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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一】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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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条又梦到了那个初夏的傍晚。

场景全都由大脑照着记忆一板一眼地还原出来。远处的天空被夕阳的余热烫得血红,萦绕耳边的蝉鸣无尽地演奏下去,似乎把前方的路也拖沓长了。自己正火急火燎地从学校往打工的地方赶,衬衫湿答答地、有一下没一下黏连着后背的肌肤,他讨厌死这种感觉了,恨不得现在就回家冲个凉,换身干净衣服,但时间来不及了。都怪那个班主任老头,他在心里咒骂,放学前非要把全班留下来开班会,结果只是为了听他唠叨半小时说些为升学考试应援的废话!

谁在乎那种没用的考试啊。他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的背带。那些天真的笨蛋,考上了大学又如何。再说这种事是靠喊几句鼓励和加油就能做到的吗,别开玩笑了……

蝉群的声音不知何时起变得更喧闹了,一条看了眼时间,然后迈开步子奔跑起来。但每一个路口却都用红灯来堵截他。走到打工的店铺门前拐角的地方时,过时且刺耳的铃声从他的手机里传出来。

手机是家里大人给的淘汰产品,所以铃声只有那么几个可以选——无一例外,都很难听。可能是羞于让同事听到,他迅速地按下了通话键,打算在进店工作前迅速解决掉这段通话。

“喂。”一条语气急促,他连翻盖上来电显示都没有在意,只想三言两语把对方打发了。反正打他手机的无非就是同学或者家人,会谈的也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一条前辈……。”说话的是个年轻男生,声音却像是哭诉般微微打颤。“对不起一条前辈,你、你在忙吧,但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救救我,求你了。”

对方是他熟得不能再熟悉的人,但这家伙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一条先是不可置信地把贴在耳边的手机拿到眼前确认了一下来电者,随后啧啧嘴,不耐烦地回道:“村上,实在太危险的事我劝你还是直接报警比较好。我马上要去打工了,有话之后再聊吧。”

“别挂,千万不要,求你了!”村上此刻仿佛失控的狂犬,竟在听筒那端高声叫喊起来。虽是苦苦哀求,一条听来却感受到莫名的恐惧,就好像如果他再不挂断电话,自己就要被扯入到什么异常的世界中去。他现在应该立刻切断联系,回到他行程紧凑的日常生活里来,但他没有,只是依旧默默听着手机彼端的声音。

蝉鸣的合奏已经到了振聋发聩的程度。日光彻底消逝了,街道上涌现出车水马龙的景象。来往车辆和路边行人纷乱喧嚣,村上的来电夹杂在里头,声音却格外清晰。

“是没有办法去找警察的事,我不能去……我不想被逮捕,我不想死……”村上断断续续地哭喃,“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啊,一条前辈……”

他就这样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胡言乱语折腾得一条恼火起来。汗水顺着侧脸滑落的感觉异样明显,他伸手抹掉,却触及到一股古怪的恶寒。

村上保你他妈发什么神经。一条本来就要脱口而出,却在这时听到村上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真相。

“帮帮我,我,杀人了……”

 

一条圣也睁开眼,屋内万籁俱寂。他偏过头想找到时钟,恰好看到阳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倾撒在离被褥不远的榻榻米上。

 

2

一条和村上穿过街道,赶在夜幕降临前冲进了便利店买到了今天的餐食,随后朝着附近公园的方向游荡过去。

公园的光景到了深秋已经不太具备欣赏的价值:凋花与枯草全都埋没在花坛的泥土间,仅靠稠密且焦黄的落叶来遮掩它们濒死的丑态。树干光秃地伫立在那里,枝条像被抽离体外的丝丝筋脉,无助地裸露于风中。两人在那儿找了张长椅坐下,面对着一片衰败将便餐享用完毕。

“接下来,该做什么好呢。”村上朝一条投去询问的目光,等待一条给他答案。从某天开始他就习惯这样做了,只要他开口寻求帮助,一条就会指点正确的方向,提供最佳的解决之法。他只要按要求执行就好,什么都不用思考。

 

“什么都不用想。”一条跪坐在村上面前,给予了他一个厚重的拥抱,连同对方沾满血渍的外套也被包含在内,“后果、未来什么的,全都不要去想了。”他强硬地捧起村上的双颊,命其与自己对视。“好好看着我,村上。听我说,按我说的去做。”

一条终究还是没能放下村上。从村上口中问出地址后,他挂断通讯,然后给兼职的地方打去电话,佯装身体不适推掉了今晚的工作。接着他回了趟家,迅速打包了些东西后又以日常的姿态不慌不忙地出门。

一路上一条的脑中浮现出许多画面,大多都是关于他接下来做的这件事遭到暴露后的后果。对他自己而言,想要避免沦落凄惨的可能性只需现在收手即可,然而要救村上,这一切便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距离目的地只剩最后一个铁道口。一条站在警戒杆前仰望着红灯跳动,却依旧无法想通村上保动手杀人的理由。那个天真憨厚的家伙怎么可能下得去手,他惶恐地默念,为什么要让这种厄运降临在那个人头上。

墨色的云海逐渐聚拢吞噬了月光,天气预报貌似说过夜晚会有降雨。钢铁长龙沿着轨道呼啸而过,捎来的阵风吹乱了一条的长发,而少年浑然不觉。

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救他呢。他心想。村上只对我一个人发出了求救,这就说明我是他唯一信任的人,不是么。

“跨过铁道继续前行,然后拐进右手边的林荫路。”

他知道愿意施以援手的人唯有我,也相信我有能力能掩盖这一切。

“走到小路尽头,穿过废楼背后的巷道。”

真是个笨蛋,如此轻易地对我信赖不已。假如没有我,你该怎么办才好。

“那后面通往一小片空地,我就在那儿……”

我会证明,只有我才有资格与你成为共犯。

 

尸体宛如湖中浮木般横亘在深色的血泊中,将两名少年分隔成对岸。一条站在昏黄的灯光中,那头的村上瑟缩地抱膝坐在矮墙投下的阴影里。恐惧使其不敢抬眼观察四周,而是选择将脑袋深深埋进臂弯内。

一条一步步向黑暗靠近过去。绕过姿态可怖的死躯,绕过腥臭扑鼻的气味,他听见好友啜泣呜咽的声音。“村上!”一条抓着友人的肩膀摇晃推搡,焦急地呼喊他的名字,“村上,是我!我来了!”

轰雷在头顶的云层间不安地滚动翻腾,发出低哑的嘶吼。村上微微起抬头,胆怯又绝望的目光扫过面前的脸庞后将自己绷得更紧。

“走吧……一条前辈。”他泣不成声,“对不起,你快走吧,别管我了,我已经……已经没救了。”

“谁说你没救的,给我起来……”一条见不得村上那副颓丧恍惚的模样,“不是你这家伙让我来的吗?我不是已经来了吗!”他怒气冲冲地骂道,一边慌慌张张地扯开对方的手腕,很快就被黑红滑腻的液体弄脏了自己的手心。

村上挣扎般甩开了一条,喉咙里发出几声嘶哑且痛苦的吼叫。后者则失去重心摔坐在地上,怔怔地凝视着自己染满血污的双手。

“不行的……求你了,快走吧!”村上跪伏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紧接着,他抬起上半身,挪动双腿缓缓靠向一条。闪电在瞬息间照亮天空,酝酿已久的落雷紧随着炸裂出巨响。那一刻,一条看清了,村上向其展示的那双鲜血淋漓的手,以及所有晕开在衣装上的斑斑血迹。

“我会害死你的,一条!”

 

“一条前辈?”

被唤了名字的青年回过神,只见发小凑在自己面前一脸担忧地望着他。“原来是走神了吗,还好还好。”村上露出一个招牌般的憨笑,“刚才叫你的时候一条前辈完全没有给回应,我还有点担心来着。”

一条撇撇嘴,也不知道是对村上平白无故的担忧表示不满,还是在检讨自己的反应迟钝。“我没事。”他拍拍衣服站起身,“走了,一起去附近转转。”

 

3

暴雨倾盆而下,将夜晚的寂静打得支离破碎。

两人穿上雨衣。一条戴起手套搜遍尸身,把死者身上的钱包证件全数拿走销毁。随后又与村上配合,用带过来的塑料餐布将尸体层层裹住。

“要藏在什么地方好……”村上的脸上挂满了水珠,雨滴和汗液早已交杂在一起。他迫不及待想要一条给出下个步骤的指令,一旦中途停下,他深感自己将再无勇气继续下去。

“一个不易被察觉有古怪的地方。”一条气喘吁吁地回答,他站起身,继续补充道,“而且不能距离这里太远。周围不能有监控,也不能有被翻修整新的可能性。”

“你说的是哪里……”

“现在暂时还没有头绪。我只是把该具备的条件列举出来罢了。”一条这番话几乎碾碎村上心里仅存的侥幸,“姑且找个地方让他入土为安吧,先争取足以让尸体腐烂的时间,等之后做足准备了再来。”

“我知道了。”村上紧咬下唇,他仰起头,深吸一口凉气,“全都照你说的来做吧,一条前辈。”

两人在附近找了片小树林,花了许久时间挖出一个深坑,把尸体放置进去再盖上土。此时已然接近午夜,即使一条的父母从来对其不闻不问,但要是村上再不回家,恐怕他的家人会先考虑报警。

“首先,回家时顺路找条有点水深的河流,把那把刀扔了。”

“第二,到家后立刻把沾到血的衣服脱下来藏好,不要被其他人察觉到。等天晴了就立刻烧掉扔掉,包括你的鞋子。”

“第三,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不要疑神疑鬼,不要惧怕对上他人投来的视线。”一条用力扶住村上的脸庞,逼迫他的目光只聚焦于自己,“你得这样面对我,面对周围的每一个人。”

“最后一点,明天照常来学校上课。明天、后天、之后的每天,你都必须普通地生活,普通地做你会做的事。直到这一切全都结束。你必须答应我。”

村上呆愣地瞅着一条的脸,艰难地将如鲠在喉的畏怯、惊慌与唾液一并吞咽下去。“我能做到吗?”他问一条,好像连他自己都变得陌生起来。

一条始终紧蹙的两条细眉此时终于舒展开来。他握住村上的双臂,靠向他,轻轻在其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能的。我会陪着你。”

“只要你相信我。”

 

一条躺在被褥里,没有睡着。临睡前他拉下了窗帘,此刻房间里被昏暗所充斥,唯有一丝微光从屋外透过窗帘的缝隙,映射在了天花板上。

室外的惊雷滚滚不断。一条直直地凝望着头顶的光束,或许在回忆着过往,也可能正盘算着未来。

“还没睡吗。”

一条转过头,隐约发现睡在身旁的村上正侧过来注视着自己,于是点点头:“有点失眠。你怎么醒了?”

“本来是睡熟了的。”村上不好意思地说,“前面被雷声吵醒了,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这样。”

对话在缄默中短暂地停顿了片刻,村上轻声问道:“一条前辈,你最近是不是还在想那件事。”

“没有。”一条斩钉截铁地否定。“我早就忘了。我还告诉过你,叫你也全都忘了。”他翻过身面向村上,用不悦的口吻说道:“不许你再提这件事。”

“好。”村上看着他,眼中的情绪在阴影中翻转流动。他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伸手环抱住一条的腰际,将他与自己拉得更近。“一条前辈这几天在半夜总会说梦话,感觉像是在经历噩梦,很痛苦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深秋的气温骤降,一条没有过多抗拒接近作为人肉暖炉的村上,直接默许了这样的行为。

“我没有什么做梦的印象。”一条平静地回答道。“就算是噩梦也有很多种,不一定非得和那件事有联系吧。”

“也是。但,我是说假如,”村上闭起双眼,“假如一条前辈是因为那个原因才噩梦连连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是我拖累了一条前辈,害你被迫分担了我的痛苦。我不想你再因为我的无能独自承担这些,我绝对不想再逃避了。”

“村上保,你非要挑今晚这个好日子和我坦白这些吗。”一条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村上以示警告,后者立刻识相地闭住嘴。他横眉冷目地瞪了村上一眼:“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吗。笨蛋。”

没有人逼我这么做。

我也不需要这种廉价无用的道歉和关怀。

于是一条转过身,以留下背影的方式结束了夜谈。

“睡了。”

“好。晚安。”

 

4

“……通常来说,尸体暴露在自然环境中,七十二小时左右后会出现腐烂发臭的情况。在炎热的夏季,尸体完全腐烂成白骨大约需要二十天至一个月;而冬季气候寒冷,尸体完全腐烂成白骨的时间则会延长至数月,如在零度以下的气温,尸体的腐烂过程则会持续更久。”

一条用手肘碰了碰领座的村上,把桌上的解刨学书籍移到两人中央指给他看上面的陈述:“多亏现在是夏天。尸体腐烂的时间,看来比我想象的要快呢。”

村上神情紧张地阅读着段落,听他这样一说,急忙环顾四周,俯身悄声提醒:“一条前辈!这里可是县立图书馆啊!万一被人听见可怎么好!”

“别人看我只会认为是医科大的学生。”一条冲他眨眨眼,换上略显嫌弃的神色,“反倒是你,一副鬼鬼祟祟、过度紧张的腔调。我不是说了要你表现得和往日一样吗。”

村上的表情耷拉下来,默默调整回正常的姿态。连续几日放学后,他都跟随一条跑来这里翻阅书籍,试图从中找到如何毁尸灭迹的相关信息。离馆借阅会留下记录,所以他们就在图书馆里当日借还。书籍时而是犯罪心理,时而是医学或化学。

也不知道警察是不是已经接到了报案。村上胡乱翻过一页又一页的纸张,根本无心理解上面刊载的图文。死者的家属去报警了吗。真希望那是个与任何人都无关联的流浪汉,要是从没有人关心他、记得他,那就好了。

他在回家路上被人抢了包。为了夺回来,村上一路紧追对方不舍。而那强盗似乎也不识得附近的道路,弯弯绕绕,竟把自己困入了死巷。

村上一步步逼近过去。他本不想怎样,只要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他就满足了,然而在那个抢劫犯眼里,既然走投无路,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男人掏出藏在裤带中的折叠刀,当村上离其不到几步路的时候,猛地刺向了对方。

……

 

——听说那家伙不正常。

——什么意思?

——他最近和低年级的一个男生走得好近,我朋友还看到他俩在图书馆里约会。

——呜哇,恶心……

自习课上的纸团被来回投掷,却错误地砸中了一条的膝盖。他抬头四顾左右,没能找到所谓的失主。于是一条捡起那团皱巴巴的废纸,摊开,阅读,复原纸团。并在下课后扔进垃圾桶。

能成为无聊者的消遣谈资就证明他们真的足够无聊。

 

“今天就不去图书馆了。”一条在校门口撇撇手,打发掉在此等待的村上。“也不用跟我去别处,早点回家吧。”

村上疑惑不解地想要追问,但一条已经自顾自抛下他径直离去。一条今晚准备故地重游,再去一次现场。出于某些理由,他不想带上村上。

空地上的血迹已经被那晚的大雨洗刷干净。一条又谨慎地检查了四周的墙壁,这个天井般的空间里已看不出任何反常之处。

之后他去了埋葬尸体的树林。凭借手电筒的光线,他找到了那个位置。他们是幸运的,一个多月以来这里仍然维持着原样,没有多出来的脚印,没有新的挖掘痕迹。但这附近有车站,有公路,行人不知何时可能就会窜出来发现这个秘密。最关键的是——腐败的尸体会散发恶臭,太惹人注意了。

一条用铲子将泥土层层翻开。挖到一定深度的时候,铁铲带出了几条塑料膜碎片。熏人的气味愈发浓重,尸体再次呈现在眼前。被裹在薄膜中的躯干宛如一个巨大的虫蛹,黑黄粘稠的浆液从内渗透而出。一条捂住口罩强压下反胃感和呕吐欲,犹豫再三,还是用铲子狠狠戳了下去。

噗,软绵绵的尸蛹发出挤压汁水的爆破音,有一些沾到了一条的鞋套上。

越是想要避开污浊,就越容易被污浊沾染。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那晚后来的事一条已经不太记得了。

 

5

高考前最后一场模拟测验的成绩公布了。今天上午是试卷分析课。一条坐在教室里,托着下颌望向窗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提问,具有强腐蚀性的化学物质有哪些?”

“浓硫酸、浓硝酸、烧碱。”

“回答正确,一条。”自言自语般的回答却被台上的教师听见。化学老师朝他笑着打趣道:“最近开始认真听课了吗?好像一条同学对化学的世界变得感兴趣了。”

课堂间顿时迸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哄笑。一条无动于衷,继续对着外面明媚的天空若有所思。

 

“要不要再回去考虑一下。”上了岁数的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前,拿着一条的成绩评估单叹息:“以你的偏差值而言上个大学完全不是问题,就这样放弃实在有些可惜了。”

一条扶着手臂站在工位边,手里攥着几近空白的志愿表。他忽略了师长的提议,把被退回的表格再次递交过去:“不用了老师。这就是我的决定。”

写着拒绝升学的薄纸还是被接了过去,男人将它放在角落,开始整理起班上其余学生交上来的资料,顺便随口一问:“那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吗?”

 

“换个城市重新开始吧。”一条立在天台的铁丝网前,手指穿插在孔洞中攥住网格。平房公路与山丘树林交织构筑的景色尽收眼底,但已然司空见惯。“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确认无事后再努力找份待遇好的工作,一起出人头地……大体上就先这么计划。”

旁边的村上听闻后囫囵吞下最后一口午饭面包,“非要离开这里不可吗?”他依依不舍地问道。

一条转过身,松手的时候把铁丝网扯出好大的声响。他白了村上一眼,手指戳在后者的胸脯前:“留在这里不会有未来,尤其是在你做了这样的事之后。”

一条用饱含笑意的眼神凝视他:“还是说,村上保,你已经能做到心安理得地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村上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阴沉起来。一条正准备再开口安抚他,却意想不到地被村上猛地按住肩胛摁在墙边。

“你做什么?!”这回惊慌失措的人轮到年上的那方。

“我才要问你是什么意思。”村上把一条困死在角落里,双眼瞪大如犬狼般,映浸着悚人的狠戾。“我不懂。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经按一条前辈说的去做了,我也明白你所作的都是为我好。我始终信任着你,我已经没办法做得更好了!可为什么,你还是一副游离事外的样子,还是开这样的玩笑对我旁敲侧击。是我不值得你去信赖吗?还是一条前辈就是喜欢逼迫我、看我痛苦的模样?”

“村上……”一条想要伸手揉抚村上的后发,却被他一把拍开。“请你回答我,一条圣也!”村上低喊道,“你做这些,仅仅是因为可怜我吗?!”

一记耳光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村上捂住侧脸,下意识放开了一条。

“所以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长发少年愠怒地想要发笑,“好啊,村上保,你真是令我大开眼界了。”他抓住对方的衣领回敬,“是谁干的好事,又是谁发出的求救?你不是怕死吗,你不是还担心会害死我吗?有意思,现在你想要回你高傲的自尊心了,就把这些全都归咎于我!我告诉你,除了我,这世上绝不会再有人可怜你,更不会有人愿意陪你在绝路上走到这一步!”

语毕,一条喘息着松开了村上的衣襟。两人在缄默中各自退开几步距离。

尴尬地共处片刻后,村上率先打破冰点。“对不起。”他轻声说道,“我没有想责怪一条前辈的意思。我只是理解不了,为什么你会愿意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想做就做了。哪来什么原因。”一条瞥了瞥他,厌烦地回答。

“我听说了,一条前辈在班上被排挤了。好像是和我有关的缘故,所以一条前辈才从那天起和我撇清关系。”村上低下头,“作为杀人犯,我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和你站在对等的位置,也没资格去争取和一条前辈在一起……请你原谅我,刚刚发生的那些,拜托就当没发生过,可以吗?”

一条没有立刻给他回答。他在原地杵了一会儿,然后来到村上面前,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被那帮废物排挤也好,你的身份观念也好,你说的这些我全都不在乎!笨蛋。”一条凑在村上耳边讥笑道。

“我只问你一遍。你刚刚说的想我在一起,是真心话吗?”

 

6

“来约会吧。”一条兴致高涨地提议。“那些白痴为了明天的升学考试,今晚一定都会安份地待在家里。趁夜晚安静,我们去海边约会吧。”

村上答应了。所以晚饭后他溜出家门,和一条出发坐车去到海边。凉风混着海水的腥味阵阵吹来,拂过一条的发丝。浪潮循着节奏涨落起伏,拍打着空旷无人的海滩。

从车站沿着台阶不断往下步行,两人很快便踏上了沙滩。

“要牵手吗。”一条伸出一只手摆在村上面前。

后者措手不及,脸霎时涨得羞红:“真的可以吗?”

“你这家伙是不会读空气吗。”一条恹恹地把手收了回去,随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大包裹交给村上,“算了,做正事要紧。”

“这是什么。”

“别拆。”一条制止了村上想要打开的行为。“看了的话你会受不了的。”他补充道。

后者先是不解,少刻便恍然领悟。村上尽力不让自己拿着袋子的双手颤抖:“所以,今晚我们是为了处理尸骨才过来这里吗?”

“处理完再约会。两件事又不冲突。”一条拍拍他的背,“海水就是最天然的腐蚀剂。放到海里,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村上脱掉鞋袜,卷起裤管,拎着那袋沉甸甸的尸骨往海里走去。冰冷的海水从打湿他的脚踝为开端,渐渐加深到即将淹没他的小腿。

“丢进海里去吧。”一条在身后催促。“你不是想快点结束,忘掉这一切吗?”

他照做了,将手中之物放入海里。一条在包裹上事先扎了孔洞,因此包裹随着浪潮漂远的同时又逐渐下沉,没过多久便彻底消失无踪。

“你做到了。”回到浅滩上,一条给了他一个安慰的拥抱。

“可是我已经没法忘记了。”村上说,“这里虽然藏着恐怖的秘密,但也成了一条前辈和我的初次约会地点。我没法将这两件事分开去记忆。”

“你明知道我的脑子没你这么好用的,”村上牵起一条的手,“所以这全是一条前辈的错啊。”

“什么诡辩……”一条听闻后喃喃地嘲讽道,他轻轻推开面前的村上,紧接又嬉笑着踢了他一脚水花,“好烂,超烂,烂爆了。”

话音刚落,村上不甘示弱地抄起一捧海水向他挥去。一条没能躲开,于是两人开始相互还击,直至一方不慎滑倒,随手拉扯着另一方的衣料共同跌坐在水中。

 

“那要接吻吗……?”

 

云雾遮住了圆月的眼睛,因而它没能看见在其之下,那两人在黑夜中是如何向彼此展示那癫狂错乱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