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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亮】魔都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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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百日宣誓那次,同学们斗志昂扬,在黑板上写下对于未来的期许。葛亮做到了,可是未来并不轻松。从前只觉得学习是人生第一要务,可是不解大人们为何总眉头紧锁步履匆匆,连笑容都疲惫。或许小镇做题家本就如此。
现在他懂得了为什么影视剧里神仙做错了事,最严重的惩罚便是被贬下凡间。凡人的世界太苦了。他也早就失去了可能有过的法力,好让自己活得轻松一些。
十几年寒窗苦读,他也不记得自己在做狐仙时,在瑶池仙苑旁具体犯的是什么错。但按照人类的眼光来看,他并不属于天庭,而是一些人世享祀编外人员。他似乎曾有几千年的修为,这一世并没得到。
他看见人间有洪水袭来时,脑中会突然回溯起一些从未有过的细节。仿佛是他在天上被仙露点化前做过的事,在人间历练徜徉,甚至是在某个祠堂里俯视众生的时候。看见疾苦人祈福,就顺手帮他们一下,这一下可能会损耗掉几十年的修为,不过对于仙来说,几千年辛劳,也不过是抵得上现在人生中的几年而已。

遇到赵云,是他没有想过的事情。他给他的第一印象太过熟悉美好,一颗稚嫩心就随着他去了。毕竟也是二十几岁的青年人,总还是拥有自我鉴定力。虽然赵云比他大了十多岁。当然,他自幼丧父。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或许是一种恋父情结在作祟。身份证上是这么写的,具体不详。他们那个年代,资料审查总没有多么严格。赵云体格很好,转业前做过戍边义务兵,后来去维和了几年,又因为国家政策,报了考研专项,最后到了上海总参来。在寸土寸金的上海城中,有一套不大不小的一居室宿舍。之前疫情被隔离回不去的时候,可是一分钱都不用交。葛亮就不同了,城郊外一个月单间,租金就要四五千,房租水电分开另算。如果买了车,还有停车位单列。日常通勤上下班总要一小时起步,顺手买个菜,也要比周边城市要贵许多。

葛亮当年考完研。应聘找工作去到大厂。满怀热忱激动。毕竟学新兴科技,走在时代前沿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情,之前几世或许也做过,只是没有印象。可不知怎么,毕业五年,他就被无情辞退了。HR讲你年过三十,脑力不如小年轻,又不够能干,996已经无法满足这里日益增多的人才需求、资金成本。但他又无力反驳。那间办公室里的都是硕博毕业,学历成分也差不了多少。他一个留洋来的,身份或许占点优势,可是生性自由,到点下班,加班的话不得已十点最多,其实忍耐也已久。组会报告做PPT,如求学阶段一般,力求把事情讲明白即可,不像他们一样,八九十页做得精美无比,感觉立马可以拿到本科学生作业求助群里去高价卖掉。
于是就换了现在这个工作。招聘网站特意勾选月薪总不能低于一万一。毕竟扣除了房租水电,伙食就也不剩下什么了,一套按揭的房还等着他和赵云每月还贷。首付花了两三百万,两个没有父母经济来源的人,默默打拼许久才得来,总不好撒手。即使国外名校毕业。又有工作经验,可上海遍地是人才,非应届生身份并不吃香。而且大厂无情,除了日益加深的黑眼圈与眼角的皱纹,和日渐推后的发际线,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他现在做的是前端开发工作,其实也可以选择不做程序员。而是替别人联络工作,做售后品牌服务。但实际上,他并不能熬过那些刚毕业的干劲十足小年轻。论与人沟通情商与营销技巧,他又不如那些学历一般,所需工资少的学生。但人才沦落至此,总有些强人所难。HR找他聊过多次,次次都带有打压的性质。公司每月都会召开例行批斗大会,点评一下退步最多和绩效最差的员工。最近好像经常有他,其实也没办法。
像之前熟识的程序员们,到一定年龄其实可以统一转开发幕后,整个人可以轻松一些,更能顾家。可是如今企业无论国企与私企,普遍带有两头堵,减负与增负双重性质。其实他也不懂为什么短短几年内,世界变化就如此之大。疫情影响下,当年的约定俗成职业转型道路,如今也被悄然打破了。奖金高,人员变动大,只是留人困难,因此他辗转至今没被辞退。可是每月一次批斗,还是让他有些吃不消。每天下班很晚,十点左右打卡走出写字楼时,那几层的灯光还在亮着。夜晚华灯初上,地下交通终于不那么拥挤了,只有背包客和不为生活所牵绊的人才会出来三三两两活动。等到家,往往是十一二点。那副求学阶段被摧残不少的肠胃,如今更显脆弱。在单位统一食堂里草草吃过的米粥小菜,此刻早被消化得不剩什么。
赵云工作很清闲。每月国家补贴,退役后也有帮扶政策。每天基本当个文书,整理整理资料,用用老旧电脑,修改制作几个表格,改改文档格式,再送一些打印件就好了。毕竟年龄大了,也没有什么绩效考核需要去翻书。当年入职即附送一辈子的事业,但凡努力过,就不会有进了岗位仍旧僧多粥少的情况,更很少会有人事变动。

今天又需要心理疏导了。窄小的电梯缓缓开启,露出无数粉刷后被清洗,又被粉刷上的小广告。葛亮的手握上指纹锁门把时,这样想着。

赵云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所努力奋斗的年代经历,已经不适合如今的法则。人才越来越多,内卷得让人无所适从。他有时很庆幸自己生的早。虽然幼时条件不好,得乡亲凑钱,才让他上得了一所当地普通大学。后来工作了回报他们,看他们用自己寄回的钱做生意,从茅屋处盖起了二层小楼,心里满足得无以复加。本来的人生,也应该是循规蹈矩的那一类。父母去的早,亲戚帮他介绍适龄女朋友,又常年在国外,居无定所,因而零零散散面了一些,总不满意。后来转了业,在办落户的路上,正遇见去考试路上与司机拉扯的葛亮。他被郊外出租车司机坑了,故意绕远路,看起来身上又没带够钱。赵云军人本性,仗义赶跑了喋喋不休的司机。虽然自己也没有车。但还背过身悄悄打字,咬牙叫朋友给租了一辆。
又因为那莫名其妙,突然萌生的男人的自尊心,硬说那车是自己刚买,其实行驶证没带,电子管家名字叫的是车主,而他连车门怎么开都没研究明白,开了半天才打开。此行用了他将近两个月的工资,燃油耗费另算,盘算下来肉疼无比。但是看到葛亮感激的眼神,那一刻的满足感。让他觉得花的值了。去民政局合影那天,赵云在心里把那司机和闭眼选豪车的朋友感谢了个遍。可他不知道,葛亮那天心事重重,家中幼弟出事刚被接走,寝食难安,又无票难以飞回家中。此次考试又重要非凡,只得逼迫自己反复回忆考试内容,哪里还能注意到这辆车与平时打得出租乃至私家车有什么不同。只觉得面前那人他伸手开车门,扶自己上车的样子似曾相识。那车很大,自带踏板。至于叫什么,他从未研究过。叔父虽有不少积蓄,却也隐士一般,一向对这种自驱动豪车并无了解。就好像很久之前,也有这么一个人,温柔微笑着扶他上马一样。至于具体如何,面孔始终模糊,并不能回忆清楚。赵云那身装束似乎也与他回忆中的格格不入。那仿佛是在影视剧中的年代,人们穿衣风格奇奇怪怪,耍帅还可,却没有一样是适合日常步行的。他一直不理解中学时候女同学们向往的穿越生活,毕竟吃穿都受限制,连去跑个步都要担心被衣服绊一跤。
15岁那年中考完跟叔父去动物园时,突发奇想,对着篮子里的狐狸做鬼脸。身旁的游客都悄悄拍打栏杆,想让动物们理他一下。可狐狸只抬头环视,回应了他。那双狭长幽深的黑瞳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随即竖起两只耳朵。冲他点点头,好像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一样。而后细嘴嗫嚅了几声,虽然声音很细很轻。但他听得懂,它是在说,我好像见过你。最初他也只当偶然现象,压力大导致的幻觉。可是有次去看动物表演,那只白狐本来好好的趴在表演人员的肩头,扭头一看到葛亮他对视,冲他打招呼,竟然飞出来扑到观众席,把场馆人员吓得当场抄起喇叭大喊退票。
有时候,尤其是压力大的时候。他也会反复梦到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就好像他在某只小动物身上安了摄像头,跟着它上蹿下跳。他将这些归咎于网络视频中的那些动物vlog。可是视角总有不同,vlog里的视角,从没有那么模糊且与鼻尖齐平。

研究生毕业回国找工作那年,他在上海被隔离了很久。隔间很小,跟两三个舍友合租,即使有矛盾,也免不了低头不见抬头见。那三个月是他过得最憋屈的三个月,打开好友列表,却没有人醒着可以聊天。崔州平他们还在国外读博。不像自己,上了几年便回来了。举目无亲,朋友圈只有一个赵云,傻呵呵地每天发些白云花草,很惬意的样子。
他对国外生活并没有之前同学的那些向往。他家底算比较起来一般,但也有不少。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国外打拼,属实寂寞。后来又疫情爆发,回国的票炒到了几万一张。反正快毕业了,拎包直接回,寻思去上海找个工作,便可以了。飞机上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他裹紧围巾坐在那里,肚子咕噜噜地叫,又想起那年考试遇到的那个男人。

最初不过是福至心灵,落地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你晒照做的饭看起来好像很好吃。现在发信人正躺在收信人怀里,身下是松软的大床,耳边还残留方才缱绻缠绵留下的热气。明明自己才是那个被搂在怀里按着肩膀坐下去,又被拖着胯骨起起伏伏的。身体深处深楔着他的分身,被顶弄得汁水淋漓,那小嘴吞吃不迭,溅得到处都是。葛亮身下是黏糊糊的床单。绷了半日的脸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抱着身旁的赵云四处乱滚。

晚饭吃的熏鱼,白灼生菜,配米饭。赵云每天六点下班都会去市场上采购,用他小时候走街串巷看货郎担的经验。炒菜用的是自家亲戚腌的豆豉酱。那些人见过他们两个村头发喜糖的样子,虽然心中存有疑惑,但也没有说出口,面上仍是欣喜。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就在最繁华的大都市吃着公家饭。还找了这么漂亮的大学生老婆。虽然老婆是个男人,也好像影响不大。

他们两个刚刚急匆匆滚到一起,赵云身上蓝底白云小碎花的围裙还没有摘下来。此刻被些微汗液粘在形状分明的胸腹肌肉上,显得整个人似小电影男主角一样可口。但是葛亮已经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不然一定推倒他那人到中年依旧古铜肌肤剑眉星目,无一丝赘肉,一点都看不出即将奔四的身体。
此前葛亮对于每顿饭吃什么并没有太多要求。从小就住校,顿顿食堂大锅饭。后来增设了许多窗口,也只是每餐荤素搭配,能吃就行。后来叔父出国。他高考后也跟着去了。本硕那几年,虽然吃不惯食堂的一贯浓油重酱,也会自己做一些,但也只对付便了事。后来遇见赵云,才仿佛拥有了童话故事里的田螺姑娘。每天披星戴月回家,耳边仍是单位同事喋喋不休的抱怨和领导阴阳怪气的讽刺。路漫漫步履沉重,又被地铁人潮挤压到腰背酸痛。屋里放着洗澡水,温度正好。桌旁系着围裙,戴着肥大厨具手套的赵云正应声出来,还端着热气腾腾的各式饭菜,锅气十足。那油烟味,本是他十几年都不愿闻到的,总觉得呛。因此更不爱去路边摊小饭馆,比之家常菜更喜轻食。
此时这烟火气,却无端惹得他想流泪。男儿有泪不轻弹。面对横加指责,吹毛求疵,他也不曾感到如此酸涩。当年壮志凌云,志在四方。只觉得家乡机会不多,发展也并没有很靠前。如今懂了资本主义不过是压榨。少量的人却瓜分世界最多的资源,还通过种种方式挤压其他人的生存空间。只是积重难返,许多经验,也只有自己磕倒过才能得出。这间房虽然小,却是他们将会为之奋斗数十年乃至余生的爱巢。他或许曾经活得轻松简单,可那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在这里,他只是个普通人。
回家。家的诱惑巨大。可他家中,此刻被不知什么人在租用着。每月打钱给叔父,他也照例转给自己。不知父母来处。更不知归向哪里。魔都立锥之地。或许只有赵云。是让他长久留恋于此的唯一条件。

他迷迷糊糊的想起来,在某一世里,也曾有这样一个人。帐外寒风凛冽,那人轻轻脱下衣袍,与他纵情欢好。而后裹好搂住他,在耳畔温声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