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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水和于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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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涛在城里做游戏厅生意。
陈水比于涛小一岁,是于涛的老乡,念了两年中专要进城里打工。陈水的爹是于涛的爹一起在村口搓麻的牌友,在被老友灌下两斤二锅头之后,于涛的爹翻了半小时电话簿,打了个长途给儿子,吩咐他照应一下陈水。
“就老陈家的那个陈水嘛,你认识的,你小时候还和他一起偷过他家母鸡呢。”
莫名其妙。于涛想,我竟然他妈的还有个爹。还好他对陈水本人没啥意见,于是说了声“哦”就挂了。
几天后,陈水拎着蛇皮袋搬进了于涛的小单间。这房子于涛也是租的,浴室卫生间公用,楼道里红色的、黑色的、绿色的“开锁”、“搬家”、“专业通下水道”从坑坑洼洼的水泥墙一直蔓延到布满霉斑的天花板。陈水来了以后,于涛就担负起了二房东的责任,每个月管陈水要50块房租。
“这是同乡优惠价。”于涛说。
陈水也这么觉得。他从小就很敬佩于涛,不仅因为于涛小时候教唆过他偷自家的鸡,还因为于涛是他们村少有的念了三年高中有正式毕业文凭的人,可牛逼了。于涛愿意接纳他可是自己的福气。

陈水进城的第二天,于涛带陈水去看了自己开的游戏厅。这件事并不在他的计划内,只是早上出门的时候,陈水一直跟在他身后,于是他在距离游戏厅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转过头跟陈水说,这是我开的。
陈水望了望店的红底蓝字的招牌:“昭泽游戏厅。”
“是昭驿,文盲。驿站的驿。”
义战?陈水还想问,但看了眼于涛的表情,决定还是闭嘴。
于涛并没有带陈水进去参观的意思,笔直地像个桩子一样站在原地。
“你工作找到没。”于涛问。
陈水抓抓脸:“没呢,于涛哥,你们店……招人吗?”
“不招。”
“哈哈是吗……那我得快点去找才行,不然付不起房租了。”
“知道就好。”于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往店门口走去。铁灰色的卷帘门笨拙却乖巧地哐哐哐地升起来,陈水有些好奇,试图透过玻璃张望,却只看到于涛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他。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找份工干。”
“好……好的于涛哥。”陈水唯唯诺诺地点头。看来是没法指望于涛给自己介绍一份工作了。
还好,陈水很快就在一个汽车维修站找到了一份洗车的工作。地点离于涛的游戏厅也不远,沿着游戏厅所在那条路走到一直走到路口左拐,过一座桥再走300米便是。陈水很满意,这样他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可以跟于涛同行一段路,然后去桥头边上的早餐摊吃个馒头喝个粥什么的。
于涛总是在游戏厅工作到很晚回来,经常过了10点才到家,到家后也往往一声不吭。一开始,陈水见于涛回来了,便跑到外面的灶台去给于涛煮一碗挂面,端着碗放在于涛面前的桌上,然后指指卧室说我先睡了于涛哥你慢吃。但自从好几次陈水早上起床发现桌上的挂面全都变成了面疙瘩之后,他最终无奈地放弃了这一举动。他倒不怪罪于涛无视他的好意,因为有时候他会在面疙瘩边上发现趴在桌上睡着的于涛。陈水也想过下班的时候要不要顺路也进去游戏厅看看,但每当想起那次于涛回头看自己的眼神,陈水总会觉得若是自己这样做了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最终只敢隔着三米透过玻璃望一望,看到几台带屏幕的铁皮壳子的大机器。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有很多背着书包的学生进进出出。若是夜里再晚些,学生都不见了,店里灯光昏暗,只有闪烁的机器屏幕勾勒出几个耸肩弓背的影子。

偶尔,于涛也会拎着盒饭来汽修站找陈水,陈水特别喜欢于涛买的盒饭,碳水化合物是汽修站员工的机油,于涛卖给陈水的盒饭几乎都是由碳水化合物构成的。
“于涛哥,桥下的这条河叫啥呀。”陈村坐在板凳上,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问。
“不知道。”
“汽修站的人说这是护城河。”
“瞎讲,这臭水沟这么浅,也不环城,怎么可能是护城河。”于涛鄙夷地说,“吃饭别吧唧嘴,乡下人似的。”
“哈哈……于涛哥说的是。不过,我挺喜欢有河的地方的。我妈说我五行缺水,所以给我起名陈水,哈哈……”
于涛没有接茬,陈水继续扒饭,只不过这次安静了很多。于涛似乎对自己的教育成果很满意,利用这段安静的时光饶有兴致地玩了一会儿桌上的可乐瓶盖,直到像是玩腻了才开口说道。
“明朝我要出去办点事,估计会挺晚回来,你自己弄点吃的,到点了就睡了吧。”
陈水注意到于涛在说“明朝”的“朝”字的时候犹豫了一霎那,最后还是发出了标准的翘舌音。陈水其实特别喜欢听于涛讲话,上小学的时候语文老师经常点名于涛读课文,因为于涛是班里唯一可以做到说普通话不带口音的,那时候陈水就觉得于涛特别厉害特别,反而有点不太明白为何现在于涛总想模仿当地人的口音,就算这里是城里,不也是说话字正腔圆的好听吗。
“回来晚要小心点,最近有敲头案,挺吓人的。”
“神经病。”

几天后,于涛接到一个电话,说陈水被敲头了,让他赶紧过去医院。
于涛很诧异。于涛是聪明人,聪明的于涛经过对新闻报道的分析,认为敲头案专挑穿金戴银行动迟缓的中年妇女下手,怎么也轮不到像陈水这样看起来毫无油水可刮穷酸男子被害,何况陈水还很壮。
他赶到医院,看到满头缠着纱布的陈水,心头一紧,声音颤抖着问:
“被抢了多少?”
陈水汽修站的工友告诉于涛,虽然陈水是被敲头了,但不是被敲头案的犯人敲头了,而是他和人打群架了。
于涛松了口气,从隔壁床拉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问:“吃饱了饭没事干吗,怎么就打架了呢?”
工友突然显得有些尴尬,抓抓鼻子说:“你自己问他吧。”
于涛对这种忸怩作态非常不爽,但在公共场合也不好发作,只好按下愠怒换个话题:“他要住院住多久,要花多少钱,啥时候可以再去上班,现在这算旷工吗,旷工扣多少工资,能不扣吗,你们老板对此有什么说法没有?”
工友似乎也火了,刷地站起来:“问我干嘛,问你该问的人去,关我屁事!”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于涛无语。现在的人都是怎么了,吃枪子儿长大的吗。他往工友跑路的方向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发现病房里只有他跟陈水了。
陈水睁着眼睛,但没在看于涛,而是盯着床头柜的角。于涛顺着陈水的视线看过去,也盯着那个油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的三夹板的桌角看了几秒钟,然后才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等我一下。”他对陈水说。
陈水抬了抬眼皮,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于涛下楼,走到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个苹果。拎着水果上楼的时候内心还在不断重播着他方才花费了宝贵的五分钟与小卖部老板讨价还价都没有成功砍下一毛钱的屈辱。操,老子竟然为了你花两块八买苹果,这笔账我记着呢陈水洗干净脖子等着还吧!
当他走进病房的时候,于涛的怒气突然消散了一半。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在医院见到陈水,陈水还是头缠着纱布,两只眼睛看着床头柜桌角,和第一次见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但这一次不知怎么于涛突然心生一种同情,觉得虽然跟人打架陈水那是脑子有病吧但现在这副样子也怪可怜的。于涛叹了口气,从塑料袋里掏出苹果,在陈水面前晃了晃。
“吃不吃?我给你削。”
陈水点点头。
于涛也点点头,但他很快发现他没有削苹果的小刀。他骂骂咧咧地跑出去问护士有没有刀借,护士们纷纷对其投以白衣天使的白眼。于是于涛只好骂骂咧咧地跑回来。医院楼下的小卖部那儿或许有水果刀,但是他这辈子都已经不想再去那里了。
他难受地看着陈水,陈水也难受地看着他,两人像是凝望了一个世纪那样之后,于涛拿起桌上的苹果,狠狠地一口咬下去,苹果的汁水和他的眼泪一起流下来了。他就这样一边哭一边对着陈水啃苹果,连皮一起啃,啃完一个,把核往地上一扔开始啃第二个,直到他开始放声大哭,导致他的嘴忙着发出缺乏意义的元音,而无法再用来啃他花两块八买来的苹果。
陈水想伸手安慰他,但是他哆嗦着喊出于涛哥三个字之后就再也没有剩余的气力了,只好静静地等着于涛的哭声慢慢转为低低的呜咽。他有点羡慕于涛还可以哭出来,他就办不到。这难道也是命中缺水的表现吗。天色暗下来了,没人开灯,陈水开始看不清于涛的表情,只记得他最后隐约又听到嘎吱嘎吱啃苹果的声音,和轻得跟蚊子叫似的一句“这苹果真他妈酸。”

直到真正的敲头案告破之后,于涛才知道陈水打群架被敲头是因为有几个年轻人去汽修站洗车,等待期间蹲门口侃大山,说着说着说到桥那头昭驿游戏厅的老板是娘娘腔,是同性恋,话音刚落陈水抄起烟灰缸就砸上来了。从结果上来说,陈水虽然被敲了头,但他自己也敲了三个人的头。一比三看起来似乎不算太亏,但这一胜利毕竟导致陈水被汽修站炒了鱿鱼。一个和陈水关系不错的工友介绍他去桥那头的一个居民小区的车棚帮忙看自行车。从此陈水早上上班便和于涛是反方向了。
于涛摸去小区看他。时值暑假,车棚后面站着几个小孩子在墙上画地图,车棚门口堆了几块湿乎乎的蜂窝煤。在游戏厅久经沙场的于涛走进车棚小屋的时候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陈水对车棚里污秽浑浊的空气无动于衷,他穿着领子松松垮垮的汗衫,像尊佛一样坐在摇摇欲坠的电风扇底下,嘴里机械地嚼着甘蔗,渣子吐了脚边一地,。但于涛的到来让陈水感到又惊又喜,他刷地站起来,拿着手里的半截甘蔗尴尬地挥了半天,最后终于憋出一句:“我……我去买个冰棍?”
于涛没搭腔,挺着胸仿佛阅兵般地扫视着陈水身后的一排自行车,和自行车后面的一排摩托车,最后看着车棚墙上布满黑斑的“先进居委”的奖状说:“你来我这里干活吧。”
陈水说:“可……你不是说不招工吗。”
于涛说:“不想来就别来。”

第二天陈水在跟于涛一起起床刷牙吃过早饭之后,跟在于涛的后头去他的新职场报道了。于涛把卷帘门拉起来,陈水人生中第一次走进了游戏厅。他曾经在脑内无数次想象过这个神奇的地方长什么样子,但事实上于涛的游戏厅比他想得要朴素得多。
游戏厅对外开放的部分有两个房间,从门口走进来的左手边放了两张台球桌,右边则是一排他透过玻璃看到过的带屏幕的机器,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扇不太起眼的门,陈水一开始甚至都没有发现那是一扇门,因为墙和门刷的是同样颜色的漆,上面都贴着褪了色的美女海报。于涛打开门让他进去,里头也是几台带屏幕的机器,但陈水总感觉这个房间里摆着的机器和外面的有哪里不太一样。
于涛指着外面的房间的机器说:“这是街机。有很多学生会过来玩。以前还会有来玩台球的,不过现在基本上都来玩街机。”
“街机。”
“是走私货。不过也没有不是走私来的街机就是了。每台机子的游戏不一样,这个是打飞机的,这个是开车打枪战的,这几台是格斗游戏。操纵这个摇杆和这几个按键可以控制画面,就像这样。”
于涛打开其中一台街机,非常没有诚意地演示了一下,十秒之内成功让屏幕闪烁起”GAME OVER“的字样。陈水瞪大了眼睛,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原来于涛一直在干的竟然是这样的工作吗。
“我劝你不要玩。”于涛瞟了一眼陈水,停顿了几秒补充道,“……看别人玩比自己玩有趣。”
陈水注意到遇到于涛说后半句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带着一点狡黠的那种。但每当于涛这样笑的时候,陈水都会觉得很开心,忍不住也咧开嘴一起笑了起来。
他指了指里头房间里的机器。
“这也是街机吗。”
“这是吃角子老虎。”
“吃饺子…老虎?”
“嗯。”于涛转了转眼珠,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释。最后他说道:“这个,国家不允许。但是赚钱的事,谁管国家允不允许。”
陈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确实没懂为什么要叫这个机器老虎也不懂老虎为什么要吃饺子,但是他懂当于涛跟他讲这些话的时候,于涛已经不再把他当外人了。
“以后我会慢慢教你,不过你记住,这个房间里的东西,还有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说。”
“知道。国家不允许嘛。”
于涛眨了眨眼睛。
“你倒是接受得挺坦然。”
“我不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
陈水很认真地回答,然后他听到于涛爆发出了一声大笑,因为房间的回音甚至显得有点刺耳,但是陈水比刚才更开心了。他知道这不是于涛的嘲笑,是于涛高兴的时候的笑声,他喜欢于涛高兴的时候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于涛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老板。老板是最大的。”
陈水说:“嗯。”
“不管什么事,你都要听老板的。”
“嗯。”
“我让你做啥就是啥。”
“嗯。”
“不许反抗,不许顶嘴。”
“是的老板。”
“很好,以后我会慢慢教你。”于涛又重复了一遍,带陈水走出了房间。“我先跟你讲讲怎么接待客人,从今以后你就替我看着点他们……”

之后,游戏机厅接客的活就主要由陈水来负责了,于涛则把腾出来的时间用在研究怎么改造那些走私来的机子上面。
就像陈水之前观察到的那样,下午放学的时候会有很多学生涌到店里来,书包在台球桌上堆成一座小山。到了约莫6点的时候,陈水就要负责把这群猴子赶回家,用于涛的话来说,学生的钱得赚,但不能让他们的家长过来找麻烦。6点以后来的客人基本上都是青年男性,他们偶尔也会带几个女的过来,有些是来玩街机的,也有些是冲着吃角子老虎来的。渐渐地陈水发现,确实如于涛所说,看别人玩比自己玩要有趣得多。或许也没有别的地方比游戏机厅尤其是袋老虎机的游戏厅更容易让人毫无自觉地在他人面前流露人类最本质的丑态了。偶尔会有几个在店里面动手的,这个时候陈水就负责友好地招呼这些客人们去室外呼吸新鲜空气。
“店里的烟灰缸都是铝合金的,敲头也敲不死人。虽然有些人也不一定这么容易就被敲死。”于涛看着陈水意味深长地说,而陈水只负责傻笑。
于涛不抽烟,陈水也不抽。

陈水觉得,他和于涛的关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好过,虽然他从小就认识于涛,进城之后也和于涛一起住了半年,但和于涛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还没有他来游戏厅上班之后的几个月多。于涛开始教陈水改造机子的事情,从怎么做铁皮壳子到主板的嫁接,一些日常维护的工作也扔一半给陈水来做。
“老虎机的改造有讲究,关系到怎么作弊的问题。我最近搞到了一批新货,要点时间琢磨琢磨。”
“不愧是于涛哥。”陈水点头如捣蒜。
两人间甚至发展出了会在打烊之后一起喝酒聊天的关系。就算是于涛,喝多了的时候也难免话多。
于涛说:“你来这里上班以后我才发现原来你还能有这么凶神恶煞的一面,尤其是你赶那帮子猴子的时候。”
陈水说:“我不喜欢小孩子。”
于涛说:“可是你看起来很擅长照顾人,我不是说你给我煮面那个,我是说你在老家的时候照顾你弟。”
陈水说:“自己人和外人,不一样的。”
于涛说:“那我呢。”
陈水说:“你是老板。”
于涛说:“我还是你房东,给我节约水电煤。”

敲头案告破大半年过去之后,有一天游戏厅里来了个大汉,指名道姓要找陈水。
那天陈水正好上银行给老家汇款去了,店里只有于涛一个人。平时白天中午没什么客人,他自己一个人能应付。
“陈水不在,你找他干嘛。”
“关你屁事,把他给我叫出来。”
“说了他不在。我是他老板,你有什么事,先跟我说。”于涛眯了眯眼睛,来过店里的人他基本都记得,他没见过这个大汉,“有话好讲。”
“你是他老板。”大汉带着一丝诡异的表情从上到下大量了于涛一番,“你就是那个同性恋。”
“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不觉得丢脸吗。”
于涛说完就觉得嘴里涌起了一股铁锈味,半边脸热辣辣的发疼。仔细想来真的勇士打人向来徒手空拳不用烟灰缸,大意了。
但于涛毕竟也是个男人,他向后踉跄了几步,又很快挺起胸板站直。
“我说了,你找我员工有事,先跟我反映情况,我来处理。”
之后的事情于涛有些记不得了,只记得他跟陈水说过一句“别打了警察来了就麻烦了店里还有老虎机呢”,再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桌角掉了漆露出里头的三夹板的床头柜,还有坐在旁边削苹果的陈水。
“苹果哪里买的。”于涛警觉地问。
“于涛哥!你醒了!!”
“苹果哪里买的。”
“小、小区边上的菜场。”
于涛松了口气。“那还差不多。”
陈水把苹果和水果刀往床头柜一放,激动地握住于涛的手:“于涛哥,你还疼不。于涛哥,真的对不起啊,都怪我不好,我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办完事就不该去买什么盒饭。于涛哥,你真的吓死我了,那些护士说你过半小时就能醒,我就削苹果等你,都削了三个苹果你都没睁眼终于到这第四……”
“吵死了。”
“于涛哥……”
“闭嘴。”片刻,“我是你老板。”
“老板。”
“你这样显得我这个连一个员工都罩不住的老板很无能。”
于涛扭过头,觉得右半边脑壳还是有些疼,大约是缝针了吧。于是他只好又转过来面对着陈水,后者依旧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于涛叹气:“你削四个苹果给谁吃啊,浪费。”
陈水看了看床头柜上四个里面三个半削完皮的苹果,有两个光溜溜的苹果已经变色发红了。他挠了挠头,说:“对不起啊,我过会儿去找护士要两个保鲜袋,拿回家放冰箱里。”
护士连水果刀都不肯借给我呢你还想向她们讨保鲜袋?于涛本来还想再骂几句,但张嘴脸疼,只好作罢。让这个蠢货自己去碰一鼻子灰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水拿起了削了一半皮的苹果,但没有拿刀,就傻傻地把苹果握在手里,目光在手里的苹果和床上的于涛之间来回游移。于涛不能转头,被这样看着也觉得不自在,于是他问:
“你跟那帮子人,怎么了。”
陈水不看于涛了,专心开始玩苹果,把苹果从左手扔到右手,又从右手扔到左手:“…………他们,他们说你坏话。”
“说我坏话就跟人打架,至于吗。”
“……我就是不喜欢听人说于涛哥坏话,谁说于涛哥不好我就生气……”
“别人骂我倒是管你屁事。”
“………………”
陈水连苹果也不玩了,只是低垂着头,像只把头埋在胸脯里的鸭子。
“他们说的话你信吗?”
“不信。”
“真不信?”
“不信。”
“如果是真的呢。”
“……我去借保鲜袋。”
陈水再次把第四个苹果放回床头柜。于涛目送着他离开,心想一来陈水那小子终于可以去尝尝碰壁的滋味了,二来他终于可以不用看着陈水了,于是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继续昏睡了过去。

于涛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改造出了城里最牛逼的终极老虎机,老虎机像洪水猛兽一般吞噬着所有来店里的人的角子,但老虎机吞的越多,来游戏厅的人也越多,甚至在游戏厅门口排起了长队,一个个等着把自己往虎口里面送。
于涛和陈水脖子上挂着收钱的挎包,一个包装满了,就又立刻换一个新的,直到满屋子都堆满了装钱的挎包,满屋子都是被老虎机吐出来的人骨,到后来甚至屋子里都塞不下了,它们像洪水一样冲破大门,奔涌到马路上。
于涛坐在白骨堆里数着钱,想着小时候打他的父亲,骂他的母亲,朝他吐口水的高中同学,向他讨房租的大房东,上门找茬的壮汉,人类这种丑陋的东西都应该统统被老虎机吃干抹净。
生意?谈生意那还是在人类社会的窠臼里找营生,让人类匍匐在他的脚下才是真正的目的,金钱则是必要的战备物资,街机是第一级台阶,老虎机是第二级台阶,终极老虎机是通往梦想的终极台阶。
于涛开心地笑着,歇斯底里地笑着:“陈水你看啊,陈水。看啊陈水,陈水,陈水,你看啊,看啊。”

陈水背着于涛往家走去,因为于涛睡着了,陈水得不到老板关于是否要住院观察的批准,院方催着赶人,便只好带于涛回家疗养。
于涛紧紧地搂着陈水的脖子,睡得很香。陈水手里还握着装了四个苹果的保鲜袋,每走一步,保鲜袋里的苹果就敲在他的屁股或者是大腿上。陈水有点后悔,虽然这四个苹果都是买给于涛吃的,但或许他也应该像那时候的于涛一样自己吃掉两个,这样就不会被敲得那么痛。
一路上他听见于涛在梦里不停地喊自己的名字,声音时大时小,叫得特别大声的时候,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摩托车甚至都朝他们按喇叭。

陈水想,搞不好,于涛真的是同性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