手心。一包纸巾。一点零钱。两个薄荷糖,形状像是救生圈。借着广告牌下路灯的光能看见,塑料包装上用生动的字体写道:“给您完美的吻。”制造幻想的广告商会隐藏许多真相,其中最显而易见的一个就是,所有他们预设的场景都只会在未来徒增心碎。和也把这些东西放回兜里。对于自己身处何地,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他毫无头绪,但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找到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远处有一个夜钓的老人,发光的浮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在这条小河里钓上来的拖鞋恐怕都比鱼多。

伊藤开司带着热饮和可乐饼回来了。

“你真的运气很好哎,我从来没有在这个点买到过可乐饼。”他有点惊喜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从他这里赢了一笔巨款的人。

平民食物。和也想,从没有人请他吃过。他接过来,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热腾腾的马铃薯和培根的香气,很像小的时候和枝会给他们做的另一种炸丸子,只是馅料不同。

“怎么样?”开司问,把手搭在椅背上撑着脸颊,颧骨上那道伤疤被推得弯曲起来。

和也不答话,只是默默吃着,当他把目光转向他时,开司就扬起眉毛与他对视,好像真的只关心他觉得好不好吃。

他看着他的脸,那么仁慈,以至于蒙上了一层令人不忍直视的眩光,他感到一阵痛楚从肋骨的中央钻了出来,像爬行动物一样飞快地流窜到身体的每个角落,他不由自主地开口:“你相信有人因为悲伤而死吗?”

开司睁大了眼睛,没预想到这个问题的到来,随后调整了一下姿势,好像准备接住迎面而来的严肃性,他的无措让和也想要发笑。

“唔。”

他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从纸杯里喝了口咖啡,接着便是漫长的沉默。和也开始后悔让那句话脱口而出,胸腔里产生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压迫感,让他想要大发脾气,但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连那个钓鱼的老头子都走了),平白无故地发火是没有意义的。

“和也。”仿佛思考了很久,开司下定决心般开口。“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兵藤和也认真听着,没意识到自己的心因为期待而颤抖,还以为是夜里太冷,衣服又太单薄。

“我有时,也会感到幸福。”

有那么一个瞬间,和也怀疑自己仍在梦中,他并非从未做过层层嵌套的梦,只是从未做过这么好的。抑或他早已死去,有可能在数日前,也有可能已经过去了十五年,而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只有救生圈形状的薄荷糖和寒酸的便利店食物,却像梦一样完美,以至于他在迄今十九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觉得不想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