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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slation/中文翻译] all sinners crawl 罪愆

Chapter Text

“探长,你可真是好样貌。”

中年白人男性,五十岁出头,深金色头发,十有八九是染的。他叼着一根烟,烟雾氤氲着遮住了他唇角勾起的那个笑。

沙威笑了笑,犬齿在灯光下闪着光,和他脖颈上的项圈还有那男人手里的锁链一样明亮。

“您用错词了,先生,”他说,语调温和的刻意,“我不做探长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一记老拳挥了过来,重重落在他下颌上,他的脑袋猛地向后折去,疼痛炸裂开来,像是铁质的花一样绽放在他的脑海里。但他几乎没怎么注意到。

远远地,有人在喊一个名字。不是他的名字。

“来吧,”那管理员说着,伸手扯了扯沙威的锁链,口中的烟雾笼罩了他的脸,“是时候为经济做点贡献了。”

拍卖大厅后台的楼梯由桃花心木制成,最近刚抛过光。沙威看着那桃花心木的地面,想起了那条老旧建筑后堆着垃圾的肮脏小巷。他忽视了自己皮肤之下泛起的阵阵刺痒——这感觉已经陪伴了他几个月了。

空气中,此起彼伏的叫价声回响着,各种数字在这过程中渐渐失去了意义。几分钟后,他的管理员把他拉到了台上。台上的灯光明亮刺眼,但沙威的脚步很稳,他拒绝在这灯光下退缩。

一只手重重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沙威跪了下来,主持人开口了:“沙威,只有姓没有名,二级谋杀,多起监狱袭击指控,刑期:终身。”

窃窃私语声响起,人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沙威看向台下,那些买家都穿着体面的西服,有几个人触及到他的目光,又立刻移开了视线,他们抬起手挡住嘴,再次小声私语起来。

下水道的气味离小巷一百多米之外都能闻得到。路灯投射下闪烁的、令人作呕的橘色光线,照亮了巷子口,照亮了地上那染血的鹅卵石。

他的面前是一个女孩,她喘着粗气,向下拉扯着自己过短的裙摆,她的颧骨看上去像是破了。她的细高跟下汇了一滩血。鲜血在他的靴子下缓缓攀爬而上,爬上了他的脚踝,渗进了皮革里。

“五千法郎。”一个声音喊道。

沙威眨了眨眼睛。那声音令他的舌尖泛起了铁锈味,那是小巷里鲜血的味道,是不公正的味道,也是他所犯下的错误的味道。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人穿着一身白西装,留着深色的胡子,但他身侧的那个女孩戴着的眼镜唤起了他的记忆。

“五千法郎,”主持人说,“还有竞价的吗?”

沙威知道,那男孩是有名字的,他应该努力想起来。至少面对着这个救了他命的人,他得努力想起他的名字来。

(他不傻:这场拍卖就是个闹剧,只不过是为了给那些被判超过一级谋杀和组织犯罪的人被处以死刑找个理由罢了。毕竟,如果土伦他呆不下去,又没有人想接手他的项圈,除了电椅,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他见过电椅处刑的场景。那东西和后台的楼梯有着一样的颜色。那皮带,黑色的控制台面,黑色的头套,犯人嘴里咬着的口嚼,电椅通电时犯人抽搐的样子,那闷声的尖叫回荡在处刑室里,还有那能穿透玻璃传来的令人窒息的屎尿臭味,以及那随之而来的死亡的气息。

有的时候,这些东西会出现在他的梦里。通常而言,都是好梦。)

“五千法郎,售出。”主持人说,他的语调很奇怪,但沙威没有多费心思去想。主持人敲了敲小锤,“您叫什么名字,先生?”

马吕斯。沙威突然想起来了。那男孩的名字叫马吕斯×彭眉胥,也是街垒上那群抓了他又把他交给冉阿让的孩子里唯一一个不以姓称呼自己的人。就是这个男孩想用火药把整个街垒都给炸了。

“彭眉胥先生,请到这里来签署一下文件,然后取走您的财产。”

他脖颈上的锁链被扯动了,沙威的嘴唇跟着扭曲了起来。

到了现在,他早该习惯这讽刺的感受了,但他胸前空洞的开口里,依旧传来一阵刺痛。那空洞的开口处,曾经有一颗心,他的木头心。

***

“探长,”彭眉胥犹豫着说。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握着沙威的锁链,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手肘处——刚才的奴隶管理员取了他的血,把他的DNA加进了项圈的程序里。沙威想着,也不知道那女孩去哪儿了。

地上有一具尸体,裤链处开着,染血的阴茎自那上好的布料里露了出来。

那红色应该是不一样的。但不。那鲜红一模一样。

“我已经好几个月不配拥有那个头衔了,”他空洞地说,脑海里回想着那个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称呼。他顿了顿,想了起来:

“主人。”

彭眉胥一听到这个称呼就瑟缩了一下。

“叫我彭眉胥先生就好了,”他说着,环绕着锁链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我……先生,我买下您是有一个特殊原因的。”

沙威挑起了一边眉毛。彭眉胥立刻垂下了目光,手指不安地摆弄着那条锁链,沙威感到一阵满足。尽管他心中有一部分十分好奇,彭眉胥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又怎么能控制得住他这个奴隶呢。

“事实上,应该是两个特殊原因,”彭眉胥说,“我需要您告诉我一个名叫冉阿让的人的事情,同时,我需要您帮我找到割风先生。”

沙威张开了嘴,却又在看到那男孩的眼神之后闭上了。很显然,彭眉胥已经知道自己口中的冉阿让和割风先生是同一个人了。沙威咬了咬牙,咽下一声叹息。

看起来,土伦几个月的监禁和脖颈上的项圈,都不足以让他逃离冉阿让。

“这两件事我可以做到。”他说。他又犹豫了片刻。毕竟彭眉胥是他的新主人,沙威也很清楚,自己接下来想说的话绝对是会被看作不敬的。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但在开始之前,主人,我有一个问题。请问我可以问吗?”

彭眉胥瞪大了眼睛,看上去狼狈极了。

“当然可以,”他急切又结结巴巴地说,“您不必——您不必特意要求我的许可的。”

“如您所愿。”接到了命令,沙威垂下头。

“您想问什么问题?”

“在我完成这两项任务之后,您打算怎么处置我?”

彭眉胥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尽管眼下处境灰暗,沙威还是感觉到心中升起了一股满足感。似乎这男孩一点理智都没有,他买下了一个危险的罪犯,只是为了要他做几件事,而这几件事他明明在监狱里也可以完成。

“我……”彭眉胥说着,伸手耙过自己的短发。他的目光在沙威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挪开了,又开始挠自己的胡茬,“我在想,您可以给我讲讲法律的运作,探——先生,我想成为一名律师,有一个在法律系统内工作过这么长时间的人指导,对我的课业是很有帮助的。”

奴隶。沙威提醒自己。你是个奴隶。

但他已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您真是对这件事一点概念都没有,对不对?”他听见自己平板的声音。

“这不重要!”彭眉胥强调似地甩起了手,那条锁链从他的手心里滑了出来,差点打在他脸上。沙威一把抓住了锁链,把它递回给彭眉胥。

“我会完成您的任务,”沙威说着,看着那男孩怯怯地接下了锁链,“但,主人,我建议您要么现在就开始想想之后该怎么利用我,要么就开始联系拍卖大厅,咨询一下退款的事宜吧。”

彭眉胥的嘴张开又合上。他点了点头。

***

在回彭眉胥家的豪华轿车上,沙威静静坐在彭眉胥身边,那个女孩坐在另一侧。

她长得不像她母亲,她的眼睛实在太天真了。

在脑海中,他听到了一声尖叫。

“不,不,不,住手,求您了先生,求您住手啊——”

直觉带着他的脚步偏移了原本前往塞纳河的路,转向了那条小巷。夜晚本该很安静,暴乱已经结束了,那声尖叫十分反常。

一个女孩被压在墙上,一个男人的手攥着她的大腿,她的头随着男人的一次次冲刺被一下下狠狠撞在水泥墙面上,指甲无助地抓着他的手臂。女孩年纪不大,最多十五六岁,穿着丝袜——已经被撕破了——一条过短的裙子,吊袜带,还有尖锐的细高跟,就算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也能看见她脸上的妆容。

一个妓女。

女孩看向了他。

“救命!求你,救救我!”她无声地哀求,那男人掐着她喉咙的手也同样掐断了她的声音,在压力之下,她的眼睛开始从眼眶里凸起了。

眼前的世界扭曲变化,那黑色的短皮裙变成了白色的棉布长裙,赤褐色波浪卷发变成了贴着头皮的黑色小卷发,灰色的水泥墙变成了地面,她跪在他面前,泪盈于眶,手里紧抓着他的裤脚。

枪响,尖锐又刺鼻的火药味道充斥着空气,那女孩又发出了一声尖叫。

她面前倒着一具尸体,那具尸体的脸不见了,被子弹的冲击力撕裂了,原本眼睛和脸颊所在的地方被一个硕大的空洞所取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沉甸甸的重量,那形状像是一把枪。

他的手触及到了枪管。是热的。

“我认识一个滨海蒙特勒伊的工厂工人,他的名字就是割风。滨海蒙特勒伊离这里很远,”沙威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是市长救了他的命。”

“马德兰市长,”彭眉胥热切地点着头,“我听说过他,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市长。”紧接着,他又皱起了眉,看向了珂赛特。

“我以前从没听说过他,”珂赛特说,她两手交叠,身形向沙威的方向倾去。她的目光小心地落在了他的脸上,避开了脖颈上的项圈和锁链,“爸爸和割风叔叔也从没跟我提起过,割风叔叔为什么不告诉我有这么一个人救过他的命呢?”

“在他第二任期的时候,马德兰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一个名叫冉阿让的逃犯,”沙威继续说了下去,“冉阿让试图从镇上逃走,但在那之前,我就先抓住了他。”他无视了彭眉胥宛如离水的鱼一样张张合合的嘴,“他从我手中逃脱,然后就离开了。”

“等等,”珂赛特皱着眉,“这和我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小姐,”沙威直视着女孩的眼睛,“冉阿让是——”

彭眉胥突然扑了过来,眼睛里闪烁着不顾一切的光芒,伸手想捂住他的嘴。他的手指不小心划过了项圈上的触屏,瞬间,项圈收紧了,沙威没说完的词句和涌入他肺里的空气一起被齐齐掐断。

沙威没有动。在眼皮之下,他看见了绽放开来的白色星星,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看见星星。远远地,他听见彭眉胥在喊着什么,惊慌的手指划过他的脖颈,一股力道拉扯着他的锁链,带着他从汽车的座椅里摔到了地上。项圈越收越紧,眼看着就要掐断他的气管了。

突然之间,项圈松了下来。沙威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地起伏。他刚刚摔倒的时候肩膀砸在了地上,疼痛后知后觉地蔓延开来,有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衬衫,把他拉了起来。沙威半躺在一个人的膝盖上,他的赤脚摩擦着地面。

“马吕斯,别说了。”有水珠落在了沙威脸上,他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向上看去,正看到珂赛特的脸,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沙威别开了目光。

“你不擅长撒谎,马吕斯,”她说,“我……我也不再是个孩子了。”

她擦掉了眼泪。

“我猜的到,冉阿让,那是爸爸的真名,对不对?”

彭眉胥恐惧地看着他。男孩咬了咬嘴唇,移开了目光。

“是的,”沙威开口道,但发出的声音却嘶哑难以辨认,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液,润了润自己干燥的喉咙,“是的。”

他的嘴唇扭曲着,笑意汇聚在他的胸腔里,他压下想笑的冲动,喉咙在这动作之下变得生疼。但无论如何,他都得继续说下去。

“他是个打破假释的犯人,但也是个好市长。他是个贼,但还在不断地施舍财富,他是个逃犯,但这里坐着的三个人都欠他一条命。”

那皮肤下的刺痒顺着他的神经蔓延开来,变成了一丛丛火焰,自他体内燃烧起来。沙威从珂赛特膝盖上支起身体,却又摔倒在地——似乎他最近总是摔倒——他抓住了汽车座椅,借着力道把自己拉回了座位上。他没有去看他们的表情。

“爸爸他……”珂赛特安静地说,“他是个好人,对不对,探长?”

沙威想纠正她,想像告诉她未婚夫那样告诉她,他已经不配再拥有那个头衔了。但当他开口时,出口的却不是他预想的话。

“是的,”他的声音低哑,“是的,他是个好人。”

“我只需要知道这个就足够了。”珂赛特点了点头,“爸爸就是爸爸,不管他过去如何,都改变不了他在我眼里的样子。”

沙威没再看她了。他捡起了自己的锁链,那金属链子在车里的空调温度下变得冰冷。他感受着金属链条滑过自己的指间,随后,将链子递向了两个年轻人。

“您刚刚说的,还有一件事,先生,”彭眉胥犹豫着接下了锁链,“您说我们都欠割风先生——冉阿让先生一条命,您是什么意思?”

在车窗的倒影里,沙威看见了自己的样子。胡茬凌乱,头发过长,还有眼睛里野蛮的光。如果他在一个月之前遇见了这副尊容的自己,他肯定会立刻逮捕他,要么也是立刻跟上他。

他闭上了眼睛。

“您觉得是谁把您从街垒带回来的,主人?”他低声说。

“我——”彭眉胥吓了一跳,他吞咽的声响在车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以为是您。”

这次,沙威再也压不住自己胸腔里涌上来的笑意了。

“不,我可没那么好心去帮一个犯了叛国罪的犯人。”

“哦。”彭眉胥的声音很茫然,“噢。”

沙威转向了他。

“您还需要我做什么吗,主人?”他问道。也许,如果他们要他没用了,他可以试着逃跑,只要打开门,跑到街上就行了,很容易。如果外面的车没撞死他,那么跑出一公里,等着项圈的神经干扰器激活也只需要几分钟而已。

运气好的话,他的生命就此终结。彭眉胥可能还会因为这个奴隶死的太快拿到一笔退款。他欠他的债也就两清了。

彭眉胥开了口,但珂赛特向前倾了过来,她的眼神诚挚明亮地看向了他。

“我们需要您帮我们找到我的父亲。”她说着,拉起了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沙威垂下头看着那双纤小,苍白的手,叹了口气。

“那么您就需要告诉我您父亲名下所有的房产,还有您知道的,他过去去过的所有地方。”

***

小比克布斯的铁门高耸,顶端尖锐直至天空,即便没有旁边那写着闯入者将被移交警察的牌子,这铁门也足以传达“生人勿入”的信息了。

珂赛特推开了铁门,合叶发出吱嘎的声音。女孩无视了这吓人的声音,但彭眉胥打了个哆嗦,他紧紧攥住了沙威的锁链。

用排除法推算出冉阿让的所在地很容易,沙威实在太了解他了。这个人肯定还想再见到自己的女儿——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所以他肯定还在巴黎。作为一个老人,和去探索未知的场所相比,他更有可能会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于是他们就来到了修道院。那里的修女们非常善良,也很热心,见到珂赛特这个曾经在这里上过学的姑娘,修女们几乎是立刻就告诉了他们,冉阿让回到了这里,重新捡起了花匠的职业。

全程花了不过两天。

似乎冉阿让在这里的工作也包含了保安这一项。沙威远远地就能看到冉阿让光亮的头顶,他向这边走来,手里拿着一把霰弹猎枪,持枪的姿势不怎么好看,很显然他自己拿着枪也不怎么舒服。他的目光一触及珂赛特,唇边就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微笑,眼角担忧的纹路也随之抚平——当然,直到他看到了跟在后面的沙威。

就像是科学家给样品做标记一样,沙威也分门别类地记下了冉阿让看见他之后的反应:霰弹猎枪落地的声音;那人因为惊讶瞪大的眼睛;当目光触及他脖颈上项圈和彭眉胥手里的锁链时,那惊讶又变成了震惊;他的目光又看向了彭眉胥,眼神里带着急切的请求解释的神色;他皱起了眉,因为彭眉胥一把扔掉了手里的锁链,好像金属链条烫手一样。

“沙威?”冉阿让喃喃道,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沙威捞起了自己的锁链,把它甩到了肩膀后,无视了冉阿让的话。现在再让彭眉胥去拿着他的锁链已经没有意义了,一见到冉阿让,沙威就能看出,那男孩已经快被愧疚吞没了,他急切地想取悦眼前这个曾经被他错待过还救了他命的男人。

他走上前去,捡起了那把枪,在手里掂量着它的重量。冉阿让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沙威压下自己皮肤下火烧一样的感受,把猎枪在手里掉了个个,枪柄朝外,递向了冉阿让。

“拿着这个你可得多小心点。”他说。

冉阿让动作呆滞地接下了枪,他的目光始终盯在沙威脖子上的项圈上。

“爸爸,”珂赛特打断了他的目光,站在了他们两人之间,她的一只手放在了冉阿让的手肘上,效果立竿见影:惊讶和怀疑的情绪立刻宛如春日的坚冰一样从冉阿让脸上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强烈、极为沉重的情绪,沙威看着他,几乎都要被那浓郁的情绪呛到。

沙威从未想过这么看着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感受。他现在也不打算去想。

“我们能进去吗?我有一段时间没见到您了。”

“当然了,”冉阿让说,他的手落回了身侧,枪管指向地面,“当然了,珂赛特。”

他又向彭眉胥看了一眼,那男孩像是耸了耸肩,但是他整个人似乎都被无助的氛围包裹住了。冉阿让摇了摇头,唇角微微勾起,转身向花园里走去,看起来,他的目的地很有可能是沙威远远看到的那个小屋。

“先生,”彭眉胥犹豫地说着,转向了他,“我们和让先生说话的时候,您介不介意在外面稍等一会儿?”

他点了点头。

“沙威,”冉阿让的声音划破了沙威的思绪,“我……等一会儿,我们能谈谈吗?”

沙威看着这个人。打破假释的犯人,逃犯,贼;市长,慈善家,救主。他的嘴唇扭曲了一下,露出了犬齿,那唇角的弧度像是一个微笑。

“我哪儿都去不了。”

冉阿让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沙威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似乎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因为那人笑了笑,那个微笑明亮,大方,令人费解,随后,他转过身,带着自己的女儿和未来的女婿向小屋的方向走去了。

沙威和小屋的直线距离有七百米,如果现在沙威转身走出去,门一关,冉阿让再想追出来也已经来不及了。只要走出那扇门,走过那段距离,他的神经就会被项圈彻底切断。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他不会死,只会陷入昏迷,不过彭眉胥买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五千法郎的债务还清了。

那扇门关上了。但当沙威抬起脚步的时候,他的步伐并没有带着他走向大门的方向,而是向里走去。他甚至一点都不惊讶自己做了这样的选择。

这世上,没有人比冉阿让更明白该怎么困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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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警察,有些底线绝不能跨越。探长,你只是法律的工具,并非法律本身。身处探长之位,你的行为本该无可挑剔,无可指摘,但显然,你已经无法做到这一点了。基于你的行为,本庭宣判你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他永远都记得法官说出判决时,嘴唇扭曲的样子。那副景象深深烙在了他的眼皮之下。

那颗子弹不是他投身警察事业以来发射的第一颗子弹,也绝不是击中目标的第一颗子弹。

他垂下了眼睛,咽下了一声苦涩刺耳的笑。那长久以来遮挡着他双眼、令他盲目的东西到哪儿去了呢?

在看守们上前之前,他就自行站起了身。他没有对判决出言抗议,只是安静地走出了法庭。看守们手中的枪汇成了一道冰冷的屏障,把他和外面的人群隔绝了开来。

和前排的驾驶座和副驾位相比,警车后排的景象大相径庭。那金属的栏杆将他的世界都割裂了开来。

他会习惯的。毕竟,这些都是他应得的。

冉阿让的脚步踩在草地上,声音很轻,很柔软,但沙威早在多年之前就把马德兰的脚步声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他听见了那脚步声,却没有动。冉阿让的身影走近了,他坐在了他身边。

“很可惜,现在还不是晚上,这里的星星很美,”冉阿让顿了顿,“从这里能看到许多的星星。”

沙威耸了耸肩,他盯着冉阿让看了好一会,注意到年长者眼尾的皱纹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

“你肯定松了口气吧,”他干巴巴地说,“我再也没法逮捕你了,你终于安全了。”

冉阿让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平缓地向下挪去,落在了那个项圈上。

“但我不想让你为我的自由付出这样的代价。”他安静地说。

这话令沙威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低沉又粗哑。

“你可真看得起自己。”他说。

“我又不是说你这么做是为了我。”冉阿让反驳道。

沙威根本不想回应他。

“珂赛特说,”冉阿让缓缓开口了,“她说你告诉她,我是个好人。”

当然了,他对她说了那么多话,她却偏偏要跟冉阿让说这个。

“我的主人买下我,是为了让我告诉他有关于冉阿让的事,并且让我帮他找到割风先生。”沙威闭上了眼睛,那最后一个名字说出口时,他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许讽刺的味道,“我认为,安慰他未来的妻子应该也算在其中。”

“好吧。”沉默了片刻后,冉阿让说,“要不是我早知道你有多不擅长撒谎,也许我会信的。”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冉阿让?”沙威平板地问,“你难道想让我说,你让我意识到,因为一个逃犯也可以救人性命,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了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双膝环抱在胸前。他没在发抖。他没在看冉阿让。

“你难道想让我告诉她,是你撕开了我的盾甲,让我闻到了自己手上的血腥味吗?你难道想让我说,是你打破了我唯一的原则,逼着我认识到法律不等于正义吗?还是你想让我说,是你让我认识到,我为之奋斗了一生的系统有多么的腐败,我又毁掉了多少人的人生呢?”

他制服胸前的口袋里,曾经放着一串玫瑰念珠,是在蒙特勒伊的时候马德兰市长送给他的。曾经,他告诉自己,那串念珠是为了提醒自己的错误,那念珠并不完美,而将那串念珠交给他的手也同样身负瑕疵。

但现在那念珠已经不在了,早就被没收了。他的左胸口前烧灼着,他的手紧攥着。

“如果你这么想,那你就想错了。”他说。

一半真相,一半谎言。他堕落的可真快啊。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了他紧攥的拳头上,沙威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冉阿让,看着对方落在自己手腕上的视线。在土伦的几个月,手铐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青紫的印痕。不过和冉阿让手腕上的伤疤不同,这些青紫会随着时间渐渐消逝的。

沙威僵住了,他根本挪不开自己的手。

“不,我没有这么想。”冉阿让安静地说,“沙威,我相信你是个好人。无论有没有我,你迟早都会意识到这些事的。”

你错了。沙威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让他意识到这残酷的真相的,正是冉阿让。如果他不曾遇见这人,他会一直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保护好人,惩戒恶人。他会毫不动摇地凝视深渊,即便在面对深渊回望的视线时,也绝不退缩。

他本该希望自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无知,但现在,不知为什么,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忍受这样的无知。他就是深渊本身,而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他已经将太多的人拖下那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了。

“你自己也说了,冉阿让,”他说,“我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但我本该做的更多。”

冉阿让贴着自己的皮肤令他的皮肤下泛起一阵刺痒。他挪开了,甩在肩后的锁链滑落下来,砸在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年长者那深色的眼睛立刻就落在了锁链上。沙威的嘴唇扭曲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自己都难以找到词句来形容的表情。

“你可以拿着它,”他说,“反正我的命都是你的。根据法律规定,我的命应该属于彭眉胥,但,”他唇角再次扭曲,勾起了一个可笑的弧度,“法律又知道什么呢。”

“如果法律真的这么无知,那你为什么还要认罪?”冉阿让问道。

沙威的呼吸滞在了喉咙里。

冰冷的手铐桎梏着他的手腕,法庭的灯光明亮到几乎刺眼,法官的眼神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被告,你被控二级谋杀,你作何抗辩?”

他想到了地上的那具尸体。

他想到了那个站在证人席上的女孩,想到了她大腿上粘腻刺目的血迹,想到了她口中有关那具尸体,那个男人的事情;他想到了她的睫毛膏混合着泪水自脸颊上滑落的样子,想到了她颤抖的声音:那个男人也伤害过其他的女孩,他掐死了她们,然后把她们的尸体留在了小巷里;他想到了那些站在昏暗街角的女孩们,想到了她们的妆容遮不住的伤疤和青紫,想到了她们化妆品遮盖之下断折的骨头。

他想到了一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她大腿上的指印很快就会变成一道淤青,她的嘴唇上沾染着血迹。他想到了她声音里的绝望,想到了自己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想到了自己嫌恶地勾起的唇角。他想到了自己在司法宫的办公桌,想到了桌面上那摞报告——妓女,乞丐,甚至是流浪儿被袭击、被杀的报告。那摞报告已经开始积灰了。

他想到了自己手里温热的枪管。

他想到了自己脚下温热的血泊。

“有罪,大人。”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道。

冉阿让眯着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沙威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和冉阿让的问题之间似乎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吞咽了一下,几个月以来第一次,他开始祈祷,祈祷冉阿让不要问他为什么回答问题隔了这么久。

“我还没老到忘了怎么看新闻频道,”冉阿让的声音很轻,“就算我忘了,珂赛特在上学的时候也会提醒我的。”

“哦。”

他们之间的沉默让沙威想起了塞纳河,想起了河面上映照的星光。他的目光又看向了大门的方向。距离大概五百米。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冉阿让说。

沙威耸了耸肩,盯着草地,盯着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草叶。

“我认罪,是因为我的确有罪,”他说,“证据面前,无从抵赖。”

“你明明可以争取其他的指控,”冉阿让说,他挪了挪,和沙威拉开了距离,两人之间吹拂过一道微风,“比如非预谋故意杀人[1],这项指控就很符合你的行为,尤其是你当时还是在保护其他人。”

沙威惊讶地挑起了眉,看向冉阿让:“你什么时候成了法律专家了?”

冉阿让耸了耸肩:“土伦有法律课,我学会读写之后就去上了课。”

“你这话来得真是时候,”沙威翻了个白眼,“正好提醒我,我追捕了这么多年的逃犯在监狱里表现的比我自己还像个模范犯人。”

冉阿让的手摩挲过自己的头皮,他叹了口气。

“管我叫逃犯可不会让我忘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指出。

“那好,有三个原因,”沙威沉下脸,直白地说,他的目光从冉阿让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上挪开,看向了渐暗的天空,夕阳的色彩在天上渐渐晕染开来,“第一,非预谋故意杀人只有在没有杀人意图的时候才成立,我当时瞄准的是他的脑袋。第二,这次杀人并非出于防御的目的,我冲进犯罪现场,甚至都没有出声警告,直接开了枪。第三……”

他吞咽了一下,那最后的词句比之前的两个理由更难说出口:“法律必须得到尊重,就算它……并不完美。”他闭上了眼睛,“用你的话说,依然有许多无辜的人受着法律的保护。”

沙威吐出一口气,转向了冉阿让,不闪不避地对上了那双眼睛。

“我是个警察,冉阿让,我了解法律。基于当时的情况和我的职位,如果我上诉要求轻判,或者坚称自己无罪,那我就是在亵渎法律,而且我本身就已经触犯了法律。”

“即便是对自己,你也毫无慈悲之心。”冉阿让喃喃道。

沙威的肩膀颤抖了。

“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他一把抓住了冉阿让衬衫的衣领,在他心底深埋的那个警察注意到到,和几个月前相比,衣衫下的躯体肌肉似乎没有那么结实了,骨头也更突出了,“我不配得到慈悲,冉阿让。”

“没有人是配得到慈悲的,”冉阿让说,在沙威紧攥的手下,他甚至都没有退缩,“沙威,如果说过去这么多年我学到了什么话,那就是,人人都不配得到慈悲,人只有在忏悔之后,才能尽力去争取它。”

“难道说,”沙威慢慢说道,“这就是你把你女儿推开的原因?这就是你想让她的未婚夫以为你是个恶人的原因?”

冉阿让僵住了。

“我,”他舔了舔嘴唇,“我还没有谢过你。”

感谢,来自冉阿让的感谢。沙威的皮肤烧灼起来。

“你真的没在听。”他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我告诉你了,我只是在满足我的主人买下我的目的罢了。”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感谢你,”冉阿让坚持道,他的手指环上了沙威的手腕,力道远不如过去大,但沙威还是感到了一阵寒意,“沙威,你的举动可能救了我的命。”

“难道你原本打算自杀吗?”沙威嘲讽道。

“在上帝眼中,自杀是一种罪孽。”冉阿让安静地说。他的目光看向虚空,“但……珂赛特离开了,我……我也没有理由继续活下去了。”

“离开了,”沙威平白地重复了一遍,“看着我,冉阿让。”

冉阿让眨了眨眼睛。

“我还活着,”沙威指出,“这就表明,彭眉胥,还有你的女儿,大概都还在你的那间小屋里,做着你让他们做的事,听你的话没有往这边来。”

“不是,”冉阿让闭上了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沙威注意到,冉阿让并没有反驳自己想让那两个孩子远离这里。这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满足感,因为自己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但这满足感远不足以压下他现在恼火的情绪。

“好吧,那可能这么说不对,”沙威把手放在了膝盖上,身体向椅背上靠去,伸展着双腿,“也许你只是单纯不相信自己养大的女儿,你觉得她只能在你身上看到24601,看不到一个完整的你。”

那串数字让冉阿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沙威压下了一阵残忍的胜利的喜悦。

“我相信珂赛特,”冉阿让的声音绷紧了,“但她现在有马吕斯了。”

沙威挑起了一边眉毛,叹了口气。

“听着,冉阿让,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哪个世界来的,很显然你不是从这个世界来的。因为在眼下的这个世界里,在一个女人的生命中,丈夫是不能完全取代父亲的位置的。我知道,有些男人想娶自己的女儿,也有男人想让自己的妻子表现的像自己的女儿,但对这种情况,我们是有一个统一的称谓的,”他顿了顿,“而且这是违法的。”

冉阿让就这么看着他。

片刻之后,他突然大笑出声,笑到弯下腰捂着自己的肚子,笑到浑身都在发颤。沙威眨了眨眼,被对方的反应惊住了。他默默告诉自己,他只是为冉阿让的反应惊讶而已,绝对没有因为自己唇角隐约勾起的弧度而惊讶。这勾起的弧度只是因为他说赢了冉阿让,绝不是因为他同样感受到了快乐,和那因为逗笑了冉阿让而产生的愉悦感更是毫无关系。

他呼出一口气。

“你这个样子,居然还有胆量来跟我说让我对自己有点慈悲之心。”他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不,你……你说的对,”冉阿让轻声说,“我……犯傻了。”

“你现在还在犯傻,”沙威说,“因为你居然承认了我说对了。”

冉阿让再次笑出了声,他的肩膀颤抖着,深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夕阳的余晖在他脸上的皱纹上投射下阴影,但不知为何,那些纹路似乎被抚平了不少。

沙威站了起来,干燥的草叶在他赤裸的脚趾间弯折下来,头顶上,繁星开始在夜空中睁开眼睛。

他转过身,向小屋走去。

***

“先生,”珂赛特站在门边,手放在腰侧,“我打扰到您了吗?”

“没有,女主人,”沙威说着,向后退了一步,把她让进房间。

这只是一间房间,不是他的房间,无论彭眉胥和珂赛特怎么说。一开始,他们想要在吉诺曼大宅的侧翼给他安排一间套房,但沙威是个奴隶,不是客人,因此他拒绝了。但这两个年轻人同样拒绝让他像个奴隶一样睡在壁橱里或者其他随便什么地方的提议,他们把他塞进了一间阁楼上的小房间里,一间有书桌,窗户,还有别的小家具的一间小房间。

这太过了。但沙威太累了,他拒绝不了。

女孩咬了咬嘴唇。

“我还要跟您说多少次,先生,叫我珂赛特就好。”她说。

“那不合适,”沙威干巴巴地说,“考虑到我们的地位差距,您固执地把我称作‘先生’也不合适。”

珂赛特轻嗤了一声。她走到床边,在床沿处坐了下来。

“您帮着我的父亲救了我的未婚夫,先生,”她说,“我当下的幸福里有您的一份,这可足够抵消马吕斯买下您的那笔钱了,对不对?”

冉阿让说的太多了。

“我只是借了他一辆车而已,”沙威说,“我没做什么。”

“您借了他一辆车,让爸爸有足够的时间把马吕斯带回家,救了他的命。”珂赛特反驳道。

她的叹息声又重又尖锐。女孩摇了摇头,一只手顺过自己的长发。

“我为什么得跟您争着才能让您承认自己做过好事呢?”她看着天花板,有点恼火,“您跟爸爸一个样。”

沙威立刻移开了目光,他倚在了书桌上。

“冉阿让和我毫无共同之处。”他说。

就连在他自己的耳朵里,这句话也空洞的可笑。

“看吧,”珂赛特的的语调很温和,但她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不同的情绪,“爸爸就说您会这么说。”

沙威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当然了,冉阿让当然会知道他是什么反应,他当然会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女儿。

“您来找我做什么,女主人?”他声音里的刺太明显了。他真的是个糟糕的奴隶。

一个糟糕的奴隶,一个糟糕的囚犯。似乎沙威唯一能做好的就是警务工作,但就连这个也被他自己剥夺了。

“首先,您不许再这么称呼我了,”珂赛特温和地说,“不过我来不是为了这个,我……”

她犹豫了。沙威静静地等待着。

“爸爸不愿意和我们搬来一起住,”她终于说了下去,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我说服他搬回了卜吕梅街的房子里,但我担心他在那里会很孤单,而且……”

沙威已经听出了这话里的走向。他紧闭着嘴,拒绝让珂赛特从自己的的话语里得到哪怕一丁点满足感。

“我问了马吕斯,他同意了,我们……我们想把您的合同转给爸爸,”她说着,抬起头,对上了沙威的目光,“他需要一位朋友。”

而且我们两个也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介于现在买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沙威听出了女孩话语里的言下之意。他的嘴唇扭曲了一下。

“我们不是朋友,”他说,“而且我怀疑冉阿让也不会想让我一刻不停地跟在他身后。”

不过他们之间的确有过关系:猎犬和宠物狗区别不大,本身都是狗,只不过脖颈上的项圈不同,项圈上的锁链不同,拿着锁链的手也不同。

珂赛特摇了摇头,“我昨天听见爸爸的笑声了,”她说,“自从我很小的时候以来,就再也没听到过他笑得这么自在了。”

好吧,看起来不是宠物狗,而是那种讨人欢心、用来逗乐的小狗。也许就像马戏团里的那种狗一样,脖子上戴着褶边项圈,还会滚球。沙威笑了一声,勾起了一个露出牙的微笑,珂赛特退缩了一下。

“我随您处置,”他深深地弯下腰,一只手滑稽地伸了出去,“女主人。”

“先生,”珂赛特站了起来,抓住了他那只伸出去的手,“无论是我还是马吕斯,都绝不想违背您的意愿,但我注意到,您在这里过得并不舒服,不管是面对着马吕斯还是我,都是这样。”

“您觉得我和冉阿让住在一起就会舒服了。”

珂赛特勾起一个笑,耸了耸肩。

“和爸爸相处的每一个人都很舒服。”她说。

她现在知道了他的过去。但她从没见过他以前的样子。沙威提醒自己。

她也许知道他是个逃犯,但她从没见过冉千斤眼睛里燃烧的恨意;她也许知道他曾做过市长,但她从没见过马德兰不断回身查看身后,生怕过去的阴影会将自己重新吞没的样子。

沙威闭上了眼睛。他了解冉阿让,而且他甚至想不出什么能反驳她的话。

“也许吧。”他说。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着,放开了他的手,后退了一步。女孩深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满意的光,沙威知道不管自己的怎么反对都是无用功。

自从那第一颗子弹出膛以来,他所有的怒火都跟着一起消失了。沙威只能接受。他垂下了头。

“当然,女主人。”

珂赛特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突然间,她的脚步在门前停住了,女孩转过身,朝他露出了一个笑。

“噢,还有一件事,如果您的合同要被转给爸爸了,那您就必须要叫我珂赛特了!”

“也许吧,”沙威微笑着说,“女主人。”

***

冉阿让在卜吕梅街的房子似乎是那种明信片的现实映照,那些没什么理智又爱做梦的年轻人总会梦想着拥有这样一栋房子:两层小楼,白色外墙,红瓦屋顶,还有一个有点疏于打理的花园,这一切都在下午的阳光下微微闪着光。沙威站在花园里,草叶在他赤裸的脚趾间舒展开来,他举起手,戳了戳树上的一颗青黄相间的苹果。

考虑到冉阿让对圣经的了解和他对上帝的憧憬,沙威很好奇这棵花园中间的苹果树被种在这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寓意。

他们早上刚到的时候,彭眉胥和珂赛特跟冉阿让提起了合同的事,沙威只听了一分钟就起身去了花园,因为三人的对话很快就变成了争吵。他绕着花园走了一圈,测试着项圈能容忍的最大距离。他走不了:显然冉阿让在房子的各个门上都装了密码锁,而沙威不知道密码。

到了现在,沙威还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不直接爬过墙翻出去。

不知怎么的,珂赛特——除了她还能有谁呢——在和她父亲的争执里胜出了,沙威跟冉阿让坐进了一辆车里,踏上了去拍卖大厅的路。一路上,珂赛特和彭眉胥都试着开启话题,但沙威不想说话,而冉阿让眼中汇聚的风暴似乎完全占据了他的思绪,他也顾不上说话。

他被换上了一个新项圈,更适合自己作为逃犯的新主人:不必植入DNA或是指纹,完全声控。那圈金属在他脖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锁链被交到了冉阿让的手里,沙威露出了一个微笑。

“好了,”他说,“瞧瞧现在握着锁链的是谁啊。”

冉阿让看他的目光太过深刻,那其中的含义难以言喻。沙威转过身,避开了那目光。回卜吕梅街的车上,他们没有说话,现在局势反转,沙威完全任凭冉阿让处置了,但冉阿让一个字都没提。他们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卜吕梅街55号,走进了大门。

杀死一个奴隶并不违法。沙威心想。只不过是损毁个人财产罢了,冉阿让轻而易举就能编出一个自卫之类的理由。

房子的前门打开了。沙威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冉阿让朝自己走来。年长者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向对方的脖颈伸出手。沙威仰起头,感受着那粗糙的带着老茧的手指扫过自己的皮肤,冉阿让把锁链从项圈上解了下来,在自己手里一圈圈绕了起来。

“我不会像牵狗一样牵着你的,”冉阿让声音低沉,他的目光像是有实体,沉甸甸地落在沙威身上。沙威抬起手扯了扯自己的项圈,试探着它能容纳的限度,不过到现在了,他也早该知道项圈的限度了。

“锁链是为了保护主人的安全,防止奴隶攻击主人,”他的唇角勾起了一个冷酷的微笑,“也防止奴隶逃跑。”

“你会跑吗?”冉阿让问道。

沙威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大门,那栅栏笔直,高挺,只有中间的部位有一道可以落脚的平行栏杆,看起来很难攀爬,但也不是不可能。

“不会。”

冉阿让的眼睛探寻地对上了他的眼睛,皱起了眉。

“很好,因为如果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突然变成了个骗子或是伪君子,我会很不高兴的,”他说着,后退了一步,把锁链甩到了肩膀后面,又看向了沙威。

“你现在不打算进来吗?”

“你想让我进来吗?”沙威挑起了一边眉毛。

“门开着呢。”冉阿让说着,手臂朝门的方向挥了挥。

沙威闭上眼睛,自齿缝里呼出一口气。

“当然,我明白了,现在你指望我会读心术了,”他平白地陈述道,赶在冉阿让回复之前,他又摇了摇头,“你是在可怜我吗?”

是因为可怜我,你才同意了接下我的合同吗?

“不,”冉阿让的声音有点太大了,他闭上了嘴,叹了口气,“不,沙威,我……我只是很生气。”

“什么?”沙威眨了眨眼,“你还在气我把你的事告诉了彭眉胥和珂赛特?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慈悲哪去了?”

“我不是在气这个,”冉阿让犹豫了片刻,转身向屋子里走去。沙威被激起了好奇心,他跟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冉阿让把锁链放在了门边的鞋架上,那链条发出一声闷响。年长者盯着锁链看了很久,周身都蔓延着紧张的气息,最后,他仰起头,看向了天花板。

“你的判决不公平,”冉阿让说,“你的惩罚也不公平,这其中毫无公正可言。”

他皮肤下的刺痒越发的明显了。

“我杀了人。”沙威指出。

“你杀人是为了救一个女人,保护她不必遭受那残酷的厄运,”冉阿让安静地说,“你救了她,也救了很多和她一样的女人。”

“逮捕那个人也同样可以做到这一点,”沙威平板地陈述,“我本该逮捕他的。”

冉阿让转过身,那眼神仿佛洞悉了一切。沙威受不了那眼神,他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就连他自己也能听出自己话里的愚蠢:那个人有钱,有关系,而被他伤害的那个女人在他人眼中不过是社会渣滓,他只要随便说几句话,就能轻而易举地从牢里被放出来。

过去,沙威会同意对那女人的看法;过去,他会盲目地信任法庭上法官做出的判决。

“如果真有什么不公平的,”他看着冉阿让,安静地说,“那也该是你因为盗窃和强行入侵他人住宅被判五年,非预谋故意杀人的刑期也是五年。”

一条面包,一条人命。他没有错过冉阿让瞪大的眼睛。

“不,这不是我最近刚发现的,”他干巴巴地说,“我追了你那么久是因为你剩下的犯罪记录,多起试图越狱,还有好长一串诈骗罪名,顺便说一句,你现在可还算是在犯着诈骗罪呢。”

冉阿让歪过头。

“所以你为什么没有举报我?”

“一个罪犯的话可没什么用处。”

“真有意思,”冉阿让环抱起了手臂,“据我所知,警察的很多线人要么是罪犯,要么是已经出狱的犯人,而且据说,如果举报了其他的犯人,线人还能得以减刑。”

“你非得逼着我把之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吗,冉阿让?”

“不。”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冉阿让说,“我觉得不必了。”

他转过身,朝着房子深处走去。和外面看起来的样子不同,这栋房子内部的装饰更加朴素:一张沙发,一台平板电视——沙威知道冉阿让完全买得起全息投影仪——还有边上的厨房。沙威猜得到,那些房间内部看起来也大概都是一个样,这屋子里为数不多奢侈的东西大概就是那些占据了几个书架的书,还有屋角那个看起来像是个古董的收音机。

“我去做晚餐,”冉阿让说,“晚餐之后,我打算看会儿书,你想做什么都行。”

沙威眨了眨眼,轻嗤了一声。

“所以你就打算这么对我,”他说,“把我当成你家里请来的客人吗?”

冉阿让看着他,唇角勾起了一个笑容。这表情在沙威眼里即熟悉又陌生。

“只是今天这样,因为今天我没有工作,”他摇了摇头,“但明天……我想我应该可以带着你一起,那边可能需要更多帮手。”

“你有工作。”沙威平板地说。

“我当然有工作了,”冉阿让好笑地说,“我可能的确不需要钱,但你肯定不会以为我整天就呆在家里无所事事吧?”

“我一般不会浪费时间去想一个逃犯空闲时间在干什么。”

不知怎么的,出于某种不明原因,这句话让冉阿让笑了起来。

“你现在也不必去想,”他说着,走向了厨房,“因为明天我会让你亲眼去看。”

“我很期待。”沙威说。不知为什么,这句话里讽刺的意味比他预想的要轻了不少。

冉阿让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又冲他笑了笑,消失在了厨房门后。沙威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房门,听着冉阿让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然后跟了上去。

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在签了那个合同之后,他居然还是在以名字称呼冉阿让。

***

鲜血滴落的声音缓慢又不间断地传来,他鼻腔里充斥着朦胧的铁锈的味道,鲜血遇到空气的一瞬间就开始凝结成块,他实在太清楚这鲜血的味道了。

他的目光聚焦起来,那具无头的尸体就躺在他面前。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尸体的手指开始抽搐起来,他心底升腾起一股奇异的好奇感。那具尸体缓缓地弯曲起膝盖,脚底落在了坚实的鹅卵石地面上,它晃了晃,终于找到了平衡,一只手撑着墙面,缓缓站了起来。

“这就是你想对我做的事。”它用冉阿让的声音说。

他的躯体没有脖子,但他仍可以扭开头避开目光。他没有腰,但平时放在裤子口袋里的那包烟却还在。他没有手,但他却仍可以拿下嘴里叼着的一支烟。他没有舌头也没有肺,但那烟草的气息却仍在他口腔里蔓延。

“不,”他说,“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那具尸体用那仅剩的摇摇欲坠的眼睛看向了他,它朝他走了过来,躯体微微抽搐着,脚下响起了锁链撞击的声音。他静静等待着,看着那具尸体逼近自己,他那不存在的躯体在这逼近的压力之下微微颤抖了起来。

尸体口腔里所剩不多的牙齿染着血,血块黏腻发黑,在火药的灼烧下留下了焦痕,它的五官扭曲着,露出了一个像是微笑的表情。

“撒谎。”它说,“贼,强奸犯,杀人犯,对你而言别无二致。”它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了他的枪,拇指摩挲着枪管,“每次你扣下扳机的时候,你想的都是要杀了我。”

“我从来没想杀了你。”他说,“我只想逮捕你。”

它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抽气声,溅满鲜血的肩膀颤抖着。他意识到,那是它在笑。

“不过是半斤对八两,”它嘲讽道,“你明知道这两者没什么区别。”

他没有闭上眼睛,不敢避开那带着指责意味的锋利目光。

“这不是我的错,”他听见自己几乎难以辨认的粗哑声音,“你本可以一直做一个诚实的人。”

那仅剩的眼睛在眼窝里打了个转。它又笑了起来,破碎的皮肤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着。

“你也本可以做一个好人,”它低声呢喃道,“像我一样的好人。”

它的手按上了他的胸膛,那双手即像是没有实体,又像是坚实有力,它重重地推了他一把,而这力道对他而言却像是恩典。

他坠落下去,一路坠落下去,他的躯体掉进了河水里,但他身后的本该只有坚实的卵石地面。河水在他耳边咆哮着,重复着一个词,有罪,有罪,有罪。

他张开嘴,肮脏的河水和那尖锐的指责一起涌进了口腔里,他安静地承受着,任由它们填补了自己躯体里空洞的空缺。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喉咙骤然和空气摩擦,带来一阵刺痛。沙威坐在床上,毯子纠缠在腿上,而冉阿让站在房间门口。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泼洒进来,映在冉阿让光亮的头顶上,仿佛在这房间里又多了一个月亮。

“你他妈干什么呢?”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我听见你在喊,”冉阿让的声音温和到有些小心翼翼了,“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是不是还好。”

他的脖颈上有一只手,指甲磨擦着脖颈上的金属项圈,那是他自己的手。他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一会儿,麻木地发现指甲缝里有不少血迹。

冉阿让走近了,沙威眯着眼睛看着他,一股仿佛笼中困兽的感觉自他心底升起。但冉阿让只是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抽出了一沓卫生纸,沉默地递给了他。

他接下了卫生纸,手紧攥成拳,那柔软的纸巾在他手里被捏成了一团。

“我现在醒了,你可以回去睡了。”他说。

冉阿让看他的眼神沙威认得,而且最近他越发讨厌起这样的眼神了。年长者深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纹路投射下些许阴影,而那双眼睛里,仿佛蕴含着成千上万他看不懂也不想去懂的东西。

但冉阿让只是点了点头,向房间门走去。沙威看着对方的背影,突然意识到,冉阿让只穿了一条棉质睡裤,他在监狱里的纹身、鞭痕、还有枷锁留下的伤疤在窗外的橘色街灯光下微微闪着亮。

“等等,”他舔了舔嘴唇,“我刚刚……我刚刚梦里有没有说什么?”

他肯定是被诅咒了。沙威模糊地想。不然他为什么要问一个自己根本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冉阿让在门口站住了,他半侧过身,当他开口时,那声音太过柔软,沙威不得不绷紧了神经才能听得清。

“Mea culpa[2],”年长者说,“你一直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mea culpa。”

沙威僵住了。他张开了嘴,但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过似乎冉阿让也并没有指望他回应,他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卧室门。

是我的错。有罪。

几个月的监禁之后,几个月等待着一场审判之后,似乎直到现在,他才重新学会了怎么呼吸。

他缓缓把脑袋埋进了膝盖间,试图忽视自己手指条件反射摩挲的动作,仿佛在摩挲着那不存在的玫瑰念珠。

他注意到,冉阿让洁白无瑕的床单上,染上了斑驳的血迹。

Chapter Text

三十多年间,沙威一向伴着太阳升起起床,过去几个月的监禁也改变不了长达三十年的习惯。

即便如此,在他换好衣服离开卧室的时候,他发现冉阿让已经坐在了厨房里,举着杯子小口地喝着什么,从气味来看,应该是茶。

“咖啡机里有咖啡,”冉阿让的唇角微微勾起,“我还记得,你不喜欢喝茶。”

他真的没想到冉阿让第一句话对他说的居然是这个,事实上,在他想象的冉阿让会对他说的话里,这句话连前十都进不了。他原本以为冉阿让会针对昨晚的事质问他,或是问几个有礼却又含义隐晦的问题。但这句话……却出乎意料地让他感觉恼火。

他走向冉阿让的椅子,跪了下来,垂下头。

“我不是您家里请来的客人,”他从容不迫地低声说,“主人。”

一声瓷器与木头磕碰的轻响,随后,冉阿让的手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一根手指勾住了沙威项圈前端用来挂锁链的圆环,动作轻柔地向上拉扯了一下,逼着沙威对上了他的视线。

“我命令你,去喝杯咖啡。”冉阿让的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轻柔,“喝完咖啡之后,我命令你和我一起出门购物,然后接受我给你买的衣服。等我们回来之后,去洗个澡,然后跟我一起去工作。”

“这就是你的慈悲吗?”沙威的声音像是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

冉阿让勾起一侧的唇角笑了笑,他又拿起杯子,啜了一口茶,手里仍没放开沙威的项圈。

“对,”他说,“是对我自己的慈悲。”

“什么?”

“我会以对待人的方式对待你,”他的声音依旧该死的冷静,“因为倘若我不以对待人的方式对待你,我终究也会毁掉自己的。”那勾在项圈上的手指施了几分力,沙威在这力道之下半站了起来,而冉阿让的面容逼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寸。

“所以沙威,原谅我,”冉阿让说,“我不能用你想要的方式来对待你。”

沙威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逼着自己闭上了嘴,一声尖锐的吐息自他唇齿间溢出,落在冉阿让的皮肤上。

“是,主人。”

冉阿让点了点头,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沙威站起了身,走向柜台,准备拿个杯子去接那该死的咖啡。

“哦,还有一件事,”冉阿让再次开口,他语调随意的过分,令沙威猛地转过了头,眯起了眼睛,心里的直觉尖叫着发出警报。

“我命令你永远不许叫我‘主人’,”他说,“永远不许再这么叫我了。”

沙威的唇角扭曲了。他转过身,动作过分小心地自那咖啡机里接了一杯咖啡。他把杯子放在了桌面上,牙齿随着他的笑容露了出来。

“是,先生。”

“啊,”冉阿让说,“我再重新组织一下语言,从现在开始,私下里,你只许称呼我为‘冉阿让’,在外面,你可以叫我‘割风’。如果有人问起,你就告诉他们是我命令你这么做的。”

沙威举起杯子,轻啜了一口咖啡,就像是刚才冉阿让小口喝茶一样。

“你说话还真是滴水不漏,冉阿让。”他说。

“不,”冉阿让再次勾起了一个笑容,“只不过是这么多年之后,我学会了用你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而已。”

面对着这句话,沙威怎么也想不出回应了。他只能一口喝干了杯中还烫着的咖啡,防御似地瞪着冉阿让,与此同时,在那滚烫的液体流淌过后,他的舌头和喉咙泛起烧灼似的痛感。

冉阿让站了起来,走向冰箱,给他拿了一瓶冰水。

“喝吧。”

那人的眼神让这短短两个字变成了又一个命令。于是沙威喝了水。那液体冰凉,像是一个苦涩的恩典。

***

在那之后,他们去了城里唯一的购物中心。在这趟旅途中,为了避开那些针对他项圈和冉阿让手里锁链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沙威发现自己对冉阿让的后脑勺在这短短一段时间内飞速地熟悉了起来。他们回家的时候,沙威的新衣服和鞋子已经买好了,冉阿让还买了一大堆完全不相干的东西:一堆儿童衣物、一堆尿布和卫生巾、女性衣物、男性衣物(尺码和他们两个都对不上)、各种不同款式和尺码的运动鞋、足以开一家医院的开架药品、三副不同度数的阅读眼镜……

冉阿让没有车,一辆都没有。于是回家这一公里多的路上,这么多东西就只能由沙威拎着了。那人不断用眼神催促他提问,沙威强忍住了才没有直接问他这么多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的。

一进门,他就把手里的东西扔在了起居室地板上,随后立刻转身去了浴室,去完成冉阿让当天给他的第二个命令。

彭眉胥和珂赛特试过想给他买新衣服,换下那身统一安排的制服——橘色连体衣配赤脚。自他被监禁那天起,他就一直是这么一副装扮。但他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因为他的合同还附带了其他三套一模一样的制服——毕竟奴隶应该能轻易辨识,就像假释的犯人身上必须要带着黄票一样,而且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那五千法郎就已经太过了,不必再在他身上多花钱。

对于奴隶而言,最重要也是首要的法则就是要遵从主人的命令。高墙之外更好的生活还有花在他们身上的钱买来的是他们的服从。因此,当冉阿让命令他必须要像其他自由人一样穿衣打扮的时候,沙威必须听从。

他看着自己镜中的倒影。黑色长裤——在商场里的时候冉阿让看到了牛仔裤的货架,却只是笑了笑就走开了,沙威仍不知道该对此作何想法——配一件开领的黑色T恤。

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套在制服里度过的,就算是穿着那身橘色连体衣,他也能轻易认出自己,因为那也是制服,是一种能定义他、能将他束缚在自己的躯壳里的东西。现在……

在浴室的灯光下,他脖颈上的项圈微微闪着光,像是个单纯的装饰。如果他再戴上一副耳堵加上几副手镯,他看起来活像是那些傻乎乎的年轻人,就像是那些他过去因为危害公共秩序逮捕过的年轻人一样。

他抬起手,轻轻扯了一下项圈,在那之下,昨晚他自己指甲留下的印痕已经变成了棕色,隐隐发黑。又一个时尚标志。他的嘴唇扭曲了一下。

沙威转过身,打开浴室门走了出去。冉阿让正在给那堆刚买回来的东西分类,沙威的新鞋——黑色皮革质地,价钱太过昂贵,虽然冉阿让说这是为了耐穿——已经被摆出来了。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随后耸了耸肩,穿上了那双鞋。

倘若他注定要被这慈悲诅咒,那就干脆贯彻到底吧。

冉阿让的目光他已经很熟悉了,因此,那眼神一落在他身上,沙威就立刻转过了身。那人一言不发,只是挑起了眉,朝着那堆东西歪了歪头。

“如果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我可帮不了你。”沙威指出。

“你可以问啊。”冉阿让说。

“这些,”沙威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的一份工作是在无家可归者避难所,”冉阿让轻松地说,“有的时候会有人自愿来帮我们,这些必需品就是他们的报酬。”

他拿起了一个小一些的包裹打开了,给沙威展示了里面的东西:一副阅读眼镜,一双运动鞋,还有两套衣服。“这就是给其中一个志愿者的,他比我小几岁,几年前刚刚获得假释,但还是找不到工作。”

沙威看向了剩下的东西。

“不可能有那么多志愿者领得完这些东西的。”

“大部分的物资都是给避难所的,”冉阿让戳了戳一旁的几个大包裹,沙威可以看到里面装的是药品、卫生巾和尿布,“都是免费提供的。”

“冉阿让,”沙威压抑着自己抬起手搓脸还有叹气的冲动,“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了解工作这个词的定义。工作是为了拿钱的,不是撒钱的。”

“你为什么觉得我从中就没有收获呢?”

沙威瞪着他。片刻之后,冉阿让笑了。

“我之所以称之为工作,是因为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他说着站了起来,那动作的僵硬让沙威莫名地想要伸手然后……做点什么,他也不确定自己想做什么,“我已经不需要更多的钱了。”

的确,因为你已经赚了一笔不义之财了。沙威心想。但就在这话出口前,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尽管马德兰本身是一个谎言,但他建立的工厂还有因此获得的利润却都清清白白:沙威亲自查过账。

在法律眼中,这笔钱的确是不义之财,应当被没收充公。但法律又知道什么呢?

“这么说,这些人本可以申请救济金的,你却选择给他们花钱。”他这样说道。

冉阿让的眼神带上了责备。

“沙威。”

自冉阿让第一次入狱以来的十年间,各种改革开始推行。失业者可以每个月从政府手里领到一笔钱,但申请救济金的要求清单可能比沙威的手臂都要长:申请者必须已婚、有家庭、无犯罪记录、至少之前连续工作过两年、并且没有慢性疾病——不管是精神上还是生理上的疾病都不行。而且申请救济金的最高金额也只有一个月五十法郎:刚刚够租一个小房间,或是买下足以果腹的食物,绝对够不上衣食无忧的水平。

“他们本可以去找个工作的。”沙威试图反驳。

“避难所的有些人都是前犯人,”冉阿让安静地说,“你和我一样清楚,那些获得假释的人想要老老实实找一份工作有多难。”

“我……”沙威开口了,却没有说下去。他当然听说过,许多累犯都声称,自己之所以再次走上了犯罪的道路,都是因为他们不想挨饿;他们说,他们已经尽力想要做一个诚实的人了,但他们真的做不到,因为没有人愿意雇佣他们。

他一直以为这些都只是借口而已。

求您了,先生,发发慈悲吧!我只是想养家糊口而已!我还有家人要养活!求求您放我走吧,先生,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一时间,他耳畔响起了许多的声音,那么多,根本分辨不清。

冉阿让的手握上了他的手腕。沙威挣扎了一下,想挣脱那只手,但冉阿让紧攥他手腕的力气大到几乎非人。

“停下,”冉阿让嘶声说,“沙威,停下。”

停下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哦。是他的手。他的手再次落在了自己的脖颈上,指甲距离自己的皮肉近在咫尺。沙威僵住了,他的嘴唇半开着,目光定格在了冉阿让的眼睛上。那双深色的眼睛又一次变得难以捉摸了起来。

两人静静地站着,房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在回响。冉阿让看着他的眼睛,沙威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在自己眼睛里找什么,但似乎冉阿让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轻轻点了点头,后退了一步,放开了沙威的手。

沙威跪了下去。眼前的世界旋转起来,失去了原本的重心。他喘不过气来了。

金属的锁链落在了他手里,冰凉的链条覆在他的皮肤上。沙威的颤抖带动了链条,锁链的勾子和项圈的圆环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紧紧抓住了那锁链,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仅仅是前犯人,”冉阿让的声音变得遥远了起来,“还有靠天吃饭的人。还有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他们还没到工作年龄,也没人愿意雇他们。避难所给他们提供了工作的机会,让他们有事可做,让他们不必走上邪路。”

“你应当恨我的,”沙威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他的嘴和喉咙已经不受脑子控制了,“看见我这副样子,你应当高兴,应当借机复仇。如果你不想脏了手,你甚至可以命令我自杀,这是合法的——”

那一记重拳袭来的时候,他着实没料到。沙威的脑袋向后折去,身子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冉阿让的身形笼罩着他,五官扭曲着,一时间,在沙威眼中,眼前人的衣服变成了橘色的连体衣,他的胡子也由整齐变成了凌乱的样子。

“你敢,”冉阿让低吼道,他在沙威面前跪下,一把抓住了他新T恤的衣襟和锁链,扯着他面朝着自己,“你敢再对我说这种话!”

沙威瞪着面前的人。他本来以为冉阿让会因为其他的事情生气,本来以为会有其他的事情激起他的怒火,让他重新变回冉千斤,让他对他起杀意……他可着实没想到,陈述事实就能引起这样的效果。

“什么话,难道是如果你不想自己动手,那我希望你能命令我让我去死吗?”他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歇斯底里。

如果就是这事实激起了冉阿让的怒火,那沙威就要好好让他看清事实。

“在街垒,你放我走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杀了我了,”他说着,笑了出来,那笑声让冉阿让立刻放开了他,脚步踉跄着退开了,“一个逃犯给了我慈悲,一个小贼变成了圣人!你知道吗,我是有原则的,是你毁了我的原则。”

“沙威——”冉阿让试图开口,但沙威已经听不下他说的话了。

“我从你家门口离开之后,”就是他现在所跪的这栋该死的房子,“我没有立刻就去杀人。”

也许是刚才那一拳撞到了他脑袋里的什么东西,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地,所有的话都不受控制地自他唇齿间奔涌而出。

“我去了警局,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把它当作辞职信发出去了。”

“你辞职了?沙威——”

“闭嘴,”沙威尖锐地说,“听着。你瞧,从警局辞职还不够,远远不够,我必须——我当时正朝塞纳河走——”

“项圈:收紧。”

脖颈上的金属骤然收紧,压迫着他的气管,切断了涌进肺里的空气。沙威被自己的话语呛住了,他发出一声惊喘,瞪大了眼睛。终于。他心想。

“项圈:放松。”

他喘过了一口气。

“项圈:收紧。”

空气再次被切断。

“项圈:放松。”

沙威瘫倒在地,手肘重重砸落在地上,眼前的星星跳起了舞。但他根本没来得及喘过一口气,也根本没来得及质问冉阿让为什么不杀了他,那人抓住了他的头发,逼着他仰起脸,对上了他的视线。

“这就是你想让我做的事吗,沙威?”冉阿让的声音依旧是该死的冷静,“这就是你觉得自己应得的惩罚吗?”

“没错,”沙威咬着牙,“去你的,没错。”

突然间,冉阿让的动作突兀地柔和了下来。他抓着他头发的动作变成了轻抚,甚至是爱抚。他轻而易举地把沙威拉了起来,仿佛他的重量不值一提。沙威的指尖深深嵌进他的肩膀和后背,但冉阿让的力道却毫不动摇,尽管和几个月前相比,他的模样现在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憔悴。他把沙威放在了沙发上,那只有力的手重重压在他的肩膀上,逼着他陷进了沙发软垫里。

冉阿让跪了下来,他眼中的怒火已经尽数消失了。

“我不会这么对你的。”他说。

沙威瞪着他。

“什么?”他呛着说出了这句话。

“给你你想要的东西算不上是惩罚,”冉阿让说,“所以,我是不会这么对你的。”

“我不,”沙威开口了,又半途停下。他舔了舔嘴唇,“我不明白。”

现在他开始感觉眼前的境况似曾相识了。

“自杀是无法弥补你认为自己做下的那些错事的,”冉阿让说,他犹豫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呼出了那口气,仿佛一声叹息,“说实话,我觉得你做的弥补已经足够多了,至少,对我是足够多了。”

“弥补——”沙威仍瞪着对面的人,似乎在冉阿让面前他总是在瞪着他,“怎么弥补?”

冉阿让露出了一个微笑,五官都跟着柔和了起来。

“你把我的女儿、我的人生一并还给了我。你还带给了我一个儿子,或者说,你带给了我一个亲如子侄的人。”

“这远远不够。”沙威的肩膀颤抖起来。

“你是个警察,”冉阿让说,“不是法官。”

“我是个奴隶,”沙威纠正道,“不是警察。”而且他再也不能做警察了。

“那好,”冉阿让说,“我的观点依旧成立。沙威,你不是法官,尤其不是你自己的法官。人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格外严厉,你的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那,到底谁,”他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喉咙很痛,既是因为几分钟前项圈的压迫,也是因为早上的那滚烫的咖啡,更是因为这所有的一切,“那你告诉我,到底谁能做我的法官?上帝吗?”

“你不愿意为自己接受上帝的慈悲,”冉阿让说,他像是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逼着自己说了下去,“那就让我来。”

沙威看着他,摇着头,大笑出声。

“让你来,”他摇着头,“让你来。你,这位慈悲之人;你,在我根本还没做出弥补的时候说要原谅我的也是你。偏偏是你。”

“没错。”冉阿让颔首,他的笑容看起来非常勉强,“我们都有各自的意见,那就来看看,我们能不能各退一步,互相妥协。”

“法官做出判决可不会考虑那些被判决者的意见。”沙威反驳道。

“现在我就考虑了,”冉阿让耸耸肩,仿佛事情真的就像他说的那么简单一样,“等你真的感觉到自己被原谅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做出判决:你被宽恕了。”

沙威再次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毫无笑意,粗哑干涩。

“直到我死都不可能了。”

“你还有很久才会死,”冉阿让的眼睛里再次闪过了24601的影子,他紧攥住了沙威的锁链,“时间多得很,足够我们争的了。”

不可理喻,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但沙威对此无能为力。冉阿让再次把他困住了,不是以力量,而是以那些语句和慈悲。

他那该死的慈悲。

沙威站起身,深深弯下腰去。

“如您所愿,冉阿让。”他说。在他口中,那个名字被故意说的像是奴隶称呼自己的主人一样。

冉阿让又在看他了,那双深色眼睛里的涵义再次难以令人理解起来,他叹了口气。

“还不行,当然还不行。”他小声自言自语道,摇了摇头。冉阿让后退了一步,目光重新落在了那堆刚买回来的东西上。

“来吧,我们得去避难所了,”他说,“不然我该迟到了。”

沙威动了动,看向了面前的人。

“你居然会让我靠近那些人?”他的确挺惊讶的。

“当然了,”冉阿让朝他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既然要学着理解慈悲,那还有什么办法能比让你亲眼看着、亲手给予慈悲更好呢?”

在沙威能想出什么回应之前,冉阿让的手就已经伸了出去,像是要去拿那最近的一个包裹一样。在他的手指触即那包裹之前,沙威就已经攥住了那包裹,一把将它甩到了自己肩上。

“那我就是你的苦力了,随时待命,”他低声说,“冉阿让。”

***

那女人大概二十多岁,西班牙裔,脸颊上有一道伤疤。她刚一在圣日尔曼使命避难所见到冉阿让,就挑起了眉毛:先是朝着他几乎空荡的双手,然后是朝着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奴隶。沙威静静地看着,冉阿让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哈,”她说,“我可从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一副景象。”

随后,在沙威惊讶的目光中,她转向他,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克拉丽丝•朗格洛瓦,”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朝面前的女人眨了眨眼,目光又落在了她的手上。随后,他深深弯下腰去,整个人近乎对折,一如一个奴隶应当做的那样。

“沙威,朗格洛瓦夫人。”他低声说。

不必抬头去看,沙威已经感觉到面前的女人被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

“探长。”她说。

“已经不再是探长了,”他微微抬起头,刚好能对上她的视线,“我很惊讶,您居然听说过我。”

“来这里的人有的时候会提起警察的事情,”她的声音略有些不自在,“你的名字是他们最常提起的。”

这可……沙威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冉阿让。既然这里随时都能听到那追捕他的猎犬的名字,这人到底为什么还要选择在这里工作?

冉阿让对上了他的目光,耸了耸肩。

“我可从来没想到割风居然会买个奴隶。”克拉丽丝说。

“他是为了帮别人,”在冉阿让说话前,沙威抢先开口了,“割风和我……是旧相识。”

克拉丽丝的眉毛又挑了起来。

“是他命令我这么称呼他的,朗格洛瓦夫人。”他回答了面前女人无声的问题,“我现在穿的衣服也是由于他的命令。”冉阿让之前下命令的时候想的还的确挺周全。

“啊,”她点了点头,“这听起来的确像是他会干的事。”

她转过身,走进了门。

“顺便说一句,叫我克拉丽丝就好,如果你坚持用敬语,那就克拉丽丝夫人。我不喜欢我的姓。”

随后,沙威把锁链像围巾一样绕在了自己肩上——就连冉阿让作为主人的权威也无法压过法律的铁则:奴隶在公共场所必须佩戴锁链。他被分配去给土豆削皮,克拉丽丝告诉他那些土豆是为了晚上做炖菜准备的。出于某种沙威无法理解的原因,克拉丽丝并没有让他们去分发冉阿让买来的东西,而是把他们都分到了厨房去准备食材(“就你们两个。”)。

“克拉丽丝是从志愿者开始做起的,”冉阿让说,他手里还忙着切卷心菜。沙威根本没开口去问他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因为这人明明可以出去接受其他人的感激。他已经猜得到冉阿让会说些什么了。

“克拉丽丝是从那个虐待她的丈夫家里逃出来的。她的父母不愿意再接纳她,于是她只能流落街头。另一个志愿者告诉了她有关避难所的事,所以有一天,她就主动过来帮忙了,最后,她因为能力出众,拿到了这份工作。”

沙威嗯了一声,顺手把一只削好的土豆扔进了放着凉水的锅里,又拿起另一个削了起来。

“那你们为什么不能雇下所有的志愿者呢?”

“避难所大部分的资金来源都是来自圣日尔曼德佩区教堂教众的捐助,”冉阿让的目光从那堆蔬菜上抬了起来,对上了沙威的视线,“我们付不起所有志愿者的工钱。”

他顿了顿,手搁在了切菜板上,片刻之后,又再次开口了。

“再说,我也明白,单纯地撒钱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什么?”沙威转过身,瞪大了眼睛,“你居然明白吗?”

他的反应完全出自惊讶,但冉阿让看起来并不是很相信,他朝着沙威皱起了眉。

“没错。”他冷冰冰地说,紧接着又叹了口气,“我离开之后,想了很久。用你的话说,我做了点‘自我反省’。我意识到……不管我一天给出去多少钱,那些人总是会回来,想要更多的钱,而且有的时候……有的时候,我给他们的钱可能最后都被用来买了酒,或者更糟,用来买了毒品。”

他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我过去太傲慢了,竟然觉得单纯撒钱就能拯救别人。说实话,我甚至觉得自己有点自私。所以,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你说过的话:做善事比做公正的事更容易。”

“但你还是来了这里,”沙威困惑地说,“你在这里不一样还是撒钱吗?”

冉阿让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给的是生活必需品,”他柔声说,“食物、栖身之所、一张柔软的床、衣物、药品、有的时候还有书。那些陷入低谷的人看到这些,就能想起自己仍是一个人。这些必需品让这些重压下的人有了喘息之机,就算只有一个晚上,也足以让他们重获希望了。”

他转向了沙威,再次露出了那奇怪的微笑。

“沙威,慈悲不一定是要救人,也不是盲目地给予。慈悲是……是清晰地看到他人的需求,赠予他们所需的东西,期望这赠予能给他们足够的力量,让他们拯救自己。”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沙威的喉咙里。他抬起手,伸向自己的项圈,避开了冉阿让眯起的眼睛,轻轻调整了一下项圈的位置。

“神助自助者,”他说,“我觉得,你一定认为这句话是在给对他人苦难视而不见的残忍行为找借口。”

冉阿让的注意力回到了那堆蔬菜上,他又开始切蔬菜了。

“我的确不认同大多数人在说这话时的想法,”他沉思着说,“但这句话的确没有错。我不能替他们承担苦难,只能拉他们一把,让他们有机会自救。”

沙威张开嘴,却又在意识到冉阿让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之后闭上了。那人没在看他,只是出神地看着面前的墙。

“基督曾警告彼得,在鸡鸣破晓前,他会三次否认他。”冉阿让终于再次出声了,他的声音低沉又柔软,“很多年前的时候,我觉得这太奇怪了:为什么基督不直接告诉彼得,让他不要否认他呢?为什么他要让彼得经历这样的折磨?难道不让他遭受这样的挣扎不是更好吗?”

“现在我明白了。如果基督命令彼得不许否认他,那彼得的反应也一定不是出自真心的。那只会是基督意愿的体现,而非彼得本身。彼得的信念必须要来自他自身的意愿,而非盲目崇拜。也许我这话算是渎神了,但我敢说,倘若基督叫彼得不许否认他,彼得也就不会成为教会的创始人了。”

沙威的目光垂了下去,落在了那锅水上。他又开始削土豆皮了。

当然了,他知道冉阿让到底想说什么。这人话里的意思实在太明显了,简直就像是把自己的观点写在了霓虹广告牌上。我真没想到你这么看得起自己,居然把自己比作基督。他咽下了这没说出口的话语。假如他真这么说了,那就等于是承认了冉阿让的话,而他自己也很清楚,冉阿让只不过是在给予慈悲这方面想和基督比个高低而已。

于是,他开口了。

“《新约》里的内容我不怎么记得了。圣经中,我最了解的部分是《摩西五经》[1]。”

“的确,我猜你也该是最了解这部分的。”

冉阿让声音里的愉悦令沙威立刻眯起了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摩西五经》是有关律法的教义。”冉阿让简短地答道。

“凡人的法条是上帝法条的反映,”沙威说,“倘若我不知道人间律法的源头,那就太蠢了。”

“确实,上帝给予了我们律法,”冉阿让颔首道,“但祂也同样给予了我们圣子,而圣子教导了我们慈悲。”

沙威翻了个白眼,他削土豆皮的动作加快了。

“对,没错,基督说过‘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他就可以先拿起石头打她。’约翰福音第八章,第七节。”他的唇角勾起了一个不带笑意的微笑,“‘那些义人要往永生里去’马太福音第二十五章,第四十六节[2]。我注定要下地狱的,我知道。”

冉阿让的动作完完全全地停下来了,他皱起了眉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声音绷紧了,“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法律又知道什么呢?”沙威回击道。

“‘这称为我名下的子民,若是自卑,祷告,寻求我的面,转离他们的恶行,我必从天上垂听,赦免他们的罪,医治他们的地。’”冉阿让的声音仍很安静,“历代记,第七章,第十四节。沙威,上帝是宽恕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宽恕自己呢?”

沙威削完了一个土豆,把它扔进了锅里。

“如果祈祷就可以拯救一个人,那律法和监牢也就不必存在了。”他声音平板地说,目光聚焦在自己手里的任务上,忽视了冉阿让眼神的重量,“我做出过不公正的评判,我也杀过人,不管从哪方面来看,我都将自己的判断凌驾在了上帝的判断之上。”

他笑出了声,那声音粗糙,毫无笑意。

“我早就失去了祈祷的权利了。”

“根本没有祈祷的权利这回事,”冉阿让摇了摇头,“只有想要祈祷的意愿而已。”

“如果你非要在词义上跟我争,”沙威努力把自己的音量压了下来,“那就这么说,我早就失去了被上帝听见的权利了。”

他能看出冉阿让又想反驳什么,但他手里削的土豆已经是最后一个了。他盯着那土豆看了片刻,随后把它连着削皮刀一起扔进了水里,径直走出了厨房。

三分多钟后,他站在避难所的入口处(最多距冉阿让三百米),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陌生的脚步声。

克拉丽丝嘴里叼着一支烟,双手插在口袋里。她在沙威身边停下了,点着了烟卷,深深吸了一口。女人注意到了沙威看她的目光,唇角勾了起来,朝他举起了烟盒。

“来一支吗?”

他应该先问过冉阿让的,毕竟这是规则的一部分。但他已经受够了冉阿让,也受够了冉阿让的许可了,于是他伸手拿了一支烟,借着克拉丽丝的打火机点燃了烟卷,朝着天空的方向缓缓吐出了一口烟雾。

“我刚刚无意听到了你和割风的谈话,”片刻的沉默之后,克拉丽丝开口了,“挺激烈的啊。”

沙威厌烦地瞥了她一眼。

“你也要来发表观点了吗?”

她笑了。那笑声有些沙哑。沙威立刻意识到,这样的沙哑只能是由长时间尖叫或是直接伤害造成的声带创伤导致的。

“没,”她别过头去,呼出一口烟,“我对上帝了解不多,更别提像你们俩那样引经据典了,”她顿了顿,朝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儿,耸了耸肩。

“其实我是几年前才学会阅读的。是割风教我的。”

沙威闭上了眼睛。冉阿让的慈悲比他脖颈上的项圈还要沉重、令人窒息。

“我倒不惊讶。”他说。

“他是个不错的人,”沙威几乎都能从她的话里听出耸肩的意思,“也挺真诚的,不是为了面子好看装出来的,也不是为了想得到什么,”她又顿了顿,“但这不是我出来的原因。”

“你出来还有原因?”

“有啊,我想是有话想说吧,”她说。沙威睁开眼睛,看向她。克拉丽丝对他露出了一个歪斜的笑。

“你瞧,我对地狱也算是有点了解,其实我还在地狱里呆过十几年呢,”克拉丽丝呼出了一口气,“要我说,你已经身处其中了,因为这个。”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你对割风就这么没信心?”沙威问道。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自己没把名字说错还挺骄傲的。

“不,”她又笑了,“如果这世界上真有谁能拿着奴隶合同还能让我信任的,那就只有他了。但不管是谁在牵着锁链,项圈始终是项圈,它迟早会留下伤痕的。”

沙威深吸了一口烟,抬起头看向天际。现在正是下午,天空晴朗,晴朗的让人恶心。

“伤痕已经留下了。”他勾起了一个微笑。

克拉丽丝盯着他看了很久,随后,她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抬起脚把它踢到了最近的下水道里。

“我看得出来。”

她的眼神中有着对他的理解。沙威避开了她的目光,把手里才抽了一半的烟卷弹进了下水道,尽管他知道,最近他是不太可能再有机会抽上烟了。

他转过身,再次走了进去。

Chapter Text

“我早早从避难所离开可不是因为你。”冉阿让头也没回地说。

他们两个再次走在了街上,冉阿让走在沙威前方三步远,锁链的末端我在他手里,金属的链条在两人之间摇晃着。

沙威沉下了脸。这人到底是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的?

“那是因为什么?”他慢吞吞地说。

冉阿让回头看向了他,挑起了一边眉毛。

“今天是周三,我下午还有别的事。”

周三,哈。原来如此。沙威心里暗暗记下:冉阿让的每周时间安排很规律。

他原本想问冉阿让到底有什么事,但当他看向那个走在自己身前三步远的人时,他开口说出的却是:“那这个‘别的事’是什么,我只能等着看了,对不对?”

冉阿让停下了脚步,又朝着沙威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说,“我们到了。”

两人正站在一栋老旧的建筑前:外墙油漆斑驳、窗上要么就是缠着胶带,要么就是用木板封死、藤蔓爬满了每一处角落、屋顶上的瓦片更是零零落落。沙威盯着眼前的建筑。

“所以说,你为什么还没往这地方撒钱?”

“噢,他是想撒钱来着,但我没让。”一个声音答到。

沙威听见了脚步声——当然会有脚步声了,即便是在这里,在逐渐临近交通高峰的路边,落在卵石地面上的脚步声还是很大的。他转过身,看见了那个开口说话的男人。

白人男性,二十多岁,胡茬凌乱地散落在下颌上。他穿着一条破洞牛仔裤,还有一件皮夹克——那件衣服像是从战场上拿来的一样。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其中一个口袋鼓起来了一块儿,里面装的像是钥匙。

他脏金色的头发上顶着一顶红色帽子,一条同色的围巾缠绕在他脖子上[1]。帽子和围巾看起来都比他其他的衣服要新,最多也就刚戴了几个月的样子。

他朝沙威露出了一个微笑,唇角向一边勾起,同时伸出了一只手。

“我可从来没去过街垒,探长,”他的声音带了点愉悦,说着,他又压了压自己的帽檐,微微遮挡住了那双棕色的眼睛,“这只是为了致敬罢了。”

“这致敬很危险。”沙威说。他倒不惊讶这个男人认识他,但他对面前的这张脸却没有任何印象。

“这世上值得做的事总是危险的,”男人说着,转向了冉阿让,他唇角的笑意扩大了,“先生,您不打算为我们介绍一下吗?让探长蒙在鼓里可不公平。”

冉阿让笑了笑,摇了摇头。

“沙威,这位是马修•弗雷,他是这里的校长。”

“这是个学校,”沙威难以置信地说。他眼前的建筑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要塌了。这里和那些专门为孩子们开设的光鲜亮丽的学校,还有那些建筑高耸的大学校园可真是天差地别。

“不算是常规的学校,”弗雷耸耸肩,“我们不收学费,不要求考勤,也不收常规的学生。”

“那你们收的是什么样的学生?”沙威被勾起了好奇心。从眼角余光,他瞥见冉阿让又在冲他笑了。沙威压下了一阵翻白眼的冲动,克制住了自己没去伸出手揪着冉阿让的手臂把答案从他嘴里晃出来。

“我们收的是您有可能会逮捕的那类人,”弗雷说,“妓女、乞丐、无家可归者。其实,任何想来的人我们都要。”

“我不知道您有没有注意到,”沙威抬起手指,勾住了自己的项圈,“但我已经不能再逮捕任何人了。”

弗雷笑出了声。

“我很确定,如果您想抓人的话,先生肯定会让您抓的。”他说着,又挑起眉毛看向了冉阿让,“您会吗?”

“这个,”冉阿让似乎把这个该死的问题当真了,“这完全取决于沙威自己的意愿。”

沙威咽下了一声叹息。在他能想象到的冉阿让可能给出的回答里,这句话是可能性最低的。但,老天啊,他实在不该惊讶的,因为冉阿让就是这么一个人。

“逮捕别人需要执法权,”沙威说,“我已经没有执法权了。”他决定还是不指出自己其实连基本的法律权利都没有了。

弗雷看了他很久,深色的眼睛里带着探究的意味。沙威对上了他的视线,不闪不避。他没有告诉弗雷,他是根本不会去逮捕那些冉阿让这么在乎的人的。

“那就太好了,”弗雷最终点了点头,半转过身,目光始终停留在沙威身上,“我不知道您能帮上什么忙,探长,不过请进吧,也许您可以在先生的班上坐着一起听课呢。”

冉阿让跟着弗雷走进了那栋建筑。

“我是教法语的,”他对沙威说,“基础阅读,基础写作,还有法国文学。”

“文学。”沙威重复了一遍。

“对,”冉阿让的唇角微微勾起,他肯定是听出了沙威声音里的难以置信了,“文学是一个很有用的技巧,可以用来分辨别人话里的隐藏含义,甚至可以分辨他人有没有说谎。”

“那小说和这些又有什么关系?”

“小说只是一个媒介,人们仰赖小说中的文字了解故事的情节,但同时人们也明白,事实真相可能并非如此,因为作者在写作的时候总是有自己的动机。”冉阿让说,“小说是很有用的。”

每次和冉阿让交谈的时候,每一次交谈,沙威都能多了解冉阿让一点。于他而言,这世上大部分人只用一个单一的词汇形容就已经足够,然而他用来形容这人的词汇已经累积了一连串,现在还在越积越多。

沙威四下看去。他的喉咙里堵了很多的话,但他不能说,不能在这里。弗雷还在不远处,正眼神锋利地看着他们。

“你应该去准备上课了。”最终,他这样说道。

“的确,还有十五分钟就上课了,”冉阿让点点头,他突然凑了过来,两人的距离缩短,他的呼吸几乎要扑打在沙威的脖颈上。那皮肤之下的刺痒再次卷土重来,仿佛一丛丛火苗烧灼着肌肤。沙威紧咬着自己的口腔内侧,强忍住了躲开的冲动。

“如果你不想来,其实不用呆在教室里听我上课的。马修今天带数学课,这里也有其他的老师,你可以随便看看。”

“你愿意让我脱离你的视线?”沙威挑起了眉。

冉阿让歪了歪头,向后退了一步。

“对,”他说,“但我要你承诺,不要走出这栋楼的范围。”

冉阿让不必去看项圈,沙威就已经明白他话里暗含的意思了。他笑了,那笑声粗哑、毫无笑意。

“你应该命令我,”他说,“命令比承诺更有分量。”

“不。”冉阿让说,“如果我命令你,这话就毫无意义了。”

“承诺也毫无意义。”

“我知道你从不说谎。”冉阿让露出了一个微笑。

沙威盯着他看了片刻,他突然感觉很累,一句话也不想说了。冉阿让不该做贼的,他应该去做个猎人,或者律师。他做律师可能比彭眉胥还称职。

他转过头去,看向了大门。距离不远,只要几步,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我承诺。”

冉阿让那该死的微笑扩大了。

***

沙威任由自己的双腿带着他逛遍了整所校园。他看到了墙壁和天花板上的裂痕,还有桌椅上的锈迹,似乎再多承担一丁点重量,这些桌椅就会立刻分崩离析。这里的各种不同版本的书籍看上去也都快要散架了。

他在一间教室里找到了弗雷。那人正坐在讲台上,手指间转着一支马克笔,帽檐压低,挡住了眼睛。他看向沙威的眼神依旧锋利,并没有因为帽檐的阴影柔和分毫。

“要知道,这所学校之所以是现在这副样子,可不是因为我们太骄傲不愿意接受捐款,”弗雷说,“这是一个政治宣言。”

沙威倚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在胸前,挑起了眉毛。

片刻之后,弗雷叹了口气,从讲台上跳了下来。

“这里的东西都能用,”他挥了挥手,“墙能立住,天花板也不漏水,桌椅可能会发出点响动,但也能承担得起重量。不过,东西能用,并不代表它们就应该保持在‘能用’这个状态上。”

他顿了顿,仰头看向天花板。沙威耐心地等待着。

“你知道吗,我就是那些有幸学过历史的混蛋之一,”最终,弗雷继续说了下棋,他的声音低沉又安静,“在内战把我们的领袖变成魔鬼之前,一切远比现在要好得多。过去,人人都吃得饱饭,还有免费的教育。过去,人们相信女人不比男人差,还有政府资助的医疗服务。过去,人们生了病可以直接去看医生,不会因为一场病就倾家荡产。”

沙威对历史所知不多。当然了,法律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在不断变化,但他坚信,或者说,他过去曾经坚信,人类的本性从未改变。总有些人是在用那张偷来的人皮掩盖自己的禽兽心肠。

他想起了那冰凉的刀刃贴上了他手腕的感受,刀锋割断了束缚他的绳索。这翻涌上来的回忆被他按了下去。

弗雷还没说完,他看向了沙威,眼睛眯了起来。

“过去,我们的领袖们是真正在乎自己的人民的。而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就随意把那些他们本该保护的人踩在鞋底。”

“这才合理,”沙威讽刺地勾起唇角,“因为穷人、奴隶还有犯人可都没有鞋穿。”

弗雷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你根本不在乎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沙威动作夸张地张开双手,刻意地凸显出了自己的脖颈,“但你为什么会觉得,仅凭你的几句花言巧语,就能改变这个,”他点了点自己的的项圈,“都没有改变的想法呢?”

“你的想法真的没有改变吗?”弗雷问道。

沙威挑起了眉。

“我很关注你的案子,”弗雷说,“其实很难不关注,因为在我认识的人里,你几乎就是法律二字的代名词了。”他唇角勾起,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像是仰慕的情绪。

如果在几个月之前,沙威可能会将这个眼神看作自己和法律正确性的证据。

“你为什么要杀那个人,探长?”

“我已经不是探长了。”沙威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他朝教室里走了一步,“你又为什么没去街垒?”

他和街垒的那些学生们年纪相仿,而且很明显也有着那一套革命的想法。

弗雷仰起头大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苦涩。

“因为我觉得街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说,“朝警察和国民自卫队开枪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因小失大罢了。”

“所以这就是你的革命吗?”沙威冲着教室的方向歪了歪脑袋,“藏在这个小破楼里,然后再去告诉别人说这是你的政治宣言?”

“不。”弗雷摇了摇头,“这所学校能直接地影响人们的生活,能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有很多人从来没上过学,那我们就给他们一座学校;他们从没学过读写,那就让先生来教他们读写;他们不知道如何独立思考,那先生就来告诉他们如何分辨真相和谎言;他们从来不知道自由为何物,那就让我来教导他们历史。”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但我只能做这么多了。不过是杯水车薪。”他的目光再次看向了沙威,手指敲击着桌面。

“政治宣言,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通往革命的道路。”

“对我而言,这话听起来依旧是花言巧语。”沙威说,但就连他自己也能听得出自己话里的空洞。

冉阿让称之为慈悲,弗雷称之为革命。但说到底,这两者其实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向那些深陷泥潭的人伸出援手。在他的一生中,沙威曾无比坚信,坠落泥潭的人全都是自甘堕落。因此,当他们被那泥潭腐蚀、吞没、并褪去人皮变成野兽的时候,随之而来的冰冷铁笼也不过是他们自作自受而已。

终其一生,沙威都在试图逃离那泥潭。就连他出手将那些泥潭中的人抓捕进铁笼时,他都一直紧裹着用自以为是的正直织成的大衣,隔绝了那腥臭的气息。

现在,他逐渐意识到,泥潭中也会有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也会有因为他人的过错而坠落深渊的人。这些人只想挣扎着爬出泥潭,然而却因为像他一样的人的阻挠,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

小巷、地上的血、皮肤上的青紫、本该干净无暇却沾染上淤泥的肌肤、眼泪、挣扎着抓挠砖墙和卵石地面的手、塞纳河污染的腥臭、海边传来的隐约盐味。

“也许吧,”弗雷温和地说,“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在法庭上我都没说,”沙威声音平稳,“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总要试试嘛,”弗雷翘起的唇角令这简单的话又覆上了另一层意义。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学生们马上就要来了,你要留下来一起听课吗?”

一个逃犯救了一个妓女和她的孩子。一个警察冷血无情地射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一个本该惧怕他甚至憎恨他的女人却对他展现出了同情。现在,一个革命者非但没有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反而说了那么多的话想让他明白过来。

他现在明白了:监狱铁栏的锈迹之中渗透着腐败的气息。他自己双手沾满鲜血,而那鲜血渗透过层层衣料,包裹住了他被罪孽蚀刻的皮肤。

在街垒的时候,冉阿让轻而易举地击垮了支撑他整个世界的支柱,就像他挥刀割断那绳索一样轻易。然而现在,在冉阿让的恩惠之下,那世界的奠基也开始渐渐出现裂痕,一片片地碎裂、崩塌。

冉阿让。

“不了,我就在楼里。”

弗雷点了点头。

“注意避着点人,别吓着学生们。”他转过身,语速飞快地说。

过去,沙威绝对会立刻被弗雷这轻率随意的态度激怒,他会低吼着反击,甚至可能会发出咆哮。但过去,他也绝不会来这里,更不会和弗雷进行这场谈话了。

于是,他就只是转过身,走出了门。

***

“倘若只将弗罗洛看作一个单纯的反派,那对这部电影就实在太不公平了,”沙威从后门溜进教室的时候,冉阿让正这样说道,“更别提原著本身了。”

一副投影幕布从天花板上垂下,一台投影仪放在对面的小推车上。据沙威所知,现在的学校都开始用全息投影仪了,这样的设备早就过时了。但这里不是普通的学校,这些学生也不是普通的学生。

他从弗雷那里离开之后,看到了从二楼鱼贯而下的学生们。人数不多,不足二十个,都是成年人,大多数看上去像是二三十岁的样子,种族各不相同:大部分是白人,有几个非裔和亚裔,还有几人皮肤微黑——靠着零星的童年记忆,沙威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他们的种族。

“哦,拜托,”一个学生朝着投影幕布挥了挥手,“他几乎就是在说要么就要强奸她,要么就要把她绑在柴堆上烧死,这怎么就不是反派了?”

沙威又仔细看了看幕布上的画面。那上面有一个戴着滑稽的紫色斑点帽子的男人,他站在壁炉前,做着夸张的动作,这画面很显然是2D手绘的[2]。

这电影肯定得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也不知道冉阿让是怎么拿到的,还有能放这电影的设备,他又是怎么拿到的。

冉阿让沉思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他不算反派,因为他是个禽兽?”一个女人开口猜测道。她的长风衣下掩盖着一双细跟的高跟皮靴。

班里的学生们笑了起来,冉阿让摇了摇头。

“没人吗?”他抬起了头,目光直直看向了正背靠墙站着的沙威,“沙威?你有什么想法吗?”

几乎是刚一提到他的名字,教室里的所有学生就都猛地警觉了起来,立刻扭过了身。有的人甚至从座位上半站了起来,身体紧绷着,做好了逃跑和战斗的准备。沙威刻意把头向后仰去,朝他们露出了脖颈上的项圈。他耸了耸肩。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巴黎圣母院。”冉阿让说。但这个回答对他而言依旧令人费解。

“那座教堂吗?”

“是一本小说。”

“为什么会有人用教堂的名字做小说名?”

“因为这本小说的主角就是这座教堂。”

沙威盯着他。

“什么?”

尽管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集中在冉阿让身上,沙威仍然注意到自己并不是这教室里唯一一个盯着别人看的人。不同之处是,学生们看的是他,而不是冉阿让。

“这是法语文学经典之一,”冉阿让说着,举起了一本厚实到能敲晕人的大部头,“也是世界上最著名、最重要的文学著作之一。”

“割风,”沙威放慢了语速,仿佛在跟小孩子说话,“我实在不明白,了解一个明显头脑不清楚、痴迷紫色、还对壁炉说话的人的性格对我到底有什么用。写他的人很显然也头脑不太清楚,不然他是不会用建筑做小说名的。”

冉阿让发出的声音活像是被踩着了脖子的猫。

“所以,为什么不别再问我这些你要么已经知道答案,要么知道我明显不知道答案的问题,然后继续好好做你的工作呢?”

冉阿让又发出了一声那像是被踩着了脖子的猫一样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手里的书,垂下的脑袋几乎要碰到桌面。他的肩膀轻颤着。

沙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冉阿让在不停地倒气,就好像他笑得太用力,笑到气息不稳,甚至都没法大声笑出来一样。

“拜托你可千万别心脏病发作了啊。”他迟了一步才说。

不幸的是,这句话似乎起到了反效果。现在冉阿让脸上都涨红了。沙威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冲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就像是那个白眼打开了什么开关,整个教室的人突然都跟着笑起来,不是冉阿让那种倒气的声音,而是夹杂着几声惊异的“我的老天爷啊”的粗哑大笑声,其中还零星散落着几声隐约的“见鬼”,还有“妈的”和“操”。

沙威希望自己的衣服能有个高领,或者自己还穿着过去那件制服大衣。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唇角开始不自觉地上扬了。这不合理,就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暖意带来了奇怪的满足感,就像是成功做完了一项工作之后他心底涌上的感觉。

冉阿让似乎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他的肩膀仍有些颤抖,但沙威能看出,他的呼吸节奏渐渐恢复了正常。他的手抚过自己的头顶,抬起头向教室后方看去,沙威的呼吸滞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那双深色的、沙威从未仔细想过是什么颜色的眼睛。现在,隔着一个教室的距离,他看到了,冉阿让的眼睛是树皮的颜色,但却比树皮更明亮,正因为泪水和欢乐而隐隐闪着光。

这只是他作为警察习惯性的观察而已。就是这样。绝无其他。

他看着冉阿让擦了擦眼睛,还在喘不过气来似的调整着呼吸。冉阿让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明亮、真诚,磨平了岁月在他脸上的痕迹,令沙威挪不开眼睛。

教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冉阿让又向着学生们笑了笑,最后转向了沙威。

“好吧,你说的很清楚了,”他的笑容挂在脸上,“我不会再问了。”

沙威点了点头。他不敢开口说话,因为他耳边响着如擂鼓一般的声音,喉咙里仿佛堵上了硬块。

地狱。他现在身处地狱了。他应该——他必须赶紧离开。

但他的双脚带着他向前走去;他的手抓住了一把椅子,挪到了教室后面;他的腿弯折下来,带着他坐在了椅子上。

而他的眼睛离不开冉阿让。

***

这堂课剩下的时间都很平静。一节课过去,沙威还是不知道那本书到底是讲什么的,更不知道为什么那教堂居然会是小说的主角。但他其实也没怎么费心去想。

课堂结束后,学生们朝他看了一眼,随后前前后后地走出了教室。沙威差一点就想要跟上去了——现在外面已经天黑了,有的学生会去的地方他心里一清二楚——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本以为自己会迎来闪躲的目光、带着怒意的眼神、甚至是迎面而来的拳头或是一把想要刺入他肋间的刀。但与之相反,只有几个学生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冉阿让,最后冲他深深点了一下头,几乎像是要对他表达谢意一样。

这些男男女女本该恨他,过去的他也不曾对他们有多少尊重,然而现在他们却站在这里,给予了他尊重。他心中有一部分开始好奇,这一切是不是和冉阿让讲的那本书还有刚才他们的对话有关,但他对此深感怀疑。

他们回到了卜吕梅街的房子里,冉阿让脱下鞋整齐地摆放在了门口的鞋架上。沙威的鞋则刚在他一进门的时候就被他塞到了角落。

“我知道你在课上想干什么,”他说,“你可没怎么掩饰。”

冉阿让看了他一会儿,低声笑了,甚至都没想否认。

“对于一个只在成年后在监狱里受过教育的人来说,”沙威看着他,“你还挺聪明的。”

冉阿让唇角微微勾起,他稍微向前倾了倾身。

“你不也一样。”他说。那语调很轻,几乎像是调笑——不可能是调笑。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冉阿让看起来有点尴尬,“其实,好吧,是之前你跟我说过,你生在监狱里,所以我就……推测了一下。”

“你居然真的听见了。”就算冉阿让没听见沙威也不会怪他的。当时他举着枪指着冉阿让的脑袋,他们两个几乎是朝着对方在吼。

冉阿让点了点头。

“我没有……我当时没有想太多,但后来有时间了,我就仔细想了想。”他看了沙威片刻,露出了一个笑,“我想到了你,想到了你的思维方式。这样,如果我们再次狭路相逢,我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沙威看着他,心中有一部分升起了奇异的感激,因为两人中,他竟不是唯一一个会想起对方的人。有的时候,冉阿让会划过他的脑海;有的时候,他会花上好几天去想这个人。毕竟,他从沙威手下脱逃了,而沙威从不接受失败。也有的时候,他只是单纯想见冉阿让,想改正自己的过错。

(只是为了改正过错而已。仅此而已。

“我不是成年了才接受教育的,”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从小我就开始学习了,十二岁左右的时候吧。”当时的一位教士可怜那个跑来跑去帮人办杂事的孩子。那时找人送信早就不时兴了,那个孩子没有一技之长,找不到其他的事做,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像身边的人一样走上犯罪的道路。

“你知道吗,”冉阿让陷入了沉思,“我开始学习的时候,其实也算不上是个成年人。”

十八岁。冉阿让第一次被逮捕的时候才十八岁,和他女儿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大,甚至比那些在街垒上被杀的学生们都要年轻。一个孩子,被判五年监禁,他的五年青春。最后出狱的时候,他的年纪已经是入狱时的两倍多了。

法律将当时的冉阿让认作是一个成年人。

但法律又知道什么呢?

沙威别开了头。他无法继续看着冉阿让的眼睛了。他突然意识到了他们站的有多近。两人就这样站着,冉阿让仰着头,沙威不看他的眼睛,就只能看他的嘴唇或是脖颈了。

他的口腔发痛,手指轻轻抽搐。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后退了一步。

“我要去睡觉了。”

在他关上那间冉阿让坚持是属于他的房间的门的时候,沙威仍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下燃烧的火焰。项圈上挂着的锁链敲击着他的大腿。

他拿起了那金属链条,仔细地看着它。一圈又一圈,他缓缓把链子绕在了自己的脖颈上,一手紧握着链条的末端。

他用力拉扯着锁链。

眼前有星星绽放开来,金属链条嵌进了皮肤里,啃咬着他的瘀伤,在那压力之下,更多的皮下毛细血管爆裂开来,他的喉咙尖叫着发出抗议。

脚步声。敲门声。

“沙威?”冉阿让的声音,“我得把你的锁链拿下来。”

沙威松了手。他把锁链一圈圈地绕了下来,让它自然地垂落在大腿上。随后,他转过身,打开了门。他避开了冉阿让的目光,只单纯地仰起了头。

在解开锁链的时候,冉阿让并没有触及他的脖颈,但他手指的温度依旧残存在他的皮肤上,引诱着他。

“晚安,”冉阿让说,“睡个好觉。”

***

他膝下的是卵石地面。寒意渗透了大衣的皮面,渗透了粗糙的衣料,侵蚀着他的皮肤,触及了他的神经,将他体内的暖意驱逐殆尽。

这一次,他有了躯体。他跪在地上。

高高挂在天上的月光照亮了站在他面前的人。那人有着古铜色的皮肤,身着白色西装,月光之下,眼前的人变成了宛如被大理石包裹的木塑。冉阿让没有说话,他就这么看着他。他深色的眼睛在月光中几乎闪着亮。

那只手朝他伸来。他没有躲开。那手抚过他的额头,扫过鼻梁,划过下颌,带着奇怪的暖意包裹上了他的脖颈。金属项圈比膝下的卵石还要冰冷,那双手在他咽喉上收紧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颤抖了起来。

冉阿让笑了,那嘴唇是马德兰的模样。他将他狠狠撞在了墙上,用的是那囚犯的力量。

他的肩膀撞上了肮脏的小巷墙边,那里有血迹,血腥的铁锈气息蜿蜒攀爬进了他的鼻腔。砖墙上到处都是鲜红的颜色,染红了他的制服大衣。

沙威颤抖着。

“冉阿让,”他的声音带着无助,那人靠的更近了,他的呼吸带着热气扑在沙威的嘴唇上,“24601。”

皮肤下的刺痒再次卷土重来,那复燃的火苗带着燎原之势,仿佛要将他整个吞没。他喘息着,感觉到自己早已死去多时的身躯正渐渐恢复活力,血管里早已停滞凝固的血液也逐渐开始奔流。沙威圆睁着眼睛,表情空白地看着冉阿让。那人低声笑了,笑声像是他们周身的黑暗一样浓郁、沉重。

“你喜欢这样,对不对?”冉阿让的声音里带着愉悦。他伸出手,扫过沙威的嘴唇,刻意地描摹着那唇角的弧度,令他再次颤抖起来。与此同时,他的舌头也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开始不受控制地探出嘴唇,去追寻那逡巡的指尖。

“你想要这样,”冉阿让说。他把手指塞进了沙威嘴里,重重地碾压着他的口腔内壁,带着他的脸颊鼓了起来。那些手指撞进了他的咽喉,堵住了他的气息。沙威呛住了,嘴不自觉地合上,他想喘上一口气来,最终却只吮吸起了那几根手指。

手指上有着粗糙的老茧,还有盐的味道。巴黎河流挥之不去的气味变成了大海的气息,沙威听到了海浪的声音,听到了囚犯们沉闷地低咒声。土伦在他耳畔,土伦在他鼻端,24601的纹身在月光下闪烁着,仿佛夜空中新生的一个星座。

冉阿让圈住他脖颈的手移开了,随后又再次覆了上来。那几根手指张开,覆住了整个脖颈,推着沙威狠狠撞在了墙上,令他眼前泛起了白光。他口腔里的手指撞的更深、更重了,一根指节扫过了咽喉后侧,沙威再次呛咳起来,他的整个身躯都在发颤。

“这就是为什么你想让我杀了你吗?”冉阿让问道。他的声音包裹着沙威的身躯,牙齿碾过他的耳朵,颈侧,碾过他全身,“这样,你就能对自己说,就在死亡的那一刻,你是属于我的,对吗?”

‘不。’他想否认。但他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被填满了。

那几根手指抽了出来。冉阿让带着市长的优雅,对他露出了微笑。

“冉阿让,”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在小巷里回响着,不像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冉阿让。”

那人的触碰令他剩下的话语尽数土崩瓦解,口中只剩下了冉阿让的名字,那么多的名字。沙威无力抵抗,他甚至没有了自己的名字,只剩下了他人口中的“你”,却不见自己口中的“我”,他的身体在冉阿让的掌控下像是一只提线木偶,无助地抽动着。

冉阿让的手指缓缓落在了他的嘴唇上。那只手继续向上,将手指上的唾液抹上了他的眼皮,好像那是赐福的圣水。

他的脚落在了沙威的裆部。那只鞋是市长的鞋,皮革闪着亮,同沙威沾染了污泥的皮衣对比鲜明。

他硬了,原本该不为所动的阴茎充血发硬。而冉阿让仍在笑,拇指划过沙威的脸颊,落在咽喉上,压上了他的脉搏。与此同时,他的脚缓慢而又坚定地碾了下去。

沙威唇齿间溢出的呻吟在小巷里回响着,烙进了他自己的耳道,烙进了他自己的肺腑。

“这是个梦。”冉阿让对他说,他的声音像是一个浑身漆黑、长着尖牙利齿的怪物,“只是一个梦,因为我永远不会这么碰你。”

他退开了。下一刻,他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小巷的另一侧,双手插在口袋里。月光爱抚着那人的肌肤,将他变成了一尊石雕木塑,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如星星一般闪着光。

沙威的皮肤尖叫着,渴求着那人的触碰。他伸出了手,却只抓住了那缠绕着自己浓厚欲念的空气。

“你不配。”

沙威膝下的地板冰冷。那寒意渗透了他的新睡衣,攀爬上他的皮肤。街灯的光透过窗户泼洒进来,将这屋子变得越发的不真实。

他缩紧了身躯,翻了个身,就连他自己的身体也令他感到陌生。最终,他还是想办法跪坐了起来,双腿交叠着压在身下。他的腹股沟仍带着一阵烧灼感,阴茎硬得发痛,在他冰凉的大腿间像是一团落入冰雪之中的火焰。

房门关着,房子里一片安静。

他狠狠打了个颤,闭上了眼睛。缓缓地,沙威的身躯向下弯着,直到额头触及了地面。他的手指在木地板上抓挠了片刻,终究屈从了意志,紧握成拳,按在了胸口上[3]。

“我的天主,”那声音嘶哑,就连在他自己耳朵里也听起来十分陌生,而这祷词他本该无比熟悉的。他必须要再试一次。他必须要再试一次,因为他别无所有了。

“我的天主,我的慈父,我犯罪得罪了您,很觉惭愧,也真心痛悔。因为我辜负了您的慈爱,妄用了您的恩宠。我今定志,宁死再不得罪您,并尽力躲避犯罪的机会,我的天主,求您垂怜我,宽赦我。”[4]

他的手指摩挲着,指尖刺痛、冰冷。

“阿门。”

他静静等待着。烧灼着他阴茎的肯定是地狱的永火。而那火焰并未停歇。

它并未停歇。

它当然不会停歇了。沙威的肩膀轻颤着。他早已不知该向谁祈祷了,这火焰又怎么会停歇呢?

他无从悔罪了。

Chapter Text

那天晚上,沙威一直静静地跪着,手指摩挲着那串他早已配不上的玫瑰念珠,无声地呢喃着他深知无人聆听的祷词。天亮时,由于过去几个小时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他的身体酸痛起来。沙威扶着床沿,缓缓起身,疼痛烧灼着自膝盖蔓延开来。

房子里一片安静,就算他竖着耳朵听,也听不见一丝一毫的声音。冉阿让可能还在睡。很好,因为沙威根本不知道现在该怎么面对他了。

他溜出了房间,又走出了房门。他站在门前,看着面前的花园,看着太阳自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在大门边,冉阿让种了几株牵牛花。沐浴在晨光中的花朵渐次绽开,沙威看着它们,又转头看向了地平线上的太阳,心中不禁疑惑,冉阿让平时有那么多的事要做,他到底是怎么有时间料理花园的。

他眼前闪过一幕幕的画面:冉阿让身着一件休闲衬衫,跪在草地上;汗珠自他额头上滑下,挂在了睫毛上,映出了那双深色的眼睛;他那双强壮的手臂,肌肉饱满,上面沾染着泥土和干枯的树叶。他曾经是北部法维洛勒的一个剪枝工,但他还记得多少有关修树枝的事呢?

沙威猛地闭上了眼睛,双手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了皮肉里。但这疼痛太过微弱,完全不足以驱散那闪过的一幕幕画面。不,远远不够,这疼痛只让画面变得更生动了,那画面中的冉阿让站了起来,抬手抹过额头,在额上留下了一抹泥土痕迹。他转过身,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对着的正是——

沙威走下台阶,走向花园大门,手指停留在铁门的密码锁上。不知道冉阿让有没有在门上装运动传感器,还是说他相信自己的力量,也相信这街区的安全,觉得不会有人爬过铁门进来。或者出去。

冉阿让的房子包围着他。冉阿让的项圈环绕着他的脖颈。冉阿让的微笑烙在他的眼皮下。冉阿让的体温缠绕着他的神经。尽管他尽力不去想,那段记忆依旧在清晨的料峭中带给了他一丝暖意。冉阿让的存在像是锁链,将他锁在了这栋房子里,给他的双腿和意志统统扣上了枷锁,他甚至没法想到要爬过花园大门逃跑。

沙威闭着眼睛,垂下头,感受着自己额前冰凉的金属门。他在自己舌尖上狠狠咬下一口,越发剧烈的疼痛随之绽放开来,但这疼痛的海洋远远不足以把他冲刷干净。

该死的冉阿让。他把他的思绪搅了个天翻地覆,还要让他对他生出渴望,这还不够吗?

他诅咒自己该死的软弱。诅咒自己该死的意志。

沙威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里空空如也,皮肤光滑,就连刚才半月形的指甲印都已经消失了。

略微带着点跛的脚步声在草地上响起。沙威没有转身。

“你今天起得很早,”冉阿让走到了沙威身边,两人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你的观察能力一如既往的精准。”

“你睡得好吗?”

“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你高兴吗?”

冉阿让发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音节。

“你心情不好,”他听起来几乎像是被逗笑了一样,“我本来想让你好好一个人呆一天的,但我觉得这应该不大可能。”他朝着花园的金属门倾了倾身,金属与金属撞击在一起,发出一阵响动。

沉重的挂锁重重砸在了铁栏上,那一声巨响仿佛铃声一样尖锐。一阵粗砺的大笑声随之而来,充斥着不大的空间。

土伦有一部分单人禁闭室是没有将犯人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的沉重实心铁门的。沙威二十多年前第一次离开土伦的时候,这种单人禁闭室已经几乎废弃了。因为被关在这种地方的犯人大多穷凶极恶,但那铁栏门却让他们可以探头探脑地其他犯人说话问好,这惩罚对这些凶恶的犯人而言实在太轻了。

长椅一角处有些许灰尘。他伸手抹掉了那里的灰,看着那细小的尘埃在窗外泼洒进来的阳光下闪烁着呆板的光。

“没那么高高在上了,是吧,探长?”一个声音喊道。一团黏痰被吐在了他赤裸的脚边,“瞧瞧!你可比我们都要低贱呐!”

他缓缓抬起了头。今天来见他的犯人看起来很脸熟。他朝着沙威龇出了一口牙,几颗门牙原本该在的地方被一个个黑洞取代了。仍有鲜血在隐约自那些黑洞里渗出,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活像是个低配版的吸血鬼。

沙威举起了双手,束缚着他双手的手铐和链条在阳光下闪烁着。他歪过头,扯出了一个露着牙的笑,紧接着,他猛地把脑袋向前撞去。

那个犯人被他撞的踉跄着向后退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片刻之后,他似乎冷静了下来,又回到了铁栏前,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探长呀,等你一从这儿出来……谁知道呢!没准儿我们能治治你这坏脾气,往你屁股里塞点好东西呢。等那之后,你就能完全放松下来啦。”

沙威轻轻活动了一下双手,目光始终盯着那个犯人。

“你们总共来过五个人,”他的声音低沉又安静,“但,”说着,他张开了手臂,“我还在这儿。”

在囚犯当中,有这样一条不言而明的逻辑,那就是被单独关在禁闭室的往往都是最强壮、最危险的犯人。沙威已经在这间单独的囚室被关了很久了,很有可能会一直被这么关下去。(他没有去问狱警,为什么不把他像其他犯人一样关在实心铁门之后。他不必去问。他也明白,最好还是别打破狱警眼中自己是个危险犯人这个印象。)

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

“其他人怎么样了?还没出医务室吗?”

禽兽。这里的人统统都是禽兽,是被项圈和锁链束缚、被面目模糊的狱警的警棍驱逐着排成队列的禽兽。只需将几个染上了狂犬病的野兽扔进他们之中,不久之后,病毒就会蔓延开来,感染每一个人的血液,直到他们失去了为人的言语能力,表达方式仅剩下了威胁、龇出的獠牙、还有锁链之下日渐迟钝的趾爪。

在这里,在这泥潭中野兽的腥臭之中,在这铁栏之后,沙威像是回到了他人生中最初的几年。他发觉,在这里,世界再次恢复了秩序。是他把这些犯人关进了监狱,他没有错。那封邮件里居然还提到了要改善监狱条件,他真是太傻了。这些人是禽兽,永永远远都是禽兽。

而沙威就在他们之间。他们试图触碰他、腐蚀他。他们身上的污泥时刻威胁着要包裹上他的皮肤。但即便如此,他可以说,就算他不是白璧无瑕,他也依旧不曾被这些人的卑鄙气息沾染上分毫(当然了,他早已不是白璧无瑕了,他的手上染了血)。

冉阿让错了。冉阿让是个例外。冉阿让是个骗子。

那犯人大笑出声,笑声丑陋无比。

“我们可远不止这么几个人,如果你想问这个的话,”他露齿而笑,“你只不过是更加激怒了我们罢了。”

他摇晃着铁栏,金属撞击声再次响起。

“探长,人人都恨你。在这里,你没有朋友,就连在狱警中都没有。”

“倘若他们有所偏倚,那我才要失望了,”沙威一字一句地说,双腿盘起,“我该害怕吗?”

那胡子拉碴的脸上闪过一丝怒火。

“你等着瞧,探长,”犯人啐道,带着血丝的浓痰险些落在沙威的食物里。

“等着瞧,总有一天,我们要让你再也笑不出来。我们要把你的喉咙扯出来,让你跪下,让你尖叫着求我们高抬贵手。我们都会找上你。没人能阻止我们。没人救的了你。”

这些沙威都已经知道了。总有一天,狱警们装累了,不愿意再维持这虚假的平衡了,其他的犯人会一拥而上,将他生生撕碎。但即便如此,他绝不坐以待毙,他仍会反抗到最后一刻。

他朝着那犯人露齿而笑。

“你们可以试试。”

另一个人的脸浮现在他眼前,狱中剪短的头发变成了光亮的头顶,浅色的眼睛变成了深色。

“但我的命早已交付出去了。只有一个人有权取走我的性命。但他不在这里。”

他双手交叠,笑容再次扩大。

“这儿的狱警可比我当初善良多了。他们选择把最凶猛的那头野兽单独关起来,为的就是保护你们的安全。”

那个犯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浅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恨意,还有——沙威满意地发现,还有不止一点点的恐惧。他转过身走开了。一走过转角,他的脚步就快了起来。

沙威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等待着。

不到十分钟后,挂锁撞击铁栏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一天又一天,狱警们放任囚犯去围观囹圄之中的沙威,任由他们招惹他,也任由他做出回击。而囚犯们仇恨的火焰只会越涨越高,终有一天,那高涨的火焰会将他整个吞噬。

但现在还不行。现在还不行。

冉阿让不在这里。

“沙威?沙威,回答我!”

他肩上有一双手,暖意顺着薄薄的衣料触及了他的皮肤。沙威猛地颤抖了一下,脚步踉跄着向后退去,从冉阿让的桎梏之中挣脱了出来。

冉阿让正皱着眉、紧抿着嘴看着他,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里都写着担忧。

“你还好吗?”他问道,“你刚刚……你刚刚一直在出神。”

“我没事。”

“这样的情况会经常发生吗?”在沙威还没来得及回应之前,冉阿让又摇了摇头,“你愿意告诉我,”他犹豫了,“你在想什么吗?”

“监狱。”

“噢。”冉阿让眼中立刻划过了一抹阴影。

“别担心,”沙威勾起唇角,“是一段不错的回忆。”

“是你做狱警的回忆吗?”

“不。是我做囚犯的回忆。”

冉阿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沙威的微笑扩大了,带上了苦涩和锋利的棱角。

“那时候,世界是有秩序的。直到我看到了你,那秩序就又分崩离析了。”

冉阿让张开了嘴,又闭上了。他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

“监狱其实很简单,囚犯只比野兽好那么一点,只不过是一群被关在一起的疯狗。这群疯狗会聚群攻击弱小,或者攻击那些和他们有矛盾的同类。他们彼此撕咬,争着抢着想站上垃圾堆成的山顶。”他对上了冉阿让的目光,双手缓缓在身侧握成了拳。

“在监狱里,世界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垃圾就是垃圾,狱警就是狱警,法律把那群野兽关进监狱,避免他们的獠牙伤及无辜,法律是正义的。”

“但你也在其中。”冉阿让安静地说。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把自己刻意摘出来?”

“你居然这么想。”冉阿让眼中闪过怒意,“就为了证明你的观点是对的,你居然这么想自己。”

沙威发出一声低沉粗哑的笑。

“你去过街垒,你难道没看到当时一个人的脑袋几乎被轰掉的景象吗?你难道没看到鲜血、碎骨、脑浆泼洒在地上、墙面上的样子吗?”冉阿让的眼睛瞪大了。沙威再次笑出了声。

“这就是我对那个人做的事。那个人手无寸铁,他没有招惹我,我也没有出声警告他,我甚至没有革命来做借口。”他朝冉阿让龇出了牙,“倘若我不是野兽,那我是什么?”

冉阿让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上去像是想叹气,或者抬起手揉太阳穴。

“昨天,你让一群饱受困扰的人笑出了声,你让他们忘记了一天的烦恼,”他说,“你给了他们笑容,就算只有片刻。”

“所以这就能抵消我犯下的罪了。”

“不,不能。”冉阿让摇了摇头,“但这足以说明,你不是野兽。”

不可理喻。

“在马戏团里滚球的狗也能让人发笑,但它照样是畜生。受训的狮子能张开嘴,让那些傻子把头放在嘴里,但只要兽性不除,只要它想,它依旧能咬断人的脖子。”

他把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避开了冉阿让的目光。

“你说,你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生在监狱里。我一生都在尽力爬出泥潭,但我所做的也不过就是把其他人拉扯下来,踩在他们身上一步步向上爬罢了。我就是那站在那垃圾山顶上的国王。”

“我越是想搞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就越不明白,”冉阿让的声音冷静、若有所思,“你说,囚犯都是野兽。你说,法律把他们关进监狱是正义的。但你自己又往监狱里送进了多少野兽呢?你又因此保护了多少无辜的人呢?”

沙威转向他,挑起了一边眉毛。

“你是想说,我把多少无辜的人塑造成了野兽吗?”

“我又听不明白了。”

“囚犯都是野兽,”沙威伸手抓住了花园大门的栏杆,这是他新的囚笼,“被关押在监狱里的人都是野兽,就算刚入狱的时候只是无辜的幼崽,为了能在监狱里活命,他们就必须披上狼皮。狱警的警棍和枪是针线,将那狼皮和他们的皮肉缝在了一起。过上一段时间,可能也就几个月吧,那些无辜的幼崽就已经长出满嘴的獠牙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阖上了眼睛。要把想法诉诸语言其实并不难——入狱后的几个月里,他每晚都有很多时间去思考——但把这番话对冉阿让说出来却无比艰难。

“而高墙外的世界呢,那些无辜的人呢?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只知道害怕那些野兽。他们只看见了缝进皮肉里的狼皮。但那曾经无辜的幼崽也的确触犯了法律,应当收到惩罚,因而法律是公正的,是正义的。如果法律总是为他们破例,总是法外开恩,那要法律还有什么用呢?”

“也许这样的惩罚太过严苛,”冉阿让小心地说,“如果我们改变不了那些人犯下的罪,那或许我们可以改变结果。”

“那这么说,是不是又应该分设不同的监牢了?一个关押一时犯傻触犯法律的人,另一个关押故意触犯法律的人,”沙威挑起了眉,“我们又怎么能单凭罪犯的一面之词就做出判断呢?”

在街垒的那天,泥潭的腥臭缠绕在他的鼻端,而他的世界也在脚下逐渐土崩瓦解。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邮件,写了一系列的建议:给犯人的椅子和鞋、由值得信任的神父给警察和狱警们传授的有关上帝慈悲的课程。为什么不呢?几年之前,给囚犯打上烙印的法律不也被废止了吗?

但他知道,这些建议没有人会听的。他不怪任何人。

毕竟,一个疯子的絮语,一只野兽的咆哮,又有谁会听呢?

冉阿让的手摩挲过头皮,又落在了自己的胡子上,他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又安静,“我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哲学家,我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我只是一个想要帮助他人的凡人而已。”

“不比他人更糟。”

“不比他人更糟,”冉阿让点了点头,“也不比他人更好。就像这世上成千上万其他的人一样,只是想要弄清这世界的道理,只是想要尽自己所能罢了。沙威,倘若说我在过去的行为中学到了什么的话,那就是:想要改变世界,凡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了。每个人只能尽自己所能,利用好上帝赐予的天赋与地位,追随信念,追随内心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向面前的房子,目光定格在了某一点上,仿佛他能看透那砖墙。

“在滨海蒙特勒伊的时候,我相信自己是在帮助那个小镇。我相信,我是在拯救小镇,尽管我从未允许自己去使用‘拯救’这样的词汇。然而,没有了我,那里的人民依旧生存了下来。我做市长的时候,只将小镇看作一个整体,其中的人民于我而言别无二致。就是因为我的忽视,芳汀才走上了绝路。”

那个女人的名字令沙威畏缩了一下。他再次将手塞进了口袋里,藏起了自己指尖不自觉摩挲的动作。

但冉阿让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尽管她的健康每况愈下,每当她向我微笑的时候,我仍能感觉到愉悦。每当我祈祷的时候,我也不再祈求自己的灵魂获救,而是祈求她的救赎。也因此,我感到了安心。”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几乎像是一声叹息。

“我们改变不了世界的不公,但给予一两个灵魂他们亟需的慈悲,这难道不值得吗?这样的善举,难道不足以让一个凡人,而非一只野兽,变成一个好人吗?”

“也许对你而言,这样的善举就已经足够了,因为你所做的不过是为了孩子偷了一块面包而已,”沙威感到这些字句在唇齿间蔓延开来的苦涩,“但我造成的破坏实在太多了,这罪孽是永远也赎不过来的。”

冉阿让立刻开始摇头。他伸出手,指尖差点扫过沙威的脸颊,最后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知道你从未放弃过,”他坚定地说,“沙威……这不是你欠的债,也不是一个单纯的数字。哪怕只改变一个人的人生,哪怕只是尽力不加杂念地去帮助他人……在上帝的眼中,这肯定已经足够了。”

沙威后退了一步,从那手掌的桎梏中挣脱开来。那只手上的力量仿佛一只船锚,险些就要在他和冉阿让之间再建立一个崭新的连接——在那项圈、锁链、还有奴隶合同之外的连接。他闭上了眼睛。他不该这么做的。因为那女人再次出现在了他面前:她跪着,脸上写满绝望,头发被剃得坑坑洼洼,牙也不见了,脸颊深色的皮肤上闪烁着泪痕。

那时,她身上还没有血。血是后来才出现的。是在她死后他才踏入的那间病房。鲜血落在枕头上,落在床单上,吞噬着淹没了他。

主啊,发发慈悲吧!(Holy God, is there no mercy?)

“和我做过的事相比,这远远不够。”他颤抖着呼出了一口气,“不管我做什么,都远远不够,甚至不够赎我的一桩罪孽。”

“那你想怎么做?”冉阿让声音安静,却比高声怒吼更有谴责的意味,“我不会让你死的。难道你想就这么一直沉沦下去吗?”

“不,”沙威说,“我还没放弃第一个选项呢。”

他听见冉阿让尖锐响亮的抽气声。

“你说过,你太过傲慢,”那人吐出的字句锋利、简短、像是咬牙切齿地挤出来的,“你说,是因为你将自己的判断凌驾于上帝之上,因此你才有罪。沙威,你已经意识到了,但你却仍在犯下罪孽。”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冉阿让那双深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又抓住了沙威的肩膀,那非人的力道桎梏着他。沙威别无选择,只能对上他的目光。

“你想悔罪,自杀是无法悔罪的。在上帝眼中,这只不过是又一桩罪孽。”沙威知道。他明白,但听到这话被在他耳边炸响令他挣扎起来,想挣脱冉阿让的桎梏。

然而冉阿让拒绝放手。

“跟我来,”他步步紧逼,“今天去避难所,明天去学校。去看一看那些你曾经错待过的人的面容。他们并非无名无姓,他们都是需要帮助的男女。尽你所能去帮助他们吧。如果你不愿意听我说话,如果你不愿意让我来做你的法官,那就让他们来。”

沙威的呼吸滞住了。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这是一个命令吗?”

“不,”冉阿让说,他的手紧紧捏着沙威的肩膀,力道大到能留下淤青,“这是一个选择。一个一直摆在你面前,你却视而不见的选择。”

过去,他有过选择:要么一直留在泥潭中,要么把他人拖入泥潭,再将他们困在铁栏之内。他选择了后者,并且认为自己手脚干净,无可指摘。

没有出路了。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根本没有出路。但也许,他可以贡献出自己的身躯,给那些有需要的人作为踏板,毕竟,他早已遍身污泥,再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该死。”他喘息着,“该死,冉阿让。”

冉阿让退开了,手上的力道温和起来。他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沙威耳畔仿佛响起了雷鸣。

不。他永远也无法自泥潭中脱身了。

***

克拉丽丝先是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冉阿让,然后就把他们都安排在了柜台后——在晚餐时间。“如果你想多见人,那就没有比这更好的工作了,”她这样说道,然后几乎是推搡着把他们从厨房里赶出来了。

于是,沙威站在了一张长条桌后,分发着有点干瘪、依旧能吃但不能卖的面包。大部分鱼贯而来在长桌前排起长队的人都只是接过面包,小声嘟囔一句“谢谢”就走了,甚至都没抬头看他。少数抬头看他的那几个人似乎也都把注意力放在了他的项圈上。

面包很快就发完了——速度快得出奇,晚餐时间甚至还没过一半——克拉丽丝告诉他去“到别的地方找点事做。”于是,他走出避难所,坐在了外面的路边。

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冉阿让告诉他,帮助别人能让他找到自己的救赎。但他只找到了几双空洞的眼睛,几张两颊深陷的空白面容。在这里他到底能学到什么?这些男女遭到了法律铁则的迫害,法律是错的,但这他明明已经知道了。

“我们没有看别人脸的习惯,”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她在他身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上身微微后仰,双手放在伸直的腿上,“在我们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毫不犹豫会把我们踢回泥潭里去的,另一种是仔细思考之后会把我们踢回泥潭里去的。”

她的手很陌生。那双手上染了黑色的油渍,淤青和细小的伤口遍布手指。但那张脸他无比熟悉。那张脸他怎么都忘不掉。

这张脸在过去几个月不断地出现在他眼前,总是笼罩在小巷的黑暗里。

她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牙齿犹豫地轻咬着下唇,脸颊因为紧张微微抽搐,和上次他见到她时完全不一样了。上一次,她圆睁着眼睛,脸颊布满泪痕,口中还不断重复着“不”。那声音被淹没在了喧哗的法庭里。

他注意到,她穿的也更好了:那过短的裙子、吊袜带和丝袜不见了,换成了朴素的及踝棉布长裙、平底鞋、还有一件长袖的针织开衫。衣服上没有补丁,看上去几乎像是新的。

“你看起来好多了,”他突然感觉无比尴尬,“小姐。”

她的笑容微微扩大,又立刻垂下头,发出了一声气音,像是忘记了该怎么笑一样。

“我觉得您早就取得以名字称呼我的权利了,探长。”她说着,轻轻扯了扯自己那赤褐色长发的发梢。

“不再是探长了。”这话说出口时,并不是往常单纯直白的否认,与之相反,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和悔意,就连他自己都没料到。沙威吞咽了一下。

“那,阿兹玛小姐,”他缓缓伸出手,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是沙威。”

那条小巷把他们连接在了一起,但他们从没彼此介绍过。直到上了法庭,沙威才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在司法宫的审讯室里,他们有别的事要问。

她抬起头,目光在他的手上停留了片刻,随后,那目光向上,落在了他的脖颈上,又落在了他的脸上。

“阿兹玛•德纳第,”她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嗨。”

女孩的唇角勾了勾,又发出了一声气音。她放开手后,沙威把手垂在了身侧,脑子里搜刮着能说的话。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

“克拉丽丝告诉我说您在这儿,”她安静地说,“我觉得我必须得来找您,但现在我来了,我……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沙威开口了,他清了清喉咙,“我之前没问过,你当时为什么会……”他说不下去了,只得无助地耸了耸肩。

但即便如此,她似乎也明白了他没说完的话。女孩叹了口气。

“我的父亲,”她说,“他让我……让我去和那个人出去,因为他对我有兴趣。父亲说,这样能赚点钱,他把钱给我,让我去找弟弟们。我之所以跟他出去了,是因为……”她耸耸肩,又开始扯起了自己的发梢,“我的父亲一向对我很好,真的,而且我们也需要那笔钱。”

德纳第。沙威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双手紧攥成拳。的确有些人是在铁栏之后被缝上了狼皮,但在高墙外,仍有生来就是禽兽的人,他们依旧逍遥法外。

而且,他又一次想错了。她不是妓女。不。她只是个普通女孩,落入了那禽兽父亲编织的罗网里。

“那件事之后,父亲说,现在认识我的脸的人太多了,我没用了。”阿兹玛继续说了下去,“他和我的母亲……他们一直都说,我长得漂亮,能给阔佬做情妇,但在审判之后……”她耸了耸肩,那动作里带着无助,“在他把我赶出家门之前,我就先离开了。我自己找到了弟弟们,现在他们和我住在一起。”

“这么说,你有地方住了?”沙威小心地问道。

“对,”她点点头,“有地方住,有工作……我现在还会读写了呢。”女孩顿了顿,看向了他,又垂下目光,“您可能根本不想知道这些,但我……我必须得告诉您。我之所以能拥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您救了我。”

沙威僵住了。呼吸停滞在了他的喉咙里,他像离水的鱼一样张合着嘴。

“我没有,”终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我没有救你。”

他是个杀人犯。杀人犯救不了任何人。

阿兹玛看着他,突然间,她动了,速度快到就连沙威受过警务训练的直觉都没反应过来。女孩抓住了他的手,贴上了自己的额头。她发出了细小的吸气生,肩膀轻轻颤抖着。

“他是想杀了我的。他是想杀了我的,探长,”她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而他的手下感到了湿意,“他告诉我了。他说,我肯定会是一具漂亮的尸体。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他的眼睛……”

沙威一向不擅长面对罪案的受害者。他更擅长直接去抓捕罪犯,受害者交给别人去解决——比如有孩子的父亲,有弟弟的兄长,或是那些真正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情况的人。他和受害者之间的大多数接触都是在记录证词的时候,那时他们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所见过的大部分受害者都是愤怒的,而不是恐惧的。

我刚从公园穿过,这个妓女袭击了我。那人脸颊上的抓痕,他声音里正直的怒意。她大腿和手臂上的淤青,还有那绝望的乞求。她从未试图否认过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从未试图解释当时的情况,甚至也不曾找借口。难道她知道,沙威会将她口中的一切都看作是借口吗?

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过去和现在的景象在他脑海里汇成了深不见底、令人窒息的海洋。他喘不过气来了。

他杀了一个人,法律称他作杀人犯。他杀了一个人,一个女孩称他作救主。都是一样的举动。

都是一样的举动。

“探长?”

你吓到她了。他脑海里的一个声音说,听起来格外地像冉阿让。

“我没有——我没有,”他摇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摇着头。他扣动扳机的时候根本没在想救她。他脑子里一丝一毫有关于救人的想法都没有。这一点他确信无疑,因为他在自己脑海中早已重温过无数遍当时的情景了。

他是想……他只是想……他只是想让他停下来

阿兹玛的手松开了,她向后退去,跑开的脚步声很轻——是布鞋的缘故,他迟钝地注意到——也很快。她应该跑开的,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无辜者遇见杀人犯的反应都该是赶紧跑开。她是无辜的。她无可指摘。

他脚下是弯折的草叶,微风拂过,轻轻卷起了些许尘土。

“求您,”他又听见了阿兹玛的声音。她为什么要回来?时间过去多久了?“求您了,是我的错,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是您的错,”一个声音应道,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不是您的错,小姐,我需要您的帮助。”

冉阿让那微跛的脚步声逼近了。沙威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那手上的鲜血滴落在地。缓缓地,泥土被鲜血染红,一滴血落在了青绿的草叶上,顺着草叶向下滑落。微风击碎了血滴,染红了周围的一切。

鲜血、碎骨、脑浆落在卵石地面上。鲜血落在枕头上。天空变成了鲜血织成的裹尸布,阳光变成了海洋。血色充斥着他的世界,就连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都带着铁锈的腥气。

锁链从他肩膀上滑落,他向前倒去,跪倒在了土地上。锁链的银色变成了枪灰色。有声音逼近了,但那些字句他根本分不清。在他耳畔响起了心跳声,恍若一声声的枪响。

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一股力道将他拉了起来。沙威没有抵抗,他空白的脑海根本生不出抵抗的念头。冉阿让的手臂环绕着他的胸膛,将他拉入一个拥抱里。

“小姐,请拉住他的手,别放开。”

手腕上传来暖意。那手指纤细。您救了我。她刚才这样说。您救了我。

“呼吸,”冉阿让的声音紧绷着。恐惧。他声音里的是恐惧,“沙威,求你呼吸。呼吸。”

我做不到。沙威心想。我也不想这么做。

他眼前闪过古铜色的皮肤,深色的眼睛,还有紧抿的、苍白的嘴唇。

一只拳头重重落在了他的肋间。

沙威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却又被一双强壮的不可思议的手接住。他的肺在那重击之下被强迫着再次运转起来。他喘息着,气息尖锐、轻浅、又急促。眼皮下,有星星闪烁起来。而他眼前又闪过一幕幕景象:纸张、尸体、刺眼的橘色连体衣和银色锁链、还有那布满泪痕的脸颊。

他面前站着一具尸体。眼窝里仅剩的眼睛打着转,半边脸上嘴唇紧抿,另外半边则勾起了一个怪异的笑,露出了口腔里的牙齿,还有脊柱。那尸体手臂上沾着血,缝线被撕扯开来,有的线头就这么摇晃着,连带着那被缝进皮肉里的狼皮一起。偌大伤口露出森森白骨。一串黑色数字在血色中闪烁着,那数字不断变化,永无止境,却在最后停下了。

24601。

柔软的嘴唇落在他的额角上。

“不是你的错,”冉阿让的声音说,“不管你在想什么,那都不是你的错,沙威,求你了,跟我说话,醒醒,跟我说话啊!”

一个囚犯救了他的命。但冉阿让是一个在绝境之下为了救人才偷盗的贼。

你们还会挨饿的。(You will starve again.)

鲜血、碎骨、脑浆。

“我救不了任何人,”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但那纠缠在一起的字句就连他自己都难以辨认,“我是个杀人犯。我救不了任何人。”

“您救了我,”阿兹玛的手握着他的手腕,她的声音颤抖着,“探长,您救了我。”

清掉这些街上的垃圾!(Clear this garbage off the street!)

但他也不比这些垃圾好到哪里去。

泥潭里的污泥还有鲜血。它们涌了上来,包裹着他,裹挟着他。自上而下突然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的项圈,把他拉出了泥潭,却又在他的脖颈上收紧了。

“沙威!呼吸!”

深色的眼睛和嘴唇汇成一张怒吼的脸,他脖颈上的手指收得更紧了,24601的幻影向前倾身,吻上了他的嘴唇。这个吻让他嘴里填满了污泥和鲜血,沉重且窒息。

又是一记落在肋骨间的拳头。紧随而来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求您了,天主啊,他祈求着。别再让我醒来了。

Chapter Text

沙威早就失去了被上帝听见的权利。因此,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红色与橘色交织在天空上,仿佛一只沾满了颜料的巨手抹过画布。沙威别开了脑袋。

他对上了冉阿让的目光。

与他预想的不同,他没有躺在地上。他的腿搁在了床单上,冉阿让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他宽阔的胸膛支撑着沙威的后背。从眼角余光,沙威瞥见了一蓬赤褐色的长发。

冉阿让打了个颤,这动作带着沙威的整个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出于某种沙威根本猜不到的原因,冉阿让将一个吻落在了他发间。

“感谢上帝。”他用气声说,“感谢上帝,你醒了。”

沙威的手还被阿兹玛握在手里,他转过身去看她,注意到了女孩脸颊上的泪痕。阿兹玛坐在地上,双腿曲在身侧。女孩对上了沙威的目光,她闭上眼睛,垂下头,将他的指节贴上了自己的额头。

“我不该来见您的。”她呢喃道,“对不起,我不该来的。”

沙威想开口说话,但他的喉咙实在太干了。他吞咽了一下,再次试图开口。

“不是你的错。”终于,他这样说道。

女孩猛地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他无法承受那双盈满眼泪的眼睛,于是他别开了目光。

他正身处于一间宿舍一样的屋子里,屋内沿着墙摆放了六张双层床。他刚刚看到的天空是一面朝西的窗子外透过来的景象。在这屋子的正中,摆着一张长桌。

“这不是你的错,”阿兹玛一直保持着沉默,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越发的沉重了起来。于是沙威又重复了一遍,把手抽了回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都是我自作自受。”

阿兹玛张开了嘴,但抢先出声的却是冉阿让。

“不,”那声音安静却又激烈,环绕着他腰的手臂收紧了,“你不能再这么谴责自己了。绝对不行。”

“不能吗?”沙威坐了起来,挣脱了冉阿让的手臂,忽视了眼前仍在打转的世界,忽视了脱离冉阿让体温后自己皮肤上窜起的凉意。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两人——一个逃犯和一个妓女,一个好人和一个无辜的女孩。

那笑声自他口中溢出时,他尝到了笑声的苦涩。

“世上有那么多能证明我自以为是的正直无比虚假的证据,而我偏偏视而不见。”就像是一匹蒙着眼睛的马,“除了是我自作自受、自食其果,这还能是什么?”

“我……”阿兹玛轻扯着发梢,咬着下唇,“我对自食其果和正直之类的东西了解不多,”她有些犹豫,而在沙威身侧的冉阿让则完全安静了下来,“但我觉得……我觉得您之所以会谴责自己,是因为您不是个坏人。”

沙威的呼吸再次停滞了。

“我的父母……我父亲的帮派……您知道吗,我一直都清楚,他们不是好人,”她继续说了下去,似乎那些字句已经不受她的控制了,“他们抢劫、骗钱、还会伤害无辜的人。”女孩看向了沙威,“这些我都清楚,但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因为,因为那些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和其他人相比,我的父母……他们能让我吃饱穿暖,有的时候,他们甚至还会对我好。所以,他们肯定是好人,就算他们做的事也许不是好事,但……也许是合理的呢?那些事不合理,但我当时根本不知道,直到他们不再对我好了,然后……”

她又扯了扯自己的发梢,眼中的沮丧令她的眼神暗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她抬起了头,“只是……先生,我不觉得您是个坏人。就是这样。”

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沙威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抓住的正是冉阿让的手腕。他紧紧攥住了那手腕,感受着掌心平稳跳动的脉搏,仿佛一只船锚将他定在了原地,不让他再次被卷入自己思绪中深不见底的海洋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去谋生、去理解自身环境。”冉阿让说。他的声音低沉、平静,他的词句也十分熟悉。而他的手正紧握着沙威的手腕。

“只因一个人视而不见就谴责他,是很残忍的一件事。就像谴责一位盲人,只因他无法欣赏夕阳之美一样。”冉阿让沉思着说,“我们能做的,只有在他们睁开双眼之后,帮着他们走上更光明的道路。”

更多的慈悲。更多的他配不上的东西。

你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仅此而已。(You did your duty, nothing more.)

“你……我真搞不明白你。”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了。

阿兹玛在地上挪了挪,后背靠上了床的侧边,仰着头看向他们。

“我对其他人不怎么了解,先生,我也不怎么了解您。”她的目光落在沙威身上,“但现在,我能做的只有诚实谋生而已。我也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弥补我过去做过的事,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能弥补那些过去的错误。但……我只是想试着,一天一天来。”

沙威闭上了眼睛。过去,世界是秩序井然的:有正直者和卑劣者;有守法者和违法者;有无辜者和罪人;有该被保护的人和该被逮捕的人。

而现在,那非黑即白的世界早已分崩离析,随风飘散。界限被打破了,所有的一切都混淆在了一起,无法分类,无法定义。

一天一天来。他能做到吗?这可能吗?每一天,他似乎就又多看到一分这世上的暗影。每一天,在他眼中,这世界就越发从单纯的二元平面被扭曲成多面的、折射出各色光彩的钻石。他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句去形容那些光彩,更别提理解了。

“我得去学校接弟弟了,”阿兹玛的声音里带了些不确定,沙威睁开了眼睛,正看见她从地上站起来,双手抚着自己的裙摆,“我很想留下来,但……”

她顿住了,那双纤小的手伸向了沙威,却又落回了她身侧。

“还有……还有一件事我想对您说,先生。如果您不想听,我很抱歉。”

“这不公平。”她说,“您要戴着那个……那个东西,这不公平。”

在沙威回应之前,阿兹玛就已经向后退去,抚着裙摆的手微微颤抖,随后,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

沉默蔓延开来。冉阿让的脉搏仍敲击着他的手心,沙威情不自禁地开始想,为什么这人不把手拿开。

“她说错了。”终于,沙威抓住了自己脑海里为数不多的还合理的念头,“这很公平。我杀了人,我是个杀人犯。在监狱里,我也是只疯狂的野兽。我伤害了其他的囚犯。这是合法的。”

五千法郎买一条命。五千法郎,再加上项圈和锁链的钱。五千法郎,买一只原本该被就地击杀的野兽。

沙威永远还不清这笔债了。因为往后余生,他名下连一个苏都存不了。但法律决定,他不应当被就地击杀。这决定是在误导之下做出的,是因为一个男孩的愿望,是因为一个人的慈悲。

“不,你错了。”冉阿让说,他的手在沙威手腕上收紧了,指甲嵌进了骨头的缝隙间,“任何人都不应当被判为奴。任何人。

法律的奴隶。冉阿让曾这样形容自己。十九年的监禁,十九年的苦役。三十二年的警务生涯。沙威的唇角扭曲了一下。

“这样很合适。”他试着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这其实都算得上是慈悲了,真的。只不过是一直都存在的项圈和锁链终于化作了实体而已,就连我自己也不能否认。”

在走向塞纳河时,在那短暂寂静的一段时间内,在他的世界在脚下出现裂痕,却并未完全分崩离析的时候,沙威就已经意识到了:他和冉阿让其实是一样的,他们都是法律的囚徒。

法律又知道什么呢?法律什么都不知道。但沙威却仍紧攥着它不放,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手。因为,法律一定仍旧是正直的,它的锁链和牢笼也一定足以束缚住那些野兽——就比如他自己。

冉阿让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放开了手。他把脸埋进了手里。

“我没话说了,”他叹了口气,“就算还有话说,我也明白现在说什么都不够。”他抬起头,对上了沙威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明亮的火焰。

“告诉我,沙威,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他说。

沙威移开了目光,看向了门口。

“什么都不行。”在这句话消散在空气中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话竟是真心实意,“什么都不行,冉阿让,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肯定就像是看向塞纳河汹涌的漩涡,然后倾身跃下一样。但在那河底,除了永无止境的深渊或是地狱之火,也许仍有一线光明。也许,在这下落的过程中,他能找的新的框架,将自己分崩离析的世界重新支撑起来。

“我必须要自己来。”他唇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微笑。

冉阿让的慈悲。阿兹玛的感激。甚至是克拉丽丝和弗雷,他们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话,好像他仍是一个人一样。他配不上这些。

没有人是配得到慈悲的,人只有在忏悔之后,才能尽力去争取它。

“一天一天来。”

沙威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但他会去试试的。

他会的。

冉阿让从床上站了起来。他站在床边,盯着沙威看了片刻,一只手伸向他的下颌,仿佛是想捧住他的脸,但那只手最终还是落回了主人的身侧。

“如果说过去这么多年,我对你有什么了解的话,”冉阿让声音里带着些许的笑意,“那就是,在下定了决心要做的事情上,你从没失败过。”

“在自杀这件事上我的确是失败了的,”沙威轻声说,也跟着站了起来。

冉阿让的眼睛因为他的话暗了下去。他叹了口气,差点没压抑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我不会再去自杀了。”他说。这句话同样真心实意。

***

三周过去了。沙威一直跟着冉阿让,他很快就了解到了这人雷打不动的时间安排:每天去避难所;周一、周三、周五去学校;每周二早晨买必需品;周二、周四、周末的早晨和下午陪伴彭眉胥和珂赛特度过;周末晚上出门施舍乞丐,并且推荐他们一些可以去的地方。

这样的日常令人安心。他每天醒来的那一刻,心里总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尽管他并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这样的感觉实在太过熟悉,他甚至觉得这样的生活和警务工作十分相似——如果不是他知道这两者之间有多大的区别的话。

他问了避难所的人,也问了学校里的学生:为什么他们不恨他?为什么他们不曾因为他过去做过的事情而表现出愤怒?他们完全有权利这么做,他认出来了,那些人里就有他曾经逮捕过的人,而且他对自己的名声也一清二楚。

被问到的人都只是小心地看着他,然后指指自己的喉咙,接着用近乎一样的话回答:你被搞得跟我们一样惨,我们为什么还他妈要再添上一笔啊?这就跟一个人已经倒下了还要再踢上一脚一样。

这样的回答让他越发的努力起来了:在过去,他从没想到过要对这些人施以善心,但是现在,他们几乎没有犹豫地就对他展现出了善意。这些乞丐、妓女还有曾经的犯人,这些落入泥潭中尽力挣扎的男男女女。

就连在他学习如何给予慈悲的时候,他都会意识到,其实他接受的慈悲比给予的更多。

三周过去了,冉阿让不断地触碰他,有的时候只是简短地一触即离,有的时候则会流连一段时间,不过这些触碰无一例外地都来得突然,来得出乎意料。而沙威的夜晚仍旧充满了那些炽热的梦,让他颤抖、害怕、却又升起欲念。

每晚,他的手指都在为那串早已不在了的玫瑰念珠而刺痛,但他已经不再祈祷了。他还没有重新得到被上帝聆听的权利,所以他就这样忍受着。他决不向那些黑暗的欲求投降;他绝不会变得那么卑贱。他甚至不会去想冉阿让为什么要不断地触碰他。

想了也没有用。沙威是卑贱的,而冉阿让……

即便到了现在,他仍没有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冉阿让。每一天,他似乎就多了解他一点,直到他一次又一次地见到了凝视着太阳的冉阿让,就仿佛那人置身暴风眼中一般。沙威头晕目眩,喘不过气,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充斥了他的双手,充斥了他的心房。

但生活依旧平静。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平静的。

周五晚上,冉阿让从学校回来,正准备出门去施舍乞丐,突然,一阵急促且鬼祟的敲门声响起。沙威知道门没锁,冉阿让家的门从来不锁。他和冉阿让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从门口的鞋架上拿起了自己的锁链。

门打开,站在外面的是彭眉胥。他满头大汗,脸上通红,手撑着大腿,垂着头喘着粗气,像是马上就要瘫倒一样。沙威注意到,他手里紧攥着一张纸。

他一把抓住彭眉胥的胳膊,几乎是把他拖进了屋子里。

“冉阿让!”他喊道,“有人找你。”

他听见冉阿让走近的脚步声,彭眉胥依旧是一副惶惶然的样子,不停地往身后看。沙威深埋许久的直觉在这时突然起了作用,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已经走了出房门,手里还攥着那条锁链。

花园门大开着。他关上了门,直等到那自动锁发出“哔”的一声之后才转身往房子的方向走去。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丛灌木和每一棵树,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可能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就连刚进警局的菜鸟都能看出彭眉胥那一副被人追逐饱受侵扰的样子。这很不像他。沙威昨天见到他的时候,他和平常一个样:满心满眼都是珂赛特,一副可笑的快乐的样子;他在沙威身边总是表现得很尴尬,而且他还在继续法律学习。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他才会吓成这样,肯定和他手里的那张纸有关。

不出意料,花园一片空荡。沙威又走到花园门前——他现在已经知道密码了,因为现在进门的时候冉阿让输密码已经不再背着他了。他把锁链甩在肩后,将身影藏在了一旁的树影里,同时抓住了侧边的铁栏,双臂发力,借着铁栏爬上了墙,朝外面的路上看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路过的汽车,车牌号沙威都认得,是这个街区的车。没有可疑的阴影,没有喁喁私语。如果真的有人跟着彭眉胥的话,他们也早就跑了。

他纵身落在了草地上。

现在冉阿让应该已经让那个男孩冷静下来了。沙威回到了房子里,把铁链放回原本的地方,又朝厨房走去。

彭眉胥坐在椅子上,脸深埋在手里,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沙威刚一进来,他立刻就把头抬起来了。

“附近没人,”沙威说,“冷静。”

男孩吞咽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沙威从眼角余光注意到冉阿让在朝他招手,于是他走了过去。那张纸杯递到了他手里,和十分钟之前相比,这张纸似乎变得更皱了。

他抚平了纸张,读了起来。

我亲爱的男爵,

首先,对您即将到来的婚礼,我想道一声恭喜。您未来的新娘美极了。她小时候,我是认识她的。

先生,对人脸和人名,我可是有着不错的记性。我也很幸运,总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方。几个月之前,外面有一场暴乱。我很清楚地记得当时在混乱中看到了您的脸。不止是您,还有那位尊敬的割风先生。

说起那位绅士,先生,我有没有提到过,珂赛特小时候我是认识她的呢?事实上,她是被寄养在我家里的。不幸的是,一个您和我都认识的恶棍从我这里夺走了他,这人胸前有一个烙印。

先生,最近我过得着实艰难。现在,我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驱使,要我去履行自己的公民职责。我只是想恳求您帮帮我而已,别无其他。您手里肯定是有闲钱的吧,比如说,五万法郎?

还有最后一件事:倘若您不想发善心,先生,请容我再重申一遍,您的挚爱曾经是被合法交由我抚养的。请您千万谨记,我是个可怕的人,也很容易受惊。杀死一个奴隶,尤其是出于自卫的情况下,可算不上违法。

我急切地等候着您的答复。

您满怀希望的

一位公民

沙威缓缓把纸张折了回去。他压实了折线,把信纸放在了桌子上。

“德纳第。”他说。他心中那个早该死去的警察正严厉地指出,和沙威认识的那个德纳第相比,这封信的文化素养显然太高了。这就意味着他有帮手:肯定是猫老板帮派的其他成员。蒙巴纳斯的教育程度足够,为人也够花哨,能写出这样的一封信来。

“珂赛特,”冉阿让的声音绷紧了,“他威胁了珂赛特。”

沙威吓了一跳,他转过身。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他过去几周认识的友善温和的冉阿让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沙威无比熟悉的憎恨,面部因为愤怒而扭曲着。

他转向了沙威,目光先落在他的脖子上,又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威胁了。”

“我都习惯了。”沙威耸耸肩。事实上,做奴隶的这段时间,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段不用整天准备着死在别人手里的日子。真奇怪,他还挺怀念过去那段日子的。

而且,德纳第,或者蒙巴纳斯,也没说错:杀死一个奴隶的惩罚也不过就是罚款而已,如果公民辩称自己是出于自卫,甚至都算不上犯法。

他转向彭眉胥:“你为什么不去报警?”

彭眉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颤抖着朝那信纸挥了挥手。

“如果我去报警,他们肯定会去查这人说的是不是实话,然后……”

沙威皱起眉,压抑住抬手耙过自己的头发的冲动。既然现在沙威已经没有能力再去逮捕或者出庭作证了,冉阿让应该已经安全了。街垒也已经过去半年多了——现在那场混乱被称作“六月暴乱”——人们早就快把这件事忘干净了。

但针对街垒参与者的逮捕令仍然没有撤回。而冉阿让依旧是一个记录在案、打破假释的在逃犯人。

他的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你不应该过来的,”他叹了口气,终于这样说道,“他们可能看见你过来了。现在,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冉阿让的住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马吕斯无助地说,“我绝对不可能把这个给珂赛特看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打个电话呢?”

“够了。”冉阿让的声音很沉重,他挡在了两人之间,给了沙威一个警告的眼神,“争论过去的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在要做的是搞明白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沙威又看向了那封信。他的手指划过信末的落款。德纳第很聪明,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有关的线索,比如姓名。这封信里包含了足以毁掉冉阿让和彭眉胥的线索,却没有一丝一毫能把这起案子钉死在德纳第身上的证据。

该死。

“也许我把钱给他就好了,”彭眉胥的眼神急切,“如果我把钱给他……”

“那他就知道了,你不经吓,他会一次又一次地找上你,直到榨干你的最后一个苏。”沙威摇了摇头,“面对德纳第这种人,满足他的欲望是没有用的。他的欲望永无止境。”

听了沙威的话,彭眉胥看起来像是彻底陷入了绝望。冉阿让则是一副愁容。寂静再次蔓延开来。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德纳第必须伏法,而且他们也不能叫警察。

沙威的手指勾住了自己项圈上的圆环,轻轻扯了扯,提醒着自己现在的地位,提醒着自己现在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提醒着自己那早已失去的身份。以他现在的境况,是绝对不可能通过法律手段让德纳第伏法的。

“我有一个办法,或许可行,”终于,他这样说道,“但,冉阿让,没有你的帮助,我是做不到的。”

冉阿让点了点头。他看着沙威,眯起了眼睛。

“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的。”他说。

“我会去找到德纳第,”沙威安静地说,“他,还有他的帮派,我会确保他们不能再威胁你们了。”

彭眉胥立刻放松了下来。但冉阿让没有。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沙威的手臂,盯着他的眼睛。

“你这是去送死,”冉阿让嘶声说,“如果他们认出你来,他们肯定会杀了你的。就算他们没认出来,你杀了他们,那……”他陷入了沉默,说不下去了。

那样,沙威就会被认定为过于危险,连奴隶也做不成了。他会被立刻送去执行死刑。这个计划成功是死,不成功也是死。对他而言,这就是走上了一条必死的道路。

而他的死换来的是冉阿让的平安。这笔交易很划算,但沙威知道,冉阿让是绝对不可能让他做这笔交易的。这该死的人。

“既不能妥协,也不能报警,你又不让我去杀了他们,”他干巴巴地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觉得……”彭眉胥咬着嘴唇,在冉阿让开口之前就打断了他,“也许,如果我……我假装妥协,然后把他们骗到其他的地方……然后……等他们意识到我身上没有钱的时候,肯定会攻击我,这个时候我们就报警,警察就可以以人身攻击的名义逮捕他们了。”

沙威眨了眨眼睛。

“你真愿意这么做?”

彭眉胥朝他露出了一个苦涩又疲惫的微笑。

“可能您对我印象不太好,先生,不过在街垒上,我可是的确准备好了要献出生命的。”

这他倒是忘了。

“这样做会危及你的安全,”冉阿让摇了摇头,“马吕斯,如果你出事,珂赛特会心碎的。”

沙威终于忍不住了,他抬手耙过自己的头发,又把手插进了胡子里。

“该死的,冉阿让,”他挫败地说,“这件事没人涉险根本不可能解决。不行,”他抬起了一只手,“我是绝对不会让你涉险的,想都别想。”

冉阿让闭上了嘴。他看上去像是有点儿被逗笑了。沙威无视了自己心中的那一丝暖意: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有个办法,”他简短地说,“把彭眉胥的想法和我的结合一下。你给他们回信,就说愿意付钱,这样能拖慢他们的行动,让他们放松警惕。同时,我去找到猫老板的藏身之处,收集他们的消息,弄清楚他们的行动计划,然后在他们行动之前给警方悄悄送信,这样你就不用以身涉险了。警方早就发布了德纳第和猫老板那群人的逮捕令,他们的罪名已经足够多了,不必再加上人身攻击这一项。”

三人中,最先开口的是彭眉胥。

“您确定您可以吗,先生?您……”他无助地耸了耸肩。

“要知道,”沙威干巴巴地说,“就因为我在做密探的时候被认出来了一次,可不代表我做不好密探。”

“我不是说这个!”男孩叫道,挥着手表示否认,“只是……”他抓了抓头发,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对了。项圈。他太沉浸于警察的思维方式了,完全忘了自己戴着项圈有多显眼。更别提项圈还限制了他的行动范围。

“我会想个办法的。”他说。围条围巾,再把头发染了,脸上画几条疤让人注意不到自己真正的面部特征,应该可行。

“我可以让他们把项圈的距离感应器关掉,”冉阿让说,“我会编个理由,比如我要让你出门办事或者不想让你跟我一起去工作之类的。”

冉阿让看上去很痛苦,就像是说出那两条理由真的给他造成了生理上的折磨一样。但沙威几乎没怎么注意到。现在计划逐渐成形了,也许这计划真的可行。

“现在计划有了。”他说。自从冉阿让割断他手腕上的绳索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像自己。沙威先看向彭眉胥,又看向冉阿让,最终没抑制住自己上扬的唇角。

“但首先,你们两个都得要把这件事告诉珂赛特。”

“不行!”那两人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反应。这倒也不出预料。沙威翻了个白眼。

“我不想让她担心,”彭眉胥说,“也不想让她害怕。”

“她可能会有危险。”冉阿让说。

“不管知不知道事实,她都会有危险。”沙威指出,“以防事情出了差错,她又被蒙在鼓里,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危险之中,你们最好还是告诉她。”

冉阿让刚刚张嘴想要反驳,沙威的话就压了过来,“而且,你们两个不是已经知道隐瞒她、小瞧她的后果了吗?”

彭眉胥一副窘迫的样子,不过冉阿让的下颌依旧绷紧着固执的弧度。

沙威知道,那女孩身上有一股力量,尽管她生性端庄羞涩。他和冉阿让去拜访彭眉胥家的时候,不管他怎么坚持,这姑娘就是不让他置身事外。而且,说服冉阿让接下他的合同的也是珂赛特,更别提她最开始说服沙威接受这个安排的事了。

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孩。这样内藏坚韧的温柔总让他想起冉阿让。

但他从没见过珂赛特面对危险时的反应。他只是在基于事实做出猜测而已。也许他想的太多了,也许是因为他对她母亲的所作所为,他把珂赛特想的太好了。

他闭上了眼睛。现在,那条小巷和卵石地面已经越来越少地出现在他眼前了。但无论如何,它们总还是会出现的。鲜血溅在墙上,鲜血漫过他的双脚。天主啊,发发慈悲吧!鲜血染满了他的双手。

不行。现在不行。他将这些思绪推开,尽管他知道,等到梦境来袭时,它们也还会找上他。

“我会告诉她的,让先生,”彭眉胥安静地说,“沙威先生说的对,不管珂赛特知不知道实情,她都已经处在危险之中了,提前让她知道真相反而更好,而且……”他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觉得我也不能再瞒着她了,先生,上一次就已经太过了。”

冉阿让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他走向了男孩,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之前我让你发誓所做的事情对你很不公平,”他轻声说,“我还没有恳求你的原谅。马吕斯,你愿意原谅我吗?”

“当然了,让先生,”马吕斯急切地说,“没什么好原谅的。”

沙威看了他们一会儿,随后转过身,走出了房间。他的双脚带着他走向了房门,在鞋架前停住了。他看着那放在鞋架上的锁链。

既然他已经不能逮捕冉阿让了,这锁链就成了他们之间的唯一联系。

他意识到,自己永远也不想从中脱身。如果戴着锁链意味着能与冉阿让联系在一起,他往后余生都愿意戴着这锁链。他心甘情愿,出于自私的心甘情愿。因为他知道,要手握这样一条锁链,冉阿让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他看出来了,从冉阿让把锁链挂上项圈时的犹豫,从他面对这金属链条时畏缩的样子。

他心中已经不再有骄傲了。一丝一毫都没有了。那只牵着锁链的手将这一项罪孽完完全全地从他身上抹去了。

这应当是一场胜利。他试图去感受那胜利的喜悦,却只抓住了一片令人作痛的空洞。

很好。这是他应得的。

Chapter Text

冉阿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沙威去拍卖大厅。

下一季的拍卖还要等几个月,要等到被法律判为奴的罪犯人数够多能开得起拍卖会来才行。但他之前的奴隶管理员就站在前台光亮的桌子后,他的双手因为过度使用骨节粗大,现在正交叠着放在桌面上。

他看到了被冉阿让牵着锁链的沙威,挑起了眉。

“还没到一个月,”那人慢吞吞地说,“我倒不惊讶。”

沙威差点没忍住轻嗤出声,但他清楚,在外面最好还是别冒这个险。于是,他垂下头,藏住了自己唇角轻蔑的笑。从眼角余光,他能看出,冉阿让周身再次包裹上了过去那个逃犯的气息。

“我不是来把他退回来的,”冉阿让平板地说,“我是来要求关掉项圈距离感应器的。”

奴隶管理员再次挑起了眉。

“啊,”他的目光从冉阿让身上移到了沙威身上,又落回冉阿让身上,唇角勾起一个油腻的微笑,“这很容易,先生。我记得卖出过那个奴隶,但我却不认得您。”

冉阿让把一直夹在胳膊下的一个厚厚信封拿了出来,几乎是砸在了桌子上。

“他是别人的礼物。”他简短地说,“能把表格先给我吗?”

奴隶管理员打开了信封,拿出了里面的文件查看着,看起来更加疑惑了。

“转让手续是不到三周前完成的,”他小声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不知道?”

冉阿让和沙威都没有回应。沙威其实很想说话,很想提醒这人他可没有他自己想的那么重要,但他明白,现在最好还是保持安静。如果他在此时出声,那个管理员很可能会觉得冉阿让管不住他,并将之看作是冉阿让太过软弱,不能接手像他这样危险奴隶的表现。

终于,管理员点了点头。

“文件看起来没有问题,先生,”他仍挂着那个油腻的微笑,从桌子下取出了一摞表格,随后站起身,“请跟我来。”

他们走到了拍卖大厅后面一间沙威从没见过的屋子里。屋内四面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项圈,从最基础的沙威脖子上这种金属和塑料的项圈,到内侧带沉重铁质尖刺的项圈,再到皮革和布料质地的纤细项圈——倘若不是中间装着距离感应器和反抗遏制的芯片,这项圈看上去就是个单纯无害的装饰而已。除了项圈,墙上还挂着各式的锁链,有沉重的金属链条,纤细的银质链子,还有看起来和牵狗绳一模一样的款式。锁链上无一例外都装着挂钩,里面嵌有可以录入指纹的芯片,防止奴隶自己把锁链取下来。

沙威吞咽了一下,别开了目光。

管理员领着冉阿让来到了屋子中央的大桌子前,他张开手掌按在桌面上,扫描了自己的指纹,透明塑料的桌面下,屏幕随之亮起。

“打开文件,奴隶编号87452。”

全息投影仪运作了起来,管理员面前凭空浮起了一连串的词语和数字。

他们走进屋子之后,沙威就一直没有看冉阿让,此刻,他的目光落在了冉阿让身上,他看到了他紧绷的肩膀,紧握成拳的双手。他希望自己还能对此感到惊讶,希望他还能怀疑,在听到沙威现在也不过是一串数字之后,冉阿让会感到高兴。

看着沙威和他一样变成了一串数字,他应该感到满足,应该感到愉悦,这是他的权利。但过去几周之内——不,其实是在街垒之后——沙威就已经明白了,冉阿让是个奇怪的人,他从来不会行使这样的权利。

管理员在虚空中挥了一下手,把那些文件划到一边。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主人要求:解除距离感应器,开始录制。”一声小小的“哔”声响起,代表着机器已经开始运作了。

管理员再次向冉阿让露出了一个微笑。

“先生,在我们开始记录您要求解除感应器的原因之前,您能先告诉我,过去几周内87452和您都做了什么吗?”

冉阿让的手攥得更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恢复了冷静,随后开始了讲述。他罗列出了过去三周多发生的每一件事。沙威静静地听着,他垂下脑袋,藏起了自己紧皱的眉头。

冉阿让根本没提到沙威身上的……小症状。也没提他和克拉丽丝和弗雷德见面,更别提阿兹玛了。事实上,冉阿让在讲述的时候几乎是故意绕着这些事情说。

撒谎。他心中深埋的那个警察说。

对。沙威对此表示认同。冉阿让没有编造事情,但他略过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就算作为亲历者,沙威也几乎要认不出来他口中陈述的那些事情了。克拉丽丝被模糊成了一个性别不明、形象不明的人;根据冉阿让的描述,弗雷听起来像是个老修士;而沙威自己则变成额了一个单纯沉默的影子。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应该出声的,他应该告诉冉阿让,让他说实话。

但他知道,冉阿让说谎是为了保护别人,不是为了保护他自己,而是为了保护那个从家暴的丈夫手中逃出来的妇人;为了保护一个近乎是在非法办学的革命者,这所学校里的学生几乎全都游移在违法的边缘。也是为了保护沙威,因为任何精神不稳定的迹象都足以把一个奴隶立即送上电椅,只因他对社会已经没用了。

沙威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眼前浮现出了一张修女的脸,头发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头巾之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散普丽斯姆姆了,但他现在想起她来了:她向他隐瞒了马德兰先生的所在,对他撒了谎。他也就一直没走进那间医院的病房里,直到……

鲜血落在枕头上。他的指甲嵌进掌心,强行把脑海中的景象推到了一边。现在还不行。

等他再次恢复注意力的时候,那个管理员已经在点头了。

“听起来很合理,先生,”他点头道,“但您要知道,我们必须要等到法庭批准了,才能……”他的话语被吞了回去,眼睛随之瞪大,盯着冉阿让手里的那沓钞票。冉阿让把钱递了出去。

那肯定得有一千多法郎了。

管理员的目光扫向了沙威。他刻意地避开了管理员的视线,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的墙,假装自己不存在。

“好的,先生,”管理员热切地点了点头,“我明白的,当然了,您看人很清楚的,您当然也能管好自己的奴隶。”

他伸出了一只手。冉阿让把钱递给他的时候,他几乎是一把抢过了那沓钞票,仔细检查着有没有夹带假币。片刻后,他把钱塞进了口袋里,朝冉阿让点了点头。

“那好,先生,您要不要为87452选一个新项圈?我们有各种不同型号,不同材质的也有——”

“标准型号就行。”冉阿让打断了他的话,“不带距离感应器的那种。”

“当然,当然。”

管理员走向了一面墙前,取下了一个看起来和沙威戴着的一模一样的项圈,冉阿让静静地看着,而沙威则一直刻意地别开了目光。

“标准型号,没有距离感应器,只有追踪装置,”管理员笑着对冉阿让说,“您要亲手给他戴上吗,先生?”

冉阿让犹豫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沙威咬着嘴唇,仰起头,依旧刻意地别开了目光。冉阿让缓缓走近了。

覆着老茧的指尖扫过他的脖颈,之前的伤疤早已愈合脱落了,但这触碰依旧在他脖颈上带起烧灼一般的热度。沙威紧咬着嘴唇内侧,压下一声惊喘。脖颈上,过去几个月他几乎快要习惯了的重量轻了下来,紧接着消失了。

冉阿让把旧项圈扔在了桌子上,力道大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砸了。沙威畏缩了一下。

“看着我。”冉阿让喃喃道,声音低沉又柔软。

沙威做不到。他的喉咙感觉很奇怪,好像取下项圈的时候连带着把他的喉咙也一起掏出来带走了一样。他几乎要不能呼吸了。

但他逼着自己垂下头,对上了冉阿让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燃烧着明亮的火焰,深处仿佛亮着星星,其中充满了……痛苦,深刻又尖锐的痛苦,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冉阿让脑海里翻搅着,翻出了他最糟糕的记忆,翻出了他最糟的、仍未愈合的伤口。

新项圈环绕上了沙威的脖颈,发出一声轻响。那金属触碰发出的咔哒声好似一声枪响,却令他的呼吸平缓了下来。这金属的重量他很熟悉,而紧贴着皮肤的无情凉意中,带着一种……一种愉悦感。血液突然涌上脖颈,那感觉并不陌生,他几乎都要忘却了。

冉阿让的脸在他眼前摇摆着。他双膝发痛,两腿几乎要弯折下去。他意识到,自己会就这样跪下去,跪下亲吻冉阿让的双手、双脚。他逼着自己移开视线,却又看到了一旁的旧项圈,配套的锁链蜿蜒盘绕在桌面上,银色的链条在白色日光灯下闪着亮。他的指尖在身侧轻轻抽搐着。他想伸手去拿那个项圈,想把它递给冉阿让,想跪在他脚下,想满怀敬意地看着他,让他把那锁链扣上项圈,然后用力一——

一只手落在了他肩上,抓着他的肩膀摇了摇。沙威猛地清醒过来,打了个哆嗦。卑贱的。他心想。这个词落在他舌尖上苦涩又沉重。你是卑贱的。

他现在无法再去看冉阿让了。他把目光聚焦在自己的鞋尖上。尽管已经穿了三个月,那双皮鞋依旧看起来闪闪发亮,但冉阿让的鞋上已经沾了尘土。沙威口腔发痛,他想——他猛地抬手捂住了嘴,拇指自唇角探进了口腔,触及了牙龈,触及了牙齿。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提问,更没有做什么能让他们在管理员面前露出马脚的事。

冉阿让又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他把锁链重新挂上了项圈,抓住了沙威的手臂,几乎是拽着他从那房间里走了出来。

***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酝酿着一场风暴,沙威几乎都能看到冉阿让快到嘴边没说出口的话了。肯定会有很多问题,但他根本不知道冉阿让会问什么,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能答出什么。他根本想不出有什么既能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又能瞒下自己低劣肮脏本性的回答。

“沙威,”他们刚一出拍卖大厅,冉阿让就开口了。沙威立刻后退了一步,四下张望着寻找逃跑的路线。

不知怎么的,一串奔跑的脚步声在这时救了他。

“我就知道是你,杜鹃鸟。”

那个许久之前的昵称,那个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的声音。沙威转过身,冉阿让在他的视野里渐渐淡去了。

沙威自己戴着项圈和锁链,而他面前的这个男人身上则是挂满了锁链和镣铐。他的手腕被手铐束缚着,脚踝上也戴着脚镣,随着他的走动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就连他胸前也垂挂着松垮的金属链条。他穿着亮橘色的连体衣,赤脚,一张脸瘦削,双颊近乎凹陷,皮肤粗糙——只有那双深陷的深色双眼暴露了他的族裔。

曾经,沙威记得他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他很爱笑,有着抽纸牌的天赋,只要有人想学,他就愿意教,不过很少有人的天赋能和他相媲美。曾经,沙威记得他穿着宽大袖子的衣服,袖口一路垂到手指关节。但现在,他裸露着两条手臂,上面疤痕遍布,其中有一些像是追踪器的印记。

这么多年过去了,几十年过去了,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营地的人了。他本以为,自从他从土伦被调职到吉坦人[2]甚少涉足的小镇上,自从他成为警察开始警务工作之后,这一切都已经被他抛在脑后了。

但现在,他轻而易举地就回想起了过去的一切:马匹、稻草和海洋的味道;伴随着脚步声响起的铃铛脆响;带着特殊语调的喁喁私语声,在他心中,那特殊的语调曾经被看作是“家”的象征,直到……

曾经,他会觉得“直到”后面该接的是“直到他懂事了”,但现在,他根本不知道这“直到”后面应该接什么。

“库莱伊。[3]”他声音平稳地问候道。他注意到,自己的口音仍和多年之前一模一样。

那人笑了,笑声粗砺刺耳。过去,他听到沙威说了好笑的话之后,总是会发出轻快明亮的笑声,和那粗砺的声音毫无相似之处。就连他双手抽动的样子也和过去他说话时随意摆手的模样大相径庭。

“看来杜鹃鸟还记得亲生鸟儿们的语言。”他嘲讽道。

沙威对此无话可说。他的确记得,无论过了多久,无论他多么努力想要忘掉。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沉重的锁链上。当然了,他明白这些锁链代表着什么:这是在拍卖大厅工作的奴隶的锁链,他们危险性不高,不必上电椅,却也不够有用,没法被送去拍卖。

或者说,他们只是不够幸运,碰不见那些愿意向他们施以慈悲的人。

“你做了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

库莱伊的表情凝滞了,他再次笑出了声,抬手抚过自己被剪短到贴着头皮的头发。他曾经有一头长发,长到可以环着脖子绕一圈,就像是在冬天和早春时围上的围巾一样。

“想活命罢了,”他说,“被抓住是我太蠢。”

他眯起了眼睛,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沙威熟悉的光。沙威见过这样的眼神,它属于那些身着橘色连体衣、身负锁链的犯人。每当他们看到毫无保护的咽喉,看到可以肆意泼洒的鲜血时,就是这样一副眼神。

“挺适合你的,”库莱伊说,他的话语里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满足,“一只把亲生鸟儿全都啄死的杜鹃鸟。”

“我从来没有逮捕过你们。”沙威说。这是实话。

“你的确没有,但通风报信的是你!”库莱伊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嘶声道。繁复的锁链撞上了他的手臂,大腿,还有腰腹,“你通风报信,然后就那样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们带走,就好像你从没坐在我们的篝火边,从没吃过我们的食物一样!”

你们犯了法。沙威想这么说。但这句话被堵在了他的喉咙里。法律又知道什么呢?作为一个竭尽全力想要做到无可指摘的男孩,他又知道什么呢?那些人只不过是想养活亲人,他们的正直与否,他又知道什么呢?

“的确是我。”他说。

他身侧有人轻轻动了动。沙威突然意识到,冉阿让还在他旁边。瞧瞧我现在的样子吧。他心想。就连生在监狱里都不可能比这更糟了:一个被收养的外来者的儿子,一个被收养的“盖乔”[4]的儿子,却背叛了那些愿意接纳他的族人。

库莱伊的眼睛瞪大了,那残酷的眼神消失了。他盯着沙威看了许久,显然是难以置信。沙威对上了他的目光,将双手插在了口袋里,任由自己罪孽的火焰包裹着他。

“你早就该明白了。”终于,库莱伊这样说道。他转过身,向拍卖大厅走去。

沙威看着他缓慢的犯人的步伐,双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嵌进皮肤里。不知怎么的,他发觉,自己的罪孽越列越长,甚至远超过了他的锁链。

他转过身,面向着冉阿让。那人皱着眉看着他,仿佛自己眼前刚刚展开了一个谜题,而他正在寻找着解谜的线索。沙威轻轻勾起唇角,苦涩地笑了笑。

“我母亲小时候被土伦外的一个罗姆人营地收养了,”他对冉阿让说,“就算她是白人,他们也还是接纳了她,让她在罗姆人之中长大。她成年之后发现了自己算命的天赋,于是,她就开始用算命的本事赚钱了。”

沙威顿了顿,仰起头,看向早晨明亮的天空。

“我生在监狱里。她刑期结束之后,就带着我一起回到了家里。我一直都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直到……”他耸了耸肩,“你也听见库莱伊说的话了。”

冉阿让没有说话,他就这么看着他,过了很久之后,他摇了摇头。

“不。”他的声音安静,却依旧坚定,“就算知道了这些事,也不会改变我眼中你的本质。”

“应该改变的。”沙威的指甲在掌心的皮肉中嵌的更深了,“对你而言,这应该是一个警告。警告你,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警告你,我到底会对那些对我施以善意的人做出什么事来。”

冉阿让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握住了沙威的手腕,把他的双手拉了起来。覆着老茧的手指摩挲过他的指节,直到他不得不压抑着颤抖松开了紧攥的双手。他没有——他也不能——挣脱开。

“不会的。”冉阿让说。

“总有一天,你的慈悲会杀了你的。”这句话原本应该是一个警告,但那字句实在太过软弱,根本起不到应有的效果。

冉阿让笑了。

“我愿意冒这个险,”他说,“尤其是和你。”

沙威还没来得及问他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冉阿让就已经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

“走吗?”

沙威再次看向了拍卖大厅的大门。库莱伊已经不见了,就连他拖沓的脚步声和锁链碰撞的清脆响声的回音都不见了。他闭上了眼睛。

“好。”

他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至少——他近乎歇斯底里地想——冉阿让没再问项圈的事了。

***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什么都没跟我说过,我也根本没听说过他的消息!”年轻女性的声音,带着绝望和恐惧。

“如果让我发现你敢撒谎,丫头……”年纪大一点的男性,威胁的语调。

“我没有!”

一声响亮的耳光响起,沙威躲进了楼梯井里。那响亮的声音在空荡、遍布尘土的楼梯间回响着。他咬紧了牙关,压抑着现在就冲进去阻止的冲动。他认得那声音。那两个声音他都认得。

片刻之后,门被猛地推开,那个残酷却又带着几分诱哄的男声响起了。

“在街上听到了消息要告诉我,记住了吗,丫头?你要做我的耳目,明白吗?”

“好。”阿兹玛说,她的声音弱小又疲惫,“好的,爸爸,我会的。”

“很好。”

德纳第走了出来。沙威压低了自己那顶破旧的棕色鸭舌帽的帽檐,深深滴垂下了头,把项圈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围巾里。德纳第冲下楼梯的时候根本没有四下张望,他脸上带着怒气,脑袋上的发辫几乎是拍打在脸上。沙威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他听见那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

随后,他站直了身子,爬上了最后几级台阶,来到了阿兹玛所在的楼层。他压下了自己脸上的怒容,抬起手敲了敲门。

“求您了,爸爸,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阿兹玛,”他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是我。”

门被一把拉开了,沙威差点向前摔倒。他对上了一双明亮的蓝眼睛,阿兹玛倒抽一口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拽进了门里,随后立刻关门落锁。

“您跑来干什么?”她嘶声说,“您看不见吗?您傻吗?”

沙威眨了眨眼,他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孩,耸了耸肩,握住了她紧攥的手,想让她放开自己的手臂。

“我是来警告你,你的父亲又现身了,”他说,“但现在我明白也应该不用再警告你了。”

闻言,阿兹玛的脸白了。她松开了手,双手紧紧环抱在胸前,轻轻颤抖着。她什么都没说,似乎也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沙威看着她无言的样子,他抬起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女孩一下子就躲开了。她侧着身后退了几步,直接瘫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您该走了,”她的声音混杂着细小的抽气声,“他可能还会回来的,您得赶紧走。”

沙威一向不是个会去憎恨别人的人。过去,由于他对正直的热忱,由于他对法律的执念,他几乎分不出心思来去憎恨被人。但现在,他无比地憎恨起德纳第来:就算他威胁了沙威,就算他威胁了珂赛特和彭眉胥,但就连德纳第自己的女儿都在害怕他,这也太……

在法律的眼中——在正义女神那双被蒙住的双眼之中——孩子是任由父母处置的,他们是那些给予他们生命的人的所有物,而那些给予他们生命的人可以对他们做出任何事。

但……这是不对的。也许在法律眼中并不见得,但这是不对的。

沙威缓缓走到沙发前,他那双满是尘土还开线了的运动鞋落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他在女孩面前弯下膝盖,缓缓跪下,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怕他,”他说,“我保证,你也不必再怕他了,再也不必了。”

这个承诺实在太蠢了,而且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履行这个诺言。阿兹玛很显然也看出来了,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但至少她现在在看他了,至少她没有沉沦在回忆中,没有沉沦在恐惧里。

“割风和我有一个计划,”他说,“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就能把你的父亲关回监狱里去,他再也不能伤害你了。”考虑到德纳第那一长串的罪名,他其实很有可能会被判死刑。

阿兹玛再次躲开了。她蜷起双腿紧贴着胸口,把自己紧紧抱了起来。

“我应该感到安心的,我知道我应该感到安心的,他不是好人,而且他生气的时候,我……我也总是很怕他。但……但他还是我的父亲,先生,我……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了。”

她笑出了声,手里轻扯着自己的发梢,把脸埋进了膝盖间。

“您可能觉得,我是傻子才会这么想。”

也许是见到库莱伊之后的后遗症,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一直试图忘却的事情,但沙威还是开口了。

“我的父亲就是个囚犯,”他把目光从阿兹玛身上移开了,放柔了声音,“事实上,他是个杀人犯。”

“什么?”女孩抬起了头。

“我其实不怎么了解你对你父亲的恐惧,”他缓慢又迟疑地说,“直到我的父亲被处决的那天,我才第一次见到他。”

他的母亲也曾是囚犯,因为诈骗罪被捕。她服满六年的刑期之后,距离他的父亲被执行死刑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他还记得,母亲每天都会带着他去监狱,一遍又一遍地乞求着再见自己的丈夫一面,哪怕只有一面也好。

他们满足了她的愿望。的确,她乞求的是再丈夫一面,而不是和他会面;她也的确乞求了能让她的儿子见一见自己的父亲。沙威的唇角扭曲了。

那种行径是残忍的。他现在明白了。那些残忍的狱警吝于对他们眼中的囚犯施舍善意,因为囚犯在他们眼中比路上的垃圾还要低贱。这样的残忍是由法律支撑的,强大的、冰冷的法律。

“杀人犯?”

他耸了耸肩。

“海盗,走私犯,随你怎么叫都行,”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如果不是在被逮捕的时候杀了一个警察,他的刑期本该是终身监禁的。”

“噢,”阿兹玛的声音很轻,她的手臂环抱的更紧了,“那……那是什么感受?”

“见到他吗?”沙威问道。他看着面前的女孩,耸了耸肩,“我不记得了。”

这是他面对着阿兹玛撒下的第一个谎言:他其实还记得,就算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也还清晰地记得。他记得自己父亲的样子,他穿着破破烂烂的监狱连体衣,留着乱糟糟的胡子,几乎看不出人形,被他身侧戴着头盔、面目不清的狱警半拖拽着走向电椅。他的母亲发出了一声尖叫,一声仿佛窒息一般的尖叫。那时,那个囚犯抬起头,看到了他们。

沙威记忆中最清晰的部分就是那人的眼睛和他下颌的线条,因为那些特征和他现在的一模一样。他父亲剩下的面目特征在他的记忆里模糊成了一团,他甚至不记得那个即将要被处死的人到底说了些什么了,他只记得,当电椅的开关启动的时候,那人紧咬着牙关,仿佛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持冷静;他只记得,最后那人终于放弃了,开始发出惨叫。他的母亲瘫倒在地,脸埋在手里,啜泣着。就连当时的狱警们都别开了目光。

在他父亲生命中最后的时刻,亲眼见证的只有沙威自己和那个处刑官。当那死亡的味道,那人肉的焦糊味和屎尿的臭味充斥了屋子的时候,沙威还记得,自己模糊地想到:

这就是我的未来。

“所以你才……”阿兹玛开口了。沙威看着她,脑袋向一侧歪去,女孩朝着他做了个模糊的手势。

“不,”他说,这句话不是谎言。那个死在电椅上的男人不是他的父亲,沙威从不认为他是他的父亲。他当时早就沉迷于法律的正义,无法自拔了。

“不是因为这个。”

他还记得自己下定决心的那一刻: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狱警们从来不会挨饿受冻,无论冬天的寒风多么可怕,无论食物有多么的稀缺。大多数的囚犯都饿得皮包骨头,而狱警们却能吃到肚满肠肥。

后来,在营地里,他意识到,他母亲的族人们也许愿意与他分享食物,但他从没有吃饱过,而且那些族人们的脸颊也都因为忍饥挨饿而凹陷着。他看向土伦高塔的方向,自己面前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他无比清楚。

一条路通往饥饿,通往痛苦的死亡,通往一个被人遗忘的墓地,而另一条……另一条……

作为一个狱警,后来也作为一个警察,在花钱理智的情况下,他再也不必忍受饥饿了。就算有那么几次他不得不挨饿,法律和正直也足以填满他胃里的空缺。

现在他是个奴隶,满心只剩下了空洞。过去工作所带来的骄傲早已被从他身上剥离。但他依旧不必挨饿,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饥饿的滋味了。但当他看向阿兹玛时,他认出了她双颊微微凹陷的模样,也认出了她手腕上嶙峋的骨头。

“我只是不想再挨饿了。”

他们对上了彼此的目光。女孩叹了口气。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沙威也不知道。也许他只是不再想让她把他看作是一个好人了,也许他只是不再想让这女孩把他看作是一个近乎圣人一样的人了。更有可能的是,他可能只是想把这些事说给别人听,而且他也明白,有些事情他是永远不会告诉冉阿让的。

并不是因为冉阿让会因为这些事而指责他,而是因为冉阿让只会向他展示同情和善意。而在这些同情和善意之中,沙威只会再一次意识到,自己一直都是一个可怕的伪君子。对于这一点,他已经很清楚了,不必再去被提醒一次。

“我也不知道。”终于,他这样说道。

“不管您是因为什么……”女孩犹豫了一下,“谢谢您,先生。”

沙威张开嘴,他想告诉她,他不想要她的感谢,但女孩已经没在看他了,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地面的一点上。

“我还是不想看到爸爸进监狱,更不想看到他死,”她咬着嘴唇,“但我不必……不必像他一样。我可以选择另一条路,我一直都清楚,但直到刚才,我才真正明白。”

她抬起头,看着沙威,唇角勾起了一个微弱的笑。

“但您就做到了,对吗?”

沙威看着她。在他能想象到的阿兹玛可能会有的那么多反应里,这个可着实让他没料到。

“我不是……”他摇了摇头,“我选的路其实不是正确的路。”

“我也没想去做个条子呀!”女孩爆发出了一阵笑声,“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的确是长在罪犯之中,但我不必成为一个罪犯,对吗?我可以做一个好人。”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沙威就已经抬起手,攥住了阿兹玛的手腕。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沙威几乎没有注意到。

“一个人是罪犯,并不意味着他不能是一个好人。”他的声音低沉又安静。

如果说,自从街垒以来他有学到什么的话,那就是这句话了。倘若他不出言纠正阿兹玛,任由她抱着那样错误的观念,那他就真的该死了。

阿兹玛缓缓点了点头,她咬着嘴唇,抬起了手。时间似乎随着她的动作慢了下来,沙威看着女孩的手伸向他,拨开围巾,轻轻扫过了他脖颈上的项圈。

“我明白的,”她的唇角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微笑,“我一直都明白的,先生。”

沙威闭上了眼睛。为什么他身边的所有人,就算在知道了他过去的行为,看到了他的所作所为之后,也都还是要坚持他是个好人?冉阿让他可以忍,因为那人大概就还会坚称就算是德纳第身上也还是会有一点善意的。但阿兹玛,她曾经害怕过他……

不,她肯定是想错了。要么就是有偏见。沙威不是个好人。他现在的确是在努力做一个好人,但这些努力有什么用呢?他的罪孽那么多,时时刻刻都沉重地压在他身上,时不时还带起一阵疼痛,仿佛那一个个词句被刻在了他背上。

他站起身退开了,又抬起手调整了一下围巾,藏好了脖颈上的项圈。

“你……”不应该这么想。他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他又把没说完的字句吞了回去,舔了舔嘴唇,再次看向了女孩微微凹陷的脸颊。

“你应该来和割风一起住,”他说,“至少能帮你省点房租。”

阿兹玛张大了嘴,惊讶地看着他。在她出言反驳之前,沙威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是说现在就来,因为这样太危险了,但之后……我不觉得他会介意的,而且他房子里的房间也够多。”

女孩缓缓摇了摇头。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不确定,“的确是能省房租,但我没有那么了解割风先生,不过……”她扯了扯发梢,朝他露出了一个不确定的微笑。

“我会想想的?”

他也的确没指望阿兹玛能立刻就同意下来。尤其是在过去他在牢里的这几个月里,她似乎正努力为自己开辟着一个崭新的人生。

“那就好。”他说。随后他又犹豫了,因为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干这个的,他是来警告她的,但……

女孩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犹豫,她垂下了头,摆弄着自己的袖口。

“我…..我是想告诉您我父亲藏在哪儿的,但……”她深吸了一口气,“但我觉得我做不到,不管他做过什么,不管他现在又在做什么,我……他依旧是……”

沙威点了点头,他并不惊讶。

“那就我不问你了。”他说,“但无论什么时候,如果你想说了,那……”他耸耸肩,“你知道该去哪儿找我。”

“如果我没有及时做出决定怎么办?”

“我会找到其他的消息来源的,”沙威勾起一边唇角,冲她笑了笑,“要知道,我以前可是个警察。”

阿兹玛抬起头,露出了一个依旧不太确定的笑容。

“我记得的。”她说,“那您现在是要走了吗?”

“对,”沙威点点头,“还有一件事,你有纸吗?”

女孩眨了眨眼,随后站起身,走向屋角的桌子。沙威接过她递来的圆珠笔和纸,在上面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

“如果你父亲回来了,就到这里来,”他把纸递给阿兹玛,“或者,至少打个电话。”

他明白,这个决定很危险:他可能是直接把冉阿让的住址和联系方式送到了德纳第的手里。但他记得阿兹玛开门时她看他的眼神,也记得在楼梯间听到的那声响亮的耳光。

她咬着嘴唇,把纸折了起来,塞进了口袋。

“我不能保证。”她犹豫着说。

“我也没想让你保证,”沙威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倘若你觉得这里不安全了,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如果说有谁能让别人感到安全的话,那个人非冉阿让莫属。而且,之前他说冉阿让不会介意接纳阿兹玛,这句话他说的真心实意。

阿兹玛点了点头。

“我……谢谢您。”

“别谢我,”沙威说着,朝门走去,“毕竟他是因为我才会来找你的。”

在阿兹玛出言反驳之前,或是再次感谢他之前,沙威走出了门。

Chapter Text

流连到第三个肮脏的小酒馆的时候,沙威终于听到了德纳第和他的帮派的消息。

夜幕早已降临,现在早就过了午夜十二点了。直到现在,沙威才意识到,案卷资料和记录对调查有多么的重要。没有线人,没有同事的帮助,也没有嫌疑人经常出没的场所名单,就这么直接去探听消息,简直就像蒙着眼睛走进了交战区一样。

但如果不试试就轻易放弃也实在太得不偿失了。而且,在卧底这方面,沙威也是有着多年经验的。

“富得流油,钱还追踪不到?”一声粗砺、难以置信的大笑响起,“拜托,你开玩笑的吧,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

说话的人身形宽阔、四肢粗壮,是个白人,皮肤微微晒黑,指节粗糙。但沙威在看的并不是他。

他的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人手里拿着一把小匕首,正在用匕首尖清理自己的指甲,似乎对对方明目张胆的挑衅熟视无睹。

“信不信由你,”那人耸耸肩,“实话告诉你,我们需要人手,而且我们也很乐意出钱。”

他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很大一笔钱。”

“有什么条件?”最开始说话的那人问道,“肯定是有条件的吧。”

“普吕戎和你们是一伙的,对吧?”另一个人注意到了这两人之间的对话,也加了进来。这人年纪更大,个头更小,穿着一件尺码过大的近乎全新的外套——肯定是偷的,“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来找人?”

“点子很硬,”蒙巴纳斯拖长了语调,慢吞吞地说,“据说一个人能顶四个。我们只是……想多一重保险。”

那两个人几乎是瞬间就不确定了起来,开始小声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什么。

蒙巴纳斯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他就抹平了脸上的怒火,换上了一副笑脸。

“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他提高了音量,“那婊子养的看门狗探长是他的奴隶。”

整间酒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紧接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哗声骤然响起。转眼间,蒙巴纳斯就被包围了,所有人都叫嚷着想知道更多的消息,有的人甚至立刻就自愿要跟着他们去了——“为了给那狗娘养的蛋上来一拳!”

比这更难听的话沙威也听过,有的时候那些人甚至会当面这么叫他。他依旧待在角落里,冷静地吸了一口夹在指间的烟。

在这种情况下,蒙巴纳斯几乎是立即就注意到了他。

“嘿!那边的先生,角落里的那位!”

沙威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很高,比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要高,于是现在,他充分利用起了自己的个子。他们认不出他来的,他知道——这里的大部分人对他的了解仅限于道听途说。而且,在离开阿兹玛家之后,沙威用了临时染发剂把头发染成了脏金色,在脸上画了一道从眉骨直穿到下颌的显眼伤疤,又往脸上抹了几道尘土印。他现在也没穿警察制服,而是穿着之前去阿兹玛家的那一身衣服:破旧的棕色鸭舌帽,不合身的浅棕色外套,破洞牛仔裤,一件过大的衬衫,一条藏住了项圈的脱线围巾,再加上一双开线了的运动鞋。

这些衣服是沙威做探长的时候绝对不会穿的。不过从街垒的男孩们身上,从那些英年早逝的孩子们身上,他已经学到教训了。

“你说我吗?”他抛弃了过去清晰可辨的语调,发音含混,加上了一丝街头的口音。

“和沙威探长没仇的人可少见啊。”蒙巴纳斯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沙威压下了一声笑。他耸了耸肩。

“我和他有仇。”他说着,朝自己的脸上比划了一下,“就是那个混蛋给了我这道疤。但,我这个人喜欢在做事前搞清楚到底要做些什么。”

“你什么意思?”

“就比如说,我们杀了你的那个点子,”沙威斜倚在桌子上,“也杀了那个混蛋,但杀了这两个人又怎么能拿到钱呢?”

蒙巴纳斯看上去像是被这直白的质疑羞辱了一样。

“我们没打算杀了他们,”他嗤道,手指间转着那把小匕首,“就这么说吧,我们只是要制住他们,好让其他人去拿钱。”

难怪他们要来找帮手。蒙巴纳斯,可能还有德纳第,根本不信任别人,只能自己亲手去拿钱。因此,他们才会需要几个出力气的打手,可能是要拿枪顶着别人的脑袋,或者威胁要拧断别人的脖子。

“是吗?那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把钱放在哪里?”

“我说过了,这钱是追踪不到的,不是吗?”蒙巴纳斯脸上带了一丝怒火,“那样一个人,八成会把钱藏在自己房子里吧。”

自己房子里。最后一片拼图归位了。沙威小心地压下了自己的吸气声。原来这才是他们的计划。对彭眉胥的威胁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卜吕梅街55号。他们想要的不是彭眉胥的钱,而是冉阿让的钱。

这很合理。德纳第不会想拿着一堆连号钞票被警察轻易追踪到的;他也很可能猜到了,冉阿让不会自找麻烦,像彭眉胥一样把自己的钱存在银行里。因为说到底,他仍旧是个逃犯。

当然了,如果蒙巴纳斯说的是实话,或者德纳第告诉他的是实话,又或者猫老板帮派不会再改变计划的话,这应该就是他们的真正计划了。沙威心里低咒:他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根本不可能同时看住吉诺曼宅邸和冉阿让家,更别提猫老板可能还会再安排一个地方做交接的地点了。

该死,如果他还能动用警力,他绝对会在阿兹玛家门口放上人手,只要德纳第再次出现,他就能立刻把他拿下。

再去想他做不到的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么说,你见过那笔钱?”沙威双手环抱在胸前,用言语挑衅道,“你确信,那笔钱真的在那里?”

酒吧里再次响起了窃窃私语声。有那么一瞬间,蒙巴纳斯似乎自己也不确定了,但他的怒火很快就盖过了这不确定。

“对,我见过。”他目光锋利地看着沙威。

“那在我加入之前,能见到这笔钱吗?”沙威的话里带了一丝嘲讽,他知道蒙巴纳斯在说谎,过去三周他一直都住在冉阿让家,就连他都没见到过这所谓的钱。

“等点子把钱拿来,你就能见到了,”蒙巴纳斯勾起了一个冷酷的笑,“作为一份礼物。”

“这么说,你也根本没见过,”沙威指出,“或者说,你甚至都不知道这笔钱存不存在。”

蒙巴纳斯张开了嘴,又闭上了。他眯起了眼睛。

“您为什么要问这么多问题呢,先生?”那声“先生”在他拖长的语调里听起来像是侮辱。

沙威耸耸肩,努力放松了下来。

“如我所说,我这个人喜欢在做事前搞清楚自己要做的到底是什么,”他干巴巴地说,“如果你那点子硬到连普吕戎都要需要帮手,那我最好还是搞清楚状况再加入。要是在拿钱之前就送了命,那也太蠢了。”

“一个计划想要顺利施行,总是需要信任的。”蒙巴纳斯说。他这话来得有些突兀。

“你可没向我展示出多少信任。”沙威嗤笑道。

“你也没有。”

“的确。”这个他不否认,“但在我亲眼看到这笔钱存在的证据之前,我是不会加入的。”

他压低帽檐挡住了脸,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蒙巴纳斯。

酒吧里的气氛变了。显然,对于这里的人而言,能把“婊子养的看门狗探长”打一顿的机会还不足以让他们去冒险,尤其是在沙威已经针对那笔钱的真实性发出质疑之后。他隐约听到了几声小声的嘀咕——“警察”还有“谁知道他在那里还有没有朋友呢”。沙威吸了一口烟,把自己的嘴唇藏在了氤氲的烟雾里。

他尝到了苦涩的味道,和烟草无关。真好笑,说到他在警察局的同事情谊,一群流氓无赖竟然比他自己还有信心。

蒙巴纳斯又开始摆弄他的那把匕首了,他眯着眼睛,环视着酒吧。没有人再上前去找他,也没有人再去提问。他朝着沙威的方向瞪了一眼,随后走向了大门。

“嘿,”眼看着蒙巴纳斯就要走出门了,沙威扬声喊道,“如果收集到更多信息了,你知道该上哪儿来找人的。”说着,他嘲讽地向四周张开了手臂。

“好,”蒙巴纳斯眼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光,“我知道的。”

他走出了门。

酒吧又恢复了之前的喧哗。沙威坐在原地,抽着烟,向酒保又要了一杯啤酒,抿了几口。他并不是真的想喝酒,也并不是真的需要尼古丁,但如果他现在立刻离开,那就实在太显眼了,其他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冲着打探消息来的。

于是,他就这么坐着,思索着。

猫老板在找帮手。也许蒙巴纳斯在这个酒吧运气不太好,没找到人,但沙威也不知道帮派的其他成员在别的地方运气如何。如果他明晚再来找蒙巴纳斯,冒的险就实在太大了,对方很有可能会看破他的伪装。这就意味着,等到猫老板那群人来找彭眉胥拿钱的时候,他一个人要对上不止五个人,就算再加上冉阿让,就算再加上彭眉胥……

德纳第那群人都是街头上刀口舔血的混混,而沙威这边只有两个平民百姓,这样看来,胜算实在太小了,他们几乎没有赢的可能。如果单纯比赤手空拳的力量的话,冉阿让可能勉强算是个优势,但沙威不打算让那人冒险,尤其德纳第那群人根本不可能不带武器。

他又吸了一口烟,仔细思索着。也许他可以明晚再到这里来,等着蒙巴纳斯,跟踪他找到他的藏身之处,然后赶在那群人动手之前杀了他们。但他做不到:如果说三个人对上五个人胜算很小,那他一个人对上五个人则就更糟。这样做无异于纵身跃到枪口前,或者甚至直接跃到电椅上。

而且他还对冉阿让做出了那个该死的承诺。

该死。

沙威喝完了啤酒,朝着几个向他看来的人压了压帽檐,走出了酒吧大门。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城市的气味。远远地,他听到了熟悉的车辆引擎声——那是外出巡逻的警车声。

没有后援,没有帮助,他是根本不可能赢下这一场的。

骄傲。最终一切都还是落在了他的骄傲上。沙威把手塞进口袋里,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入皮肤,向卜吕梅街的方向走去。

他必须要联系警方。他必须要确保,警方能了解彭眉胥和冉阿让受到的威胁,却同时也不会深究其中细节。也就是说,他必须要确保,负责此案的警察根本不会去查看德纳第送来的那封信。

沙威要再犯一次法了。

***

他一进门,冉阿让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沙威看了他一眼,耸耸肩。他知道自己看起来活像个流浪汉——他打扮成这样为的就是看起来像个流浪汉,这身衣服都是他跟一个流浪汉换的。他脱下了脚上的运动鞋,那双破旧的鞋在冉阿让干净整洁的家里看起来格格不入。

“我把你给我买的那双高档鞋子送出去了,”他干巴巴地说,“希望你不介意。”

“我不介意。”冉阿让摇了摇头,“沙威,你——你到底在干什么?”

“收集信息。”沙威又耸了耸肩,“德纳第的信在你这儿吗?”

“我……”有那么一瞬间,冉阿让看起来很不确定,他伸手抓住了沙威的手腕,“在我这儿,马吕斯把信放在我这里了,他怕珂赛特看见了害怕。但……沙威,你发现了什么?你现在要做什么?”

沙威很想无视这人,他很清楚,如果多试试,是肯定能靠自己找到那封信的。但那样的话,冉阿让肯定会全程一直跟着他,这其中的讽刺意味着实太过了,他现在实在不想去细想。

他抬起手顺过自己的头发。

“德纳第的帮派在找帮手,”他的语调自然而然地恢复了平静,“我在一家酒吧碰到了一个帮派成员,他在招人的时候被我打乱了,但我怀疑,德纳第帮派里外出找帮手的应该不止他一个。”

“你碰到他了?”冉阿让瞪大了眼睛,“沙威——”

“别大惊小怪的,他没认出我来。”沙威朝着自己的装束比了个手势,“但,听着,人数上他们已经比我们多了,如果德纳第的人又找到了帮手,我们的境况就更不利。所以我需要那封信。”

“为什么?我不明白。”

如果他现在就告诉冉阿让,这人肯定不会允许的。于是沙威只是朝他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牙。

“如果你把信给我,我就做给你看。”

冉阿让不闪不避地对上了他的视线,片刻后,他点头了。他走向卧室,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沙威仔细观察着那信纸的质地——看上去很廉价,也没有印横线,随后,他的注意力放在了信纸上的字迹上。

应该可行。

沙威走向厨房,顺路在走廊里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他坐在厨房桌前,放下信纸,目光紧盯着纸上的字迹,然后在那张空白的纸上写了起来。

“你是想誊抄一份吗?”冉阿让问道。

沙威没有回答。

我亲爱的男爵。他写道。他小心地控制着手上的肌肉,避开了自己平时书写的惯常模式,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封信。

首先,对于您即将到来的婚礼,我想道一声恭喜。您未来的新娘非常漂亮。我也听说,那位割风先生是一位善人,甚至到了晚年,他越发地像一位圣人了。

您一定不想让他们出事的,对不对?

请不要把我想的太坏,先生。最近我过得着实艰难,我只是想恳求您帮帮我而已,别无其他。您手里肯定是有闲钱的吧,比如说,五万法郎?

我急切地期待着您的答复。

满怀希望的

容德雷特先生

沙威用原本那封信上花哨的字迹签上了德纳第的假名,他很怀疑这圈圈绕绕的字体是蒙巴纳斯写的。写完之后,他吹干了纸上的墨迹,随后又把信纸揉成一团,最后又把它重新展平。

“明天一早,”他对冉阿让说,“把个带去司法宫。”

冉阿让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沙威,”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到底在干什么?”

“德纳第在找帮手,那么多人我根本不可能解决得了,就算加上你和彭眉胥也不行,”沙威耸耸肩,陈述道。他压下了自己皮肤下的刺痒,无视了自己脑海中正在怒吼的那个警察,“我需要帮助,我们需要警方的帮助。我只是在确保这样不会连累你和彭眉胥而已。”

一片沉默。沙威叹了口气。

“听着,我知道你不想要警察注意到你,”他双臂环抱在胸前,靠在了椅子靠背上,“但法律就是为了服务像于尔梅·割风这样的人而制定的,” 倒霉的于尔梅·割风,一位没有犯罪记录的守法公民,“我也很确定,你的文件应该撑得住警局粗略的审查。”

沙威唇角勾起了一个笑。

“至少今天早上在拍卖大厅的时候,你的文件就没出什么问题,彭眉胥把我的合同转给你的时候也没出岔子。”

冉阿让缓缓摇了摇头。他一把将信纸从沙威手里夺了下来,死死盯着它,像是要凭空用眼神把这信纸点着一样。他抬起头,向前倾身,再次看了沙威一眼,目光左右游移着。

“你这是在伪造证据,”冉阿让压低声音嘶声说,“你明白这是在伪造证据的吧?”

“我当然明白。”沙威平白地说。他怎么能不明白呢?这个想法在他脑海里成型的一刹那,他就知道自己要清醒地再次做下违法的行径了。但无论如何,他还是这么做了。

“如果被发现了……”冉阿让咬着嘴唇。

沙威仰起头大笑出声。

“我已经是一个罪犯了,冉阿让,”他说,“我已经犯了法,还是以最糟糕的方式犯了法。就连在我以为自己正直无可指摘的时候,我都已经身染罪孽,就算再加上一桩罪孽又能怎么样?”

“我不是……”冉阿让又开始摇头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封信上,“沙威,你不能……如果你被发现了怎么办?如果警察把假的信给德纳第看,他又不承认自己写过这封信怎么办?如果他告诉警察,自己写的和这信上的内容完全不一样怎么办?”

“到时候就是你的一面之词了,”沙威指出,“法律不会听信被捕犯人的证词的,尤其是在一位诚实公民给出相反证词的时候。”

鲜血落在卵石地面上。鲜血落在枕头上。紧闭的双眼,僵直的躯体,发青的皮肤。他闭上了眼睛,手指攥紧了桌子的边角。讽刺的苦涩落在他舌尖,蔓延到了整个口腔——当时她说了实话,然而现在撒谎的变成了沙威自己。撒谎、伪造证据,都是为了……为了什么呢?

他不觉得自己能无私到为了保护冉阿让和其他人,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沙威?”冉阿让的双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双手的重量陌生,却又奇怪地令人安心,也足以让他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他眨了眨眼睛。

“我没意识到你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冉阿让眼中写满了担忧。

沙威清了清喉咙。

“没那么频繁了。”他挥了挥手,“但这也是我们需要警方帮助的一个原因。如果德纳第那群人来的时候,我又这样了怎么办?那我可没法再去和他们打了。”

“我不想让你为了我冒险。”冉阿让安静地说。

“该死的,”沙威咒骂道,站起了身。他压抑住了拍桌子的冲动,最终只是抬起手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好吧,那就换种你能听懂的说法:你去报警是在帮。因为如果你死了,我是根本不可能逃脱电椅的。”

“什么——”

“二级谋杀的确不足以把我送上电椅,”他草率地打断了冉阿让,“就算加上多起监狱袭击指控也不够。由于我的存在威胁到了监狱安全,这几起指控把我送到了拍卖大厅,但如果没有人买下我,那就证明,我作为一个危险的罪犯,不能再为社会做出贡献,留给我的只有处决一条路。”

他叹了口气。

“彭眉胥买下我,是为打听你的消息,也是为了让我去找。”他重复着自己已经对冉阿让说过的话,“但如果他没有把我送给你,现在我可能已经死了。”

每一次沙威提到自己作为奴隶的处境时,冉阿让都会皱眉。他每多说一个字,冉阿让的手就越攥越紧,指节也随之越来越白。但沙威无视了这些,步步紧逼。

“如果我说,我想让你把这该死的信送去司法宫,然后寻求警方的帮助,这些都是为了我自己,你会去吗?你能抛弃你那愚蠢的殉道者情结了吗?”

“我不是——我只是想——”冉阿让顿住了,他抬手抚过自己的头顶,“一个奴隶再被发现有违法行为的后果你应该明白的,沙威——任何违法行为。”

沙威闭上了眼睛,跌坐回椅子里,怒火已经从他心中消失了。

“这件事不冒险根本不可能解决,”他疲惫地说,“被发现这种情况已经是概率最低的一种了。”

“但这风险还是太大了。”冉阿让看起来挫败极了,“我从没想过我会这么说,但,沙威,要是你还是警察就好了。”

“你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沙威挖苦地说,“相信我。”

如果警徽还在他手里,事情就简单多了。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警徽还在他手里,如果脖颈上没有项圈,他也根本不会坐在冉阿让家的厨房里,也根本不会和冉阿让有这段对话。事实上,在这种情况下,戴上项圈和锁链的很有可能会变成冉阿让。

不会的。沙威心想。不会的。就算小巷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也绝不会再去逮捕冉阿让了。那天晚上他走向塞纳河,不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发生吗?

木头拖拽过瓷砖地的声音响起。冉阿让拉过了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再次伸手握住了沙威的手。

“你知道吗,”冉阿让安静地说,“我是相信你的。”

沙威的呼吸滞住了。

“如果你觉得,这么做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安全,那我相信你的判断。” 冉阿让笑了笑,那双深色的眼睛对上了他的,“明天,我就把这封信带去司法宫。”

冉阿让终于愿意去了,他应该松了一口气的,但现在他却丝毫感觉不到放松,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沙威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沙威,你是个好人,无论你自己怎么想。”

“我当着你的面犯了法,”奇迹般地,沙威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还这么觉得吗?”

“当然了,”冉阿让的笑意扩大了,他的拇指摩挲过沙威的指节,“就算你不说,我也明白,你这么做是为了保护马吕斯,保护珂赛特,也是为了保护我。”

“我杀了人。”

“是为了保护一个无助的女孩。”

冉阿让看着沙威震惊的神情,笑了。

“要知道,可不止你一个人和阿兹玛谈过话。”

沙威的双手颤抖起来。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法律判他有罪,法律是公正的。他为了保护两个本该被关进监狱的人而伪造证据,倘若法律又因此判他有罪,法律也依旧是公正的。自然,自然,德纳第坑蒙拐骗,无恶不作,甚至还伤害过孩子,如果法律因德纳第的所作所为而判他有罪,那么法律也一定是公正的吧?如果法律不是公正的,那为什么冉阿让还会同意要把德纳第送进监狱呢?

但法律又知道什么呢?

如果法律一无所知,那他为什么还不能抛弃它?为什么,他像是一只不肯放弃已经被啃干净的骨头的狗一样,还要一遍又一遍地回到法律的怀抱中呢?

他的目光落在冉阿让的手上。那双手仍紧握着他的手。就是这双手给予了他许多他原本不配拥有过的慈悲。沙威缓缓弯下腰,身体几乎对折,感受着手上那紧贴皮肤的温度。

“法律判你有罪是错的。你说,法律判我有罪也是错的。但,在德纳第身上,法律一定不会再出错了吧?我……”沙威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你曾经说过,你愿意做我的法官。做我的法官吧,冉阿让,告诉我,到底什么才是对的。”求你。

“我无法告诉你什么事对的,”冉阿让温和地说,“但我觉得……法律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法律保护了无辜者,限制了人们邪恶的举动。法律判我偷窃并没有错,因为我的确有罪。你应该最清楚,我并不是一直都是现在的样子。但,沙威……”

“法律是一件冰冷的死物。它只是一件工具。它的公正性和警棍一样,也和枪支一样——工具是没有公正性的。人们只能去判断,塑造工具之人是否公正;也只能去判断,使用工具之人是否公正。”

沙威的呼吸急促起来。嘴唇柔软的触感轻轻扫过他的额角。

“沙威,法律的工具在你手中一直都是公正的。很久之前,在滨海蒙特勒伊,你来找我请求解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将法律的利刃横在那些违法者的脖颈上,但轮到自己的时候,你也同样将那利刃贴紧了自己的咽喉。你是个好人,沙威,你是个诚实的人。”

我们都是法律的囚徒。许久之前的想法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沙威的呼吸节奏越发凌乱起来。

“我现在也依旧是这么想的。事实上,现在我对你的品质越发地信任了。你没注意到吗,沙威?你已经学到慈悲了,你学会了将慈悲给予他人,尽管你好像还没学会把慈悲给予自己。”

那双手包裹住了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抬起头来,好吗?”

他缓缓抬起了头。冉阿让在看他,那双深色的、柔软的眼睛在看他。沙威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了地上。他攥紧了冉阿让的手,将那双手紧紧贴上了自己的额头。

“你说错了。”他声音粗哑地说,“法律判你有罪是错的,你的确犯下了偷窃的罪行,但……但你是为了救你姐姐的孩子的命。”

她的确打了那个男人,她是有罪的,但那是出于自卫。她也的确卖了淫,她是有罪的,但那是为了救她的女儿。

冉阿让也跪了下来,他的嘴唇贴上了沙威的额角。

“我不值得你给予我的慈悲。”他喃喃道,“但,沙威……你已经把法律的利刃从我的脖颈前拿开,就不要再将它贴紧你自己的咽喉了,好不好?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吗?你的确杀了人,你是有罪的,但你这么做,难道不是为了保护阿兹玛吗?”

我只是想让他停下来。沙威开始摇头了。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说完过这句话。我只是想让他停下来,停下来……不要伤害她。

他闭紧了眼睛。血腥的铁锈味充斥着他的鼻腔。他的身形开始摇晃了。

“这就是慈悲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质询犯罪动机,这就是慈悲吗?”

强壮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拉进了。沙威紧抓着冉阿让的肩膀,紧抓着他的后背,就像抓住他分崩离析的世界中唯一一只锚。

冉阿让又将一个吻落在了他的额角。

“‘若有人不听从我们这信上的话,要记下他,不和他交往,叫他自觉羞愧。’”冉阿让安静地说,“‘但不要以他为仇人,要劝他如弟兄。’”[1]

“我们一向以历史为鉴,却也忘了历史事件背后总有原因。犯罪动机,犯罪环境,沙威,难道这不正是法律中谋杀罪被分成不同等级的原因吗?”

他抬起手,拇指轻柔地扫过沙威项圈上方的皮肤。

不公平。阿兹玛这样说。不公平。

当时,沙威并不明白她的话。但现在,就如阳光破开了乌云,冉阿让令他看清了:

他的审判就是一场闹剧,他自己的行为更是为之添砖加瓦。他当庭承认有罪,承认了自己不曾犯下的罪行,却也正是在自己的审判上作了伪证。

沙威颤抖着笑了,笑声低沉、苦涩、近乎疯狂。但冉阿让并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抱着他。沙威脑海中充斥着有关法律的想法,法律,他服从了那么久的法律,却在他自己身上展现出了不公正;而这件他崇敬已久的工具,却恰恰是因为他的盲从而被打破了。

法律知道什么呢?一无所知。法律一无所知。它由一串冰冷的规则和法条构成,而写下这些规则和法条的人只看到了各式各样的罪行,却没有看到那罪行之后的人。

沙威一无所有了。一无所有,只除了——

只除了冉阿让沐浴在他身上的光辉,只除了冉阿让那几乎要灼伤他的明亮光芒。他的世界再次分崩离析,但冉阿让的手臂却仍环抱着他。那人的双手,那人的恩典,那人的慈悲,给予了他形状与质地都十分陌生的基石,让他在这基石上建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冉阿让。

沙威再也逃不脱这个人了。

但他明白,他也已经不再想逃脱了。

Chapter Text

司法宫的主办公室一如既往的繁忙,警官们来来往往的身影充斥着每一个角落。沙威看着他们,渴望着融入其中。但他压抑住了心底那并不令他惊讶的疼痛,站直了身子,停在冉阿让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其中一位警官——一位探长,从他的制服来看级别是二级——转过了身。他张开嘴,目光在这时落在了沙威身上,然后他的下巴就合不上了。越来越多的警官们也逐渐注意到了这里,就像是一道浪潮渐渐涌来,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了他的方向——从宪兵到探长,到门卫,再到平民百姓——他们都转过身来,看向了他。

沙威不闪不避地对上了这些视线,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头高高昂起, 露出了脖颈上的项圈和锁链。

所有人都一动不动。他们的目光渐渐从沙威身上转移到了冉阿让身上。在这么多人的视线下,冉阿让看上去活像是一只被车头灯突然照到的鹿。

“割风先生有一桩案子想要汇报。”沙威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一声枪响。

“等着一个奴隶给你们下命令吗?”一个低沉、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回去工作。”

说话的人站在房间很靠后的位置,他的姿态十分放松,目光平静地对上了沙威的视线。他开口的一瞬间,那些落在冉阿让身上的视线就都收回去了。

直觉驱使下,沙威垂下了头。那人走近了。

“秘书先生。”夏布耶先生走近时,他低声说。

“割风先生想报案,对吗?”夏布耶的声音很轻,“那就来我的办公室吧。”

“案子没那么重要,不必秘书先生亲自处理吧。”冉阿让说。

“我持反对意见,先生,”夏布耶先生说。他没有再详细解释,只是转过身,大步穿过了房间。他走过的一瞬间,警官们立刻四下散去。面对着这种情况,冉阿让只能跟上。

办公室门一关,夏布耶先生就朝着一把椅子比了个手势,示意冉阿让落座。等他坐下后,沙威弯下膝盖,跪在了他身侧的地上,目光平视着他的大腿——一如一个奴隶该有的姿态。

他没想到夏布耶先生会在。秘书先生一向很忙,很少会来司法宫的主办公室。这下……事情可能复杂了。

一片短暂的沉默后,冉阿让清了清喉咙。

“沙威,去坐另一把椅子吧。”他说。

沙威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向那把空椅子坐了下来。他的目光始终低垂着。

“请原谅,割风先生。”夏布耶先生说。随后,在沙威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双手臂环住了他。

沙威完全僵住了,一丝一毫都动不了。他的导师,他的上级,正紧紧地拥抱着他,他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了。

“你这个傻子,”夏布耶先生轻声说,“基督在上,沙威,你这个傻子!能做的事那么多,你偏偏就选择了认罪,为什么?”

什么?

“这样才公正,我是罪有应得。”这句话说出口依旧轻而易举。

夏布耶先生松开了手臂,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扫过他的脸。片刻后,他深深叹了口气,手指摩挲过自己已经开始发灰的胡子。

“那难道,我手下最优秀的探长被从我手里夺走,还是以这种方式,也是我罪有应得吗?”

“我,”沙威眨了眨眼睛,“您过奖了,先生。”

“工作严谨,从不出错,”夏布耶平白地陈述道,“就是因为这个,你才被推荐给我。过去这么多年,你一次又一次地用行动证明了这些评价所言属实。沙威,我从不‘过奖’。”他歪过头,眼睛眯了起来,“至少你看起来还不错。”

在沙威能想出反驳的话,或者至少想出任何能说的话之前,夏布耶先生已经站了起来,他转向冉阿让,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冉阿让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用好笑二字来形容了:瞪大的眼睛,大张的嘴,半倾着想站起来的身体,还有紧攥着椅子扶手的双手。

“谢谢您照顾我的下属,割风先生,”夏布耶先生说,“我感激不尽。”

“我——”冉阿让失语了,他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张合着嘴,“一点都不麻烦的。”他虚弱地说。

“秘书先生,”沙威控制不住地开口了,“我已经不再是您的下属了,如您所说,我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奴隶而已。”

夏布耶先生转过身,看向了他。

“那是——”他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掐断了,随后,他摇了摇头,面部因为怒火扭曲了起来。夏布耶走回办公桌后,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我这么说的原因我们等会儿再谈。”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办公室的门。

“割风先生,您说您想报案?”

“是的。”眼看着话题终于转向了他熟悉的领域,冉阿让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沙威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封伪造的信。

“我女儿的未婚夫在两天前收到了这个,”他说,“很显然,这是有人想威胁他。”

“两天前!”夏布耶先生喊道,一把将信纸从冉阿让手里抢了过来,“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来报案?”

冉阿让无助地看向了沙威。沙威叹了口气。

“先生,是我告诉他,我可以解决,”他坦诚道,“但后来我意识到,是我太自大了。”

夏布耶先生朝他皱起了眉。随后,他的注意力转回到了信纸上。沙威屏住了呼吸。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能看出字迹的可疑之处,有谁能想到这封信可能是伪造的,那这人非夏布耶莫属。沙威努力放松着自己的肩膀,两手尽量自然地垂在身侧。

“容德雷特,”秘书先生终于开口了,“我们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在六月暴乱的时候,据说他在死人身上搜刮财物。”夏布耶的嘴唇嫌恶地扭曲着,“看来他又浮出水面了,这人真是阴魂不散。”

“先生,沙威告诉我,这个人的真名应该是德纳第。”冉阿让犹豫着说。

“没错。”夏布耶先生点了点头,将信纸叠好,重新放回桌面上,“他经常和手下的其他四个人一起出没,他们自称‘猫老板’,我们想抓住他们已经有好几年了。”

“这么说,您会接下案子了?”冉阿让希冀地问道。

夏布耶点点头。

“会的,先生。”他顿了顿,轻笑了一声,“事实上,您又帮了我一个大忙。警方已经有很久都没有获得猫老板的情报了,我很期待能看到他们伏法。”

冉阿让点了点头,看上去有点吃惊。夏布耶先生冲他笑了笑,然后又转向了沙威。

“你还有什么其他的信息吗?”

“我看到他们在找帮手,”沙威颔首道,“我见到的那个是蒙巴纳斯,但他没招到人。我试探之后,他说,他们的真正目标其实,”他犹豫了一下,“其实是这位割风先生,并非彭眉胥男爵。”

浅棕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么多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夏布耶质问道。

“我做了伪装,去卧底了,先生。”沙威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项圈,小心地没有碰到它,“这个没有距离感应器,是追踪模式的。”

“你疯了吗?你会没命的!”夏布耶猛地转向了冉阿让,“你怎么能让他做这种事?”

冉阿让眨了眨眼睛,肩膀随即因为轻笑而微微颤抖起来。

“秘书先生,”他摇了摇头,“沙威下定了决心要做的事情,难道您能说服他放弃吗?我是肯定做不到的。”

其实你做到了。你说服我放弃了自杀。

沙威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将这句话咽了回去。这话放在现在肯定不合适。但冉阿让难道不知道吗?他难道看不出来吗?

夏布耶先生看了冉阿让一会儿,随后仰起头,大笑起来。

“您说的没错,先生,”他笑着说,“的确如此。”

秘书先生站起身,走向冉阿让,伸出了一只手。

“请把您的地址留给外面的警官,先生。我今晚就派人过去。”

冉阿让犹豫地握住了夏布耶的手。

“您能不能……先生,如果我请求在马吕斯家附近也安排上人手,是不是有点太过了?我的女儿现在住在那里,正在准备婚礼。”

“您不必担心,这不是问题。”秘书先生颔首道。

“先生,”沙威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可能也需要保护。”

“噢?”夏布耶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他深吸了一口气。

“是一个年轻女孩,名叫阿兹玛·德纳第。”

现在秘书先生两边的眉毛都挑起来了。夏布耶环抱起了手臂,靠着椅背。

“为什么她会需要保护?”他的声音小心地保持着不偏不倚的态度。

“德纳第,”沙威顿了顿,“容德雷特不知怎么听说了她可能会和我有联系。他……他对她很粗暴,先生。她很怕他。”

夏布耶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皱着眉。

“还有两个小男孩和她一起住,”沙威没有放弃,“是她的弟弟。”

“德纳第的儿子?”

“是的,先生。”

片刻的沉默后,夏布耶叹了口气,抬手抚过自己的后脖颈。

“我不喜欢掺和别人的家事,”他慢慢地说,“但在她家门口安排人手也是可行的。如果德纳第再次出现,那我们就可以跟着他找到他的藏身之处了。”

不是这样……不,不行。他不该再得寸进尺了。沙威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始终低垂着。

“谢谢您,先生。”他低声说。

“把地址留给外面的警官,”夏布耶朝他点点头,“等您离开司法宫之后,割风先生,我建议您继续您的日常安排——最好别让那些人起疑。”

说完后,夏布耶坐回了椅子上,后背向椅背上靠去,摆出了很明显的送客姿态。

冉阿让轻轻颔首,跟着站了起来。

“沙威?”他转向了他。

沙威捡起了自己垂在地上的锁链。他抬起手,将锁链递向冉阿让。那人一看见锁链就抿紧了嘴唇,但他还是接下了。沙威依旧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能感觉到,两人离开的时候,夏布耶先生一直在看着他们。

***

“你应该接受克拉丽丝的提议的,”沙威压低声音,再次重复道,他正跟在冉阿让身后走回卜吕梅街,“能多几个人做后援又不是什么坏事。”

他们接受了夏布耶先生的建议,继续了冉阿让的日常安排。也就是说,他们又去了圣日尔曼使命避难所,沙威负责分发面包,冉阿让帮着盛汤,还温声安慰着那些前来避难所的人。两人开始干活之前,克拉丽丝把他们拉到了一旁,告诉他们说,她从阿兹玛那里听说了有关于德纳第的事情。她提议可以给他们提供帮助,避难所的志愿者们也愿意提供帮助。

“先生,您为我们做了这么多,这只是我们能帮上的一点小忙而已。”克拉丽丝这样说道,她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我们有不少强壮的人手,他们都能帮的上忙。”

但冉阿让拒绝了她的好意,还拒绝了不止一遍。就连沙威的劝阻都没能让他改变心意。

“我不想让你们为我豁出性命去冒险,”他当时是这么说的,一边说还一边摇头,“无论我做过什么,都肯定不值得让你们去这么做。”

“只有一个晚上,”现在,沙威跟在他身后,继续坚持着劝他,“就一个晚上。等秘书先生派来的警察到了,我们可以立刻就把他们送走。”

冉阿让盯着他看了片刻,叹了口气,转过身输入了花园门的密码。

“不行,沙威,”他说,“我不会这么做的。”

“那就给弗雷打个电话,”沙威换了个方式继续劝,他的挫折感越发高涨,“把这件事告诉他,至少他来了,自保肯定是没问题的吧?”

“马修只是个老师而已,”冉阿让又摇了摇头,“我觉得跟人打斗这方面他应该不怎么了解。”

“那至少也是一个人手!”沙威怒道,花园门在他身后合上,他险些没控制住音量,“如果我们这边有三个人,不是两个人,至少我们能拖延一下德纳第和他的手下!”

“不行。”冉阿让的下颌绷起了倔强的弧度。

沙威重重叹了口气,再次抬手抹了把脸。实在是太让人生气了,冉阿让在这件事上怎么都说不通。他也许有着能顶四个成年人的力量,但在刀枪面前,力量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你应该……”冉阿让在门口犹豫了,“沙威,今晚你应该出去住,去找阿兹玛,或者弗雷吧。总比这里要安全。”

沙威瞪着眼前的人,发出了一声近乎像是低吼的声音。

“我绝不会去的。”他怒道。

冉阿让张开嘴像是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沙威举起了一只手,拦下了他的话。

“无论你怎么说,冉阿让,我是绝对不可能现在把你扔下的,”他说,“我建议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冉阿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看着他,随后轻笑出声。

“既然如此,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让其他人为了我以身涉险的。”他说,“所以,我也建议你——”

他被一阵奔跑的脚步声和一串由远及近的声音打断了。

“爸爸,爸爸,是您吗?”

房门突然打开,珂赛特瞬间就扑进了冉阿让怀里。沙威立刻往旁边退了两步,他差点就被冉阿让撞到。那人抱着自己的女儿,双手环抱着女孩的肩膀,眼睛惊讶地瞪大了。

“珂赛特?你来这里干什么?”

“马吕斯全都告诉我了!”珂赛特压低声音,气喘吁吁地说。她退开一步,捧起了自己父亲的脸颊,深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他脸上的神情,“我担心您,爸爸,我好担心您会出什么事!您没事我真是太高兴了!”

珂赛特紧紧抱住了自己的父亲,整个人几乎半挂在了他身上。冉阿让挣扎着后退了几步。沙威唇角勾起,他转过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彭眉胥。

“让先生,她一定要来。”那男孩怯懦又愧疚地说。

“你没阻止我算你聪明!”珂赛特恼道,她甚至都没看自己的未婚夫一眼,只忙着盯着眼前的父亲,“如果不能亲眼看到爸爸安全,我又怎么能放心?”

“我,”冉阿让摇了摇头,“我没事,珂赛特。但你不该来的,这里很危险。”

珂赛特眨了眨眼。

“难道这里不该更安全吗?那些坏人不应该去马吕斯家吗?”

沙威低咒了一声。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事,他完全忘了给彭眉胥打电话,告诉他猫老板帮派真正目标的事情了。

“先进去,”最终,他这样说道,“在门口站着说话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彭眉胥圆睁着眼睛看着他,片刻后,他跟着点了点头。

“珂赛特,沙威先生说的对,”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女孩的手臂,“进来吧。”

“在门廊上和房子里审问你父亲都是一样的。”沙威补了一句。

珂赛特看向他,笑了。女孩笑声清脆,打破了几人之间沉重的紧张氛围。她点了点头,松开了环抱着冉阿让的手臂,半拖着自己的父亲进了门。沙威跟在后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花园门,确保那门外没有任何可疑的阴影。

“爸爸,您一定要告诉我,”一进门,珂赛特就看向了冉阿让的眼睛,“为什么这里会很危险?”

冉阿让张开了嘴,又合上了。那一刻,他看起来无助极了。他的眼神从马吕斯身上落到珂赛特身上,最终又看向了沙威,那目光里几乎带着恳求。

沙威叹了口气。

“那些人的真正目标不是彭眉胥的钱,而是你父亲的钱。”他瞪了冉阿让一眼,“送给彭眉胥的那封信只是个幌子。”

他顿了顿。

“事实上,我觉得你们两个很可能是掉进那些人的陷阱里了。他们可能就是想让你们得出这样的结论,想让你们以为这里更安全,再诱导你们到这里来。”

“沙威!”冉阿让惊恐地叫道。看起来,这人应该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

珂赛特现在开始看他了。女孩抬起手捂住了嘴,眼镜后的双眼瞪大了。

“噢,”她喃喃道,“噢,我……哦,爸爸,真对不起!我只是想确保你的安全,结果我却……我却……”

她把脸埋进了手里。冉阿让立刻就来到了她身边,将女儿拉进了一个怀抱里,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头发。他朝沙威看了一眼,那眼神锋利,又充斥着怒气。

“没事的,孩子,”他低声说,“没事的。”

“就算他们来了也没关系,今晚警察会来的,”沙威试图安抚他们,“你们是安全的。”

“警察?”这次,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的变成了彭眉胥,“先生,您不会……”

沙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一旁拥抱着的父女两人,最后点了点头。

“跟我来。”他对彭眉胥说。男孩跟着他来到了厨房,脚步声听起来不确定极了。沙威下意识地把锁链甩到了肩膀上,尾端塞进了上衣领子里。

他拉开了放餐具的抽屉,拿出了昨晚藏好的那封信,递给了彭眉胥。那男孩接下信的样子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枚炸弹。他的目光扫过信纸,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他认出来了,这封信正是他当初收到的勒索信,一模一样。

片刻后,彭眉胥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先生,您之前说……”

“我知道我之前说了什么,”沙威叹了口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们交给警察的是另一封信,上面的内容足以引起他们的警惕,却不至于让你们陷入危险之中。”

彭眉胥眨了眨眼。

“德纳第又送了一封信来吗?”

“没有。”

沙威静静等待着,他看着彭眉胥又看了一遍手里的勒索信,眉头紧皱着。紧接着,理解的恍然就像潮水一样渐渐涌上了他的面庞。男孩抬起头,对上了沙威的眼睛,嘴大张着。

“先生,您……您伪造了那封信吗?”他像离水的鱼一样张合着嘴,结结巴巴地说,“您?”

“听着,”沙威抬起手顺过头发,“我们无路可走了。就算德纳第一个人来,他也肯定会带武器。而且我很清楚他绝对不会一个人来,他的手下和他一样,也绝不会赤手空拳。”

彭眉胥用力摇着脑袋。

“我不是……我去过街垒,先生。我明白,有的时候为了做正确事情,法律是必须要被违背的。只是……只是,是。”

他一时词穷了,只得无助地做着手势,但他的动作看起来更像是肌肉僵硬的抽搐,而非有意义的比划。

但沙威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勾起一边唇角,露出了一个笑。

“这么说吧,在公正性这个概念上,我还是学到了不少的。”他说。

这话实在太轻描淡写了。也许吧。

“您……”彭眉胥拉开了一把椅子,整个人几乎瘫在了椅子里,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他抬手搓过脸,然后又开始摩挲起自己的胡子来,一脸的困惑。

“先生,您真是一直都能让我惊讶。”

对此,沙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于是他只是单纯地耸了耸肩。彭眉胥张开了嘴,像是想再说些什么,不过谢天谢地,他被打断了。

“马吕斯!马吕斯,你一定要帮我!”

珂赛特几乎是拖着她的父亲走进了厨房。女孩一把拉住了彭眉胥的手,紧紧攥住了。

“爸爸想让我们回去,把他和沙威先生丢在这里,”她说,“我不会回去的,马吕斯!如果你留下,那也许,等那些坏人来了,你还可以帮他们一把!”

冉阿让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混合了喜爱、微恼,还有深深嵌入眼尾皱纹中的担忧。

“珂赛特,”他说。

“不行,爸爸!”珂赛特猛地转了过来,用力摇着头,发卷都拍打到了脸颊上,“我绝不会丢下您的。您又想把我们推开,这次绝对不行。”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加强了语调。

“绝对不行!”

彭眉胥看起来矛盾极了,眼神不停地在自己的未婚妻和准岳父之间来回游移。男孩的手又开始摩挲自己的胡子了。

“也许你可以先回去。”他说。

珂赛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咬着自己的嘴唇。

“你们想让我回去,回到安全的地方去,然而我爱的人却要留在这里,身处险境!”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珂赛特一把摘掉了眼镜,揉着眼睛,“我绝不接受!绝不!”

冉阿让叹了口气,无奈地朝沙威看了一眼,就好像在说,看吧,这就是我不想告诉她的原因

沙威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一个下定了决心要单打独斗的父亲,一个被爱意和敬意撕扯着的男孩,还有一个想要尽自己所能的女孩。

他是怎么搅和进这种事里来的?

“珂赛特,”终于,他开口了,“来打我。”

三双眼睛一齐转向了他,但先找回自己声音的是珂赛特。

“什么?”

“如果你想帮忙,”沙威慢慢地说,“就先试着过来打我。”

珂赛特不确定地看了看自己生命中的两个男人,咬着嘴唇。随后,女孩似乎下定了决心,她点了点头,向前迈了一步。

“沙威,你在干什么?”冉阿让问道。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沙威无视了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的步子很犹豫,出拳也太慢了,他轻而易举地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样不行,”他的另一只手掰开了女孩的拳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仔细调整着她的姿势,直到那拳头距离他的脸只有不足一寸的距离,“要这样,朝着下颌打。”

珂赛特深吸了一口气,又试着出了一拳。这一次,沙威抓住了她的手肘。

“不要手肘用力,”他说,“要用全身的力量,往后退一步——一只脚就行,然后肩膀后推,出拳的时候,向前踏一步,从肩膀发力,用全身的力道把这一拳推出去。把你全身的力量都放在掌根上。”

她的眼神中依旧带着不确定,但那其中坚定的意味已经越发的明显了。彭眉胥和冉阿让陷入了沉默中,他们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珂赛特身上。女孩默默点了点头。

等她再次挥出一拳的时候,那一拳的力道和速度让沙威不得不后退一步才能躲开。

“不错。”他勾起唇角。

“沙威,”冉阿让声音中的危险越发明显了起来,“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们三个吵来吵去我已经听烦了,”沙威看都没看他一眼,“既然你们没法让她离开,既然她要留下来,那至少她得学几招,不至于做个拖累。”

珂赛特转向了自己的父亲。

“沙威先生说的对,”她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爸爸,我不会走的,但,但我也不想让你们因为我陷入危险之中。”

她又看向了沙威。

“你们当中任何一个都不行。”

“我……”冉阿让摇了摇头,“这个主意糟透了。”

“如果你还有什么好主意,我洗耳恭听。”沙威翻了个白眼,“你跟彭眉胥好好想着吧,让我跟珂赛特做点有用的事。”

女孩抬起手捂住嘴,轻笑出声。她看向了沙威,在那一刻,看着女孩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灿烂的笑容,沙威突然间就明白了,为什么冉阿让甘愿牺牲性命也要保护这个女孩。他甚至明白了,为什么彭眉胥在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之后,会傻到抛弃自己的生命。

(他当然明白了。在街垒上,那孩子几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哀叹这件事。)

沙威掐断了自己的思绪,不让自己去想还有谁愿意为了她抛弃生命。他环抱起手臂,向后靠在了厨房柜台上。

“永远都要记得,用掌根,手肘,膝盖,”他的目光向下扫去,“或者脚跟。珂赛特,你的力气不大,但无论一个男人有多强壮,他身上总会有弱点的。”

“鼻子,下颌,胸骨,脚,”他掰着手指数着,笑容变得更加锋利了些,“还有下身。”

女孩的脸立刻红了起来。沙威压抑着翻白眼的冲动。

“珂赛特,”这次说话的变成了彭眉胥,“你——你确定你想这么做吗?”

“是的,马吕斯,”她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沙威身上,“我……我很高兴,你和爸爸都想保护我,但我也…….我也不想总是被保护着。我不想像沙威先生说的一样,变成你们的拖累。”

她深吸了一口气,面朝着那两人,露出了一个犹豫的微笑。

“就算我现在没法跟那些人打斗,我还是想要帮上忙的。”

彭眉胥缓缓点了点头。冉阿让看上去还想反驳,但介于唯一的队友已经倒戈,他只能叹了口气,抬手抚过头皮,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去。他周身那挫败的气场让沙威差点笑出声来。

“好了,”沙威说,“那么,珂赛特,如果有人从后面抓住你,你会怎么做?”

珂赛特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你可不会一直这么幸运,总会有人从后面袭击你的。”他指出。

女孩犹豫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坦诚道。

“别大惊小怪的,”沙威向一旁坐着的两人说。他放慢动作——更多是为了照顾彭眉胥和冉阿让,而非珂赛特——缓缓走向女孩,抓住了她的手肘,手臂锁住了她的咽喉,将她困在了自己的手臂和胸膛之间。女孩发出一声细小的惊叫。

冉阿让立刻就从座位上半站了起来。但珂赛特的反应比他更快。她的脚跟重重朝着沙威的脚尖左侧碾了下去,手肘撞向他的肋骨。

“还不够好,再试一次。”

片刻的停顿。珂赛特似乎下定了决心。下一刻,沙威就猛地放开了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一只手捂着自己的鼻子——女孩刚才用后脑勺朝他的脸猛砸了过去。

“哎呦。”

“对不起!我——沙威先生,您还好吗?”

沙威张开嘴,刚想说话,但就在出声之前,他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声音:一阵低沉的,仿佛被呛到了一样的倒气声。

他转过身。冉阿让正弯着腰,额头贴着桌面,手臂环抱在腹部,肩膀微微颤抖着。沙威瞪了他一眼,揉着自己的鼻子。冉阿让看着他,再次发出了一声倒气声。

“你的表情,”他吸着气,呛咳着说,“上帝啊,沙威,你刚才的表情,你简直——”他说不出话来了,肩膀颤抖着,又是一声倒气声自他口中溢出。

“爸爸!这不好笑!”珂赛特着急地喊道,“我可能会伤到他的!”

“如果真伤到了,那还算不错。”沙威说,努力忽视着冉阿让的笑声和彭眉胥别扭地抽搐着试图掩盖住自己笑意的样子。他戳了戳自己的鼻子,确保它真的没受伤。

“我可没教你这个。”

“您教了,先生,”珂赛特惊讶地眨了眨眼,“您说过,男人的弱点是鼻子。而且您……”她无奈地耸了耸肩,“您刚好够高。”

“你是说我的鼻子正好在你脑袋边上,”他干巴巴地说。冉阿让又开始倒气了,“想得不错。”

“那我表现的好吗?”听到这句夸奖,珂赛特的表情明亮起来。

沙威抬手顺过头发,瞪了冉阿让一眼。

“你能别笑了吗?”他怒道。

“对不起,对不起,”冉阿让挥着一只手。他很努力地想压下笑意,最后却忍不住又漏出了一声倒气声。他捂住了嘴,但肩膀仍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还有你,”沙威转向了彭眉胥,“能别抽搐了吗?想笑就好好笑,你看上去跟癫痫发作了似的。”

沙威的目光刚一转向他,彭眉胥就瞪圆了眼睛。

“对不起!”男孩叫道,“我——对不起!”

这一次,冉阿让笑得更厉害了,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沙威朝他翻了个白眼,但却只加剧了他的笑意。那人颤抖着肩膀,脑袋搁在了椅子扶手上。

“两个傻子。”沙威叹了口气,转向了珂赛特,“好了——”

他顿住了。女孩的注意力很显然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她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随后转向了他。沙威看着她的笑容,那微小的笑容,却饱含着愉悦,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笑。

女孩向前迈了一步。他僵住了。她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沙威根本连动都动不了。

“谢谢您,”珂赛特低声呢喃道,“谢谢您,让爸爸这么开心。”

那一刻,所有的词句,所有的思绪,都从沙威脑海里消失殆尽。他想反驳,想告诉她,她说错了。他毁了冉阿让的人生,他……她的母亲……他对她做的事情他根本说不出口,然而这女孩却在这里,感谢着他。

有什么东西堵在了他的喉咙里。那是他的心吗?那是他早已死去的木头心,是它新生的、温暖的枝桠吗?

他转过头去,他没法再去看她。但他的眼睛落在了冉阿让身上。他——他也在笑,那笑容柔软,温和。不,沙威不配拥有这些。他不配。

一阵剧烈的敲门声突然传来。

屋里的四个人几乎是立刻就动了起来。冉阿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了身。彭眉胥来到了珂赛特身边,而珂赛特则瞪大了眼睛,一只脚向后退了一步。

她学的可真快。沙威差点就要感到骄傲了。

“在这儿待好。”沙威对她说,“你的水平还不行。如果被抓了,就像刚才那样做,但记得再狠一点。”

珂赛特点了点头。她吞咽了一下。彭眉胥的手握住了女孩的手肘,她将自己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们两个,留在厨房里。”沙威命令道,他又转向冉阿让,“把这个给我拿下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锁链。

冉阿让点点头,动作犹豫地把锁链的挂钩从项圈圆环上取了下来。沙威几乎是一把将那链条从他手里抢了过来,随后把链子在自己手上一圈圈绕好,尾端在他手下随着动作摇摆着。

“待在我身后,”他对冉阿让说,“手里空出来,别冲动。”

他心里有一部分歇斯底里地大笑出声:一个奴隶竟敢对自己的主人下命令。但冉阿让的眼神平稳地注视着他。他点了点头。

很好。

沙威深吸了一口气。

门上的敲门声越来越响。

“来开门啊!”德纳第的声音喊道,“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他的手在锁链上收紧了。沙威大步朝房门走去,一把拉开了门。

德纳第刚来得及露出一个笑容,沙威就猛地挥起了手。沉重的金属链条尾端重重甩在那混蛋的脸颊上,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德纳第发出一声痛叫,踉跄着向后退去。沙威再次挥拳,包裹着金属链条的骨节毫不留情地落在了他脸上。

他朝着德纳第扑了过去,朝着德纳第,也朝着他身后的其他四个人。

他抬起脚勾住门边,甩上了房门。

Chapter Text

沙威明白,一对五绝对是寡不敌众的局面,而他现在就面临着这样的局面:德纳第看上去没有武器,站在他的十一点钟方向,蒙巴纳斯手持着一把小刀在五点钟方向,铁牙在三点钟方向,巴伯在八点钟方向,而普吕戎则在九点钟方向。几人将他团团包围,而且他们是不可能有那个荣誉感一个一个来的。

于是,在他们做出举动之前, 沙威先动了。

“抓住他!”

沙威躲过了普吕戎挥来的拳头,将被锁链包裹的那只手狠狠向着他的胸骨捣去。普吕戎发出一声痛呼,拳头盲目地挥舞着,但沙威已经躲开了他的攻击,空闲的一只手支在草地上,蒙巴纳斯的小刀擦着他的项圈划过,带起一阵火星。他咬紧牙关,手肘重重撞上了蒙巴纳斯的咽喉,抬起腿向巴伯的膝盖踢去。

那两人踉跄着退开了。但在猫老板帮派中,最危险的不是他们,而是德纳第和铁牙。现在,铁牙双手向他伸来,正朝着他发起攻击。沙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尽全力狠狠一扯,借着那人失去平衡的功夫,他将他推向了德纳第的方向,两个人撞在一起,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德纳第喊着什么,但沙威充血的耳膜已经分辨不清了,大概是在咒骂铁牙的刀差点划到他。

这一切他都很熟悉:打斗、挥舞的拳脚、月光下锋利的刀光。他怀念自己的配枪,怀念那重量带来的安全感。但现在他不能沉浸于自己的怀念之中,因为蒙巴纳斯已经爬了起来,嘴唇咧开,露出了野兽般丑陋的神情。

沙威的拳头击中了他的鼻子,他抓住了蒙巴纳斯的肩膀。但一股巨力扯住了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人猛地向后扯去。他松开了缠在手上的锁链,将那金属链条盲目地向后甩去。冰凉的链条滑过他的手心,最后重重砸在了普吕戎脸上。

那人发出一声咆哮,他向前迈出一步,但随即却又被扯着衣领向后拉去。是神情冷酷的冉阿让。沙威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躲过了铁牙挥来的刀锋,利刃将将掠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巴伯又朝他发起了攻击,他弯腰躲过,一拳捣在了他的膝盖上。趁着巴伯踉跄的功夫,沙威抬起膝盖,狠狠撞上了那人的裆。

从眼角余光,他瞥见了普吕戎。那人的脸贴着墙,冉阿让和他相比较为瘦小的身影在他背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朝墙上撞去——撞击的节奏很平稳。

咔哒一声轻响。沙威猛地扑倒在地。

“割风!”他大喊,“趴下!”

一声枪响。一股热量擦着他的脸颊划过,撕裂了皮肤,鲜血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疼痛像是星星一样在他眼皮下炸开,但沙威无视了这痛感。他几乎是立刻就转向了枪声的来源。

德纳第。沙威猛地扑了过去,空闲的那只手抓住了枪柄,拇指嵌进了对方手腕的骨头间。德纳第死死攥着枪,发出一声咆哮。

又是一声枪响,紧接着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尖叫。疼痛在他腿上炸裂开来,骨头像是承受了太大压力的树枝,啪嗒一声断折开来。一股热流顺着小腿滑落,带着鲜血的热度。远远地,他听见一声咆哮,声音很熟悉,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沙威无视了这些。因为现在——

现在,德纳第分心了。他抓住了枪柄,扔掉了自己的锁链,朝着刚才枪响的方向扣动了扳机。开火的响声回荡在他耳畔,伴随着的还有蒙巴纳斯的喊叫声。沙威把枪朝着冉阿让的方向扔了过去。

拖着一条伤腿去打斗很困难,但上帝让人长了两条腿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将重量集中在没受伤的那条腿上,紧咬着牙关,朝蒙巴纳斯扑去。年轻人在沙威的重量下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他再次扣动扳机,但子弹却朝着天空射去,没有击中任何目标。沙威抓住了他的手腕,脑袋猛地朝前撞去。他听见了一声脆响,蒙巴纳斯发出一声尖叫。沙威把枪抢了过来,打开了保险,倒转枪柄,朝着年轻人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不许动!全都不许动!不然我就一枪崩了她!”

沙威喘着粗气,停下了动作。蒙巴纳斯看上去头晕目眩,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随后,年轻人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残酷的笑容。沙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德纳第站在门廊上,他的手臂锁着珂赛特的肩膀,一支枪指着女孩的脑袋。冉阿让距离他只有三步远,那人僵住了,只有胸膛在微微起伏。彭眉胥站的位置稍微远了点,他拿着——拿着一把断掉的扫帚(有那么多东西,他偏偏要拿扫帚),指着巴伯的喉咙。男孩在发抖,圆睁着眼睛看向珂赛特的方向。而普吕戎已经失去意识了,估计是冉阿让干的。

蒙巴纳斯大笑出声,笑声破碎、高亢。

“你们完蛋了。”由于被打断的鼻子和脸上不断滴落的血,他的声音含混着,“他会杀了她的。”

“所有人,放下武器,”德纳第说,他已经露出了胜利者才有的笑意,“跪下。”

“别,”沙威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疼痛像脉搏一样在他身上搏动着,在他腿上,脸上,还有脑袋里,“别听他的。”

“先生,”彭眉胥听起来像是快要休克了一样,“他——珂赛特在他手里。”

他握着扫帚的手渐渐地松弛下来。沙威瞪着那男孩,低吼出声。

“别,听,他,的。”

他看向冉阿让,想寻求那人的支持。但冉阿让一句话都没说,他似乎根本都没听到刚才的对话。那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指着他女儿的那把枪,如果不是胸口仍有持续的起伏,他简直就像是一尊雕像。

“我会动手的,”眼看着威胁无效,德纳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会开枪的!”

“求您不要,先生,”珂赛特开口了,她的声音像是她的身体一样发着颤,“求您不要,我知道您是个好人,您……您……您之前给过我糖,对不对?之前,夫人没在……她没在看的时候,您偷偷给我塞过小零嘴,对不对?”

她到底在说什么呢?为什么冉阿让看上去一副胸口中了枪的样子?无论如何,不管她在说什么,现在德纳第似乎不确定起来了。他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先生,求您了……”珂赛特乞求着,“求您发发善心……”

去求这样一个人是没有用的,沙威张开嘴,想让珂赛特省省力气,但当目光触及女孩面庞的那一刻,他没说出口的话语就全被吞了回去。

他看着珂赛特的脸。女孩颤抖着,看到她这副样子的人很容易就会以为她是在哭,但她脸上没有眼泪。

没有眼泪。

这是个诱饵,是个幌子。他警察的直觉瞬间生了效。德纳第的枪口略微有所偏移,离珂赛特的额角偏了一寸。就在这时,女孩的脚跟狠狠碾了下去,手肘同时捣向德纳第的肋骨,伴着那人的尖叫,珂赛特的后脑勺朝着他的鼻子砸了过去。她趁机挣脱了德纳第的桎梏,向着冉阿让的方向跑去。

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也根本来不及为她感到骄傲——她学的可真快。冉阿让从恍惚中猛地惊醒过来,刚好接住了扑进他怀里的女儿。而沙威还有一个蒙巴纳斯要解决。他看着年轻人——现在他可笑不出来了,沙威心中升起一股阴暗的满足感。他举起枪,手握枪管,将枪柄重重地砸在了蒙巴纳斯的脑袋上。

年轻人的眼睛翻了上去,身体瘫软下来。他失去意识了。

沙威允许自己稍微喘了口气。他转过身,举起了手里的枪,枪口直指德纳第的脑袋。

保险咔哒一声关闭,在一片突然降临的安静之中,那清脆的声音几乎像是一声枪响。

“现在,德纳第先生,”沙威放慢语速,从容地说,“不许动的轮到你了。”

德纳第僵住了。他正想去抓冉阿让,那人刚刚把女儿护在身后,朝着对方露出了防御的姿态。德纳第的眼神在沙威和冉阿让之间扫了个来回,最终落在了珂赛特身上。即便是隔着一段距离,沙威也能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恨意。

“割风,”他说,“去帮彭眉胥解决巴伯。”

“你在流血,”冉阿让说,“我应该——”

“我有枪,他只有一把扫帚,”沙威不耐烦地歪了歪头,目光始终盯着德纳第,枪口一丝都没挪动,“去帮彭眉胥。”

脚步声,一个平稳迅速,另一个更轻却也更慢。沙威呼出一口气,努力忽视了自己腿上的疼痛,缓缓站起了身。他快速瞥了蒙巴纳斯一眼,确保他是真的彻底失去意识了,随后将重心放在了那条没受伤的腿上(是右腿,他这才注意到),朝着德纳第走去。

“把手举起来。”他命令道。

德纳第怒瞪着他,但还是举起了手。

沙威脑海里点着人数:普吕戎和蒙巴纳斯已经解决了;巴伯现在由冉阿让和彭眉胥料理;德纳第被他的枪指着。还有……他的脑袋开始发晕了。

“铁牙,”沙威猛地反应了过来,“铁牙在哪儿?!”

就在这时,他瞥见了一抹移动的阴影。沙威空闲的手指向了阴影的位置,大喊道:“这边!”

其实不必他指,就在他出声的时候,一声躯体撞击地面的闷响就已经响起了。彭眉胥的声音紧随其后,他话语里带着沙威从没在他嘴里听到过的权威感。然后是冉阿让的怒吼,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拳头击打皮肉的声音。紧接着,冉阿让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句模糊着纠缠在一起,沙威只能隐约辨认出零星的几句“我的女儿”和“你怎么敢”,还有“你很幸运我没有——”。

他很想转过头去亲眼看着冉阿让施展自己的力量,但不行,现在不行,他还得看着德纳第,还得确保这人不会做出什么其他的举动来。

太容易了。他心想。这也太容易了。还会有其他人吗?

“珂赛特,”他吞咽了一下,“去看一下场子。[1]”他顿了顿,想起来她可能听不懂警方术语——这该死的发晕的脑袋,“去门外,看看外面有没有别人。”

“不,”彭眉胥想反对。

“我可以的。”珂赛特说。她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轻响。

“外面……”她犹豫着说,“有车,没有其他人了。”

车轮碾过沥青路面的声音。沙威眯起了眼睛,紧盯着德纳第,逼着自己的脑子运转起来,去辨认这车轮的声音。他认得这车轮,认得它停下的声音。(不过——五辆?为什么来了这么多?)他想开口,想告诉珂赛特——他听到女孩的脚步声快速从门边跑开——现在没事了。

警察来了。

终于来了。他以为在像是圣日尔曼区这样好的社区,警察能来得快一点呢。

他的腿在发颤。

“先生们,”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响起——看在九层地狱的份上,夏布耶先生跑来干什么?“能请你们开一下门吗?”

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似乎都慢了下来。沙威像是远远地在看着周围的一切——德纳第突然动了起来,他躲过了沙威的枪管,弯下腰,跑了起来,朝着他自己的枪跑去。沙威刚才把那把枪扔到了地上,而冉阿让——冉阿让没有捡起来。德纳第的动作缓慢,却又迅疾,他举起了枪。

沙威动了,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动,甚至没意识到那枪到底指的是谁。都不重要了。无论指着的是谁,都不重要了。

“趴下!”

枪响。沙威的手触及了一具躯体,他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将那身躯狠狠推开。在转身的一刹那,子弹嵌进了他的身体里——一颗,紧接着是第二颗。不重要了。他扣下了板机,一声枪响。

就在他的双腿开始支撑不住时,他听见了德纳第发出的一声痛呼;就在他倒地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德纳第抬起手按住胸口。

“沙威!”

火焰。火焰烧灼着他的胸膛。

他倒地时,着地的是肩膀。身体和土地撞击产生的冲击力让子弹埋得更深了,也越发撕裂了他肺部的创伤。沙威抽了一口气。泛着铁锈味的泡泡顺着气管漫了上来,漫进了他的喉咙,漫进了他的口腔,最后落在地上,染红了绿色的草叶。

“马吕斯!马吕斯!快把外套脱下来压在伤口上,快啊!”珂赛特的声音听起来又害怕,又慌乱。她在慌什么呢?没事的,他们都很安全。他们都没受伤。

老天啊,他的脸颊好疼。那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现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那道细小的伤口。

一双手颤抖着握住了他的肩膀。那把枪从他渐渐失去知觉的手里掉了下去,有人把它捡走了。

保险。他想开口提醒。但出口的却不是他想说的字句,只有更多的铁锈腥气。

“您救了我的命,”彭眉胥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恍惚,有沉重的布料压在他胸前,疼痛像是一把利刃,生生划破了那逐渐逼近的黑暗,令他浑身都跟着抽搐了一下,“先生,您又救了我的命。”

噢。原来那是彭眉胥。真是……真是奇怪。他其实挺确定德纳第瞄准的是珂赛特来着。但……是彭眉胥把她推开了吗?他可得好好学上一课了:别随便逞英雄。英雄一向活不长,英雄只有像沙威这样的人才能当,因为他们的命比他呼吸的空气还要低贱。

他闭上了眼睛。肩膀上的那双手把他拉着坐了起来。他没有反抗。宽阔的肩膀抵着他的脑袋,颤抖的手指抚过他的头发。

“五千法郎,”他听见一个声音说。是他自己的声音。他听起来真有这么气短,这么虚弱吗?“一颗子弹两千五百法郎。”

“嘘——”是冉阿让颤抖的声音,“嘘——别再说话了。”

“债还清了。”沙威继续说了下去。

“根本没有什么债!”彭眉胥喊道。他到底慌什么呢?“从来就没有什么——上帝啊,上帝啊,先生,求您别再说话了!别再说话了!”

挺好的孩子,但就是太容易慌神了。沙威又开始咳嗽了,他抬起一只手捂住嘴。等他把手拿开时,他注意到了自己手指上湿润的红色。

也许也没那么容易慌神。他心想。他想笑。

他眼前闪过一道白色。白色,黑色,还有眼镜折射的闪光。是珂赛特。压着他胸口上布料的手抬了起来,换上了另一双手。沙威努力忽视着胸前烧灼般的疼痛,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游移的各类色块上。

远远地,他听到了河流的声音。浪潮冲刷而来,塞纳河水拍打着他的双脚。那河水是红色的,泛着铁锈的腥气。

真可笑。他一直以为吞噬自己的会是那些他曾错待过的人的鲜血;却没想到,最终吞噬他的却是他自己的血。

“醒醒,”冉阿让的声音落在他耳畔,那声音粗哑,带着泪意。有什么潮湿的东西浸到了他的头发里,“醒醒,求你,别睡。”

沙威试着集中注意力,试着去服从这命令。在河流吞噬他之前,他还……还有话想说。

泪珠落在他的肩膀上。珂赛特的面容在他的视野里清晰了片刻,女孩的脸颊沾满了泪痕。就连刚才被枪指着脑袋她都没哭,现在她又为什么……对了,枪,那把枪。她刚才的表现。

沙威咽下一口血。

“你做的很好,”他对她说。女孩僵住了,她看着他,“挺勇敢的,孩子。可惜,我不能——”他又开始咳嗽了,铁锈味充斥着他的口腔,涌出他的嘴唇。

“您可以的!”珂赛特摇着头。看着她的动作令他越发地头晕目眩起来,沙威闭上了眼睛,“先生,不——您可以的!您可以的!”

“不许死在我怀里!”又是冉阿让,“你敢死在我怀里!我——我不许你死,你听见了吗?这是命令,沙威!这是命令!不许死在我怀里!”

沙威试过了。他真的试过了。但是河流的咆哮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那声音吸引着他,河水涌进了他的肺里。

不行。现在还不行。现在还不行。再——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抬起一只手,捧住了冉阿让的脸颊。他想露出一个微笑,但很快就想起,自己的牙齿八成已经被染红了,于是他让那笑意消失在了唇角。

你是我生命里出现的唯一一件好事。他想这样说。如果他要有什么遗言,他想让这些话做他的遗言。我很抱歉,没法再服从你的命令了。我很抱歉——有关所有的一切。

他的意志依旧强大,但他的喉咙却怎么都不听指挥。冉阿让的脸颊是那么的温暖,他握着沙威手腕的手指是那么的温暖。

也许这样更好。

河水涨起来了。他的肺尖叫着,渴求着空气。远远地,沙威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抽搐,每一次动作,他胸前的伤口就又被撕扯开一分。

窒息,他感觉到窒息。鲜血落在枕头上,鲜血落在小巷里。是他自己的血。那么多的血,到处都是红色。他已经无法抵抗了。

他终于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坠落下去。河流漫过他的头顶。那吞噬的河流。

“沙威!!”

Chapter Text

“做得很好……”

“我不会走的……”

“……老家伙,你肯定能挺过去……”

“不要……离开我!你敢现在离开我!”

“手术……重症监护……只是个奴隶……确定……”

“不许那么说他!就——求您……多少钱我都愿意!”

“很幸运……”

“不,不,是他救了——”

“……痉挛了!麻醉呢?”

疼痛。充斥着他整个世界的疼痛。

“对,对,心肺复苏,除颤仪,还有重症监护……在外面等着……出去!”

“沙威!沙威!我不许你死,你听见了吗!我不许——”

“爸爸,爸爸!求您了,爸爸……”

手肘上传来尖锐的刺痛。

一片黑暗。

***

在他脚下的是边缘粗糙的石砖地,头顶上的是明亮的月光,而在石砖之下的,则是呢喃着的平静河流。

世界一片安静。吸入肺腑的空气让他舌尖上泛起了火药苦涩辛辣的味道。

这应该就是街垒那一夜了。沙威叹了口气。他早该想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刻,他必然会回到这里,回到这他亲手搅乱自己的世界、改变自己人生的时刻。

他等待着。头顶的月亮只是单纯的月亮而已,它朝着这世界投下灰蒙蒙的月光。周围的道路一片昏暗,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身下的河流仍在安静地絮絮低语,丝毫不像兑换桥下湍急的水流。

但对面的司法宫和圣母院仍静静矗立着,高耸的屋顶在月光下闪烁着银光。他听见了钟表指针走动的滴答声,一分,一秒,细数着时间。然而,在这前往下一程的中途之地,时间毫无意义。

沙威缓缓站起了身。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他得离开,得在这一片寂静与黑暗之中,找到他应该去的地方。

于是,他抬起了脚步,一步接着一步迟疑着走了下去。街上一片空荡,甚至连违法停车的都没有。河流的波浪在他身下冲刷而过,钟表的滴答声跟着他的步伐。无论他走了多远,无论他朝着塞纳河与圣母院相反的方向拐了几次弯,那声音都清晰地回荡在他耳畔,像是平稳的心跳。

现在,他已经很熟悉那条小巷了。他转过身,踏了进去。河流的波浪声与墙上鲜血滴落的声音交汇在一起。抬起头看到她时,沙威发现,自己竟一点都不惊讶。

她坐在那里,身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和她死前穿的那一条很不一样。这条裙子的质地像是丝绸,一路覆盖到了她的脚踝、手腕,而且颜色也更加明亮、更加干净。她的衣领处绣着花朵,手腕处缠着藤蔓,包裹着她脖颈的蕾丝更是精美非常。她的裙子上像是有一座花园,在灰蒙蒙的月光下,那洁白的颜色散出了隐隐的光晕。

“芳汀。”

她的手支着墙,站了起来,双脚浮在空中,一头深色的长发像是光晕一样披散下来。芳汀慢慢地落了下来,像是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做一样。她的脚尖触及了卵石地面。她没有穿鞋,赤裸的脚趾自裙下露了出来。但地上的鲜血在她落地时自动分开,丝毫没有触及她洁净的肌肤——沙威从未见过她的皮肤这么干净的样子。

“您好,先生,”她缓缓偏过头,“我没想到在这里看到的会是您。”

“抱歉让您失望了。”他说。

“不,”她摇了摇头,“不,我觉得……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她转开了目光,向一旁走去,指尖轻扫过小巷的砖墙。那指尖抚过时,墙上的血迹便立刻四下退去,仿佛害怕她随着呼吸散发出的光芒一样。

不。不是呼吸。沙威注意到了。她的胸膛没有起伏。她没有呼吸。

“这个时候,我原本是应该来接让先生的,”她背对着他,低声说,“我本该接他远离人世间的操劳,接他到天堂的花园里,在那里,他能找到快乐。”

一阵微风低声呢喃着穿过小巷,吹拂过她的裙摆,给那洁白的布料上染上了彩色:领口的花朵绽放开来,花瓣像是宝石一样闪着微光,就连每一处针脚都带着不同的色调,现出了远比这死气沉沉的月光更加鲜明的鲜活气息。缠绕在她手腕上的藤蔓绽出了鲜亮的绿色,绣线的质地变成了绿叶一般的光滑。覆盖着她脖颈的蕾丝折射出耀眼的光彩,映照在小巷里,撕裂了这一片黑暗。那明亮的光线令沙威踉跄着向后退去。

他根本无法挪开目光。在这一片鲜明的色彩中,芳汀的长发像是光晕一样披散在脑后,她美得令人窒息。在这一刻,沙威明白了,眼前的女人到底成为了什么。

“但现在他的时间仍没有到。”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但他不配得到这样的善意,“他找到了更多在意的东西,找到了更多值得为之活下去的东西。”

沙威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转身,朝向了河流的方向。塞纳河水拍打着岸边,拍打着巴黎高高的河岸。圣母院的钟声回荡在他耳畔。

“我很抱歉,”他说,“是我让他远离了天堂的安宁。”

“是您。”她点了点头。

沙威的呼吸凌乱起来。

两个字。一个字,一枚子弹,深深嵌进了他的胸膛。

“他要不行了!快,除颤仪!”

“一……二……”

这世界震颤起来。芳汀的身形在他眼前跟着摇晃着。沙威踉跄着伸出手,但他突然记起了自己的身份,记起了自己到底是什么人。他的手垂了下去。

而她却向他走近了。

“看这里,”她指着一旁,“看一看吧,先生。”

他看了过去。这小巷与他梦中、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鲜血落在地上,鲜血染上墙面。他向前迈了一步,随即便停下了。他听见了液体溅起的声音,顺着垂下的目光,他看到了溅落在自己鞋面上的血迹。芳汀的存在逼退了她周身那鲜红的颜色,而他却被这鲜血紧紧包围着。

河流在他耳畔咆哮着。

“您是来告诉我,我要下地狱了吗?”他抬起头问道,“我还以为带人下地狱的不会是天使呢。”

她缓缓朝他走来。三步,只有三步。她抬起了手。对他而言,她的触碰就像是炽热的火焰,撕裂了他面颊上的皮肤,有血珠在她手指下渗透出来。在这烧灼之下,他颤抖起来。

那血珠被她抹去了。

“的确是您让让先生远离了天堂的安宁,”她若有所思地说,“但其实……其实这是一件好事,沙威先生。”

“是吗?”

“天堂的花园的确能为人世间的苦命人带来安宁,”在微风的吹拂下,她的裙摆微微飘起,裙边拂过沙威的双腿,“在那门前,我们放下人间的苦难。在踏入伊甸园的一刻,我们便摆脱了人间的操劳与悔恨。在那里,让先生能找到安宁。您让他远离了这安宁,但这的确是一件好事。”

沙威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周身的空气都带着血腥味。

“我不明白。”他祈求着。在一片黑暗中,他粗哑的声音回荡在自己耳畔。

“又痉挛了!该死,按住他!按住他!”

“这安宁是很遥远的,先生,”芳汀的声音低沉、柔软,与她放在他脸颊边坚定的那只手大相径庭,“但这安宁不是愉悦,不是欢愉。因为我们放下的着实太多。过去的痛苦与悔恨的确不会再伤害我们了,但我们也从未遗忘过。”

终于,她放开了手。沙威跪倒在地,跪倒在一片血泊中。他喘着粗气,抓挠着自己的脖颈,指甲划过一片金属——是那项圈。锁链仍挂在他肩上。他之前怎么一直都没注意到?

她拉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他的手覆盖着红色,黏腻的、刺目的红色。沙威的呼吸哽在了喉咙里。

“我不明白,”他再次祈求道,“求您……”

“先生……”她的指尖划过他的手背,那血迹瞬间褪去,露出了手背上的皮肤。沙威再次颤抖起来。

“我们不能遗忘。天堂的花园给予了我们满足,给予了我们慰藉,但它不能给予我们欢愉。因为欢愉只存在于人世间。在人间,众多灵魂承受着无与伦比的苦难,但与此同时,他们却也被给予了无与伦比的欢愉。”

“我不明白。”

“您让让先生远离了天堂的安宁,”芳汀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样,继续说了下去。她向前倾身,在他额上印下一吻,在他如河水一般冰冷的皮肤上,她的嘴唇仿佛一团烧灼的火焰,“现在,您必须要引领他走向欢愉。”

“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扭曲着,“我……”

沙威逼着自己移开了视线,四下看着自己周围的环境。

“您让我看一看这里,您难道没有看见这鲜血吗?您难道不知道我都做了什么吗?”

“您做了什么呢?”她的声音很温柔,而他永远也配不上这样的温柔。

“我身负罪孽。”沙威喘息着说,“我审判了他人,但我根本没有权利这样做。我崇拜着法律的虚伪塑像,甚至将其置于上帝之上。我让自己凌驾在了上帝之上。我任由他人饱受苦难折磨。”

他逼着自己对上她的视线。

“我错待了你。我……我还毁了冉阿让的人生!”

急流冲刷过他的耳膜。河水渐渐涌上来了。而他只却想让这河流彻底吞噬他。这是一条血河,是那些他曾经错待过、摧毁过的人的鲜血。是芳汀的血。是冉阿让的血。就让这河流带他走吧,就让它卷着他一路坠入地狱吧。

恶魔噬咬血肉,是他应得的;日日夜夜永无止尽地承受剖肝之痛,也是他应得的。都是他应得的……

芳汀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收紧了。她没有放手。

“没错。”她说。她话语中的肯定已经足够了。火焰在他体内蔓延开来。

“我注定要下地狱的。”他绝望地低声说。

“是的。”她点了点头。她再次抚上了他的脸颊,“但,先生……看一看,再看一看你周围的景象吧。”

他不想再看了。但芳汀的态度却无比坚决。在她手指的施力下,他的脑袋向着一旁转去。

小巷的砖墙依旧覆满血迹,血滴沿着墙面缓缓滴落。他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这到底还有什么可看的呢?这难道不正是他注定要下地狱的证明吗?

“再离近一点。”

沙威凑近了些。

终于,他看见了。在那里,在那一片刺目的猩红之中,有细小的嫩芽挣扎着冒出了头。

“终有一天,嫩芽也会绽放,”她安静地说,“您的忏悔已经播下了种子,加以辛劳,加以苦耕,总有一天,它们会绽放的。”

这是一个承诺,希望与美的承诺。

她站了起来,推着他走向墙边。他顺从地跟了上去,只觉得一阵目眩。

就在那个地方——他清晰地记得,就像是那件事不过发生在片刻之前一样——就在阿兹玛当晚所在的地方,有一片细嫩的绿叶,正缓缓舒展开自己的身躯。

芳汀抬起手,按上了绿叶旁边的墙壁,逼退了墙上的血迹。而在那血迹之下,孤零零地生着一根枝桠,带着更多的嫩芽,有的仍紧紧闭合着,而有的已经含苞待放了。

“您已经开始了,先生,”她的声音很低,她攥着他手腕的手指越来越紧,他根本挣脱不开,“您已经走上救赎的道路了。”

那双明亮、庄重的眼睛对上了他的。

“难道您要现在放弃吗?”

沙威张开了嘴,他根本不知道眼前的一切到底是现实,还是一个濒死之人临死前的梦境。他根本不知道眼前的女人到底是真实,还是他绝望之下的幻想。他不知道。

但这都不重要了。

他的手也按上了墙面,就在芳汀的旁边。那嫩芽紧贴着他的皮肤,是那么的脆弱。沙威颤抖着闭上了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河水的咆哮远去了,而那钟声的滴答却越发地响亮了起来,提醒着他,提醒着他。

四十年造成的破坏,四十年的罪孽。留给他忏悔的时间还有多久?他真的能做到吗?

“情况稳定了!”

“谢天谢地。好了,让开吧,该把子弹取出来了。”

“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芳汀笑了。这一次,当她的手再次贴上他的面颊时,那烧灼感已经不见踪影了。

“每个人都必须要找到自己的路,”她喃喃道,“但,先生,我已经向您展示了一条可能的道路了。”

冉阿让。是他让冉阿让远离了安宁。他毁了他的人生。而现在,他必须要为他带来欢愉。

沙威再次颤抖了起来。这任务沉甸甸的重量压垮了他的肩膀。

“上帝就是我们的指引,”芳汀微笑着说,“时时遵循上帝的指引,先生,记住:人人终得奖赏。”

他缓缓点了点头。

芳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她点点头,退开了。她周身的光芒越来越亮,将她整个包裹住,最终带着她一起消失在了黑暗的小巷里。沙威静静地看着。现在,这寂静、一片漆黑的小巷中,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他面前,是一条死路,是鲜血不断滴落的砖墙。在他面前就是地狱。在他面前,就是他应得的结局。

而他转过身,向着另一侧走去。

在巷口,他停住了。灰蒙蒙的巴黎铺展在他眼前,曲折蜿蜒的道路构建成一座看不到尽头的迷宫,头顶的月亮依旧无法为他指明道路。

每个人都要选择自己的道路。这是他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他缓缓抬起了脚步,一步,两步,他在街上走了起来。

将塞纳河抛在身后,将圣母院抛在身后。他走进了无边的黑暗里,一路走着,一路寻找着光明。

***

沙威睁开了眼睛。太亮了。他又阖上了眼皮。

他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坚硬的、不舒服的东西。他感觉自己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死了好几天一样。疼痛的感觉倒是不怎么明显,不过他可以确定,这肯定是大剂量药物的效果。

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他看见的就是冉阿让。他坐在床边,额头抵着手,一串玫瑰念珠握在他手心,口中正喃喃低语着什么祷词。沙威的手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想朝他伸出手去。

这微小的抽动却立刻抓住了冉阿让的视线。他猛地弹了起来,几乎是朝着沙威的手扑了过去,紧紧将他的手攥在了手心。玫瑰念珠交缠在两人的掌中,珠子紧贴着皮肉。

“你醒了。”冉阿让的声音哽咽着。

沙威想露出一个微笑,想点点头,但他的面部肌肉却丝毫无法挪动。他只能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冉阿让颤抖着,将沙威的手背贴上了自己的额头。

“主啊,您终究是慈悲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柔软,“谢谢您。谢谢您。”

喉咙里的管子让他出不了声,但沙威并没有就此放弃。他的手指动了动,肌肉的每一次牵动都无比艰难。他轻轻抚过冉阿让的额头,抚过他能触碰到的每一寸肌肤。

冉阿让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含着泪水。在沙威迷蒙的目光里,他将那只手贴上了自己的嘴唇,亲吻着他的指节。

引领他走向欢愉。芳汀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着。沙威发觉,他似乎就要触及到某种结论、某种回答了。那答案就在那里,交织在冉阿让沿着脸颊滑落的泪水中。

他攥住了冉阿让手里的那串玫瑰念珠。

冉阿让缓缓抬起头,他看向沙威的手指,看向那串玫瑰念珠,随后,他点了点头。那串念珠被他一圈圈地绕在了沙威手上,末端的十字架正好落在拇指与食指之间。沙威握紧了拳头。冉阿让点了点头,动作轻柔地把他的手放回了毯子上。

沙威的那串旧玫瑰念珠,那串早就被没收的玫瑰念珠,是他用来提醒自己的失败、提醒自己所谓正直的标志。那念珠是他人的赠与,由一个以假名掩盖自己真实模样的男人亲手所赠。现在……现在他又有了一串新的念珠,赠与他念珠的也依旧是那个人,而在他眼中,那人真正的灵魂正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这串念珠会是一个不同的标志,用来提醒他自己脚下真正的道路,提醒他真正的目标。

在冉阿让把手抽离之前,沙威握住了他的手。他用尽了自己身体里仅剩的每一丝力气,把那人的手送到了自己唇边。念珠与手指的肌肤擦过他的嘴唇。他不能亲吻这只手,只能这样握着它。沙威的视线边缘开始渐渐发灰,但他没有挪开目光,他始终在看着冉阿让。

冉阿让也在看着他,眼睛微微瞪大。宛如第一抹春风吹拂过后绽开的嫩叶一般,他的唇边也绽开了一个微笑。

他向前倾身,嘴唇印上了沙威的额头——一个温柔的恩赐,而沙威根本配不上。不过既然上帝给予了他一个机会,这样的恩赐,他只有用尽自己此后余生去尽力争取。

“睡吧。”冉阿让低声说,“睡吧,我在呢。”

沙威的眼皮渐渐阖上了。

他没有放开那只手。

***

黑暗。浓郁、吞噬一切的黑暗。

沙威抬起手摸到了自己的脸,指尖划过眼皮、脸颊。他根本看不到自己的手。

头顶上的月亮不见了,就连星星也不见了踪影。他僵直地站在那里,困惑地想着,为什么自己的意识会把他带来这里。难道他还没有找到那条属于他的道路吗?难道那条路不是引领着他走向了冉阿让吗?

他的口袋里突然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掉了进去。沙威拍了拍口袋,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是警察的制服:制服衬衫,西裤,皮制大衣的一整套制服。这制服他已经有几个月没穿过了。

他想笑。倘若是他自己的意识让他穿上了这样一身衣服,那他的意识也太傻了。因为他已经不做警察很久了,而且,无论如何,长久以来,他从未真正配得上这身制服。

但他的手指依旧向着口袋里探去。是那串玫瑰念珠。他竟一点都感觉不到惊讶。

念珠散发着阵阵光晕,在这突然出现的光源面前,沙威条件反射地眨了眨眼睛。他举起念珠,让它照亮了前路。

每一颗珠子都像是一颗星星,而那十字架则是所有星星中最亮的一颗。念珠的光芒照亮了沙威脚下的道路:那是一条蜿蜒到黑暗中的小路,宛如月光下的塞纳河一般闪着微光。

沙威深吸了一口气,踏上了那条小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一成不变,只有玫瑰念珠的光撕裂了一成不变的黑暗。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他的脚步声里带着水珠溅起的声音,仿佛他踩进了水潭里。但他的裤脚却仍保持着干燥,大衣下摆的皮面上也一滴水都没有。

终于,他似乎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他的双脚像是已经知道了该向哪里走,因为不等他有什么想法,他的脚步就已经自动停下了。

就在那里,就在他面前,在玫瑰念珠的星光下,矗立着正义女神的塑像。那是一尊石像,一手持剑,一手持着天平。她的双眼被蒙住了,而那蒙眼布却并不是石雕出来的。

沙威看着她,看着自己一生中甘愿为之束缚的象征,看了很久。过去,他曾坚信,她的利剑代表着法律严厉、坚定的特性,而那天平则衡量着众人的罪孽。现在,当他再看到她时,他也不确定这一切都到底代表着什么了。

他应该走开。他应该沿着那条路继续走下去。但当他的目光触及脚下的道路时,他注意到,那银灰色宛如塞纳河面的微光在正义女神的面前停下了。在他周围,只有一片浓郁的黑暗。

她的双眼被布蒙着。沙威深吸了一口气,将玫瑰念珠紧紧缠绕在了自己手上,随后伸出了手。他将一只手放上那石雕的肩膀,动作有些过分小心了——他知道自己的每一次触碰都是在渎神——那石雕在他手下是冰冷的。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撑着石雕的肩膀,踩上了正义女神脚下的底座,站稳了身子。

随后,他抬起了那只缠绕着玫瑰念珠的手,扯掉了那蒙眼布。

一双深色的眼睛露了出来,那温暖的、无比熟悉的眼睛正看着他。沙威踉跄着向后退去,却不小心踩下了底座,向下坠去。他坠入了那浓郁的黑暗里。而与此同时,正义女神的塑像开始出现裂痕,石头片片剥落,那似乎不可动摇的石像在黑暗中无声地土崩瓦解,而那石像下正逐渐现形的东西则在黑暗里绽放出宛若太阳一般的光华。

从正义女神的空壳里,走了冉阿让,他走下了石像的底座。沙威的眼眶因为泪水而一阵烧灼。他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那手里仍拿着天平。他又看向另一只持剑的手,剑尖正直指着与他相反的方向。

他迟疑着伸出了手。

冉阿让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将他拉了起来。沙威的双膝像是新生的马驹一样发着软,但当他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时,冉阿让的手臂接住了他,包裹住了他,紧紧地抱住了他。沙威颤抖着,他说不出话来,也根本想不出该说什么话。他只能抬起自己同样发软的手臂,环抱住了冉阿让的身躯。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了许久。冉阿让的心脏紧贴着他的,两颗心脏一齐跳动着。沙威明白,与之前那恍惚的幻境相比,眼下的情景更像是自己的梦。但他却根本不想从这个梦中醒来。

但,当然了,他的意识违背了他的意愿。冉阿让终于还是松开了手臂,那双温暖的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沙威屏住了呼吸,但那人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微笑着。

他举起了天平,举起了利剑,又用这两样东西碰了碰自己的眼角,随后,他将天平与利剑扫过沙威的眼角。

你看见了吗?那双深色的眼睛无声地问。你现在看见了吗?

沙威闭上了眼睛。

“看见了。”他自己的声音在他周身回荡着,“我看见了。”

法律不曾发生改变。罪孽也不曾发生改变。但正义已经不再盲目,正义睁开了眼睛,那双明亮的、慈悲的眼睛。

沙威无意识地牵住了冉阿让持剑的那只手,送到了自己唇边,吻上了他的指节。冉阿让的笑意加深了。他握住了沙威的手,让他的手指也跟着紧握住了剑柄。随后,他转过身,举起了手中的剑,指向前方无尽的黑暗。

沙威的目光追随着剑尖,追随着冉阿让的目光。他看向了那片黑暗。在那沉重的寂静之中,他隐约听到了鲜血滴落的声音、闷声的尖叫、还有成千上万的其他不同的声音。

他必须要再次穿上这身制服,必须要踏上脚下的道路,必须要手持那指向前方的利剑,要紧握那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的玫瑰念珠。而眼前的这个人,这个有着闪闪发亮的双眼的人……

揭开了正义女神的蒙眼布,沙威也随之打破了他长久以来一直崇敬的伪神。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也已经撕扯开了蒙蔽着自己视线的蒙眼布,看到了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沙威找到了一片崭新的星辰。在那双眼睛里的星光下,他轻而易举、心甘情愿地丢盔弃甲。

他想笑。难道他的救赎之路不应该是引领冉阿让走向欢愉吗?但他自己却仍紧跟在那人身后,却仍踉跄地追随着那人闪闪发光的灵魂,他又怎么能引领他呢?

他不知道答案。他看向眼前无尽的黑暗,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我在呢。”

冉阿让的声音在他耳畔回响着,打断了那不断滴落的鲜血滴答声。

不知为何,这人的每一句话沙威都全然信任。他看向了身侧的冉阿让。他明白,他必须要找到自己的道路,必须要与这人真正的肩并肩。他会的。

他可以的。

就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一样——就算他真听见了沙威也不会惊讶的,毕竟这里是他的梦——冉阿让的笑意扩大了,变得更加明亮。他握紧了沙威的手。

他们一起踏入了黑暗中。手中的利剑直指前方,玫瑰念珠照亮了脚下的道路。

Chapter Text

“把床支起来一点。”

安静的、窸窣的脚步声;橡胶鞋底和瓷砖地接触发出的声音。一阵平稳、持续的“哔”声。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颊。而与此同时,他喉咙里的塑料管被缓缓拉了出来。管子的边缘划过口腔后侧。

沙威猛地弓起了背,急促地喘着气,险些被呛住。火焰,火焰烧灼着他的胸膛、他的肺腑。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剧痛。有一双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按住了他。

“放松,”他耳边的声音说,“只是要把氧气管取出来,放松。”

在直觉的驱使下,他遵从了那人的声音。片刻之后,在他试着用嘴呼吸同时不要呛住的时候,那管子终于被彻底拉了出来。沙威始终紧闭着眼睛,努力适应着自己呼吸的节奏。他感觉到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焰在舔舐着他的肺腑。

该死。他都快忘了他有多讨厌受伤了。

一只温暖的、覆盖着老茧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沙威发出一声呓语,无意识地朝着那只手转过头去。

“沙威,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点了点头。

“你能睁开眼睛看看我吗?”

他之前不是已经睁过一次了吗?但沙威仍旧遵从了那人的话语,缓缓睁开了眼睛。过于明亮的光线和各式各样的阴影一同刺入他的视线里,他立刻又闭紧了双眼。不知怎么的,这轻微的动作似乎牵连到了他的胸口,那里的火焰燃烧的更旺了。

额头上的手向下滑落,覆住了他的眼睛。沙威小心地调整着呼吸,不让自己的呼吸节奏带起喉咙和肺部的疼痛。随后,他再次尝试着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就容易多了。眼前的黑暗渐渐变灰,随后又逐渐明亮起来。沙威等待着,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的呼吸上,那只手缓缓移开,光亮一丝一缕地照了进来。

等那只手完全挪开时,沙威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的亮度了。

有一条左腿打着石膏,被吊在半空。他眨了眨眼,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的腿。对了,他都快忘了那里的伤了。毕竟,胸前中了两枪的时候,他也很难再去想起自己腿上的枪伤。

他别开了目光,这一动作让他再次注意到了自己的喉咙。他的手猛地抬了起来,按上了自己的脖颈,连带着手背上的输液管也跟着甩了起来。

脖子上是空的。项圈不见了。

“放松,”冉阿让说。那覆盖着老茧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拉着它放回了毯子上。

什么。沙威想开口说话,但他的喉咙实在太干了,像是有什么死掉的东西堵在了里面。他呛住了,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到不受控制地弯起腰。他的手挣开了冉阿让的桎梏,紧按着胸口,只想喘上一口气来。

“沙威!”两只手握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拉回了床上。一阵窸窣声后,氧气面罩再次被扣在了他脸上,“呼吸!呼吸,慢慢来。”

他盲目地遵循着冉阿让的指引,努力压下胸腔里的火焰。在直觉的驱使下,他把呼吸放轻,吸着面罩里的氧气。不知怎么的,那氧气似乎比医院的空气要清凉些许。许久之后,胸腔里烧灼的火焰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会不会现在进展太快了,”冉阿让的声音里带着担忧,“要不要再把管子插上。”

沙威立刻摇起头来,试着摆手表示拒绝。他抬起眼睛,疼痛带来的泪水迷蒙了他的视线,嘴唇蠕动着想出声要一点水。

冉阿让的面容在他眼前摇晃着。那人点了点头,握着他肩膀的力道松了下来。片刻后,氧气面罩被摘了下来,他跟着张开了嘴。

冰片落在他的舌头上,很快化成了一滩水,顺着喉咙流淌下去,舒缓了那烧灼般的痛感,也随之解开了那堵在他喉头的硬块。沙威呼出一口气,眼皮半阖下去。就连他的骄傲都无法支撑他开口要求自己来,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双手还很虚弱,根本握不住杯子。

那只手再次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你还好吗?”是冉阿让的声音,带着毋庸置疑的担忧。

沙威咽下了嘴里仅剩的冰片,清了清喉咙,发现自己已经能发出声音了。

“还好,”终于,他粗哑着嗓子说道,就连他自己都几乎要认不出来这嗓音,“好多了。”

冉阿让发出了一声像是哽在了喉咙里的抽泣声。沙威眨了眨眼,再次睁开了眼睛。他瞥见了一个护士走出了房门,紧接着,冉阿让低下了头,额头抵上了他的肩膀。

“不要再那样做了。”虽然不曾和沙威一样陷入昏迷,但冉阿让的声音却和他一样粗哑,“你要是再那样做,我觉得,我可能——可能挺不过来了。”

在那触碰、那抵着他肩膀的重量之下,沙威僵住了。他犹豫着抬起了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环住了冉阿让的肩膀。

“你……不要这么说。”他感到又是一丛火焰在他体内燃起,但这一次却和肺部的疼痛毫无关系,“你别——不要这么说!”

冉阿让抬起了头,注视着他,那双眼睛里再次带上了泪光。他俯下身,将一个吻印在了沙威额头上。

“沙威,你昏迷了整整一周。”冉阿让的声音颤抖着,字句模糊着纠缠在一起,“一整周,然后你好不容易醒了,却又昏迷了三天。十天,整整十天。”

他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根本找不到能表达他情绪的字句一样。在这人的悲痛面前,沙威无措起来,只得在微微收紧了环绕着冉阿让肩膀的那只手臂,给予他些许的安慰。

不过这安慰可能也并不怎么有说服力,介于他的手臂现在还虚弱的很。

“我现在醒了,”沙威生硬地说,“你没这么容易摆脱我的。”

他心里低咒了一声。在不清醒的时候、濒死的时候,对这人说实话怎么就比现在容易那么多呢?

冉阿让含泪笑了出来,点了点头。

“对。”他抬起双手,捧住了沙威的脸颊,俯下身,与他额头相贴。沙威能感觉到冉阿让的吐息扑打在自己脸上,能感觉到那温热的气息渗入自己的肺腑,将他从内到外都打上冉阿让的印记。

他压抑下了一阵战栗。冉阿让的亲近、冉阿让的温暖——他的头脑飞快的转动着,搜寻着能让他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我能……”

“在床头柜上,”冉阿让低声说,没有移动分毫,“它总是和毯子缠在一起,我就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了。你能拿到吗?”

只是一小段距离而已。沙威伸出一只手,盲目地摸索着,直到指尖触及了床头柜的边缘。柜子因为他的动作轻微地挪了挪,但距离不远,他伸直了手臂,摸索到了柜子上的玫瑰念珠。

串珠缠绕着他的手指,珠子紧贴着他的皮肤,沙威放松了些许。

冉阿让依旧没有挪开。他只得再次开始寻找能转移自己注意力的东西。

“项圈呢?”

“医生们把项圈取下来了,为了插呼吸管。”

噢,这也说得通。他握紧了玫瑰念珠,默想。

“最近一段时间我哪儿都去不了,”沙威试着耸了耸肩,“没有项圈也一样,真的。”

该死。他真的不擅长安慰别人。他的目光扫过房间,脑子里搜索着某些真正能安慰到冉阿让的字句。

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床边的墙上。墙,还有上面的钩子。钩子上挂着的正是那项圈和锁链。

原来在这儿呢。

冉阿让似乎注意到了他突然定格的动作,他抬起了头,片刻之后,他的指尖抚过沙威的脖颈,正好抚过项圈曾经覆盖的那片皮肤。沙威吞咽了一下,试图压下自己的战栗,试图说服自己,那皮肤上突然绽开的暖意与冉阿让的触碰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有。

“我恨它,”冉阿让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强烈的恨意,“这不……这不公平。”

“嘿,”沙威抬起手,抚过冉阿让的面颊,让那双深色的眼睛对上了自己的。在他指间,玫瑰念珠衬着那人古铜色的皮肤,折射出一抹亮光。

他吞咽了一下。

“没事的。”

“不,”冉阿让猛地摇了摇头,他狠狠擦了一把脸,衬衫的袖子上立刻就染上的眼泪的印痕,“不是这样的,不……”

他沉默了下来,仍在摇着头。紧接着,冉阿让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沙威眨了眨眼。眼前的人爬上了病床,大腿跨过他的胯骨,手臂环过他的身躯,将他拉入一个紧紧的拥抱里。他的嘴唇贴着沙威的额角,手插在进了他的头发里,另一只手的手指则覆在脖颈之后。

这一连串动作带来的震动让沙威手里的玫瑰念珠滑落下去,掉在了地上,和瓷砖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想俯身去捡,但他根本动不了。

“不——不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不是的,不是——”

“嘘——”沙威在他耳边低声道。他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了,他甚至不知道冉阿让为什么会这样,“嘘——”

冉阿让摇着头。他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身躯颤抖着,过了很久,就连他的每一声呼吸都像是在抽泣。沙威从未觉得这么无措过。

面对恶棍无赖盘旋不去的阴影,他处理得来。面对枪支和利刃,他也处理得来。但面对那些从未有人给予过他的东西呢?但面对这样的担忧,这样的关切,这样强烈的情绪——只为了他而产生的情绪呢?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为此,他在心里低咒着自己。

他只能抱着冉阿让,在那人的眼泪打湿他的头发时,贴着他的面颊、耳侧,还有额角发出无意义的安抚的声音。他只能轻慢地抚过那宽阔的脊背,小心地不要牵动手背上的点滴针头——这倒不是为了他自己,只是他知道,如果点滴又出了岔子,冉阿让肯定又要担心了。

渐渐地,冉阿让似乎冷静下来了。他把脸埋在沙威肩膀上,战栗了一下,随后坐了起来。

“瞧瞧我像什么样子,”他用手背抹掉了自己的泪水,“你才刚醒,就又要照顾我的情绪。”

“没关系的。”沙威尴尬地说,他抬起手,拇指扫过冉阿让的脸颊,抹掉了那人没擦掉的一抹泪痕,“我……你之前都见过我崩溃几次了?我觉得,就次数来看,你在我面前崩溃至少一次是完全没问题的。”

冉阿让看着他, 笑出了声。他俯下身去,再次在沙威额头上落下一吻,嘴唇停留了片刻。

“你醒了。”他再次低声道,“感谢上帝,你醒了。”

“我会没事的。”沙威说,尽管他其实自己都不确定。他的肺还像是着了火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在痛,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有砂纸磨擦着他的喉咙。但他真的不想让冉阿让再用那脆弱的眼神看着他了。

“对,”谢天谢地,冉阿让信了,“对,你会没事的。”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很久,身躯紧贴着彼此。最终,冉阿让还是坐了起来,爬下了床。沙威的皮肤因为另一人的离去刺痛起来。但没过多久,冉阿让就再次紧紧攥住了他的手,仿佛害怕他一松手,沙威就会立刻消失一样。

沙威任由他攥着,目光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真奇怪,就连冉阿让抱着他的时候,他都没有产生过这样奇异的感受。最终,他舔了一下嘴唇,清了清喉咙。

“其他人呢?”

“他们很好,”冉阿让的另一只手抚过沙威的脸颊。对了,那里还有一道伤口呢。和他身上其他的伤比起来,这一道伤口简直太微不足道了,“只是都很担心你。”

“我,”沙威又清了清喉咙,“抱歉给你们造成不便了。”

冉阿让朝着他眨了眨眼睛。沙威想露出一个笑,但最终只成功勾起了一边的唇角——他的半边脸似乎都因为脸颊上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僵住了——但冉阿让还是笑出了声,那声音柔软、打着颤,随后,他抬起沙威的手,将嘴唇贴上了他的手背。

沙威的左手被输液管拘束着,但能活动的空间还是足够的。在这有限的空间里,他抬起手,指尖扫过冉阿让的脸颊。

他根本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尽管冉阿让似乎一直都不怎么介意和人接触——在商马第下颌上的一触,还有在下水道里试图拍在沙威肩膀上的那只手——但沙威过去一向都在尽力避免和人接触。但现在,他却用尽力气紧握着冉阿让的手,全身都渴望着冉阿让的温暖,就好像是想用这一刻的温暖弥补过去近五十年的缺憾一样。

那个哈欠来的着实出乎他的意料。沙威心里低咒着自己的身体:他才刚醒了不到一个小时,他的身体居然就又想睡了?

“我该让你好好休息了。”冉阿让低声说。

“不用,”沙威想反驳,但又一个哈欠打断了他的话,连带着牵扯到了脸颊上的伤口,那刚刚结痂的伤口差一点就要被再次扯开了。他叹了口气,重重向后靠在了床上。

“该死。”

“你才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冉阿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中了三枪,还失了很多的血。”

“而且我也不像过去一样年轻了。”沙威恼火地嘟囔着。他快五十岁了,眼前这人占据了他生命里的大半,尽管如此,也是不到一年之前,他才真正开始了解他。

他垂下头,抬起左手揉了揉眼睛。不能再想这个了,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逆转时间,而在心里低咒自己当初的盲目只会让他越发恼火。

椅子腿和瓷砖地摩擦,发出一阵轻响,冉阿让站了起来。他俯下身捡起了什么,随后又吻了吻沙威的头发。他的手覆在沙威的手背上——玫瑰念珠冰凉的十字架紧贴着他的皮肤。

“睡吧。”他话语里带着坚定。

沙威抬起眼睛看着他,喉头滚动了一下。

“留下,好吗?”

冉阿让的笑声仍带着颤意,但已经比刚才明亮了不少。他的手捧住了沙威的脸颊。那粗糙、温暖的手。

“我哪儿都不去。”

沙威侧过头,吻了吻那人的掌心。冉阿让的呼吸节奏乱了,带出了细小的吸气声。但沙威只是阖上了眼皮。

黑暗再次包裹了他。但冉阿让紧握着他的手是他与这个世界的锚,冉阿让的存在是他不任由黑暗裹挟着他的理由。等他能下床了,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就算他现在仍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他还是会去尽力尝试的。

这一次,裹挟着他的黑暗不会停留太久了。

***

沙威醒来几天后,医生终于允许他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了。彭眉胥就是这个时候来看望他的。

前一天,珂赛特和冉阿让刚刚来过,但那男孩没有和他们一起。沙威看着他眼下的一片青黑。也不知道这一片青黑到底是怎么来的:不可能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有人中枪,彭眉胥去过街垒,更糟的他都见过。

“沙威先生,”彭眉胥在门口犹豫着,“我能……我能和您谈谈吗?”

“我哪儿都去不了,”沙威耸耸肩,他的声音依旧粗哑着。看着彭眉胥犹豫的样子,他翻了个白眼,“进来,有什么话就快说。”

彭眉胥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在椅子上重重坐下了。他的目光扫过床边挂着的项圈和锁链,手指抽搐着,仿佛想把那两个东西狠狠扔出去。男孩深吸了一口气。

“您知道,我是个律师。”他开口了。沙威点了点头。

“我之所以开始学法律,是因为外祖父的要求,”男孩接着说了下去,目光始终盯着自己的手,“后来,我……我离开外祖父家之后,也没有停止学业,尽管当时我觉得我不应该再学法律了。因为,沙威先生,我离开外祖父家是因为发现了我父亲的事情。”

“我父亲是一位……一位流亡者,我出生几年前,他参加了一场革命。革命失败了,但他活了下来。由于他的地位,他并没有被判处死刑,只是被放逐出国了。”

二十多年前的一场革命。啊,对了。沙威对此还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但也不多了。当时他还在土伦,革命发生在巴黎。他看向彭眉胥,半张开嘴,想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个。

但彭眉胥没在看他,只是盯着面前的一片虚空。

“我为了父亲离开了外祖父家,也是为了父亲才和我的朋友们一起上了街垒。因为,他是我的父亲,那我的观点也一定是和他相似的吧?”他抬起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但……但我发现,在和朋友们并肩作战的时候,我并不是在为了和他们一样的信念而战。我和他们并肩作战,只是因为,他们是我的朋友。在我走出外祖父家之后,他们是最先向我展现出善意的人。”

沙威终于忍不住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拜托,”彭眉胥安静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您说,拜托您……再容忍我一会儿。”

沙威缓慢地点了点头。他从没见过这孩子的这一面。

“我和朋友们并肩作战,却并不相信他们的信念。后来,在街垒的时候,我之所以愿意赴死,是因为我以为——我以为珂赛特离开了,没有了她,我的生命也就毫无意义。”

他重重搓了一把脸,唇齿间漏出了一丝气声,像是一声笑,但却又实在太过苦涩。

“当时……当时有一个女孩,她是我的朋友,她叫爱潘妮,爱潘妮·德纳第,应该是您救下的那个女孩的姐姐。”他犹豫了片刻,“是因为我,她才会失去性命。她是为了我才去街垒的。她死在街垒是因为……”

彭眉胥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沙威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她是为我而死的。”终于,彭眉胥继续说了下去,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遥远起来,“还有伽弗洛什,小伽弗洛什,先生,就是那个揭发了您的孩子,他也死在了街垒上。在让先生把您放走之后,他去捡弹药,却被国民自卫军打死了。我们明明告诉过他…… 我们都告诉他,让他不要去。”

在街垒,彭眉胥几乎失去了所有他在乎的人。他与自己的朋友们并肩作战,而他的朋友们死在枪林弹雨中,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我很抱歉。”沙威说。他还能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他根本不知道失去自己在乎的人是什么感受。失去对法律的崇敬与之相比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彭眉胥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来说这个的,我……”

“我的父亲,我的朋友们,我的外祖父……让先生,还有您,你们都愿意,都心甘情愿地为了自己的信念放弃生命。你们心中有着强大的信念,有着愿意为之经受任何苦难的信念。但我……我从没有过这样的信念。从未有过。”

他闭上了眼睛。

“爱潘妮……我知道她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听安灼拉讲过人民遭受的苦难,听了一遍又一遍。但我却从没有……一次都没有想过要去改善她的生活,一次都没有意识到,我的朋友就在我眼前忍受着苦难,而我明明可以去做些什么。”

好吧,看起来彭眉胥是顿悟了。沙威心想。他应该怎么做?给他鼓个掌?夸夸他?

“但现在,先生,我找到自己的信念了。”彭眉胥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墙上的项圈和锁链上。他抬起手,抚过那冰冷的东西。

“我之所以对您说这些,是不想让您觉得,我之后的行为是为了报答您的救命之恩,”他的声音越发地坚定起来,男孩深色的眼睛对上了沙威浅色的眼睛。

“就让我将自己学习的法律付诸实践,就让我将您从这项圈里解放出来。”

沙威的呼吸滞住了。

“什么?”他窒息般地说。

“您救了我的命,先生,”彭眉胥安静地说,“无论您是想还那所谓的债,还是您有意为之,您都救了我的命,而且您为此身受重伤。但是,那天我们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却说,”他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他们说,您只是个奴隶,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担心?他们又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奴隶费心竭力?”

“好吧,其实这倒——”不怎么让人惊讶。沙威想这么说,但彭眉胥一连串的话语打断了他。

“为什么一个人,为什么,任何一条鲜活的、能独立思考的生命,要被看作是比别人更低贱的存在?为什么,就因为其他人的目光,一个人的奉献就要被看得如此不值一提?”彭眉胥的手颤抖着攥紧了床栏。

“我终于明白了,沙威先生。我终于明白安灼拉、公白飞、古费拉克,还有其他所有人为之奋斗的到底是什么了。他们看到了人民的苦难,于是他们说,‘这不公平,这不公正,我们绝不容忍。’”

彭眉胥一把抓过墙上的项圈和锁链,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着白。

“现在,我要说,”男孩看着沙威,眼睛里燃烧着火焰,“这不公平,这不公正,而我绝不容忍。”

在那一刻,在沙威眼前,那男孩成长成为了一个男人。沙威只希望这成长不是为了他。

他轻轻伸出手去,费了点力气才把项圈和锁链从彭眉胥手里拿下来,挂回了墙上。

“别在我身上浪费力气了,”他的声音低沉又安静,“还有一个人,你这新生的热情用在他身上更好。”

“让先生。”彭眉胥点了点头,坐回了椅子上,“别担心,我已经决定了,让先生会是我接手的第二个案子。”

沙威眨了眨眼睛。

“如果您没有重获自由,沙威先生,我是没法为他争取免罪的,”彭眉胥的手插进了头发里,“一个逃犯是不能拥有奴隶的。”

“你可以把我的合同再转回到你名下。”沙威指出。

“不行!”彭眉胥叫道,这骤然拔高的声音让他自己也跟着皱了皱眉,“不行,这……”

“别让你的优柔寡断阻止了你要做的事。”

彭眉胥看向他,片刻之后,他叹了口气。

“不是优柔寡断,”他说,“好吧,可能是有点优柔寡断,但……”

他犹豫了。

“您的案子赢起来更容易,沙威先生,”终于,他继续说了下去,“在您的案子上,司法很显然是不公的。您遭受的指控本身就是不合法的。如果我能……我能证明法律在您的案子上被滥用了、被错用了,如果我能让您重获自由,想赢让先生的案子就更容易了。”

“让先生是个好人,”他接着说道,“但针对他的指控却并无不实,虽然之前有过以人品为凭据上诉的先例,但成功的寥寥无几。但如果我能先证明,司法不公的确存在,而且法律也必须要针对当时的环境进行判断,那么……我们的赢面就更大了。”

彭眉胥注意到了沙威看着他的目光,气弱地耸了耸肩。

“您昏迷的时候,我读了很多书,”他说,“也想了很多。”

那可真是好大的压力。沙威想说。但最后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彭眉胥很真诚,如果他再用言语打压他为此付出的努力,就实在太残忍了。尽管沙威知道自己是个残忍的人,但他决不允许自己再回到过去的老路上。

“你的计划里还有一个疏漏,”他指出,“你凭什么觉得,法庭会接下一个新人律师的案子呢?”

彭眉胥抬起头,笑了,他唇角勾起的弧度让这笑容看起来有点得意。

“我去寻求了外祖父的帮助,”他耸耸肩,“他同意了。”

“什么?”

“我的朋友们可能会觉得我的做法很可耻,但……”彭眉胥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外祖父是一位声名显赫的政治家,也很有影响力。”

这一次,街垒不再是他的战场了。彭眉胥将法庭当做了自己的战场,并且借着自己外祖父的影响力打响了长久战役的第一枪。

从一个全无野心的男孩,彭眉胥成长成为了一个野心几乎有点太多的男人。

沙威摇了摇头,压下了一声笑——他知道笑声会伤到自己的肺和肋骨。如果一年之前,他告诉当时自己,一个犯了叛国罪的罪人要心甘情愿地为他而战,那个过去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现在的他拷上手铐。

“你把案子提交给最高法院[1]了吗?”

“还没有,”彭眉胥有点底气不足地搓着脸,“我想等您允许了再提交,先生。您……您允许吗?”

不会再有一场革命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不会再有了。但,看着彭眉胥,他情不自禁地开始想象,在这样一个人的热情之下,在这人外祖父影响力的添砖加瓦之下,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开始想,一年前的沙威去哪儿了呢?那个人宁愿纵身跳下塞纳河,也绝不愿意承认法律有必要改变,更不愿意承认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存在,而是令人目眩神迷的各色光彩。

一年前,沙威会倔强地拒绝改变。但现在,他自己却成了这改变的催化剂。

“我允许。”

就让他做这催化剂,就让他做这探路的基石,就让他成为明镜,让法庭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的错误。

以他做奠基。这样,在面对冉阿让时,法庭审视的目光就会柔和下来,那人也就能因此得到赦免。让他们看向那双清澈的眼睛,透过那双眼睛,看到那人如星辰一般闪亮的灵魂。

***

彭眉胥走后,沙威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门上传来的响动几乎是立刻就让他惊醒了过来。他睁开了眼睛,看向了墙上的挂钟。

“猫老板帮派的五个人都已经被捕,现在被严密看管着,”夏布耶先生回身锁上门,简短地开口道,“德纳第的妻子也已经被捕。她丈夫刚被抓没过几分钟就交代了她的下落。”

他大步走到沙威床边,摘掉了手套。

“针对他们的指控也已经定下了。”

沙威眨了眨眼,他张开嘴,想问自己的前上司,到底是怎么在非探视时间进来的。他又把嘴闭上了。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知道答案。

“指控是什么?”他这样问道。

“多起偷窃、抢劫、诈骗指控,针对的是他们之前的行为,”夏布耶在椅子上坐下,扳着手指数道,“蒙巴纳斯和铁牙身上还有一级谋杀指控,如果我们能取得他们的证词的话。”他顿了顿,手指插进了头发里,动作迅速又急躁。他没有看沙威。

“针对他们两周前的行为,指控有抢劫未遂,多起袭击指控,介于那彭眉胥男孩的证词说德纳第用他的未婚妻做人质,他身上还要加一起谋杀未遂。还有……”夏布耶叹了口气,“基于他对你的所作所为,再加一起意图毁坏个人财产。”

“和我想的一样,秘书先生。”沙威点了点头,低声道。几乎是一模一样了。只不过那一长串的指控名单上似乎少了什么,他一时间想不起来。

“不,”夏布耶的手再次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

终于,他看向了沙威。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酝酿着一场风暴,就连他整齐的头发也凌乱了起来,发丝垂落在了脸上。沙威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合理,因为他从没见过夏布耶先生这么……这么愤怒。

夏布耶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的拳头狠狠砸进了自己的掌心,在安静的病房里像是一声骤然炸响的枪声。

“该死,应该是两起谋杀未遂!”他嘶声喊道,“两起!再加一起拒捕,再加一起袭警!”

“我已经不是警察了。”沙威有些气弱地指出。

“你真的不是吗?”那双锋利的眼睛看向了他,“告诉我,沙威,你想独自拿下猫老板,难道不是因为你仍把自己看作一个警察吗?难道不是因为和普通公民比起来,你觉得自己更能胜任这个角色吗?难道你没有尽力履行自己的职责,没有保护无辜公民远离那种人,”他的嘴唇扭曲了起来,“远离德纳第那种人吗?”

沙威犹豫了。他咽下了一声叹息。

“您把我想得太好了。”他安静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受伤而已。因为我……我在乎他们。我这么做,完全是出于个人原因,不是想要履行职责。”

夏布耶先生做了一个饱含挫败感的动作,仿佛在压抑着自己翻白眼的冲动一样。

“面对危险,你的直觉仍是要去保护别人,对不对?”在沙威开口前,他就挥了挥手,“你骨子里就是个警察,沙威。别再跟我多费口舌了。”

“难道这不正是法律该做的吗?”沙威没控制住,脱口而出,“保护别人,不正是法律该做的吗?”

如果有人等会儿再来问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他绝对会把自己不受控制的舌头归咎于药物作用。

“当然了!”夏布耶喊道,他像是想接着说什么,却又半途停下了。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沙威身上,手指又插进了头发里,又有几缕发丝垂落下来。

“在你案子上,法律起到的作用实在太糟糕了。”他柔声说,“但一起滥用法律的案例不能,也不该,腐蚀法律本身的意义。”

沙威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了阿兹玛,想起了其他像她一样的女孩,想起了在司法宫办公桌上积灰的无数报告。他想起了夏布耶先生,还有他对为阿兹玛派出保护的抗拒,仅仅是因为德纳第是她的父亲,法律并不能保护遭受父母虐待的孩子。他想起了阿兹玛,前几天来看他时苍白、颤抖的阿兹玛,她对沙威的关切和对自己父亲的担忧几乎要将她生生撕裂了。她还没成年,但她的双颊却因为饥饿而凹陷着,手指也因为工作早早地就变得粗糙起来。

眼前的人是他大半人生中都在崇敬的上级。他之所以能有警察这份职业,也是多亏了他。然而,沙威意识到,就连夏布耶先生也是法律的囚徒,他被法律蒙住了眼睛,虽然不曾像过去的沙威那么的盲目,但这世上,仍有一些阴影、一些色彩,是他看不见的。

他想看到这世上各色的光彩。他想告诉夏布耶先生自己发出的那封邮件——感觉几乎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那邮件里提到了改善囚犯的待遇,提到了对警察和狱警们的有关上帝慈悲的教育。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就算他知道,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将这些话对着面前的人讲出来。

“沙威,”夏布耶先生说,“我试过了,我试着去争取让德纳第得到他应得的那些指控。但……”他再次顿住了。

沙威抬起头,他注意到,自己上司的目光定格在了床边挂着的项圈和锁链上。

“如果我能徒手打碎那个东西,以此放你自由,”夏布耶先生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危险的意味,“我会的。”

所有人,每一个来看望他的人都会看着那项圈,说着差不多和这意思一模一样的话。沙威知道自己的审判并不公正,但面对着不公正的判决承认有罪也是他自己的错。就算不是这样……就算没有这不公正的判决……

他的思绪转回到了库莱伊身上。那曾经无比鲜活的男人如今在渐渐枯萎,伴着他身上锁链敲击的清脆响声,他身上所有欢愉的色彩渐次褪去。他想起了几十年前的冉阿让,那人被更厚重的项圈和锁链禁锢着,被它们生生变成了一只野兽。

如果有什么是不公平、不公正的话,那也应该是他们的案子。不仅仅是他,因为如果只考虑他,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正。

就在此时。脑海中,一个声音催促道。就在此刻,你有机会迈出第一步。

“夏布耶先生,”终于,他抬起头,“您对此的感受有多强烈?”

他的前上司眨了眨眼,目光终于从那项圈和锁链上挪开,看向了沙威。那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随后夏布耶摇了摇头,低声笑了。

“你在想什么?”

“彭眉胥正打算把我的案子提交到最高法院。”沙威说。

“那个男孩?”夏布耶先生顿了顿,随后点了点头,“挺好的,等该出庭的时候,我可以给他提供证词,如果有需要,我还可以为你出庭作证,但……”

他皱起了眉。

“一个已经结案的案子,一个新人律师,法院为什么会接这样的上诉案例?”

沙威的唇角缓缓勾起。

“彭眉胥有他外祖父的支持。”他说。

“哦?”

“他的外祖父是吉诺曼先生。”

夏布耶先生眨了眨眼。他的肩膀开始逐渐颤抖起来,仿佛一圈圈渐渐扩大的涟漪。

“对了,”他笑着说,“要说有谁能对上多罗米埃那个狐狸,那人非‘老马’吉诺曼莫属。”

那个名字让沙威打了个寒战。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自己杀死的那个人了。让诺·多罗米埃,一个富有且和高等法院有不少牵扯的律师的儿子。

过去这么久,这个人在他脑海中一直都是一具无头的尸体。突然间提到他的名字,沙威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但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担心了,”夏布耶先生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沙威眼中徘徊在屋角的亡灵,“沙威,你的审判很可能会变成吉诺曼跟多罗米埃解决新仇旧怨的战场,而你会变成他们的棋子。”

沙威赶走了那屋角的亡灵。这个可以等会儿再解决。

“新仇旧怨?”他重复了一遍。

他的前上司再次笑了出来。

“我都忘了你对历史了解不多,”他摇了摇头,靠在了椅背上,翘起一条腿,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我们的拿破仑一世统一法国的时候,他是有两支不同的盟友的,这你是知道的,对吧?”夏布耶的语气像是他平时教育下属一样,“一支是从一开始就追随他的盟友,还有一支则是后来加入的,无论他们自愿与否。”

沙威缓缓点了点头。他的确记得这段历史,只不过记忆有些模糊了。他的历史课大部分都是在小时候上的,那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就算后来他要学习法律的变迁,自从统一法国三十多年前以来,法律的变化也寥寥无几。

“吉诺曼就是那第一支盟友。‘老马’的父亲曾是我们的拿破仑一世最亲密的朋友之一,就算他当时只统治了法兰西岛大区[2],而‘老马’本人则亲自参与了法兰西统一战争中的大半战役。在我们的拿破仑一世还在世的时候,老吉诺曼就曾是他的政治顾问之一。后来,我们的拿破仑二世上台,老吉诺曼依旧是他的顾问,直到他退休为止。”

夏布耶先生顿了顿,手指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颌。

“多罗米埃来自于南部-比利牛斯[3]的一个大家族,那人的祖父曾经抵抗过我们的拿破仑一世,直到法兰西统一已成定局,他们才偃旗息鼓。随后,他们向拿破仑低了头,换了立场。在那之前,他曾经一有机会就中伤我们的拿破仑一世。”

他朝沙威看了一眼,低声笑了。

“你不了解那‘老马’,沙威,但任何见过他的人都知道,他对多罗米埃家的历史有多大反应。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之所以能得到这么个绰号,绝不是因为他待人不忠。”

突然间,彭眉胥之前那些有关于他父亲和祖父喋喋不休的话变得更合理了起来。

“多罗米埃那狐狸比他祖父还要糟,”夏布耶先生叹了口气,“至少老多罗米埃对法律和权威是有敬意的,而现在这个年轻的却把法律看作是孩子手里的玩具,随意利用法律达成自己的目的。更糟的是,他那该死的姓氏让他一路畅通无阻。”

夏布耶口中的世界对沙威而言陌生无比。他是一个囚犯的儿子,他的世界只与泥潭有关。那上流社会的好绅士们铸造的闪闪发亮的世界离他实在他遥远了。他只能远远地憧憬地看一眼,然后转身走开。

但他现在必须要走进这个世界。因为通往正义的道路包括着法律的改变,而这样的改变只有从那闪闪发亮的世界才能发生。

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感激马吕斯·彭眉胥的存在。

“你真的愿意卷进他们的新仇旧怨里吗?”夏布耶先生问道。

“我愿意冒这个险。”沙威的手攥紧了床单,“我很怀疑,除了彭眉胥,其他人可能根本不愿意接这样的案子。”

“尤其是这案子还有多罗米埃的参与。”夏布耶先生叹了口气,搓了把脸,“我会给他们留句话,让案子顺利通过。但我了解多罗米埃的把戏。他会找上你的,沙威。”

“如您所说,先生,我是个警察,”沙威耸耸肩,摊开了手,“我的工作就是要毫不退缩地直视危险。”

夏布耶先生瞪着他。

片刻的沉默后,夏布耶仰起头,大笑出声。那声音响亮、清澈,肯定也足以让医生护士意识到病房里进了别人。但没有人来敲门——这也证实了沙威的猜测,有关于他的前上司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前上司朝他露出了一个笑。

“我还在担心你之前的精神都上哪儿去了呢。”

沙威看着那只手,又抬起头看向了夏布耶的面容。他勾起了一个笑。

“这个您得去谢割风,”他说。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夏布耶先生的表情定格了。

“是他命令我这么叫他的。”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个原因。沙威想起来了,想起猫老板帮派的指控名单缺了什么了:勒索、骚扰。他的呼吸滞在了喉咙里。

但他没有挪开目光。

“哈,”夏布耶先生终于开口了,他的手从沙威肩膀上滑落下来,“是吗。”

“对,”沙威的指尖抽搐起来。他把手指藏在了毯子下面,“他……他是个好人。”

“是吗。”片刻的沉默后,夏布耶点了点头,站直了身子。笑容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但那其中又掺杂了些别的东西,那双浅色眼睛里依旧酝酿着一场风暴。

“那好,快点好起来吧,沙威,好好恢复力量,你会需要它的。”

沙威垂下了头,试图藏起自己心中的一片混乱。

“谢谢您,先生。”他喃喃道。

“替我向,”简短的停顿,“向割风先生问好。”

“当然。”

病房门在夏布耶先生身后关上了。沙威瘫回了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只手挡住了脸。

傻子。秘书先生肯定不会被他那封毫无经验的伪造信件蒙骗过去了。他肯定是立刻就猜到了。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是照样派去了警员?为什么他自己也跟着去了?为什么他没有立刻上报沙威的罪行,或者上报冉阿让的可疑之处?他现在明明已经知道他身上有些不对了。为什么,他还要藏起那封伪造的信件,就好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如果没有了那封信,没有了切实的证据,他又是怎么能为了一起毫无预兆的袭击而召集到足够的警员去卜吕梅街的?他……他是撒谎了吗?

沙威的呼吸急促起来,再次在他的肺部带起了一团火焰。他把拳头抵住胸口,紧咬着牙关,逼着自己冷静下里。

他不该再次做下违法行径的。他心想。但那是正确的事情。就算他要帮助犯罪、教唆犯罪,那也是正确的事情。因为冉阿让……冉阿让远比这一切都更加重要。

(欺骗。每一次他以假名称呼冉阿让,都是一次欺骗。)

沙威知道自己会为这罪行付出代价的。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只是……只是他希望冉阿让不要牵扯其中。但这一次……这一次可能由不得他了。

上帝啊。我都做了什么?

Chapter Text

医院的花园外面罩着玻璃圆顶,一条绿意盎然、且同样罩着玻璃的小径将它与病房连接了起来。沙威仰起头,脖子枕在轮椅上,看着头顶上下午的天空和几朵破碎的云。

“这里真漂亮。”阿兹玛声音轻柔地说。她把沙威推到了附近的长椅边,自己在靠近他的那一侧长椅上坐下了。

是沙威让她带他到这儿来的。过去几天,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久,也越来越厌恶私人病房带着假惺惺欢快意味的黄色墙面。他甚至更厌恶全息投影仪上的节目:电视剧都是一样的空虚无聊,新闻则更是如此,而且每天雷打不动重播的我们的拿破仑二世的讲话让他想吐。一切都是那么的让人恼火。

倒不是说花园就比那些好到哪去。这里的叶子太绿了,绿到不像真的。兰花攀爬着树木粗壮的枝干蜿蜒而上,而那些树木他既没见过也叫不出名字。轮椅下郁郁葱葱的草地上,零星散落着几株含羞草。沙威抬起没受伤的那条腿,戳了戳那草叶。

“给一群行动受限的人建了座热带花园,”沙威轻嗤道,“这钱用的真是地方。”

阿兹玛笑了。她抬起手,把一缕头发别在了耳后。

“我很喜欢,”她说,“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这里很漂亮。”

阿兹玛来的很勤。她总是在下午来,沙威猜,只有在这时候,她才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刚好换班,弟弟们也还没放学——那学校很有可能是她节衣缩食才上得起的。

“我之前说的话你考虑过了吗?”沙威问道。

女孩的目光看向他,随后,她咬了咬嘴唇。

“我不……我不是很了解割风先生。”

沙威耸了耸肩,小心地没有牵扯到肋骨上的伤。

“等你搬来了,了解他的机会多的是。”

“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

“我问过他了,”沙威打断了女孩的话,“他没有意见。”

和上次跟阿兹玛谈话时不同,这一次他的话已经不是基于单纯的猜测了。他的确去问了冉阿让,正如他所想,冉阿让几乎是立刻就同意了。

“说实话,其实我已经想着要去跟她提了,”那人看上去有点气弱,“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

“真的吗?”阿兹玛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

“你还没见过他的房子呢,”沙威说,“他的房子挺大的,足够你和你弟弟们住了。”

“那您呢?我不想让……”

“也足够让我住。”沙威带着笑意说。他压下了一个想法:如果他搬到冉阿让的卧室里,或许还能腾出更多的地方。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你不搬过去的理由找完了吗?”

女孩垂下了头,双手放在腿上,绞着自己的手指。

“我都不知道您为什么还要为我多费这个心思,”她安静地说,“尤其是……尤其是在我父亲那件事之后。”

提到德纳第,沙威的胸口疼了起来。子弹早就已经被取出来了,但有的时候,他仍能感觉到那痛感,就好像子弹仍嵌在胸膛里。他抬起手,揉了揉其中一道枪伤。感受到了阿兹玛的视线,他又把手放了回去。

“那又不是你的错,”他生硬地说,“我为什么要为了他做的事责怪你?割风又为什么会为了他做的事责怪你?”

“我本可以……我本可以早早就举报他的,”阿兹玛小声说,视线仍盯着自己的手,“我本可以找到他的所在,告诉警察。在他……他……之前,我本可以做些什么的。”

女孩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了视线。

沙威咽下一声叹息,抬起手搓了搓脸。他的手指扫过项圈的边缘——医生确认他不再需要呼吸机之后,那东西就又被扣回了原位——随后又落回了身侧。

“听着,没人指望着你能出卖自己的父亲,”沙威说。好吧,可能他的确会出卖自己的父亲,一年多之前的他可能的确会这么做,但那毕竟已经是一年多之前了,“所以别再因为这件事责怪自己了。”

阿兹玛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您知道吗,以前,为他做的事找借口总是特别容易,”女孩的声音很小,沙威不得不侧身倚着轮椅扶手才能听清,“他以前对我很好,还告诉我,他伤害的那些人都是活该,因为……因为他们有钱,或者是因为他们太蠢了,或者是其他什么的原因。”

她停住了。沙威没有开口,让她好好地理清了自己的思绪。终于,女孩转向了他,眼睛里湿漉漉,在花园玻璃罩折射的阳光下闪着亮。

“我不想再爱自己的父亲了,我变成了一个坏人,对不对?”

沙威看着她。他知道一年前的自己会说什么:爱不重要,只有遵纪守法、不要踏上她父亲的老路才重要。但这不是重点。这不是她如此迫切地想要寻求的答案。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那穿着囚犯制服、和他有着相似的眼睛和下颌线条、面目模糊的人。他从未爱过那个人,也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他甚至都想不起他的模样了。老天啊,他连自己母亲的面容都快想不起来了。

他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听上去像是一声叹息。

“有一个好人曾告诉我‘只因一个人视而不见就谴责他,是很残忍的一件事。就像谴责一位盲人,只因他无法欣赏夕阳之美一样。’”沙威谨慎地说,“在之前,你是不可能真正了解他的品性的,因为他是你的父亲,是他抚养你长大。同样的,你也不可能真正了解你的母亲。现在你了解了,但……他们依旧是你的父母,阿兹玛。”

作为一个孩子,他也许不知道父母的爱是什么样子的。但他见过冉阿让对珂赛特的感情,他也不由自主地会去想,倘若冉阿让不曾将珂赛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会变得像阿兹玛一样吗?在德纳第的手下,她甜美、温柔的性格会被逐渐磨平、扭曲成可怕的模样吗?

“如果孩子不去爱生下自己的人,就实在太奇怪了。”他继续说了下去,将脑海里有关珂赛特的想法推到一边,不再去想,假如自己在滨海蒙特勒伊成功抓捕冉阿让,对珂赛特可能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就算有的时候,那生下他们的人配不上他们的爱。”

阿兹玛沉默了很久,目光依然盯着自己的手。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抽了抽鼻子。

“您爱您的父母吗,先生?”

“我……”

他不知道。他对父母的记忆早已被他过去自以为是的正直所污染,现在,他根本想不起那记忆原本是什么样子的了。他能回想起有关母亲的唯一记忆,就是她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啜泣的样子。当时,还是个孩子的他曾为之感到厌恶,因为她是为了一个理应被处死的人而哭。

她已经过世了。她早就过世了。土伦的神父和狱警们接手开始照顾他之后,她就继续去算命了(他现在明白了,那是因为她别无其它的谋生手段)。倘若他仔细搜索一下自己的记忆,他就会发现,在他的记忆中,她被再次逮捕,然后死在了监狱里——他那时不是收到了一封邮件,询问他要不要去接回她的尸体吗?

当时他十六岁——可能年纪再小一点,也可能再大一点。他放弃了她的尸体,任由她像是其他没有家人的囚犯一样被投进火化炉,然后撒向大海。

“我不知道。”终于,他这样说道,“也许曾经爱过吧,但我已经不记得了。”

沙威对上了阿兹玛的目光,耸了耸肩。

“在父母这个话题上,我实在说不出什么来。”

“抱歉。”女孩犹豫着朝他笑了笑,“但我……我也不知道该去问谁,或者和谁说起这件事了。”

的确如此。沙威想。也许,如果爱潘妮还活着,阿兹玛可以去问她。但她已经死了。而且,就算他还没见过那两个弟弟,他也能猜到,那两个孩子还太小,在这种问题上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是阿兹玛应该帮他们。

他搓了搓脸。

“你应该搬去割风家,”他说,“也许在这方面,他能帮上你。”

冉阿让的父母是什么样子的?他肯定是有父母的。但沙威对他的父母丝毫不了解。在入狱前,冉阿让——他仔细搜寻着自己的记忆——是一名修树枝的工人,住在北边的法维洛勒。现在,能买得起花园的人自然也买得起剪树枝的机器,机器不会累,它们干活比人类干得更好,而冉阿让偏偏是个修树枝的工人。

基督啊。当然了,冉阿让当然会去偷窃了。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偷窃面包入狱的时候,不正好是冬天吗?有罪。冉阿让曾这样说过。他有罪,但他真的有得选吗?

沙威隐约回忆起了其他狱警口中的24601。当时跟他说话的那人大笑着,说那位可怕的冉千斤在来土伦的火车上一路都在哭。他说冉千斤一路啜泣着,手在身前的虚空中不断地起起落落。就像……就像在抚过一个个孩子的头顶。七个孩子。他姐姐的孩子。

他看向阿兹玛,看向她凹陷的脸颊,看向那她为了送弟弟们上学而心甘情愿忍饥挨饿的标志。她已经尽全力地在工作了,但如果她被开除了呢?如果她像芳汀一样被开除了呢?那她又该怎么办?

在那样的情形下,他很清楚她会走向怎样的一条路。

自冉阿让入狱已经过去了三十八年,自芳汀被捕也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这么久以来,什么都没变。什么都不曾改变。

他的双手颤抖起来。不公平。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公正。沙威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牵扯到了胸口仍未愈合的伤口和断折的肋骨,带起一阵疼痛。但这疼痛在此刻却格外遥远,因为有另一股风暴在他胸腔中回响着。

愤怒。是愤怒。

冉阿让称之为慈悲,弗雷称之为革命。而克拉丽丝,在她那双饱受创伤却依旧坚定的眼睛里,对此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命名。但沙威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什么。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会给予它怎样的一个名字:

正义。

“先生?”

沙威把思绪推开,这些都可以等会儿再说。现在他还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任由那风暴肆虐,怒火高涨,直到他的审判结束,直到他能做出尝试,尽自己所能,改变这一切。

“没什么,”他抬起眼睛,松开了自己紧攥的双手,“别担心。”

“您真的觉得我应该搬去割风先生家吗?”阿兹玛扯着自己的发梢问道,“就算他住在卜吕梅街,我也该搬去吗?”

“什么?”沙威眨了眨眼,“他的住址和你搬不搬去有什么关系?”

阿兹玛笑了笑。

“那是个高档社区,先生,”她说,“我觉得,面对着一个前任妓女,一个囚犯的女儿,那里的居民们接受度应该不是特别高。”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沙威已经攥住了女孩的手腕。他的胸口因为这动作一阵刺痛。

“不要这么说自己。”他嘶声说。

女孩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沙威放开了她的手腕,坐回了轮椅里。

“听着,你知道我的来历,”他说,“你也知道我现在的身份,”他扯了扯自己项圈上的圆环,“那里的居民可没来说过什么。”

除了他和冉阿让走过街上时投射来的视线和絮絮的私语声。但那些都不算什么。

“就算他们真的说了什么,你难道还解决不了一两个小流言吗?”

阿兹玛看了他片刻,随后轻声笑了。

“不,我可以的,”她笑着说,“好吧,我会搬去的,但我该怎么……”

女孩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可以先给割风打个电话,”沙威建议道,“说实话,就算你直接带着弟弟去他家门口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什么?”

“他告诉我,你‘随时都能搬来’,”他压抑着自己抬起手比划引号的冲动,但翻白眼的冲动实在压抑不住——在阿兹玛这件事上,他很感激冉阿让,但就算那人改变了看法,他慷慨的程度也实在是太过了。

“噢,”阿兹玛眨了眨眼,咽下半声笑意,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是先给他打电话吧。”

“那也挺好。”

阿兹玛又朝他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接下冉阿让的好意让她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更让她看起来小了几岁。沙威突然意识到了她到底有多么的年轻。

他不自觉地伸出了手,掌心落在了她的发顶上。他揉了揉她的头发。

女孩眨了眨眼,稍微向一旁躲了躲,紧张地轻声笑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先生。”她抗议道。

“对于像我这样的老人来说,你就是,”沙威对她说,“闭嘴吧。”

她又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这一次,沙威发觉自己的唇角也在上扬,虽然只有一点点。

两人沉默地并肩坐着,看着彼此。阿兹玛站起了身,在沙威轮椅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女孩看着他的眼睛,犹豫地把脑袋轻轻靠在了他没受伤的那条腿上。

“谢谢您。”她轻声说,“为了所有的一切。”

沙威轻抚过女孩的长发。他没有告诉她,那天晚上在小巷里救下她对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就算他从未告诉过她,那也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好的决定,因为救下阿兹玛最终也拯救了他自己。

不仅仅拯救了他的人生,也拯救了他的灵魂。他的确是杀了那个男人,但杀了他,他拯救了自己。如果冲着那个男人开枪意味着阿兹玛能永远不再受到伤害,他愿意再杀一次人,他愿意一遍又一遍地扣下扳机,心甘情愿。为了保护这个女孩,他什么都愿意做。然而就在一年前,眼前的女孩在他眼中还只不过是又一个泥潭中的垃圾。

有的时候,世界运作的方式真是妙不可言。

***

“马吕斯告诉我,他已经开始催促你的上诉开庭审理了,就在下周。”把沙威从门口抱回房间里之后,冉阿让这样对他说——轮椅上不了楼梯,而沙威的肋骨和肺部还没好,医生也不许他用拐杖。

那人出了一趟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已经折叠好的轮椅,小心地在沙发边放好了。

“我之前想劝他再等等,”他继续说,“我告诉他说,至少要给你点时间恢复,但他很坚持。”

沙威眨了眨眼。他抬起手臂搭在沙发背上,没受伤的那条腿抬起来搭在沙发上,另一条打着支架的腿也跟着抬了起来。冉阿让没有来帮他,他十分感激——被一路抱着回来就已经够让人尴尬的了。

上诉能快点开庭他当然高兴。上诉越快结束,他就能越快开始自己应该做的那些事。而且过去几个礼拜被困在医院里,他浑身上下都开始发痒了。不过……

“他有说为什么吗?”

“说了,”冉阿让在不远处的一张扶手椅上坐下了,勾起一边的唇角,“他说,如果你是坐着轮椅被推进法庭的,给法官造成的冲击会更大。”

沙威张开了嘴,又闭上了。片刻后,他低声吹了一声口哨。

“我可没想过我会这么说,但那孩子可真有操控人心的潜质。”他说。

冉阿让仰起头大笑起来。

“这可不是马吕斯的主意,”他说,“是珂赛特的。”

珂赛特。甜美的、温柔的珂赛特,看上去连一只虫子都不会伤害的珂赛特;甜美的、温柔的珂赛特,在德纳第的挟持下颤抖着撞断了他的鼻子的珂赛特。

现在笑起来牵扯到伤口还很痛,但沙威忍不住。他抽着气,一只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朝着冉阿让的方向挥了挥示意自己没事——他听见那人站起来了。

“我没事,我没事,”他刚一喘过气来,就开口解释道。但当他带着笑意转过头去的时候,冉阿让脸上的神情却让他僵住了。

他在朝着他笑,那微笑微不可查,带着几分不确定,就好像他突然被给予了自己不知怎么开口去索要的毕生所需。沙威咬住了嘴唇,手从沙发背上滑落了下来。

冉阿让朝他走来,在他身侧的地上跪了下来。沙威的呼吸滞住了。一双稍小一些、却更加粗糙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紧接着,冉阿让垂下头,亲吻了他的指节。

“我认识你三十年了,但我从没见你笑过,”冉阿让颤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忽视的惊诧,“从没见你这样笑过。”

沙威抬起手,捧住了冉阿让的脸颊,让他抬起了头。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再次盈满了泪水,他轻轻抹去了那双眼睛下的泪痕。冉阿让轻轻抽了抽鼻子,笑意变得明亮起来。

在那一刻,沙威突然很想吻他。

他当然知道那萦绕在两人之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自然也知道,自从他和冉阿让在这间房子的花园里肩并肩坐在一起后,那在他们之间不断滋长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时,他们还能假装自己与对方仍是平等的。又或者说,追溯到更遥远的时候,在蒙特勒伊,在那些有关于善意与正义的谈话之中,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已经生根发芽了呢?

不。沙威也不知道这情愫到底起源于何时。也许早在土伦的时候,这情愫就已经萦绕在他们之间了。但这都不重要了。

他的手朝下滑落,拇指扫过冉阿的唇角。那里有着细小的纹路,由担心、由忧虑构成的纹路。他的心痛了起来——在冉阿让脸上,这纹路明明应该由欢笑构成。

“冉阿让,”他开口了,但却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他的声音粗哑,那里包含着成千上万的复杂情感,是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感受到的情感。

“现在还不行,”冉阿让的目光垂了下去,他偏过头,在沙威的掌心印下一个吻,“还不行,直到……”

那人抬起了目光,看向了那金属的项圈,看向了那粗重、丑陋、包裹着沙威脖颈的东西。那目光又转向了项圈上挂着的锁链。现在他已经很习惯锁链的重量了,它正绕在他的肩膀上。

沙威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这笑容微弱,也并不完全的真心实意。他想说这一切都不重要,也不应该重要,因为就算法律不这么要求,他也甘愿为冉阿让戴上项圈。但,他想起了冉阿让戴着锁链和项圈的样子。

过去,他曾经嘲讽过两人地位反转的讽刺意味。而现在,他明白了,那嘲讽是如此的残忍,如此的不公,他憎恨自己曾说出的话。

冉阿让的双手捧住了他的面颊,随后他站起身,双手向下滑落,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脖颈上,指尖扫过项圈下的皮肤;而另一只则一路向下,落在了他胸前,刚好覆住了其中一颗子弹留下的伤口。

他没有说话,他也不必说话。沙威向前倾身,额头贴上了那人的额头。他的手落在了冉阿让胸前,五指在那串掩藏在布料下的数字上微微张开。冉阿让的呼吸节奏乱了。而沙威的另一只手则捧住了他的面颊,随后滑落到他背上,指尖扫过那即便是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的鞭痕。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贴着。沙威不知道冉阿让在想什么,但他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是细数着那人落在他脸颊和嘴唇上的每一次呼吸。

亲吻。近乎是亲吻。近乎是亲吻,却还不是亲吻。

现在还不行。

不知怎么的,两人几乎是同时退开了。冉阿让看着他,就像他是他的毕生所求一样。而沙威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眼神。他只能握住冉阿让的手,颤抖着亲吻他的指节。冉阿让同样颤抖着抚过他的面颊,随后,他的手落在了他的项圈上,解开了圆环上扣着的锁链。

金属链条滑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阵脆响,打破了一片沉寂,也同时打破了萦绕在两人之间的东西。

沙威抬起手搓了搓脸。他摇了摇头。

“我就是个老傻瓜。”他说。

他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一个猎人,一个猎物,彼此对立了几十年,但他们本该站在彼此身侧,肩并肩。现在,当他们想要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却已经不能这样做了。沙威想笑,他想歇斯底里地大笑出声:这世界真是不公平,也该死的不公正。

他想笑,笑自己的愚蠢。他的奴隶身份明明有那么多令他憎恨的理由,但他却偏偏是为了不能与冉阿让并肩而立而去憎恨它。

他们看着彼此,冉阿让清了清喉咙,捡起了锁链,把它扔在了桌子上,随后向后退去,整个人几乎是摔进了那把扶手椅里。

“我们都是老傻瓜。”他说。那声音里暗藏的歇斯底里与沙威的情绪极为相似。

沙威搓了搓脸

“上这儿来。”他说。

冉阿让朝他眨了眨眼睛。

“我没法去你那儿,”沙威朝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比了个手势,“所以在我试着站起来往你那里走之前,赶快坐回来。”

冉阿让笑了,那笑声仍带着一点颤意。

“好吧,好吧,”他站起了身,走到沙发旁,不安地左右移动着重心。沙威不耐烦地呼出了一口气,朝沙发的一侧挪去,小心地没有牵扯到那条受伤的腿。片刻后,他终于成功了,于是他抬起手,扯了扯冉阿让。

如果他无法亲吻他,那么至少他想让他离得近些,至少不要隔着一段在沙威想要伸手触碰他时,却无法触及的距离。

冉阿让紧挨着他坐了下来。沙发上地方不大,毕竟这沙发原本也就不是特别大,而且他们两个个头也都不小。他们看着彼此,冉阿让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的手臂环上了沙威的腰,仔细调整着沙威的姿势,直到他背靠着沙发,在冉阿让的臂里躺好,那条受伤的腿则被搁在了沙发前的桌子上。

“我讨厌这样。”沙威无比恼火地抱怨道。

“耐心点,”冉阿让唇角勾起,“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很确定。”

“还不够快。”

冉阿让轻哼了一声,他挪的近了些,把脑袋搁在了沙威的肩膀上,小心地没有控制着自己的力道。沙威朝冉阿让的胸膛伸出手臂,指尖抚过他的肋骨。个子高、四肢修长还是有点好处的。他心中默想。虽然之前他从没想过这好处还能包含这一项。

“阿兹玛就快要回来了,”几分钟的安静之后,冉阿让开口道,“她现在应该已经在接弟弟了。”

沙威知道阿兹玛已经搬过来了,几天前,在医院的时候,冉阿让就已经跟他说过了。于是他点了点头,忽视了冉阿让话里要他们分开的暗示,因为他现在实在太舒服了,根本不想动。

“那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他这样问道。

“大点的那个叫雨格,小点的那个叫布莱斯,”冉阿让立刻答道。当然了,他肯定是知道那两个孩子的名字的,可能还是他亲自去问的他们。

沙威眨了眨眼睛。

“是谁允许德纳第和他老婆给自己孩子起名字的啊?”

“我觉得这两个名字也不坏。”冉阿让温和地说。

“听起来像是两个老头。”

“好吧,不过,总有一天,他们会变成老头的,那时候这名字就配得上他们了。”

沙威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你真是不可理喻。”

“说起名字,”冉阿让犹豫着开口了,“沙威,你……”

“我没有名字,”沙威冷漠地说,“法律意义上来说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

“抚养我长大的那些人的确给我起了名字,”沙威说,“但我直到十二岁左右的时候才正式注册登记了出生证明,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讨厌那个名字了。所以我告诉登记员,我只有姓,没有名。”

倒不是说他有多喜欢自己的姓氏,毕竟这姓氏也是那个囚犯父亲的。理论上来说,因为她的父母并没有结婚,他是不能使用这个姓氏的。但他的母亲没有姓,他其实也没得选。总不能往后余生都让人叫他“那个谁”,而且登记员提议的“努伊”[1]和“阿诺尼姆”[2]则就更不怎么样了。

“他们给你起了什么名字?”

沙威仰起头,叹了口气。

“雷佐(Riezo)。”他说,“他们叫我雷佐,是‘丘胡里雷佐’(Chuuhuriezo)的简称。”

他顿了顿。

“那个词的意思是‘杜鹃鸟’。”

“噢。”

“他们起这个名字没有恶意,”沙威抬起没有环着冉阿让腰的那只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颈后侧。他其实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在医院的时候,时间很充裕,足够他思考。

“其实算是个玩笑。一个白人男孩,一个一眼看上去就是‘盖乔’的男孩,却仍被‘吉坦人’们接受了。但后来,我……我出卖了他们,于是这个名字就真的变成了羞辱。”

他朝着冉阿让笑了笑。

“我以为我都不记得这些了呢。”

冉阿让缓缓点了点头。他抬起手抚过自己的头顶,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后,他耸了耸肩。

“我的名字是跟着我父亲起的,”他说,“不过他其实也不叫‘阿让’,他的名字其实更像是‘弗拉让’(Vlajean)。我觉得他之所以选了‘阿让’是为了听起来好听,写起来也更好看。”

沙威眨了眨眼睛,现在对着他笑的变成冉阿让了。

“内战之后留下了许多孤儿,他们当中有许多人都没有姓氏,尤其是在像法维洛勒这样的小村镇。我的父母就是这样的孤儿。”

“啊。”沙威点了点头。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历史知识极度匮乏了。

“我的母亲也没有姓氏,她用了自己父亲的名字作为姓氏。婚前,她叫做让娜·马第。我姐姐的名字就是跟着她起的,等姐姐生了孩子的时候,她就又把我们外祖父的名字给了她的一个儿子。”

“这个我知道,”沙威脱口而出,“不是你姐姐的那部分,是前面有关你母亲名字的那些。”毕竟,这曾经是商马第被怀疑成冉阿让的原因之一。

冉阿让点了点头,把腿向前伸去,却并没有抬起腿翘在桌子上。

“我觉得我的童年过得很不错了,我还记得母亲给我讲故事,还有骑在父亲肩膀上的样子。我的父亲也是个修树枝的工人,他们都从没学过读写。”

“我十二岁的时候,他们过世了。我的姐姐让娜比我大整整十二年,所以她和她的丈夫照顾了我好一段时间。但等她的丈夫过世之后……我记得应该是一次蒙迪迪耶[3]暴乱的时候,他刚好出门办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从那之后,我也得开始干活了,因为让娜有七个孩子,然后……”他耸了耸肩,“后面的你就都知道了。”

沙威沉默了很久。他的那只手仍在轻抚着冉阿让的肋骨,想借着这个动作告诉他,他只是在思考,并没有想指责他的意思。

“你曾经说过……”沙威犹豫着开口了,“你曾经说过,法律判你偷窃并没有错,因为你的确有罪。但在为了救别人的命而偷盗,却被判处五年监禁,这……这不公正。”

冉阿让僵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道。尽管他的声音很平稳,沙威仍旧能从中听到隐约的颤抖。

“我的意思是……”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到底想说什么呢?“也许法律惩戒偷盗并没有错,比如德纳第。但……但那些逮捕你、给你判刑的人,他们错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法律只是一件工具,我觉得……我觉得在你的案子上,这件工具被错用了。”

“但我的确有罪,”冉阿让的声音粗哑,“我的确偷了东西。我不该偷东西的。我本可以等到天亮,去求店主给我一块面包,我本可以……”

沙威倾身过去,吻上了冉阿让的额头。

“让我说完。”在自己尚未愈合的伤口能忍受的最大限度下,他将冉阿让拉得更近了些。

冉阿让缓缓点了点头。

“你知道的,我成长在一群罪犯之中,”沙威安静地继续说了下去,“我的母亲是个算命的,第一次刑满释放之后,她就又重操旧业了。我揭发了她,揭发了他们所有人。但现在……我明白了,他们其实别无选择。他们找不到工作,没有人会愿意雇他们的。”

冉阿让像是想说什么,但沙威摇了摇头,他就又恢复了沉默。

“但他们总要吃饭,他们还有孩子要养活。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觉得……我觉得他们其实已经不知道其他的谋生手段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对上了冉阿让深色的眼睛,“你会给他们定罪判刑吗?”

“我……”冉阿让犹豫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不会的。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机会,需要一个可以工作的地方。”

沙威勾起了一个笑。他捧住冉阿让的脸颊,拇指扫过那人的唇角。

“如果你这么快就能原谅一群累犯,那为什么你不能原谅自己呢?”他安静地问道,“冉阿让,你只偷窃过一次。还是在极端情况下。饿成那个样子,你是根本无法思考的。”

沙威很熟悉饥饿的感觉。他一直想要忘记,但这种事情不是轻易就能忘掉的。他也记得寒冷的感觉。在牢房里蜷缩成一团,饥寒交迫,看着狱警穿着暖和的衣服走来走去,有的人手里还拿着食物,用来逗引嘲笑那些犯人。

总有些事情是他逃不脱、挣不开的。他曾以为自己可以,但那不过是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假装自己看不见,那些事情就不存在。

“不止一次。”冉阿让摇了摇头,他在沙威的触碰下退缩了些许,但他的手仍握着沙威的手腕,并没有挪开,“我……我假释之后,曾有一个对我施以善意的人。他给了我食物,给了我一张床,而我却偷了他的东西。”

“我偷了他的银器,”冉阿让的声音越来越大,双眼因为惊慌而瞪圆了,“我偷了他的银器,不久后又被抓了,我对警察撒谎说那些是他送给我的礼物。他们把我押去和他对峙,但他——他为我撒了谎。他为我撒了谎,他告诉他们说那些的确是礼物,还又给了我一对银烛台,他说——他说我忘了带走最好的一件。”

冉阿让像是断线的木偶一样瘫了下去,他的肩膀发着颤。沙威的手臂环抱着他,不顾那姿势的尴尬,不顾自己胸前的疼痛,紧紧环抱着他。

冉阿让独自承受这样的愧疚、这样的自我厌恶有多久了?沙威只是……上帝啊,他只是瞥见了自己过错的冰山一角,就径直走向了塞纳河,而冉阿让独自承受着如此痛苦的情绪,他是怎么继续生活,继续帮助他人的?

不过这也就解释了,冉阿让是怎么拿到那么多钱,最终变成马德兰先生的。在他脑海中,那个深埋的警察为这终于解开的谜题而感到满意非常。他把那个警察推到了角落里。这都不重要了。

“你说得对。”冉阿让的声音沉闷,“一日为贼,终身为贼。”

“不!”沙威一把捂住了冉阿让的嘴,用力摇着头,“不要这么说自己,不要……”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额头抵住了冉阿让的额头。

“这个人……他就是那个给予了你慈悲的人,对不对?”

“迪涅大主教,”冉阿让的声音哽咽着,“他给予了我慈悲,但我本该被送回监狱。我一直试着去……试着去……”

“你早就以行动争取到了,”沙威的声音低沉、柔软,“你早就以行动争取到他的慈悲了。”

“我赚了钱之后,本想……本想回到迪涅,把我偷的银器还给他,”冉阿让似乎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但我无法面对他。我怎么能面对他呢?我用着假名,我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于是我把银器寄给了他,没有署名,也许……也许他能明白的。我不知道。在蒙特勒伊的时候,他过世了,我从没有……”

在听说迪涅大主教过世的消息之后,市长换上了代表哀悼的黑衣。越来越多的谜题得到了解释。

“冉阿让,”沙威说,“听我说。”

他抓住了那人后背上的衬衫布料,手下施力,向后拉去。这动作牵扯到了伤口,让他不得不压下了皱眉的冲动。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冉阿让终于把头抬起来了,他看向了他。

“我无法赦免你的罪过,”他安静地说,“这不是我的职责。”不。这是彭眉胥的职责,这要交给沙威的听证会之后的法庭做决定。这赦免就快到来了,但仍不够快。

“但我可以告诉你,监狱会将人变成野兽。”他说,“相信我,我做过狱警,也做过囚徒,监狱让人变成野兽,让他们失去底线。”

冉阿让张开了嘴,但沙威的拇指按住了他的嘴唇。他的声音越发激烈起来。

“你曾告诉我,出狱的犯人值得获得第二次机会,值得获得诚实谋生的机会。你告诉我,他们往往得不到这样的机会,因为人们一看到那张黄票,就会立刻把他们赶走,尽管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当一个人被逼着披上野兽的皮囊,当一个人被当作野兽看待,你难道会因为他野兽的举止而责怪他吗?”

“我……”冉阿让摇了摇头,“这不一样。”

沙威强压下了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这是一样的。”他坚持道,“来自法维洛勒的修树枝工人会在感受到了迪涅大主教的善意之后,偷他的银器吗?”

片刻的沉默。冉阿让笑了,笑声苦涩、尖锐。

“我都不记得那个人是什么样子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

“试着去想一想。”沙威催促道。

冉阿让闭上了眼睛,脑袋搁在了沙威的肩膀上。

“我想说他不会,”他的声音闷闷的,“但我已经不知道了,沙威,我不知道。”

“他不会的。”沙威安静地说,“一个在绝境中偷盗的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冉阿让仍没有抬起头,“我已经不再是法维洛勒的修树枝工人了。”

沙威吸了一口气,他的手轻柔地放在了冉阿让的背上。

“一年前,我认为人是不能改变的。罪犯永远是罪犯,警察永远是警察。但现在我明白,过去的我错了。人是可以改变的,无论是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糟。”

“这是你教给我的。为什么你自己反而不愿意相信呢?无论你过去做了什么,你所做的一切早就足够弥补那些过错了。你愿意相信别人是可以改变的,但你为什么就不愿意相信,你自己也已经改变了呢?”

“因为这不一样。”冉阿让摇着头,闭上了眼睛。

沙威捧住了他的脸颊,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看着我。”他说。

冉阿让终于对上了他的眼睛。他叹了口气。

“我是个杀人犯,冉阿让,”他安静地说,“无论当时情况如何,无论结果如何,我的确是杀了一个人,事实不容辩驳。被我毁掉、被我拖入泥潭的人数不胜数,虽然你总是想反驳这一点。我的罪孽罗列起来比我的手臂都要长。”

冉阿让瞪着他,沉默地摇着头表示反对。沙威无视了他。现在不是去争辩他做了什么没做什么的时候。那些往日的亡灵可以等会儿再来纠缠他。

“尽管如此,你仍旧相信,我应当学会对自己施以慈悲。在我以为自己只配被当作一条狗对待的时候,是你给予了我慈悲。你还……”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词句卡在了喉咙里。沙威吞咽了一下,“你还相信,我身上仍是有希望的。”

“因为事实如此。”冉阿让坚持道。

沙威笑了,笑容歪斜,因为他脸颊上的那道伤还没好全。他的两只手都捧住了冉阿让的面颊,向前倾身,再次贴上了那人的额头。

“你偷了面包,你偷了银器,这样的罪过和杀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我……”冉阿让吞咽了一下。沙威轻柔地抹去了那人脸颊上滑落的眼泪,“这没法比……我不知道。”

“看看我,看看你对我做了什么,”沙威放柔了声音,“我曾是一只盲目的狼,只会不停地追逐猎物,是你把我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如今坐在这里,试图说服你相信自己是个好人的人。”

冉阿让开始颤抖起来。他的手指攥紧了沙威的衬衫,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我想相信你。”他哽咽着说,“我真的想。上帝啊,沙威,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想相信你。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模糊着,含混着,混合着如此强烈的绝望。沙威几乎想象不到,冉阿让过去几年,不,几十年,是怎么忍受如此强烈的情绪的。他无法为他驱赶走过去的梦魇,就像他无法消除自己手下那人身上的伤疤一样。他能做的只有紧紧抱着冉阿让,亲吻他的额角、他的面颊,一遍又一遍,并且祈祷着,希望这样足够安抚他。

“我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他说,“无论要说多少次,我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直到你相信为止。”

冉阿让抽噎着,他抱紧了沙威,像是害怕他稍微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立刻消失一样。沙威任由他抱着,无视了自己的胸口上伴着每次呼吸发出的抗议。

毕竟,和他能给予这人的相比,一点点疼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是我生命里出现的唯一一件好事。濒死时没能说出口的话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沙威闭上了眼睛,在冉阿让眼角上落下了一个吻。

总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他的。他会的。因为事实如此。而沙威一直都是个诚实的人。

Chapter Text

最高法院同意通过沙威的上诉只用了一个礼拜。根据彭眉胥所说,这其实并不仅仅是由于吉诺曼和夏布耶先生的影响,还有公众的作用。很显然,沙威的名气比他想的还要大。

在门前跟阿兹玛道别后——冉阿让和沙威合力才说服了她不要跟来,当然沙威的理由是不想让她的旧伤疤再被揭开——冉阿让把沙威从轮椅上打横抱了起来,沙威咬紧了牙关。

最终,那人把他放进了彭眉胥的车里。沙威支着一条受伤的腿艰难地挪了挪地方,唇角勾起了一个笑。

“等到了法院可别再这么干了。”他说。

他告诉自己,坚定无比地告诉自己,这和他自己的骄傲毫无关系,更是和冉阿让轻而易举地把他抱起来之后他在皮肤之下感觉到的,升腾而起的热度毫无关系。

冉阿让迷惑地朝他眨了眨眼,把车门关上了。

“什么?”

“别再抱着我上法院的台阶了。”

“噢,”冉阿让又眨了眨眼睛,珂赛特和彭眉胥就在这时也钻进了车里,在两个老人对面落座了,“那我们是要从后门走吗?”

“不。那样我们就跟做贼心虚一样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沙威向后靠在了车座靠背上。

“你先下车,”他朝着冉阿让比了个手势,“架住我的一边胳膊,然后彭眉胥下车,架住另一边。”

“但您太高了——噢。”彭眉胥眨了眨眼,珂赛特在他身边轻笑出声。

“这样会加剧你的伤势的。”冉阿让皱起了眉,转向了彭眉胥,“‘噢’?”

“我们不能用轮椅把沙威先生推进去,爸爸,”答话的是珂赛特,她唇角仍挂着笑意,“但如果您抱着他进去,就又显得太容易了,和马吕斯渲染的勇敢的英雄形象不符。”

沙威强压下了对那“勇敢的英雄”的形容皱眉的冲动。

“其实这是个很好的解决方案,”她开心地说,“借此,我们可以对外展示,沙威先生坦坦荡荡,没什么好隐瞒的,同时也能告诉别人,他勇敢又倔强,尽管身受重伤,仍要坚持自己爬上台阶。”

“我不明白,”冉阿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最高法院只负责那些判决合法性存疑的上诉,这和沙威的名声又有什么关系?”

车里的其他三个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珂赛特垂下头,一只手捂住了嘴。

“爸爸,您瞒了我们那么多的秘密,”她说,“就让我们保留下这个秘密吧。”

冉阿让张开了嘴。

但在他出声前,车子就在法院高耸的石头建筑前停下了。在彭眉胥按下开门的按钮之前,沙威就已经看到了那些盘旋在车门外的秃鹫:十几个来自不同媒体的记者,要么就是煞有介事地戴着摄像机眼镜,要么就把摄像机挂在了自己佩戴的眼镜上,其中还有几个拿着看起来没那么高档的拍摄设备。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探头探脑的闲人,都是听说了消息来看热闹的普通民众。

冉阿让出门之后,外面的人自发退开,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或是说了什么,但当他和彭眉胥按照计划架着沙威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上前。珂赛特从后备箱里拿出了轮椅,跟在了他们身后。不知怎么的,看到男爵的未婚妻亲自动手拿轮椅之后,那些记者们纷纷按着自己的耳机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他们走上台阶时,依旧没有人上前打扰。冉阿让朝沙威转过头,自嘴角边挤出一句压低的:“我不喜欢被人瞒着。”

“那你应该明白我在蒙特勒伊是什么感受了,”沙威也同样压低声音回击道,“或者珂赛特是什么感受。”

“这……”冉阿让呼出一口气,但他的步子依旧平稳,“这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就是一回事。”沙威嘶声说,“我怀疑市长身份的感受,就和你现在模糊着搞不清状况的感受一样。”

“模糊,”冉阿让说,他的面部表情不变,但声音里却带上了像是在翻白眼的意味,“我担心的就是模糊。”

“先生们,”彭眉胥在另一边小声说,“你们的争执可以留到等会儿再说吗?我们就快到了,而且我的胳膊也开始疼了,听着你们吵来吵去疼得更厉害了。”

沙威惊讶地朝那男孩瞥了一眼,彭眉胥勾起一边唇角,露出了一个笑,对像他这样的人来说,这个笑实在是有点太放肆了。也不知道是他找到了人生目标后就变成了这样,还是说珂赛特把他带坏了。

最终,他们成功地把沙威放到了轮椅上,没费太大的力气。沙威在轮椅上放松了片刻,允许疲惫的神情短暂地浮现在了自己脸上——猫老板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三个多星期了,他为什么还没痊愈?

冉阿让把他推了进去,珂赛特跟在他身后,就在他们刚刚踏入法院大门的时候,彭眉胥和自己的未婚妻耳语了一句什么之后就离开了。沙威默许了冉阿让推着自己的动作,其实他也没什么可做的,只能抬起头试着去辨认大厅里墙壁上雕刻的那些人都是谁。

片刻后,他听见了一串脚步声。彭眉胥急促的脚步声他已经很熟悉了,但另一个于他而言十分陌生,更慢,更稳重,伴随着沉重的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沙威先生。”

他抬起了目光。映入眼帘的人影并没有令他特别惊讶,他只是在想,为什么这位老人会等了这么久才来见他。

吉诺曼满头白发,胡须浓密,双眼藏在同样浓密、雪白的眉毛之下。那双眼睛的蓝色比沙威自己眼睛的蓝色还要浅淡,与他像纸一样薄、透着绿色血管的皮肤和雪白的头发正好相称,这样一来,他看起来几乎像是一个鬼魂。

沙威差一点就想站起来,把轮椅让给他坐了。但吉诺曼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绷紧,让出轮椅这样的行为无疑会被他看作是一种侮辱。

他垂下头,压下了朝着这个比自己阶级高出许多的人鞠躬的冲动,握住了吉诺曼伸出的那只手。

“吉诺曼先生。”他低声说,“见到您很荣幸。”

握住他的那只手上带着强劲的力量。

老马。夏布耶先生曾带着仰慕与尊敬这样称呼他。沙威明白,这个人之所以能得到这样一个称号,绝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忠诚。

他短暂地怀疑了一下,这样的人怎么会和彭眉胥有血缘关系。也许彭眉胥也并不是那么全无希望。

“好了,抬起头来吧,”吉诺曼先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救了我外孙两次的人不必这么看着我。”

沙威猛地抬起了头。

“这两次都不是有意为之,先生。”在他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之前,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事实的确如此。在猫老板事件中,他当时更担心的是珂赛特。再之前……他把警车借给了冉阿让,只是抱着一丝微薄的希望,期冀这样的行为足以回报他。

片刻后,他退缩了,挪开了目光。吉诺曼先生的视线太过沉重,他的注视也实在停留得太久了。

“几个月前,我只会凭借意图判断一个人的品性,”老人若有所思地说,“这其实是我多年的习惯了。毕竟,直到满头白发的时候,我才真正见到了和平的样子。”

片刻的停顿。

“但是,最近,我的外孙和珂赛特,”老人看了女孩一眼,沙威短暂地怀疑了一下,比起彭眉胥,这位老人或许更爱珂赛特,“他们说服了我,人性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在看一个人的本性的时候,必须要考虑到当时他们所处的环境、他们的思想,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的心。”

沙威几乎是不情愿地对上了老人的目光。但吉诺曼先生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眼角带起了笑纹,令他的面容看起来更加慈和了。

“不过,他们忘记告诉我的是,要评判一个人的品性,也要去看他们的眼睛。”他拍了拍沙威的肩膀,“先生,您有一双诚实的眼睛。我尊重诚实的人。”

老人点了点头,退开了。在沙威开口前,那双浅色的眼睛已经转向了冉阿让。

“割风,我之前是不是也跟你说过这样的话?”他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冉阿让被老人突然的提问弄得猝不及防。他很快找回了理智,朝着吉诺曼深深鞠了一躬,整个人近乎对折。

“是的,先生。”他安静地说。

吉诺曼先生笑出了声。他举起手杖,杖头轻轻在冉阿让肩头拍了一下。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不必拘泥繁文缛节了吗,”他笑斥道,“好啦,别这样,我们都快要是一家人了。”

“我……”冉阿让似乎又不知所措起来,他看着落在自己肩头的手杖,就像看着什么极为陌生的东西一样,“抱歉,先生。”

“好吧,还有时间,你慢慢适应吧。”老人轻哼道。他后腿了一步,抬起手将一绺垂落下来的白发别到耳后,双眼扫过大厅,却突然定格在了某一个点上。他眯起了眼睛。

沙威转过身。

就在那里,在他的上诉所在的法庭房间门口附近,站着一个男人。他个子矮小,秃头,身形肥胖。与冉阿让不同,光亮的头顶在他身上丝毫算不上好看——那头顶上还有几绺过长的头发,整齐地朝一个方向梳去。他身着白色浆洗笔挺的衬衫,腹部硕大的凸起将那衬衫的布料绷的紧紧的,一只手腕上戴着一只俗丽的手表,另一只手里则拿着一支昂贵的银头手杖。

这个人沙威认得,他之前就见过他——他正是他第一次审判的检察官,名叫斐利克斯•多罗米埃。

而站在多罗米埃身边的,正弯着腰,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些什么的,正是最终定下沙威判决的法官。他双手苍白细嫩,是一双一天重活都没干过的手。他的眼睛与多罗米埃不同,形状很漂亮,像是杏仁,颜色很深。也许他年轻的时候他曾是个高大健壮的男子,但岁月在他身上已经留下了毫不留情的印记。

李士多里。沙威想起来了。他叫李士多里。

那两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朝他们投来的目光,转过身来。李士多里露出了一个近乎可以被称为友好的微笑——如果不是他眼中没藏好的那抹恐惧的话。多罗米埃将一只手放在了自己同伴的手臂上,勾起了唇角。两人一同转过身,走进了法庭。

“走吧,先生们,咱们去会会那个狐狸崽子和他的跟班。”吉诺曼先生的声音冷硬。

“好。”出声的是珂赛特。

沙威眨了眨眼,看向了身侧的女孩。她嘴唇紧抿发白,看向多罗米埃的眼神仿佛是在看自己鞋底下的一只虫子,“走吧。”

冉阿让的手重新落在了沙威的轮椅扶手上。他们一同走进了法庭。

***

“诸位阁下,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作为被告,因为彭眉胥先生控诉巴黎法院并未让正义得到伸张,反而做下了不公正的判决;同时,我站在这里,也是作为一个悲伤的父亲,一个失去了儿子不过月余的父亲。”

与沙威上一次见到他相比,多罗米埃的浮夸策略丝毫没变。他大步穿过法庭,一路走到旁听席前,又走回到法官面前,双手不停地比划着手势,好像根本没法把那双手放下来一样。他的话语里,似乎每个词都被他加上了重音。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下这起案子呢?’也许,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会这么问,‘为什么不让其他人接手案子,好让自己心上仍在流血的创伤好好愈合呢?’但问题就在于此,那创伤怎能愈合呢?亲手杀了我儿子的凶手仍——”

小锤落下,发出一声坚定响亮的脆响,毫不费力地打断了多罗米埃的声音。

“注意措辞,被告,”法官皱着眉说,“这是在法庭,不是你的会客厅。”

最高法院的庭长肤色微黑,有着一双大手。现在,他那浓密、粗重的眉毛正紧皱着,与那双深陷的绿眼睛形成了鲜明对比。庭长很少亲自处理案子。沙威朝着右侧的旁听席飞快地瞥了一眼,发现吉诺曼先生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也许这正是庭长决定接下这起被其他法庭看作‘一目了然’的案子的原因。

但这一点仍不足以让他安心。根据夏布耶先生所说,庭长先生是一个不可动摇的人,坚守正义,以判决公正著称。就算他被说服接下了这起案子,在法庭上,他也绝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沙威提醒着自己,之前的判决是不公正的。

“请原谅,大人,”多罗米埃鞠了一躬,“我能重新组织一下措辞吗?”

法官点了点头。多罗米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有一个人在小巷中被枪击身亡,而那人正是我的儿子。尽管这一事实似乎在本案中并不重要,但那个扣下扳机的人……”

沙威知道,自己应该去听多罗米埃说了什么,他的陈述很重要。但这些他之前都已经听过了,无非是一些案件的实情,再加上几个精心挑选的、来自逮捕他的警官们的证词。多罗米埃在强调他有罪,不容置疑,这一点他也认同。

就在一旁,一样更有趣的东西吸引了沙威的视线。就在那里,坐在第三排,和吉诺曼先生隔了几个人的,正是弗雷。

弗雷拿着一支笔和一个记事本,没戴那红帽子和红围巾,也没穿平时破旧的衣服。沙威差点要认不出他来。他的穿着仿佛一位身处会客厅、出身良好的年轻绅士:黑色西裤,浅灰色衬衫,还有一副眼镜。那一身装扮中只有一个不和谐音符,就是他手上的白手套,手套指尖上还有墨水的印记。

他来这里干什么?就算冉阿让跟他提过这案子的事情,这里到底还是上诉法庭:不需要目击证人,也不需要证词,至少第一轮开庭不需要,而且上诉法庭往往也只有一轮开庭。需要出庭的只有罪犯本人、上次为犯人辩护的律师、上次控诉法人的律师,以及新接下上诉案的律师。第一次审判的时候,沙威没有律师,他是自己为自己辩护的——当时他已经决定要认罪了,而且他的存款也实在少得可怜——而且多罗米埃也不愿意让其他任何人接手他的上诉(他自己承认了),需要出庭的也只有三个人而已。

当然了,他知道冉阿让是绝不会不来的,而且无论冉阿让和彭眉胥去哪里,珂赛特也一定会跟着去。吉诺曼先生十有八九是为了来看自己外孙作为律师的法庭首秀,旁听席里的其他几个民众和媒体记者之所以出席,大概和秃鹫总是盘旋在腐尸附近的原因是一样的。

但,弗雷?

那人似乎注意到了沙威的目光,他抬起了头,唇角勾起一个微笑,眼角微微皱起。他看起来很高兴,就好像他藏着什么沙威不知道的秘密一样。

沙威非常好奇这到底会是什么秘密。但彭眉胥已经站了起来,他的注意力不得不转回到了彭眉胥身上。多罗米埃终于完成了自己的陈述,现在轮到这孩子了。

“大人,”他朝法官鞠了一躬,又朝旁听席鞠了一躬,“女士们,先生们,请诸位稍等片刻,在我正式开始陈述前,我还有几句话想说。”

他转过身,面向了多罗米埃。就在那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法庭里摄像机的注视之下,彭眉胥想着那人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我为您的丧子深感悲痛。也许您觉得我这么说很奇怪,因为我这么年轻,不可能理解丧子之痛。但,在几年前,我同样失去了我的父亲,丧父对我造成了很深的影响,失去儿子对您而言想必也是一样的悲痛。请您节哀顺变。”

多罗米埃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声,听众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点着头,眼中闪烁着认可的光。就在这短短一句话之间,彭眉胥瞬间反转了局势。倘若不是沙威怀疑这主意是珂赛特出的,他几乎都要有点佩服他了。

不过,他的胆量还是值得夸奖。

彭眉胥后退了一步,再次面向了法官。

“大人,多罗米埃先生陈述了本案的事实。无疑,沙威先生的确扣下了扳机,我站在这里,也不是为了反驳这一点,”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法庭,最终落在了法官的眼睛上,“我站在这里,是想要辩驳,针对沙威先生的判决不公正,同样也不合法。”

自眼角余光里,沙威瞥见弗雷突然坐直了,刚刚还在嘴里咬着的笔也立刻拿了下来,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沙威先生扣下扳机的那一天,是六月五日。就在那一晚,发生了我们都知道的暴力事件:六月暴乱。上一次,在法庭上没有提及的是,”彭眉胥走向了自己的席位,拿出了一张纸,“沙威先生当晚就在街垒。这一证据是我亲手从警署秘书先生手中取得的。”

他顿了顿。

“事实上,他去的正是最后一个陷落的街垒,履行他作为法兰西警察的职责。”

“诸位,请问你们能想象到当时的状况吗?大人,女士们,先生们,你们能想象吗?好人、勇敢作战的人、为保护我们的国家而战斗的人横死当场,而他就在现场目睹了一切。”他吸了一口气,“那一天,有许多士兵都失去了生命。”

还有你的朋友们。沙威默默补充。他们也肯定都是好人,尽管他们都还是学生,他们也同样是在为了国家而战斗。但彭眉胥不能说。倘若他还想赢下这案子,他就不能说。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理论上来说,这话算不上说谎,“但身处当场,亲耳听到那些人倒下时的呼喊……亲眼目睹那可怕的痛苦与折磨……沙威先生在街垒时被俘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什么都做不了。”

理论上来说,这也算不上错。沙威的确是被俘了,第一次攻击的时候,他也的确在街垒,但在第二次攻击开始之前,他就已经离开了。他亲眼目睹或是亲耳听闻的暴力流血事件其实没有多少。

彭眉胥放下了那张纸。

“他走过那条小巷时,不过是几个小时之后,那位,”他犹豫了一下,“那位妓女的证词中,提到了她当时发出了尖叫。一整晚,沙威先生的耳边都充斥着尖叫,当他再次听到尖叫时,他自然会靠近查看。当他……一个整晚目睹着死亡降临、听闻着那可怕的痛苦的人,难道你还会指望,面对着那种情形,他能理智思考吗?”

沙威垂下了头,藏住了自己脸上的笑意。彭眉胥口中的他实在太善良了,也根本不符合事实。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声变大了。

“至少我自己是不会抱有这样的期望的。”彭眉胥继续说了下去,“就算我几乎想象不到那样的情形,我……大人,女士们,先生们,请各位试着想象一下这样的情景:尖叫声不断地回荡在小巷里,而你终于,终于可以做些什么,让那尖叫声停下来了。”

他沉默了下来,法庭里陷入了一片安静。沙威抬起眼睛。多罗米埃看起来怒火中烧,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嘴唇发着白。

“也许当时的确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也许那的确是一场游戏,也许他是他误会了。但在这样的情形下,一个人,任何一个人——就算是作为探长本该了解情况的沙威先生——哪里还能保持理智,冷静思考呢?”

彭眉胥把手放在了台面上,垂下了头。在那一瞬间,他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恐惧、陷入了悲伤。沙威知道,他所想的不是那条小巷,而是街垒。

他缓缓抬起手,揉搓过自己的嘴唇。

“沙威先生面对着指控,承认了自己有罪。”彭眉胥继续说了下去,“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我请求您,大人,请求您理解。这个人目睹了如此多的死亡,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也是造成死亡的刽子手。来自警官们的证词显示,他们是在小巷里发现沙威先生的。他没有逃跑,他跪在那里,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

沙威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证词了。但有关那证词里的事情他依旧一点都记不起来。他搜索过自己的记忆,只记得一声枪响,鲜血、碎骨、脑浆泼洒在卵石地面上,再接下来的,就是警局拘留室里,透过窗栏投射进来的黎明的阳光。

他把脸埋进了手心,调整着呼吸。这就是个错误。他在心里低咒着自己。想到那天的事情就是个错误。现在,他几乎都能闻到鲜血的味道,闻到那浓郁的金属气息。倘若他抬起眼睛,映入眼帘的必然会是那失去了半边脑袋的尸体。

“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吧,”彭眉胥说,他的声音像是透过浓重的迷雾传来,“请各位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大人,女士们,先生们,请问你们看见的是一个杀人犯吗?我无法为诸位做决定,但,我所看见的不是一个杀人犯。我看见的,是一个愿意为了保护我们的公民献出生命的人;是一个第一直觉仍是保护他人的人;是一个在街垒目睹的死亡与痛苦后深受创伤的人;是一个直觉比理智反应更快的人;是一个,后来被愧疚所裹挟,被死亡所侵扰,以至于忘记了法律中谋杀与过失杀人之间区别的人。”

“沙威先生认为自己是个杀人犯,犯下了谋杀的罪行。大人,女士们,先生们,在接下这起案子之前,我费了许多力气才说服他。接下这起案子是我的责任。因为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不应当是法律做判决的准绳。法律必须客观,必须考虑到犯罪当下的环境和具体情形。法律必须如此。倘若法律做不到这一点,那谋杀和过失杀人就没有任何区别了。这便是不合法、不公正。”

彭眉胥结束陈述时,法庭里陷入了一片死寂。沙威几乎能听见每一个人的吸气和呼气声。他缓缓抬起了头。

十几双眼睛正看着他。他的手颤抖起来,但这一次,他并没有藏起双手的颤抖。他也没有挪开自己的视线,就算他很想避开那些目光,就算他自己都在怀疑彭眉胥的话。

因为他必须要赢。

他必须要赢。必须要为冉阿让的赦免铺下基石。这是为了冉阿让,不是为了他自己。在脑海中,他紧紧抓住了这个念头。

“大人,女士们,先生们,”彭眉胥的声音低沉、安静,“我的陈述到此结束。”

作为一个急需点什么东西来转移一下自己注意力的人,沙威注意到,弗雷看上去像是想要起立鼓掌一样。

***

一如最高法院过去的程序一样,在控方陈词后,法庭即刻休庭。七天后,审判继续,接下来是直接宣判,还是继续审判,则取决于法官。

沙威回想着最高法院的流程,努力去忽视自己皮肤下挥之不去的恐惧。真奇怪。他心想。他过去怎么一直都没意识到,法律是如何运作的呢?他过去怎么一直都没意识到,法律的抉择似乎完全取决于一个人的决定,一个和其他人一样也可能会出错的人。

他的上一次审判丝毫不曾让他生出任何恐惧的感觉,也根本没有这么的记忆深刻。事实上,上次审判过去的实在太快了,几乎就像一场梦一样。

他把自己脑海里的空虚感推到一旁。他要做的还有很多,要感受的还有很多,要为之而活的还有很多。

彭眉胥从法庭里走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来得及去自己思考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彭眉胥刚刚去向法官提交夏布耶先生的新证词了,冉阿让,沙威,珂赛特,还有吉诺曼先生都在法庭外等着他。

“我刚刚……”彭眉胥差点绊了一跤,冉阿让赶紧松开了沙威的轮椅,扶住了他。

彭眉胥摇了摇头,抬起手搓了搓脸。

“我表现的还行吧?”他声音里的不确定让他立刻又变回了一个男孩。

“你做的棒极了。”珂赛特笑容明亮,她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我特别、特别为你骄傲!”

“没错,”吉诺曼先生也点了点头。彭眉胥一脸恍惚地抱住了自己的未婚妻,把脸埋进了她的头发里,“我见过不少审判,也听过不少陈词,马吕斯,你的陈词是我见过的最有感情、逻辑最通顺的陈词了。”

彭眉胥的脸上染上了红晕。

“其实……”他结结巴巴地说,“是珂赛特帮我——”

“就算她帮了你,”现在冉阿让也开口了,他捏了捏彭眉胥的手肘,“你在法庭上的陈述也一样非常出色。”

彭眉胥的脸现在全红了。他垂下头,不知怎么的,他似乎对冉阿让的看法格外看重。男孩看向冉阿让,露出了一个含着泪水的微笑。

“谢谢您,先生。”

他的眼神从冉阿让身上落到了沙威身上。男孩轻轻捏了捏珂赛特手腕,松开了拥抱她的手臂,对上了沙威的眼睛。

“我有没有……”他犹豫着。

“听着,”沙威打断了男孩迟疑的话,“你说的话里有很大一部分我都不赞同,但……”他勾起唇角,“毕竟,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和法律对他的看法又有什么关系呢,对吧?”

他伸出手,抓住了彭眉胥的手,轻轻捏了捏。

“谢谢你。”

这感谢似乎让彭眉胥放松下来了。他的肩膀从刚才绷紧的状态垮了下来。

“不必——您不必谢我的,”他小声说,一只手顺过自己的头发,“是我要谢谢您,先生,谢谢您。”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更多的话,珂赛特和吉诺曼先生就走上前,女孩紧紧地抱住了他,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彭眉胥整个人几乎都要被他们包裹住了,但他看起来十分快乐。沙威推了推冉阿让。

“去吧,”他低声说。他的目光定格在法庭门口——弗雷就在那里,穿着那一身高档衣服,那支笔别在耳朵上。

冉阿让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我应该——”他朝着轮椅比了个手势。

“我自己能行。”沙威打断了他,“地面挺平整的,不是吗?”

有那么一瞬间,冉阿让像是想要反驳,但随后,他点了点头,绕开了轮椅,走向了彭眉胥。这个小家庭聚在一起说起话来,当然,大部分的话都是对彭眉胥的夸奖——他现在脸红的像个番茄了。沙威转着轮椅,走向了法庭大门。

弗雷就在那里等着他。他向沙威露出了一个微笑,走到了轮椅后面,握住了把手,却没有推,只是那么扶着。

“你的律师可真是不得了,沙威,”年轻人低声说,几周之前,沙威终于成功地让他不再以“探长”称呼他了,“你是从哪儿把他找出来的?”

沙威轻哼了一声。

“不是我找的他,”他说,“那是割风未来的女婿。”

“什么?”弗雷向前倾身,在沙威眼里,他上下颠倒的脸配上瞪大的眼睛看起来无比滑稽,“那就是珂赛特的马吕斯?我还以为他会……”

“更傻一点?”

“好吧,”弗雷犹豫了片刻,“其实我想说的是‘更理想化一点’。”

沙威又哼了一声,他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跟你谈彭眉胥的,”他抬起目光,直视着弗雷德眼睛,“你来这里干什么?”

还有,一个在一间快要垮塌的建筑里办学校的校长,是哪来的钱买这么好的衣服的?

在弗雷回答之前,一道阴影落在了两人身上。

沙威仰起头,脖子尖叫着发出抗议——通常而言,他的身高足以让他俯视大部分人,从来不必抬头看人,这也正是他讨厌坐轮椅的原因之一——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来人是谁,那些纷杂的想法也随之消失了。

多罗米埃。不知怎么的,沙威竟一点都不觉得惊讶。他的手不自觉地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

那人注意到了沙威的动作,他的表情扭曲了起来。他原本就已经很丑了——一只眼睛含着泪,脸皱得像是被人揉皱的纸,一口白牙看起来格外不协调,很显然是假牙——那怒容、那皱起的侧脸和嘴唇的扭曲令他看起来更加不堪入目。

“你就是个杀人犯。”多罗米埃嘶声说,“无论那个臭小子律师怎么说,你都是个杀人犯,探长。”

那个头衔在他嘴里听起来像是一道诅咒。

沙威没有反应,没有退缩。多罗米埃后退了一步,直起身,举起了一只拳头,在离沙威脸前不足一寸的地方挥了挥。

“我要毁了你,”他低吼道,“我要杀了你,我要一枪爆了你的脑袋,直到你……你……”

他颤抖着。

就是这个人滥用了法律,就是这个人养出了一个对阿兹玛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的儿子。但沙威却对他生不出任何的怒火,生不出任何的恨意。他看着多罗米埃含泪的眼睛,看着他染上泪痕的脸颊,只觉得他很可怜。

“先生,我……”他犹豫了片刻,按下了自己的骄傲,“我很抱歉,为我做过的事。我知道这不——”

“你竟然还敢道歉?”多罗米埃提高了音量,怒吼道,“你竟敢以为这就够了吗?你杀了我的儿子!”

“我知道,我——”沙威的话被一双突然抓住了他锁链的手打断了。多罗米埃以与体重极为不符的敏捷把锁链猛地缠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后用力一拉——

锁链骤然收紧,沙威眼前炸开了一片星星,他感到窒息,双手挣扎着摸索着自己的脖颈。但那锁链实在收得太紧了,仿佛尖牙利齿狠狠咬进了皮肉里。弗雷。他想起来了。弗雷就在他身边,他为什么不做点什么?

不过,又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希望有人能在别人想杀他的时候做些什么了呢?

一串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响起的是一声皮肉碰撞的脆响,一双手环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向前摔落的身躯。沙威瞥见了一抹微黑的皮肤。

“他已经受伤了!”是珂赛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泪意,“他受了很重的伤,先生,我知道您很伤心,但那不是您这么做的理由!绝对不是!”

“沙威,”冉阿让的声音,饱含担忧,就在他旁边,“沙威,你还好吗?”

冉阿让的手在他脖颈上,他颤抖着手按住了他,阻止了他取下锁链的动作。缓缓地,沙威费力地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冉阿让跪在轮椅旁边,他们的手与锁链交缠在一起。在不远处,珂赛特落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她瞪着多罗米埃,眼中带着沙威从不知道她竟也会有的暴怒。沙威视线恍惚,呼吸凌乱,看着眼前的女孩——她一直瞪着多罗米埃,直到他哼了一声,转身冲了出去为止。

“真可惜,这里都没什么人。”吉诺曼先生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意味。

“还有您!”珂赛特猛地转向了弗雷,彭眉胥想拉住她,但他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您在想什么呢,先生?您居然就这么站着,袖手旁观?”

这个问题,沙威也很想知道答案。他抬起了眼睛。

弗雷露出了一个阴暗、冷酷的微笑,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推了推眼镜。

“我可用不着戴眼镜,小姐。”他一字一句,意味深长地说。

是摄像眼镜。沙威竟还以为这眼镜也是他作为学生的伪装的一部分。他呼出一口气——倘若不是他喉咙上的剧痛,那应该是一声笑的。

“混蛋。”他抽着气说。

弗雷深深鞠了一躬,认下了这称呼。

“有的时候吧,”他在沙威耳边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有的时候,为了达成更伟大的目标,就只能什么都不做。”

他再次站直了身子。

“祝各位一天愉快,先生们,小姐。”他朝着几人问候道,转身像是要离开法院,却在半途停下了,“还有,彭眉胥先生?您的陈词非常不错。”

彭眉胥的表情明亮了片刻,很快又表情一变,变回了一幅怒容——珂赛特正瞪着他。

他们一起看着弗雷走出了门。

“珂赛特,这人是谁?”吉诺曼先生问道,“他的脸……我总觉得很眼熟。”

“他是一所学校的校长,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珂赛特哼道。她转向沙威,眼中染上了忧色,在冉阿让身侧跪了下来。

“先生?您愿意让我……”

沙威仰起头。一双纤小、温柔的手扫过他的喉咙,仔细检查过金属项圈下的皮肤。

“我觉得,皮肤上的淤青会很严重,”女孩咬着嘴唇,“但没什么伤口,如果没有项圈坠着,可能会好得快一点。”

“只有七天了,”冉阿让把一只手放在了她肩上,目光始终看着沙威,“只要七天,项圈就能摘下来了,再也不必戴上了。”

沙威看着他。他真的很想同意冉阿让的话,真的很想,但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只是单纯地点了点头。

“只要七天。”他这样说道。

无论法官如何决断,他都全然接受。

Chapter Text

就在昨天,医生终于开了金口,允许沙威把腿上的石膏换成金属和塑料的支架,那支架从他胯部一路延伸到大腿,再延伸到脚跟——这样根本没法穿鞋,而且每走一步都会带起一声咔哒脆响,更别说他还要拄拐杖。即便如此,沙威还是坚持要跟着冉阿让一起去避难所。

“我们可不知道多罗米埃在谋划什么,”他跟冉阿让争执道。也许他的声音带了一丝沙哑——是因为那铁链的勒伤——但仍旧稳定、强而有力。

“我宁愿跟着你,免得你被打个猝不及防。”

冉阿让看着他,目光刻意地飘过他的胸前和伤腿。沙威当时耸了耸肩。

“就算我现在动不了手,”他当时是这么说的,“但在辨别坏人这方面,我还是比你强。”

这句话令冉阿让低声笑了出来。倘若不是那人下一刻就答应了他的提议,沙威肯定会被那笑声惹恼的。

和平时相比,避难所周围的人更多了,不仅仅是因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更多了,还有一小群看热闹的人,他们似乎来这里就是为了亲眼确定沙威的所在一样。如果不是克拉丽丝抓住了这个机会开始募捐,沙威可能会有点介意的——那群人离开的时候,募捐箱都已经满了两次了。

当然,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克拉丽丝把募捐发善心换了个说法,变成了“入场费”。

现在,他们走在从避难所回家的路上,沙威的拐杖敲击着地面,脚跟上支架的金属部分也在和地面撞击不断发出脆响。说实话,走路不算特别难,最难的部分是在卜吕梅街的房子里爬楼梯。

两人走到大门前时,沙威对上了冉阿让的眼神。他抹掉了自眉毛上滴落的汗珠,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我说对了——我可以的。”

“你也说错了,”冉阿让勾起了一个更加微弱,却仍带着愉悦意味的微笑,“可没有人来袭击我。”

“这件事解决之前,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自己一个人出门的。”

“好吧,明天,审判就结束了,”冉阿让耸了耸肩,“那之后,我也没法再阻止你了,对吧?”

过去六天,冉阿让不断地提及这件事,不断地提到,沙威的自由似乎就在眼前。同样在过去的六天里,沙威一直咬着自己的舌头,阻止自己开口打碎冉阿让的希望。

但他也不想让冉阿让失望。于是,在两人进房子之前,他抓住了冉阿让的手臂,微微收紧了双手。

“俗话说,‘不要在蛋还没孵出来之前数小鸡。’,”他安静地说,冉阿让的目光对上了他的,沙威叹了口气,“听着,我也不知道法官会做出什么样的判决,但我宁愿你不要对着一件还没有定数的事情生出希望。”

他顿了顿,吞咽了一下。

“也或者,这件事永远不会发生。”

冉阿让愣了片刻。他重重呼出一口气,近乎像是叹息。

“庭长先生是一个公正的人。”他低声说。

“他是个守法的人。”沙威纠正道。

他咽下了一声叹息,松开了握着手杖的那只手,手指抚过自己的胡须。

“你说过,法律只是工具,的确如此。但……随着那手握工具之人的看法改变,这工具也会改变。随着手握工具之人的力量的改变,这工具的力量同样也会改变。”他仰起头,看向渐暗的天空。

“你觉得,如果我重获自由,法律就是公正的。但我不这么认为。然而,手握法律这工具的人不是你我。冉阿让,那手握工具的人是庭长先生,我……”他低声苦涩地笑了,“我已经不再相信人的判断了。”

冉阿让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塞进了口袋里,表情像是陷入了沉思。

“我无法给你我的信念,”他说,“我只能……”他转过身,手探向沙威的口袋,拿出了一串玫瑰念珠,正是沙威自从医院以来就留着的那一串,也正是他每晚都握在手里的那一串——他时常会感叹这念珠的光滑、圆润,与他曾经拥有的那一串是那么的不同。

“你愿意将信念交给祂吗?”冉阿让抬起了目光,“你愿意记住,无论明天发生什么,上帝对我们自有安排吗?”

“我曾经是知道那安排是什么的,”沙威说,“我曾经是那么的确定。但现在……”

的确是有一个安排——引领他走向欢愉。芳汀这样说过。她向他展示了那小巷里鲜血下的花苞。但沙威仍不知道他到底该走上哪一条路,现在,他脚下的路是由彭眉胥铺就,并非他自己。就连那场上诉也只是为了冉阿让的赦免而奠定基石而已——那赦免必然能给他带来欢愉的——沙威只是一个工具,并非手握工具的人。

他并不介意将自己当作工具。如果能给冉阿让带来他应得的正义,他情愿付出一切。

但他情不自禁地总是会想:他难道不是已经改变了吗?难道他不是已经不再是无情的法律机器、就如他腰间的枪一样了吗?难道,他应该回到过去的状态之中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冉阿让,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于是,他耸了耸肩。

“沙威,”冉阿让开口了,但他的话被打开的前门打断了。

“我就知道我听见你们的声音了,先生们,”阿兹玛说。她脸上带着些许笑意,让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比过去丰满了些许的脸颊跟着扬了起来。

“你们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呢?”

“在谈话。”沙威说。他把玫瑰念珠从冉阿让手里拿了回来,塞回了口袋里,转身爬上了那楼梯。

“珂赛特和马吕斯先生在呢。”阿兹玛转身走回了屋子里,“他们把审判的事情跟我说了,还给我看了全息录像。”

女孩脸上的笑容并未改变。沙威对上了她的眼睛。阿兹玛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摆弄着自己的发梢。

“您为什么没告诉我?”阿兹玛一把抹掉了眼中的泪水,质问道,“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割风先生和……和……和那个人是亲戚?”

那是阿兹玛搬来之后,珂赛特和彭眉胥第一次来卜吕梅街拜访。女孩只看了他们一眼——当时珂赛特正倚在彭眉胥肩上,而彭眉胥朝她温柔地笑着——就立刻转身冲上了楼梯,跑回自己的房间里开始收拾东西。

冉阿让把轮椅——连着轮椅上的沙威一起——抬上了楼梯,给他们两个留了足够的空间。现在,沙威坐在阿兹玛门前,心中十分困惑。

“我不知道你认识他们。”他困惑地说。

“他们……”女孩的呼吸滞住了,“那个男人……我姐姐爱潘妮爱过他,她真的很爱他。之前,就因为她整天跟着他和他的那群朋友,妈妈和爸爸总是会生她的气。但她告诉我,她不在乎他们生她的气,只要她能和他待在一起,那就是值得的。而且……而且我觉得,她之所以死在街垒,也是为了他。”

“她为他而死,但他却……他却……他和别人在一起了!我恨他们!”阿兹玛把脸埋进了手心里,瘫坐在了床上,“我恨他们!我想让他们去——”

沙威摇着轮椅靠近了,他轻柔地抬起手,捂住了女孩的嘴,打断了她的最后一句话。

“你不是这个意思。”他说。那话语里带着严厉的意味,女孩瞪大了眼睛。

他叹了口气,放开了手。

“假如说我过去有学到什么的话,那就是,不要在了解一个人之前就去恨他。”沙威安静地说。当然了,他知道这句话的隐含意义是一个两难的困境,因为想要去恨一个自己了解的人实在太难了。

“但他……他从没爱过她!他还……他们…….他们根本不在乎她的死,他们不在乎!”

“阿兹玛,”沙威抬起一只手,放在了女孩的肩膀上,她的声音停住了,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落在床上。

“彭眉胥——就是那个男孩——他曾经告诉我,他有一个朋友,”他说。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帮彭眉胥说话,无论他是最近新找到了人生目标变得成熟了还是怎么样,沙威还是不怎么喜欢他。但他猜,阿兹玛应该需要这个,既然这是她想听的话,那他就把这话说给她听。

“他说,他仰慕那位朋友,因为她有着坚定的信仰。”他咽下了一声叹息,只希望自己能说的更多一点,只希望自己能更擅长安慰人。

“她的信仰就是他,先生。”阿兹玛低声说。女孩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她信仰着他,并且为之而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到近乎耳语。

“她为他而死,然而他却……他却……”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在这方面上,沙威要有经验多了,至少比安慰一个失去了姐姐的女孩有经验多了。

他摇着轮椅,靠的更近了,随后环抱住了女孩瘦削的肩膀。他手下施了几分力,阿兹玛被带着向前倾身,尴尬地靠进了沙威的轮椅里。

“因为别人的存活和快乐而憎恨他们是没有用的,”他安静地说,“同样,对他们的恨意也无法抵消你活下来的愧疚。”

女孩的呼吸滞住了,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肩膀,指甲嵌进了衬衫布料里。

“阿兹玛,”沙威动作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这不是你的错。无论你现在在想什么,这都不是你的错。”

这是实话。沙威从未见过比阿兹玛更无辜的人。就连当时身处那条小巷也不是她的错,因为她当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她很怕他。

女孩开始小声抽泣起来。细小的哭声中,夹杂着为数不多的可以辨认的单词——“爱潘妮”、“都不在了”,还有“为什么”。沙威轻抚过她的头发,紧紧地拥抱着她。渐渐地,阿兹玛似乎冷静下来了。

她的呼吸颤抖着,身体倚着沙威。

“他们都不在了,”女孩喃喃道,“全都不在了……妈妈,爸爸,爱潘妮……还有伽弗洛什,他们全都不在了。”

沙威僵住了。那个名字……那个在街垒揭发了他的男孩竟然是阿兹玛的弟弟?那个死去的孩子竟是她的弟弟?他咽下了自己满腹的疑问。这些问题都可以再等一等。

“你还有两个弟弟,”他这样说道,“他们还在,他们需要你。”

沙威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还有他。毕竟,他也不知道阿兹玛会不会接受,更不知道自己胸腔中那痛苦的情绪和强大的保护欲到底是什么。

女孩抬起了头。她的脸上一团花:泪痕满面,脸颊不均匀地泛着红,但她露出了一个笑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是的。之前,我把他们弄丢了,但我找到他们了,而且……”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还有他们。”

阿兹玛闭上了眼睛,紧紧倚靠着沙威。

“我……我会去和他谈谈的,还有珂赛特,我也会和她谈谈的。我会的。”女孩的小手抓着沙威的肩膀,“但……能等一会儿吗?让我再待一会儿,好吗?”

沙威点点头,又一次抚过她的头发。

“我就在这儿呢。”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这句话泄露出更多的情绪来。

“我知道,”她说,“我明白的。”

现在,沙威歪过头,看向阿兹玛。

“你改变看法了吗?”

之前,阿兹玛不情不愿地承认了她其实挺喜欢彭眉胥和珂赛特的,但她很确定,自己最终肯定会改变看法的。

“没有。”女孩轻哼道。她走了过来,搀住了他的手臂。沙威恍惚间注意到,阿兹玛搀他手臂的动作和珂赛特搀冉阿让一模一样,“他们……都是好人。”

两人慢慢向厨房走去。冉阿让刚刚去问候自己的女儿和未来的女婿了,沙威觉得自己和阿兹玛不用急着进去。

“您应该让我也跟去的,”阿兹玛叹了一口气,“珂赛特用言语羞辱了多罗米埃,但我是绝对会动手揍他的。”

沙威瞥了她一眼。

“因为攻击他人被捕可帮不上我们什么忙。”他干巴巴地说。

“根据当时的情况,我完全可以说是正当防卫。”

“整天听着彭眉胥讲法律,可不代表你就是个律师了。”

阿兹玛张开了嘴,却又突然闭上了。沙威眨了眨眼睛,追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就在他面前,在3D全息投影中,有一个人正被锁链死死勒住——正是他自己。

全息投影仪被彭眉胥手忙脚乱地扑过去关上了,他动作太大撞到了桌子,差点连带着撞到冉阿让的胯骨。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个癖好。”

“不是——我——”彭眉胥抬起手顺过头发,叹了口气。

“那不是视频,”冉阿让的唇角抽动着,“是新闻频道。”

“什么?”

珂赛特清了清喉咙,她坐直了,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一份来自匿名线人的录像显示,上周四发生了一起袭击事件,地点正是最高法院。”她模仿着新闻播音员不带感情的声音。

冉阿让轻哼了一声,彭眉胥摇了摇头,而珂赛特的唇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匿名”,当然了,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阿兹玛,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录像到底是谁录的。

“袭击者被认为是斐利克斯•多罗米埃,作为一名律师,多罗米埃先生正是最近热议的前探长沙威谋杀上诉一案中的被告律师。”珂赛特继续说了下去,“对此,多罗米埃先生和原告律师彭眉胥先生,都没有发表相关评论。”

“我本来想说,如此身居高位的一个人攻击一个伤者是不对的,”他说,“但珂赛特把我劝住了。”

沙威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彭眉胥耸了耸肩。

“最好还是让人们自己消化,得出自己的结论。”珂赛特说,“无论马吕斯说了什么,人们总还是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要我说,”沙威看着珂赛特,“你做律师要比他好多了。”

彭眉胥重重点着头,珂赛特垂下脑袋,脸红了。

“对,”冉阿让的声音若有所思,“珂赛特,我也觉得你会是个很好的律师的。”

过去,人们相信女人不比男人差。弗雷很久之前——快两个月了——的话突然在他脑海里回响起来。沙威眯起了眼睛,歪过脑袋看向全息投影仪。

“这人值得信任吗?我是说弗雷。”

屋子里的每一双眼睛都看向了冉阿让,毕竟他是认识弗雷最久的一个。

“我不知道。”冉阿让坦诚道,“他……我一直觉得他身上有点奇怪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彭眉胥问道。

“他有的书很多我都没见过,就算是在,”冉阿让犹豫了片刻,“在那段我比大多数人能接触到的书籍都多的时候,我也没见过那些书,”是蒙特勒伊,沙威在心里补充道,“我问过他那些书是哪来的,但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我。我觉得——我猜,他大概是从自己的大学校园里拿来的。”

他缓缓抬起手,抚过头顶。

“大概四年前,弗雷开始办学校,”他说,“他请我去学校教书之后,我问了克拉丽丝,她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听说您在学校之后,就试着在学校里四处问了问,”阿兹玛朝沙威的方向点了点头,“但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似乎突然有一天,他就凭空冒了出来,买下了大楼,自己修了修,然后开始教书了。”

“他教什么?”珂赛特问道。

“数学和历史。”在冉阿让开口前,沙威就先开口了。他的手指抚过自己的胡须,“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滔滔不绝跟我说了很多内战前的事情。”

“什么?”彭眉胥瞪大眼睛,站了起来,嘴张张合合,像是离水的鱼,“我……这不可能。”

沙威看着他。

“为什么?”

“有关内战前的书籍都不存在了,”彭眉胥焦躁地在屋子里转着圈,“就连大学里也没有,要么就是在战争中损毁了,要么就是,”他犹豫了一下,“在统一之后被烧掉了。公白飞感兴趣的东西不多,内战前的书籍就是少数能激起他兴趣的事情之一,因为他全心全意地相信,过去的一切都比现在要好得多。”

男孩抬起手顺过头发,又猛地转向了沙威。

“他跟您说了什么?”

沙威皱起眉,努力回想着,他的记性一向不错。

“人人都吃得饱饭,免费的教育,政府资助的医疗服务,还有……”他看向了珂赛特,又看向了阿兹玛,“还有女性,与男性地位平等的女性。”

彭眉胥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椅子,几乎是瘫进了椅子里。

“这……这就是公白飞的计划,一模一样,”他轻声说,“这就是他相信的——他坚信我们应得的一切。这就是……”

“这个人到底是谁?”珂赛特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我不知道。”冉阿让再次抬起手抚过了头顶,“我一直想问,想问了很久了,但一直以来我都没问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疤和秘密。”

“要是你去做律师一定很糟糕,”沙威朝他翻了个白眼。弗雷是不是也知道这一点?他是不是也在见到冉阿让的时候注意到了他的品性?是不是正因为这样,他才允许冉阿让在他的学校教书的?

“他有一个计划,”沙威声音低沉,“一个‘更伟大的目标’,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红帽子,红围巾,”珂赛特安静地说,“我之前每一次见到他,他都是这副打扮,除了上周。”

“但他没去街垒,”彭眉胥搓着脸,“我在缪尚也从没见过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又是怎么知道内战前的事情的?”

沙威的思绪突然飘远了,飘到了法兰西的闪着亮的核心上。他将这思绪远远推到一边。肯定不可能的。

“他知道什么不重要,”他简短地说,“问题就在于,我们到底能不能相信他?”

彭眉胥张开了嘴,但在他出声前,冉阿让已经开始摇头了。

“我也不知道他在计划什么,”冉阿让若有所思地说,“但他没有伤害过我们。”

“只是目前。”沙威压抑住抬起手捂脸的冲动,“目前,他还没有伤害过我们。”

“沙威先生被勒住的时候,他就什么都没做。”阿兹玛突然开口道。

“但他录下了视频,还把视频交给了新闻频道,”珂赛特指出,“他让整个国家都对多罗米埃的行动产生了质疑。这是……这是一件好事,对吧?”

“但……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彭眉胥咬着下唇,“而且,如果……如果他能拿得到那些书,他为什么不把……不把那些书拿给我们看?”

沙威明白,这句话里的“我们”指的并不是屋子里的人。

冉阿让又摇了摇头。

“这样是找不到答案的。”他坚定地说,“我无法影响你们的决定,但我个人倾向于相信他,无论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是个人你都倾向于相信。”沙威叹了口气,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但你说的对,目前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但还是得盯着他,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能帮上忙的,”阿兹玛说,“我可以去问他,当然,不是直接问,是……间接那种。”她顿了顿,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间接问他。”

“其实很简单,”珂赛特笑了,伸出一只手,“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教你,如何,小姐?”

“叫我阿兹玛就好。”另一个女孩纠正道,她羞涩地笑了笑,“好啊,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是珂赛特。”

沙威重重叹了口气,阻止了冉阿让和彭眉胥用满怀怜爱的眼神看向两个刚刚结成友谊的女孩。也许他的叹气声是有点太夸张了,但绝对有必要。

“好了,这件事定下了,那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和屋子里剩下的两个男人,“——又该干什么?”

“啊,”珂赛特勾起了一个调皮的笑,“我猜你们可以安安静静坐好等消息了。”

冉阿让大笑出声,女孩看起来得意极了,就连彭眉胥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沙威的唇角勾起,他垂下头,假装摩挲着拐杖的握柄。

有的时候,他还是会非常疑惑,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

他们没有在弗雷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彭眉胥要接着准备接下来可能的辩词,珂赛特要帮他准备,阿兹玛和他们一起去了,沙威用手肘轻推了她一下,以示鼓励。

冉阿让回到了房间,沙威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祈祷,冉阿让跪着,但沙威坐在床边——他还戴着支架。他静静地坐着,听着冉阿让喃喃的祷词。这感觉很新奇。对他而言,听着别人为了他而祈祷一直都会是一个新奇的体验。

沙威闭上了眼睛,听着冉阿让的声音,手指摩挲着玫瑰念珠。一句祷词,一颗念珠,与往日祈祷的节奏全然不同。一颗念珠,对应的却是他心里的一片安静,因为他一生中从未为他人祈祷过,而学着为他人祈祷似乎又是那么的艰难。

但冉阿让什么都没说,就连祈祷完后也什么都没说。他站了起来,坐在沙威身侧,靠上了他的肩膀,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指与他十指交缠,也与玫瑰念珠交缠在一起。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等待着黎明。

黎明终究到来了。他们都没有合眼,但冉阿让的眼睛里看不见困倦。而沙威自己则根本感受不到疲惫——在他的血管中,在他的皮肤之下,蔓延着难以言喻的情感,带起一阵刺痒。

他们一起走上了最高法院的台阶。现在,那些台阶看起来要短得多了,因为沙威已经不需要再靠两个人扶着走上去了。这一次,在他身边的只有冉阿让,他一只手放在沙威的手肘上,让他每一步都稳稳落在地上。珂赛特和彭眉胥跟在后面,正小声对彼此说着什么。之前,两个年轻人说,他们让阿兹玛先上去了。如果想让阿兹玛去找弗雷套话,最好还是让她和他们分开走,这样容易引起弗雷的怀疑。

沙威心中有一部分很担心她,但他不能细想。眼前,和一周前相比,来围观的人更多了——那群秃鹫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鼻梁上的摄像眼镜闪着光,仿佛锋利的鸟喙;那些闲人也聚集了过来,只等着宣布输赢的那一刻就开始疯狂地嘲笑输家;还有穿着高档西装的学生们,他们直接就冲着彭眉胥去了。

倘若不是庭长正巧在多罗米埃之前走进法庭,大概都不会有人注意到多罗米埃的到来。小锤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一个身着黑色制服,戴着黑色头盔的卫兵站在庭长席位旁边,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

“法庭上请安静!”他喊道。

几乎是瞬间,窃窃私语声就都不见了。庭长先生锋利的目光扫过法庭,在那群学生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他将双手交叠,放在了台面上。

“法庭不是教室,”他的声音很慢,语调从容不迫,目光看向了那些既不是学生也不是记者的男男女女们,“也不是马戏团。”

“女士们先生们,我请求各位牢记这一点。”

自眼角余光中,沙威瞥见冉阿让的手在旁听席的栏杆上握紧了,指节缓缓变白。

“一周前,原告与被告各自陈述了自己的观点,原告上交了一份新的证据,据他所说,这份证据将为第一次审判中已经列出的事实根据提供一个全新的视角。他认为,有必要提醒本庭,在法律意义上,过失杀人与谋杀是不同的。”庭长顿了顿。站在原告席上的彭眉胥皱起了眉。多罗米埃的笑容扩大了。

“而被告则称,无论情况如何,杀人就是杀人,这种行径必须要得到惩处。”庭长微微眯起了眼睛,“现在,在宣布判决之前,我必须要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法律要对不同的罪名有所区别?”

沙威探寻的目光终于找到了阿兹玛。她正在一个男人身边,朝他耳边轻声说着些什么。尽管那人换了一身新衣服——一件长袖的半旧套头衫配一条没有破洞的牛仔裤——沙威还是立刻就认出了他,正是弗雷。其实这不难。听到庭长的话后,弗雷似乎僵住了,浑身上下唯一的动作就是眯起的眼睛。

“法律是法官和律师经常争执的话题,但他们当中,甚少有人会想到法律背后的历史,”庭长的声音平静,不见一丝波澜,“似乎,这么多年来,这已经成了我们的一个习惯了,毕竟,去寻找答案,去质疑历史,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不,这没有意义。只有法律条文的字字句句才是有意义的。”

他的唇角扭曲了。

“而正如我们一周前在这里目睹的那场精彩辩论所展示的那样,没有了根源,法律条文的字字句句是完全可以随意塑造的。”庭长双手交叠,“既然如此,法律的根源又是什么呢?”

“那根源深深扎在过去遥远的时间里,而我们已经没有了那遥远的记忆,”他的目光朝吉诺曼先生飞快地瞥了一眼,只有一眼,“无论我们活了多久,都是如此。但,似乎,是时候让我们提醒一下自己了。”

法庭上的众人屏住了呼吸。庭长的目光却在这时垂了下来,看向自己台面上的纸张。一只手,一只塑造了沙威曾穷尽一生追寻的法律的手,拿起了一张薄薄的纸。

“现在,我宣布本案的判决。本判决为最终判决,任何进一步的上诉将不再受理。”

沙威感受到了手里的念珠与挂坠。他是什么时候把玫瑰念珠拿出来的?这都不重要了。他攥紧了念珠,试图说服自己,那黑玉的珠子中仍残存着些许的暖意。

他不需要自由。他也不想要自由。他想要的是……

“针对巴黎警局前探长沙威的审判并不合法。”庭长举起一只手,阻止了法庭上任何人可能做出的举动。沙威注意到,多罗米埃的脸开始缓缓涨红,“自一开始起,这审判就是不合法的,倘若原告仔细看过本案的案卷,他们应该注意到,当时的判决应该是非预谋故意杀人,而非谋杀。”

沙威的呼吸滞在了喉咙里。

你明明可以争取其他的指控。很久之前,冉阿让曾经这样告诉过他。比如非预谋故意杀人,这项指控就很符合你的行为,尤其是你当时还是在保护其他人。

“然而,沙威的确有罪,无论用怎样的词句修饰,无论用怎样的言语描述,事实不容辩驳:他杀了人,而杀人就是一桩罪行。”庭长顿了顿,“通常而言,非预谋故意杀人的刑期是五年监禁。”

他缓缓把那张纸放回了台子上,另一只手仍抬着,屋子里一片死寂。

“将沙威送回监狱是合法的。”他的目光扫过法庭,最终落在了沙威身上,那目光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仿佛他脖颈上的项圈。庭长的视线清澈,带着探寻的意味,与正义女神被蒙住的双眼丝毫不同。

“但,这是公正吗?”

法庭中的死寂蔓延开来,沙威猛地意识到,庭长的问题是在问他。

他吞咽了一下。他……他难道是被允许自己选择,到底是进监狱,还是继续戴着项圈吗?法律只是一个工具,只是一把利刃,现在,这利刃被交到了他的手里。锋利、闪着寒光的刀剑直指着他的咽喉,而要不要朝着自己的咽喉划下那一刀,完全取决于他自己。

“不,大人。”他的声音很轻,但依旧在法庭中回响着,“维持奴隶身份,服完剩下的刑期,这是我应得的。”

“为什么?”

“监狱关押的不仅仅是杀人犯,”他没有挪开目光,“那里关押的也有犯下更轻罪行的犯人:偷窃、强行入侵他人住宅、诈骗,或是打破假释。把我送回监狱……”

沙威犹豫了,攥紧了手里的玫瑰念珠,珠子深深嵌入了皮肉里。

“把我送回监狱,对那些在监狱里的犯人而言,是不公正的。让他们看着一个杀人犯被和他们关在一起,然后说,他和我们这些小贼一样,这是不公正的。因为杀人犯可能再次杀人,但小贼的手上从未染过血。”

“这么说,我们就只能放你自由了?”庭长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大人,只要戴着这个,我就毫无自由可言。”沙威指了指自己的项圈,他的声音平稳,不见丝毫波动。多罗米埃留下的淤青还很显眼,他知道,那里有一大片扎眼的青紫色。

“把监狱佩戴在脖颈上,这就是我应得的。”

片刻的沉默。庭长缓慢地点了点头,眼角处似乎带上了微不可查的弧度。

“的确如此。”他颔首道。随后,他转向了旁听席。

“最终判决如下:沙威继续为奴,为期五年。时间自初次判决之日起计算。五年刑期后,如果沙威不再犯下其他罪行,他就此恢复自由。”

小锤落下。

一声巨大的噼啪声突然响起,像是木头猛然断裂的声音。沙威知道这声音的来源,也知道到底怎样的力量能让木头骤然断裂。但他没有转身去看。多罗米埃蹦了起来,大喊着什么,旁听席上的众人们再次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声,那不断的声音仿佛一波又一波不断的海浪,而沙威始终没有转身。

但那海浪没有淹没他。他稳稳地站在地面上。

庭长离开了,一群卫兵环绕着他,多罗米埃追在他身后。沙威的目光追随着庭长的背影。

维持原判是不公正的。但就此让他重获自由也并不公正。他手上染了太多的鲜血,那小巷里也染了太多的鲜血。他过去做出的弥补远不足以将那鲜血清洗干净。

五年。现在还剩下四年多。与他的罪孽相比,不过沧海一粟,可能的确如此。但这是合法的。

这就是正义。

法律与正义终于达成了共识,就算这只是一场审判,只是一个人做出的决定,但他们终于达成了共识。距离冉阿让的赦免又近了一步。

而为了这赦免,脖颈上为期五年的项圈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小代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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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阿让拉着沙威走出法庭的时候,弗雷似乎想要走过来说点什么,但珂赛特先他一步,从他身边拉走了阿兹玛,推着所有人——包括被记者们包围着的彭眉胥——朝车子的方向走去。

“我们暂时不对此做出任何评论。”珂赛特坚定地看着那群虎视眈眈的秃鹫,目光毫不动摇,笑容却一如既往的温和,“请各位先仔细回味一下,庭长先生有关于法律的历史,以及公正本质的那些话。”

车里,三个年轻人压低了声音小声交谈着——珂赛特和彭眉胥一边一个坐在了阿兹玛身边,不断地劝她带着她的弟弟们和他们一起去吉诺曼大宅。而珂赛特则时不时地会向她爸爸偷偷瞥上一眼,似乎每多看一眼,她劝说阿兹玛接受邀请的决心就越强烈。

沙威已经不记得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了,词句在他耳畔模糊了起来,像是阵阵轻柔的微风吹拂过他的身侧。他的世界被压缩到了自己脖颈上项圈那窄小的一点点空间上,被压缩到了那只紧攥着他锁链的手上,被压缩到了那双深色的、低垂的眼睛里。

车子在卜吕梅街的房子前停下了。冉阿让下了车,不等他拉动锁链,沙威也跟着下了车。三双眼睛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带着沉甸甸的担忧。彭眉胥按下了几个按钮,车子再次启动,带着他们朝吉诺曼大宅的方向驶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街角处。

只剩下他们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一个奴隶,一个主人,两个仍在脚踝上拖曳着锁链的、法律的囚徒。

一片寂静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那寂静压抑,令人窒息,就连空气都蔓延着那几乎令人呛住的死寂。而花园门开启的“哔”声也没能斩断这寂静。沙威咽下了自己的解释,手指攥紧了拐杖,逼着自己继续等待下去。

他看着冉阿让,仿佛这样他就心满意足了一样。那人的肩膀紧绷,脖颈上的肌肉虬结,双手紧攥成拳塞在口袋里。他每一步似乎都带着刻意,在这刻意之下,他的跛足变得更显眼了。

两人走进房门后,沙威把拐杖放在了鞋架上,一如平时摆放的位置。他张开了嘴。

但冉阿让突然转了过来,他没有对上沙威的眼睛,只是向着他的脖颈伸出了手,动作颤抖却温柔地解下了项圈上的锁链。金属链条一路流淌进他的手心,仿佛有了生命。冉阿让瞪着手里的锁链,猛地抬起手,将锁链狠狠摔了出去。

一声巨响。

“为什么?”

沙威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他转过身,捡起了地上的锁链,刚才的冲击力在地板上留下了不少裂痕。他站起身,把锁链收回了自己的口袋。

“这是公正的。”沙威的声音低沉、平稳,目光却避开了冉阿让的眼神,“这是合法的。”

“入狱五年的确合法,”冉阿让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那双眼睛仍死死盯着沙威的锁链,“但五年为奴不是。”

“那你难道想让我进监狱吗?”沙威的嘴比他的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囚犯不比奴隶好到哪里去,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知道那十九年为奴的意义。法律的奴隶。(I know the meaning of those nineteen years a slave. Of the law.)

冉阿让立刻开始摇头了。

“不,不是的,我——我当时说的……沙威……听着,杀死一个囚犯是不合法的,这是杀人。”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深色的眼睛低垂着。

“但……但杀死一个奴隶,只不过是损毁私人财产而已,你偏偏选择了……”

我选择了一个囚犯,一个仍将我看作是人的囚犯,一个教给我如何做人的囚犯。

“但我是人。”沙威把心中的词句压了下去,“只要手握锁链的是你,我就是人。”

“是吗?”冉阿让的指尖抚过沙威项圈下狰狞的青紫,“你还戴着这个,你真的是人吗?”

“你把我看作是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对上了冉阿让的目光,“这间房子里住着的其他人也一样。”

“但你不能永远待在这里,”冉阿让摇着头,“外面把你当人看的屈指可数。”

“这才是公正。”沙威说,“那些我本该保护的人,我也从没有把他们当人看。”直到街垒之前,我也不曾把你看作是人。

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现在形式反转,我终于知道他们当时作何感受了。这才是公正。”

“一个人被看作是一件财产,这其中毫无公正可言。”冉阿让的下颌隐约抽搐着。

沙威摇了摇头。

“公正就在其中。”他坚定地说,“我根本不记得我杀的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就连他的名字我都已经不记得了。就算是现在,他……对我而言,他也不过是一具面目模糊的尸体而已。”

沙威抬起手,抚过自己脖颈上正逐渐好转的淤青。冉阿让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开了,那人的手顺着他的脖颈滑向后侧,指尖扫过脖颈后侧细小的毛发。

“你早已为自己造成的死亡付出过代价了,”冉阿让的声音依旧柔软,他的手心炽热,温暖着项圈,那金属的圆环仿佛在他手下变成了一圈熔炉,“你救了马吕斯,一命换一命。”

“救人一命远不足以弥补我造成的死亡,”沙威唇角勾起了一个苦涩的笑,“正义的天平不是这样运作的,法律也不是这样运作的。”也不该这样运作。

“而且,”他的笑容扩大了,看起来一定很可笑,但冉阿让没有转开目光,“我的罪孽也远不是从那一起死亡才开始的。”

“你的罪孽,”冉阿让重复了一遍,闭上了眼睛,搭在沙威脖颈后侧的手加了几分力,指尖陷进了项圈下的皮肤里,“你让我原谅自己,但你自己却不愿意这么做。我原谅你了,这还不够吗?”

“不够。”事实的确如此,沙威从不说谎,“你原谅我了,冉阿让,但原谅并不是正义。原谅是慈悲。而法律也的确给予了我慈悲,它给予了我一个悔罪的机会。”

他抬起手,覆住了冉阿让的手背。

“这就是我的悔罪,至少算是一部分的悔罪。”

冉阿让又开口了,但在他出声前,沙威摇了摇头。他向前倾身,额头贴上了冉阿让的额头。

“如果我告诉你,我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完全是出于自私,你是不是就更能接受了呢?我选择项圈而非监牢,只是因为项圈能带我走向你,而监牢只会让我远离你。”

那双深色的眼睛怀疑地看着他,但沙威没有避开目光。他没有说谎,他从不说谎,事实如此,不容辩驳。

“但你不在我身边啊,”冉阿让哽咽着说,他深吸了一口气,全身都跟着颤抖起来,“你永远都跟在我三步之后。”

“我追了你这么多年,”沙威保持着自己声音的平稳,“就连现在,也是我追随着你的光芒,踏上追逐正义的真正道路。三步,这正合适。”

冉阿让又开始摇头了。但在他退开之前,沙威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颊,吻了他。

一个柔软的吻,不过是嘴唇与嘴唇之间的摩擦,却也是打破他们之间那共识、那承诺的标志。现在还不行。冉阿让这样说过。当时,沙威不想同意,但他依旧同意了。

然而距离项圈被摘下还要四年多,沙威一向耐心,但他不想再等了。

那双手在他肩膀上收紧了,冉阿让发出一声哽咽的抽泣,猛地将沙威向后推去,直到他无路可退,直到门板抵上了他的肩胛。冉阿让张开嘴,抽着气,沙威抓住了这个机会,他的手臂环住了他,将他拉得更近,加深了这个吻。

吻笨拙又尴尬。冉阿让的舌头潮湿,扫过他唇齿间。这和他过去做过的任何一件事都不同,也与他过去想要过的所有东西都大相径庭。冉阿让身体的热度令他浑身的血液流速加快,头晕目眩,气息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急促。

这情愫在他们之间蔓延了多久了?是从土伦开始的吗?是从沙威看着仍被项圈和锁链束缚的冉阿让、是从他看着那人的力量、对他生出渴望开始的吗?还是说,这一切都从街垒,从冉阿让斩断他绳索,也跟着斩断了支撑他世界的基石开始的呢?

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只有眼前的一切是最重要的。冉阿让炽热的呼吸打在他嘴唇上,那潮湿的气息流淌进了他的肺里,在他内里也打上了深深的印记;冉阿让的心脏紧贴着他的,跳得飞快;还有冉阿让的气息,阳光、泥土、万物生发的气息。

“冉阿让。”

这真的是他的声音吗?这充斥着成千上万复杂的、他过去几个月才刚刚学会的情绪的声音,真的属于他吗?需求,渴望,还有其他的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蓄积着,压迫着他的肋骨,他的木头心进一步生长起来,但他不知道这情绪到底是什么,也不敢去给它们命名。

一声细微的声响,片刻的停顿,冉阿让退开了。他踉跄着,双眼圆睁,虹膜的颜色仿佛比沙威所见过的更深。他的嘴唇肿着,因为唾液而发着亮,甚至还有唾液沾到了他的胡子上。他双颊通红,呼吸急促。那急促的声音在两人周身回响着。

他很美。在那一刻,在沙威眼中,他美得出奇。沙威伸出手,想要触碰他。

但冉阿让再次向后退去。

“我不能,”他哽咽着摇头道,“你不能……你不能……”

沙威的手垂落回身侧。

“我不能什么?”

冉阿让看着他,眼睛里蕴含着无比的痛苦。

“你不能拒绝,你不能说‘不’。”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当然了。沙威的手攥紧了。在他手心里传来一片凉意,是他口袋里的东西。是那锁链。在那一刻。沙威做出了决定。

他对上了冉阿让的目光。缓缓地、从容地,他向前迈了两步。沙威的手抓住了冉阿让的手腕,紧紧攥着,不让那人再次推开他。他的指尖扫过那手铐留下的伤疤。冉阿让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

随后,沙威跪了下来。

他腿上的支架让整个动作都变得尴尬又艰难,金属与木地板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无视了那声脆响,静静地跪着。

紧接着,他沉默地用另一只手拿出了自己的锁链,目光始终定格在冉阿让的眼睛上。他掰开了自己手心里的那只手,将锁链的挂钩塞进了那人的掌心,随后仰起头,将那颤抖的手送向自己的脖颈,手指带着那人的手指,把锁链重新挂回了项圈上。

“但,”沙威的声音平稳、坚定,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我想说‘好’。”

冉阿让的眼神变了,他看着沙威,像是看着自己过去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饥渴的旅人远远看到了沙漠中的绿洲,像是一个多年的盲人第一次见到了日出的太阳。

过去模糊的记忆在沙威脑海里浮现:一条小巷,冉阿让站在他面前,唇角勾起了一个残忍的笑,双眼里透着野兽的光。而沙威则赤裸着,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蔓延在他皮肤之下,他被冉阿让狠狠撞在墙上,后来又有一只脚落在了他的裆部,每一次触碰都让他身体里升起一股羞耻感,仿佛不断涌来的浪潮。

那只是一个梦。那什么都不是。沙威舔了舔嘴唇。

“你愿意让我说‘好’吗?”

那句话似乎打破了冉阿让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他发出一声难以辨认的呜咽,动作粗暴地一把扯掉了项圈上的锁链。金属链条被他扔在木地板上。但沙威无视了那链条,因为冉阿让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冉阿让在他身前跪了下来,他在吻他,一个乱糟糟、急促的吻,一个交织在唇齿之间、不顾一切的吻。冉阿让颤抖着,不断地颤抖着。

“说出来,”他喘息着,“说出来,求你说出来。”

“好。”沙威的声音破碎,“好。好。好,冉阿让。永永远远,都只有‘好’。”

冉阿让又发出了一声带着泪意的呜咽。他攥紧了沙威的肩膀,把他拉近,再次吻上了他。他们的躯体紧贴在一起,就算是隔着布料,冉阿让的皮肤仍像熔岩一样烧灼着他。沙威发出了一声自己都难以描述的声音,他的手臂环住冉阿让的后背,指甲划过那隔着薄薄的白衬衫衣料能感受到的鞭痕。

“想要你,”冉阿让的声音在沙威唇齿间发出沉闷的回响,“自从蒙特勒伊我就想要你,你是那么明亮,你身上燃烧着的执着是那么明亮。我怕你但又想要你,上帝啊,沙威,你来找我的时候……你来找我的时候……”

他再次发出了一声哽咽。沙威不知道对此该作何想法,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思考。他只是捧住了冉阿让的脸,亲吻着他的脸颊,用一个个的吻抹去他脸上的泪痕。他盲目地追随着那泪痕一路向下,直到他在唇齿下感受到了冉阿让的脉搏。

“我想要你,但我不能骗你,我不能。我做不到,你的眼睛在看我。上帝啊,沙威,你看我的眼神……你的目光永远都落在我身上,永远都在我身上,有的时候我根本无法思考。”

自蒙特勒伊过去多久了?冉阿让压抑着这情感,这刚刚坦白的情感,又有多久了?沙威记不起来了。至少现在他已经记不起来了,因为冉阿让在吻他,一个接一个湿漉漉、乱糟糟的吻不断地落在他的下颌上、他的耳朵上,落在一切冉阿让能吻到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你……你的身影一直缠着我,这么多年,我就是忘不掉你。”那是沙威自己的声音,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话是从何而来,但他知道, 这话确凿无疑,就算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你的善良,你的慈悲,你的好心……都是你。我一直想相信这一切都是谎言,但你的身影仍旧缠着我。然后,在街垒……”

“你在那里,”冉阿让喘息着,他的手开始剥下沙威的衣服了,“我走进去,你就在那里,脸上沾着血迹,低垂着头,看到你那副样子,我差点就要心碎了,但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仍是那么的骄傲,那么的坚定……”

“坚定地相信着错误的东西。”沙威向后仰去,好让冉阿让把他的T恤从头上脱下来,“直到你打碎了我的世界,却又帮着我铺好了正确的道路。”

冉阿让停住了,他看着沙威,伸出了一只颤抖的手,手指抚过他的面颊,随后向下滑去,扫过脖颈上的项圈,最终落在了胸前的绷带上。他的手缓缓挪动着,覆上了绷带下掩藏的那道枪伤。

沙威的呼吸滞在了喉咙里。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能看着冉阿让。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他们再次向彼此倾身,这一次,他们的吻慢了下来,依旧笨拙,但不再是刚才嘴唇的碰撞,反而更像是探索。冉阿让的手带着热度,落在沙威的肋骨上,落在沙威的脖颈上,手指圈住了他的项圈。不知怎么的,沙威解开了冉阿让的衬衫,他的手顺着衣摆滑了进去,探索着、感受着冉阿让的皮肤。他感到了指尖下的疤痕,感到了那块过于光滑的皮肤,感到了狰狞的鞭痕。

“我做了那么多错事,你怎么还会想要我?”沙威问道。

“我不知道,”冉阿让捧住了沙威的脸颊,看着他的眼睛,“我扪心自问过成千上万遍,我想让自己停下,但我依旧不知道,依旧想要你。”

他再次倾身,呼出的气息落在沙威的嘴唇上。

“你说过,是我打破了你的世界。在我打破了你的世界之后,你又怎么还会想要我?”

沙威笑了,他的肩膀轻颤着,转过头,在捧着自己面颊的那只手心里落下了一个柔软的吻。

“我怎么能不想要你呢?”

他闭上了眼睛。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但却一直没有说,”他吞咽了一下,“你是我生命里出现的唯一一件好事。”

通过他们紧贴的身躯,沙威感觉到冉阿让的呼吸滞住了。

“就连之前也是吗?”他问道。

“之前也是。”沙威点头道,“作为市长,你告诉了我,一个人是可以做到纯粹的善良的。尽管你仍掩藏着许多秘密,尽管你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当时的你仍旧向我展示了一个纯粹的好人。只不过,当时的我不愿意去看。”

他唇角勾起了一个苦涩的笑。但冉阿让在那笑容上落下了一个吻,用唇齿将那苦涩带走了。沙威颤抖着,逼着自己继续说下去。

“后来,你又告诉了我,我做错了。”他的拇指抚过冉阿让的唇角,“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已经落入地狱之中了。”

冉阿让僵住了。他闭上了眼睛。

“不要这么说,”他的声音低沉、粗哑,“沙威,你一直都是个好人。”

“就是因为对我的恐惧,你才不得不躲躲藏藏过了这么多年,”沙威咬着嘴唇。现在再想把出口的话吞回去已经太迟了。

冉阿让看着他,片刻之后,他再次倾身,吻上了沙威的嘴唇,这一次的吻很轻,不过是嘴唇间简单的触碰。

“你追逐着我,我的身影却也纠缠着你,”他呢喃道,“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都在彼此的生命里。”

沙威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再次吻上了冉阿让,小心翼翼地轻轻啮咬着他的嘴唇。冉阿让的身躯贴得更近了,在喘息之下发出了细微的哼声。

“我们就是两个老傻瓜。”两人终于分开时,沙威这样说道。

“嗯,”冉阿让点点头,唇角勾起,“老,的确。我的膝盖开始痛了。”

沙威眨了眨眼睛。啊——他们还在走廊的地板上跪着呢。他也勾起了一个笑,借着一个落在冉阿让唇上的吻压下了那笑声。

“那就去你的房间?”他低声说,片刻后,他又鼓起勇气加了一句,“你的床更大。”

冉阿让眨了眨眼睛,垂下了脑袋,脸颊上隐约透出一丝红晕。他站起身,朝沙威伸出一只手。

“的确。”他这样说道。

那声音十分平稳,但沙威握住的那只手却微微颤抖着。沙威垂着头,借着冉阿让的力道站了起来,但伤腿上突然迸发的疼痛却像是有成千上万的细针在刺着,他踉跄着向前倒去。

冉阿让急忙接住了他,他双手环着沙威的肩膀,皱着眉,担忧地看着他。

“我用不用……”他朝着那条伤腿模糊地比了个手势。

沙威明白他的意思,他摇了摇头。

“你抱着我在这间房子里走来走去的次数够多了,”他的声音略有些干哑,“让我自己来吧。”

冉阿让眨着眼睛,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沙威的唇角再次勾起,令他也跟着笑出了声。他的身躯在沙威手臂里轻颤着。不知怎么的,沙威再次吻上了他的嘴唇,将他的笑声印刻在自己肺里。

两人分开时,冉阿让的手仍停留在他脸颊边。沙威转过头,在那粗糙、有着老茧的掌心里印下一个吻。

“该进去了,”他没有退开,“不然我们就要在这里一直站到早晨了。”

“我倒是不介意,”冉阿让笑着说,“但你的腿可能不太行。”

沙威轻哼了一声,对自己的伤腿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冉阿让再次笑出了声,他扶着沙威的手臂,带着他一起向卧室的方向走去,步伐缓慢却平稳。

两人走进卧室时,沙威感到自己喉咙后侧像是堵着什么,堵着某种他仍旧不敢去命名的东西。他无视了那感觉,只是轻轻推着冉阿让,示意他坐到床边。

就这样,他一只手扶着冉阿让的大腿,再次缓缓跪了下来。那人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伸出手,想把沙威拉起来。

“你不用——沙威,站起来。”

沙威摇了摇头,看着自己放在冉阿让布料覆盖的大腿上颤抖的手。他吞咽了一下。

“我说了‘好’。”他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你……你愿意让我告诉你,这‘好’的具体含义吗?”

冉阿让的手落在他的脖颈上,又抚上他的下颌。沙威顺着那只手的力道抬起头,看着他。冉阿让在颤抖,在咬着自己的下唇。沙威握住了那只手的手腕,在那手铐留下的疤痕上印下一个吻。

“这不是什么要还的债,”他安静地说,“也不是什么报答。”

他再次吻了吻那疤痕。

“这是我自己自私的渴望。”

“我知道你从不说谎。”冉阿让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连带着全身都跟着颤抖起来,“我……好吧,好吧。”

强壮、肌肉虬结的大腿就在他手下,这双大腿能逃脱追捕,能攀越高墙。沙威向前倾身,自膝盖一路吻了上去。冉阿让在他的吻下颤抖着,但他却没有躲开。沙威低垂着眼睛,压下了心中的不确定,将嘴唇落在了胯骨与大腿衔接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冉阿让的炽热的欲望紧贴着他的脸颊,勃起让他长裤的布料都跟着紧绷了起来,每一处褶皱都透着淫靡的意味。冉阿让的每一声呼吸都在他耳畔回响着。沙威的手轻颤着伸向了扣子,一个接一个地把扣子从扣眼中解开。缓缓地,他拉下了裤腰的拉链。

“我从来没有……”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个实在太蠢了。但他忍不住。冉阿让的内裤上有一片轻微的濡湿,那片布料变得半透明了起来,他能透过那布料直接看到其下阴茎的顶端。

沙威向前倾身,张开了嘴,小心翼翼地用嘴唇包裹住牙齿,用柔软的嘴唇描摹着那块凸起。

冉阿让发出一声低喘,胯部不自觉地向前顶去。沙威的呼吸节奏也乱了起来,浑身的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他探出舌尖,尝到了那渗透布料的些微苦味,喉咙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沙威,”冉阿让的声音紧绷着,他的手滑进了沙威的头发里。那只手颤抖着,像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这样做一样。

“引导我,”沙威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了,“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想要给你快乐,告诉我该怎么做。”

又是一声低喘。冉阿让的手在他发间收紧了,另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在这两只手的力道下,沙威被引导着动了起来,他的嘴唇紧贴着冉阿让的裆部,紧贴着他的阴茎还有其下沉重的睾丸。

那气息压过了周围的一切。麝香,盐,还有——沙威一时失去了言语能力,他的手勾出了冉阿让内裤的裤腰,向下拉扯着。那硬挺的东西自布料下弹了出来,磕碰在他的牙齿上。冉阿让的阴茎沉重、粗大,透着紫红色,根部的血管凸起着。沙威已经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向前倾身,探出舌尖,自底部向顶端舔舐着。

冉阿让发出一声呼喊,手指在他的发间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能扯下头发来。片刻后,那只手松了下来,拇指带着歉意摩挲着那片头皮。

“求你,”他说,“沙威,求你……”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沙威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几乎要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了,“拜托,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你的嘴,”冉阿让的声音混杂着尖锐的吸气声,“你的手。什么都好。”

沙威点了点头,他侧过头,吻了吻冉阿让的手腕。这应该不是很难。他听不少人说过这档子事了。

他张开嘴,一点点吞下了冉阿让的阴茎。阴茎的头部撞上了他的咽喉,在他手下的大腿颤抖着,沙威试着吞下更多。

几乎是瞬间,他的身体就抗议起来。他呛住了,喘息着退开了,冉阿让的阴茎自他口中滑落,那景象淫靡极了。

“对不起,”他说,“比我想的要——抱歉,我……我不是很擅长做这个。”

一只手捧住了他的面颊。沙威抬起头,他的脸因为尴尬发着烧。但冉阿让只是用拇指轻抚过他发烧的脸颊,那双深色的眼睛看着他,唇角处勾起了柔软的笑意。

“我也不知道。”他安静地说,“只是……沙威,无论你做什么,都足以给我快乐。你想这么做本身……”他吞咽了一下,“就已经足以让我快乐了。”

沙威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他借着冉阿让的大腿稳住了身体。这一次,当他再次吞下冉阿让的阴茎时,他小心地只吞下了头部。他放松着自己的咽喉,一点一点地缓缓沉下脑袋,一寸寸吞下更多。

冉阿让的味道在他舌面上蔓延开来,苦味,还有一丝近乎像是甜的味道。沙威的裤子也跟着紧了起来,但他无视了自己的感受,只是抬起一只手,撸动着自己无法用唇舌触及的阴茎底端,然后指尖一路向下,与那沉重的睾丸和浓密、卷曲的毛发交缠在一起。

“沙威,”冉阿让喘息着,“噢……噢,沙威。”

沙威小心地吮吸着口中的阴茎,感觉到那沉甸甸的东西挤压着自己的口腔内壁。冉阿让再次呼喊出声,腰胯颤抖着,却没有向前挺动。于是沙威再次吮吸了起来,口腔内壁紧贴着口中的阴茎,感受着那皮肤上每一处的凸起。

他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裤子,解开了扣子和拉链,撸动着自己的阴茎,口中仍不断吮吸着。

这是崇拜。远远地,他在脑海中这样想到。沙威发出一声低喘,因为他知道这话所言非虚。他双膝着地,冉阿让的阴茎在他口中,他自己的阴茎在他手里。他又用力吮吸了一下,开始上下摆动着脑袋,冉阿让的毛发扫过他的鼻尖。

那人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近乎算得上是渎神的话语。这声音在房间里回响着,令沙威头晕目眩起来。

他已经失去了时间观念,甚至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也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下颌开始痛了起来。他只注意到,冉阿让的声音开始破碎,字句变得越发含糊,越发不清醒,一个个完整的词句在他口中变成了破碎、有头无尾的音节。他抬一只手抚上了冉阿让的腰胯,鼓励着他挺动腰胯,向前冲刺。

冉阿让照做了,他的阴茎扫过沙威的咽喉。沙威再次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微微向后退了些,舌头舔舐着口中的茎身,希冀自己能完完整整地吞下冉阿让的阴茎,希冀着自己能感受到阴茎压迫着咽喉,隔着皮肤挤压脖颈上项圈的感觉。

这想法让他更硬了。沙威压下了自己的渴望,手指在自己的阴茎底部圈紧了,口中再次用力吮吸起来。

“我要——沙威——我就要——”冉阿让的声音几乎无法辨认。

沙威点了点头,他的呻吟声带着自己的口腔也颤动起来。

“你不必——我就要——沙威!”

他吞下了更多,抚着冉阿让腰胯的那只手收紧了,另一只手加快了撸动的动作。

冉阿让完完全全地定住了,他发出一声难以辨认的呼喊,夹杂着尖锐的喘息,腰胯猛地向前顶去。沙威根本来不及退开,就感到一股苦涩的液体落在了自己的舌头上。他用力吮吸着,希图将每一滴液体都吮吸进自己嘴里,但仍有液体自他唇角溢出,滑落下来。

当冉阿让终于平静下来后,沙威退开了。他口中仍含着那人的精液,紧闭着眼睛,额头紧贴着他强壮的大腿,指甲划过自己阴茎的茎身。

插在他发间的那只手抚摸着他的发丝,另一只手扫过他的项圈。

“沙威,上帝啊,沙威……”

沙威吞咽了一下,感受着那苦涩腥咸的液体顺着自己的喉咙一路向下。就是这样,就像这样——冉阿让的气息和声音环绕着他,冉阿让的味道缠绕在他舌尖,沙威高潮了。

他剧烈地颤抖着、喘息着,那只落在他脖颈上的手仍不断轻抚着他。指尖抚过他颤抖的咽喉,沙威发出一声惊喘。

倘若他能永远就这样跪着,他会的。但冉阿让已经开始轻推他的肩膀,示意他站起来了。沙威抬起头,双眼被泪水迷蒙着,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沾在他的唇角。

他没有多想,用指尖抹去了它,随后将指尖送进了自己的唇齿间。

“你喜欢这样,”冉阿让的声音里带着惊奇,“你喜欢这样。”

沙威抬起头,舌尖舔过嘴唇,舔过每一丝冉阿让留下的精液,目光始终与冉阿让交缠。他刻意地抬起手,拇指抹过唇角,抹去那里留下的最后一丝液体,随后探出舌尖,舔去拇指上苦涩的味道。他听见冉阿让呼吸的节奏凌乱起来。

“对,”他脸颊上再次升腾起热度,“我……我喜欢这样。”

这样的坦白似乎解开了他心中的什么东西,在那一刻,他明白了,为什么冉阿让将项圈环上他的脖颈时,自己会想要在他面前跪下。

在那一刻,冉阿让似乎陷入了矛盾的情绪中。随后,他点了点头,一根手指勾住了沙威项圈的圆环,将他拉了起来。

这一次,他们的吻不再柔软,也不再是探索,而是纯粹的占有。冉阿让的精液在沙威口腔里留下了烙印,这一次,他的舌头再次加深了那烙印。沙威呻吟着,喘息着,双手紧抓着冉阿让的肩膀,那双强壮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这是……他心中冒出了成千上万用来形容这个吻的词,但每一个词都是那么的堕落。他不愿意再去想。“渴望”应该就足够了,“渴求”也可以。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口袋里滑了出来,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沙威的目光立刻向那声音的来源看去,他知道冉阿让也在这么做。

是那串玫瑰念珠。珠子在窗外泼洒进来的月光下闪着亮。沙威的呼吸滞住了,冉阿让紧贴着他的身躯也跟着僵住了。

他再次跪倒在地,支架的金属磕碰地板,发出一声巨响。他只觉得自己十分肮脏,难以言喻的肮脏。念珠的闪光无声地谴责着他。他闭上了眼睛,紧咬着口腔内侧。在他舌尖上,仍有一丝咸味,但现在,那味道令他反胃。

上帝啊,他都做了什么?芳汀说过,要引领冉阿让走向欢愉。他都做了什么?他的渴望……他的渴望……上帝啊,他把冉阿让一路领到了地狱里。

沙威逼着自己睁开眼睛,手指颤抖着。他为什么就不能满足于亲吻呢?他一定是堕落了。果然,他如此的堕落。

小巷里没有花苞,只有锋利的荆棘,自那砖墙里刺出更多的鲜血。

他都做了什么?

“‘人若与男人苟合,像与女人一样,他们二人行了可憎的事,总要把他们治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他低声呢喃道,声音微不可闻,“利未记第二十章,第十三节”

沙威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擦了擦嘴。

“对不——”

在那声道歉说完之前,冉阿让就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臂,沙威差点向前倒去,但有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脖颈上,稳住了他的身躯,让两人额头相贴。冉阿让把他拉回了那张大床上。

“‘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却没有爱,我就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1]冉阿让复述道,他的声音低沉,紧贴着沙威的下颌。

“‘爱是永不止息。’”他侧过头,在沙威下颌上落下一吻,“‘先知讲道之能终必归于无有,说方言之能终必停止,知识也终必归于无有。’”[2]

沙威颤抖起来。但冉阿让的手稳稳地落在他身上,让他定在原地,像是一只锚。那双眼睛明亮,却仍闪着暗光,那光芒比玫瑰念珠的十字架更加明亮。

“‘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3]

这一次,发出哽咽的变成了沙威。他紧闭着眼睛,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

“你漏了几句。”[4]

“的确。”冉阿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的嘴唇扫过沙威唇角,拇指抹过沙威的眼角,带起一片湿意。

他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微小、明亮,带着几分不确定。

“过去如此,现在依然。”

他在说的已经不是圣经了。沙威明白。他想压下泪意,但眼泪还是不知怎么的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喉咙间发出一声难以辨认的声音,随后,他向前俯身,把脑袋埋进了冉阿让的肩窝里,颤抖着,剧烈地颤抖着。

冉阿让的手臂紧紧环抱着他,他的嘴唇亲吻着沙威的头发、亲吻着沙威的下颌。

“我们所做的一切毫无错处。”他的呼吸温暖地扑打在沙威耳畔,“也毫无肮脏之处,沙威。你把自己给了我,这份给予十分宝贵,如此宝贵。”

他的手落在沙威的心脏上,像是一面盾牌,护住了那陈旧的、腐烂的木头心脏,阳光泼洒进他的心里,温暖、甜蜜的空气环绕着那颗木头心,无声地鼓励着它继续生长。

他在小巷里瞥见的那荆棘,一定……一定是光影的作用吧。那是只是一片花苞而已,现在花苞开始绽放了。

沙威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目光对上了冉阿让的目光,两人的唇舌再次相接。这个吻柔软、甜蜜,冉阿让的舌头扫过他的唇齿,沙威顺从地张开嘴,让他长驱直入,正如他为他敞开自己的心房。

这样的温柔击碎了沙威心里最后残存的一片,击碎了他旧世界里最后残存的基石。在那破碎的裂隙之间,在那碎裂的基石之中,他找回了勇气,开口了。

“信念,希望,爱。这三样都是你给我的。”

这坦白听起来贫乏,毫无新意。但冉阿让退开了,他的笑容微小、颤抖,却如此的明亮。

“沙威,”冉阿让用气音说。那双眼睛里蓄起了泪水,沙威小心翼翼地用拇指抹去了眼角处的泪珠。

“你也给了我。”

引领他走向欢愉。这就是上帝的慈悲吗?他是不是又一次站上了兑换桥,面朝着司法宫,面朝着圣母院了呢?

也许吧。但这一次,在他脚下的已经不是会将他带向地狱的急流了。但这一次,当他低头向下看时,他看到的只有光明。

在那一刻,沙威做出了决定。无论现在他给予了什么,都还不够,远远不够。就算他要将自己整个交付出去,那也不够。

他再次吻了吻冉阿让,伸出手臂环住那他挚爱的身躯,感受着那人的回吻,和那人的拥抱。他要给予的还有很多,他想给予的还有很多。还有一场审判,还有一根尚未拔出的尖刺。

但那一切都要等到以后了。现在……冉阿让又在吻他了,他紧紧地拥抱着他。

这一切已经远超过了他所期待的,也远超过了他应得的。

他会去自己赚取这一切。自此之后的每一步、每一个举动,他都将为之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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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小时后,沙威不情不愿地被刺目的阳光唤醒了。他原本可以无视这阳光,翻个身继续睡,但身侧的温度却在这时消失了,床垫紧接着一沉。他脑海中已经清醒的那一部分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冉阿让朝东的卧室里,太阳肯定是已经升起来了。

沙威无意识地伸手摸索着,一只手捂住眼睛挡着阳光,另一只手抓住了冉阿让。

“天还早呢,”他含糊不清地说着,手指圈住了那带着伤疤的手腕,轻轻拉了拉,“快躺回来吧。”

“我只是去拉窗帘。”冉阿让的声音比他清醒多了,其中还带了些许笑意。

“好吧,”沙威咕哝着,松开了手,“拉完窗帘就快躺回来。”

“好,好。”

一串落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响起,沙威脑海里为数不多清醒的那一部分仔细听着那脚步声,同时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他想翻个身,却又担心会牵扯到腿上的支架。

阳光消失了,屋子里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沙威再次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冉阿让的手腕,把他拉回了床上。冉阿让柔软的吻落在他的指节上,于是沙威抬起挡着眼睛的那只手臂,圈住了自己身侧宽阔的肩膀,把那人拉得更近了些。

“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能拥有这一切。”冉阿让呢喃的声音很轻,落在他耳畔几乎像是一声吐息。

沙威勾起了一个带着睡意的笑,他闭着眼睛,吻了吻自己身侧的人——应该是吻在了冉阿让的额角上——随后又捏了捏自己握着的那只手。

“我哪儿都不去。”他打了个哈欠,含糊地说。

冉阿让发出一声难以辨认的声音,指尖描摹着沙威的锁骨,随后,带着几分犹豫,那指尖落在了他的脖颈上,落在了项圈之下的那片皮肤上。

沙威握住了那只手,又在手上落下了一个吻。

“而且我也哪儿都不想去。”他补充道,环着冉阿让肩膀的手臂微微收紧,“快睡吧。”

靠近他肩膀的部位传来一声低笑,冉阿让靠着他的肩膀点了点头。沙威紧贴着他的身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任由冉阿让的体温包裹着他,渗透他的每一寸感官,将他重新带回黑甜乡之中。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了。沙威打了个哈欠,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随后翻过身,正对上冉阿让的视线。那人也刚刚才醒,正朝他迷蒙地眨着眼睛。沙威向前倾身,吻了吻他的唇角。

“早上好。”他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可能很像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小青年,但他不在乎。他也根本不在乎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尊严,因为冉阿让正迷蒙着睡眼朝他笑,并且他靠了过来,也在沙威唇角上落下一吻。

冉阿让歪过头,看向了沙威身边床头柜上的钟表。

“其实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他柔声笑着说。

沙威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无声地表达着疑惑。

“我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过这么晚了。”冉阿让解释道。

“毕竟我们都一天一夜没睡了。”沙威耸耸肩,坐了起来。

“我猜你也不经常睡懒觉,”冉阿让也跟着坐了起来,倚着沙威的肩膀。

“值夜班的作息可算不上睡懒觉,”沙威指出,“以前这个时候,我才刚刚上床。”

“你想念那段日子吗?”冉阿让抬起头,问道。

沙威顿了顿,仔细思索着这个问题。片刻后,他耸了耸家,把冉阿让又拉得近了些。

“有点吧。”他叹道,“我也控制不住,毕竟我几乎大半辈子都在做警察。”

而且,德纳第的那封信,以及随后而来的调查,让他心里原本已经死去的警察的直觉死灰复燃了。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但现在我有了另外的目标,所以……其实还好。”

“另外的目标?”冉阿让眨了眨眼睛。

“等穿好衣服之后我就告诉你。”沙威又吻了吻他的额角。

反正,他们也早该谈谈这个问题了,沙威不擅长保密,这秘密沉重的分量令他喘不过气来。

冉阿让又眨了眨眼睛,随后,他打了个哈欠,手指摩挲过自己的胡子,点了点头。

“那好,”他唇角勾起了一个微笑,眼睛也随之亮了起来,“十五分钟后厨房见?”

沙威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亲了亲冉阿让带着胡茬的下颌——他就是忍不住想亲吻他。随后,他爬下床,腿上支架的金属部分和地板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目光四下扫去,抬起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玫瑰念珠,紧攥着那冰冷的珠子,蹒跚地走出了房间。昨晚扔下的上衣正躺在走廊上。沙威捡起了衣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洗漱换衣的时候,他始终戴着玫瑰念珠。那重量和温度丝毫没变,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焚烧异端的烧灼感,尽管他心里清楚,那烧灼本该出现的。

信念,希望,与爱。还有慈悲。冉阿让将这些都归因给了上帝,但沙威清楚上帝的律法是怎样的严苛,也明白祂的惩戒是多么的可怖。因为城中居民违反戒律,所多玛与蛾摩拉被天火焚成灰烬[1];罗德之妻不过回头看了一眼,就立刻被变成了盐柱[2];俄南遗精在地上,被上帝看作是恶,最终也为上帝所杀[3];而男人若是像女人一样与男人苟合,在上帝眼中则更是可厌可憎。

沙威看着镜中的自己。瞧啊,这儿正站着一个注定要下地狱的人。就算没有昨晚的举动,就算没有他内心的渴求,他过去四十多年的所作所为与言语也已经足够毁掉他了。倘若他的结局注定是地狱的永火,那么他欣然接受,绝无怨言。但他绝不能拉着冉阿让和他一起堕落,冉阿让值得这世上所有的光明,所有的善意。信念,希望,爱,他将这三样无私地给予了他人,却仍不知道该如何给予自己。

沙威闭上眼睛,额头抵住了镜面。引领他走向欢愉。芳汀这样说过。她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不断地回响着。这是幻觉吗?还是她的声音真的存在于她的脑海中呢?

欢愉。昨晚,冉阿让看向沙威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欢愉的色彩;今早,那双眼睛里依旧带着欢愉的痕迹。那里没有后悔,毫无悔意。就连沙威自己也丝毫生不起后悔的心思。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他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还是说,他仍旧是个罪人,罪无可恕,也不比过去的他好到哪里去呢?

他不知道。他也根本无法去寻找答案。现在,他有了良心,但那良心用的却是冉阿让的声音,而且这良心也无法带领他走向正义。

沙威抬起头,再次看向了镜中的自己。他的脸上没有答案,眼中亦是一片空白。他也没有蠢到会以为自己能在这里找到答案。沙威晃了晃脑袋,刮完了胡子,掬起一捧水洗了脸。

倘若他将自己的欲望深埋心底,倘若他只满足于触碰和亲吻……那昨晚的罪行是不是就能被宽恕了?冉阿让是不是就不必再被他沾染上同样的罪孽了?也许这就是答案。

至少他可以试试看。

他走出浴室,一抬头就看见冉阿让站在门口。沙威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手里拿着一卷绷带。

“我们把这个忘了。”冉阿让安静地说,“你介不介意让我来?”

沙威看着那卷绷带,又看向了那双深色的眼睛,有点想笑。他下定决心还不到一分钟,眼前就来了一个考验。但他压下了笑意,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了。

冉阿让跟在他后面,顺手把绷带放在了床垫上——他还要帮着沙威脱掉上衣。由于汗水和尘土的缘故,沙威胸前的绷带已经有点微微泛黄了。他转过身去,紧咬着自己的口腔内侧,感受着冉阿让解开了固定绷带的钩子,

“现在我们不在厨房,”冉阿让低声呢喃道,“但有关于你的目标,能告诉我了吗?”

“你不是个擅长保守秘密的人,”沙威勾起唇角,抬起手臂,好让冉阿让把绷带一圈圈地解开,“挺讽刺的,毕竟你有那么多的秘密。”

“正是因为我的秘密太多了,我才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冉阿让的声音带了些许笑意,他把解下来的脏绷带扔在了地上。

然而,就在他伸手去拿那卷新绷带的时候,沙威抓住了他的手。两人目光交汇,冉阿让正站在他分开的两腿之间。他抬起手,指尖抚过冉阿让脸颊的弧度。

“是你。”他说,“我的新目标,就是你。”

冉阿让瞪大了眼睛。

“我想还你自由,”沙威逼着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想带给你你应得的正义。我想在这间房子之外,甚至是在阿兹玛面前,再也不必用‘割风’这个名字称呼你,再也不必用其他的名字称呼你。”

他的指尖划过冉阿让的脸颊,一路向下,掌心贴上了那人胸前衣料下的那串数字。

“要摘掉这项圈还有四年,”他用同样平静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这四年,我依旧能拥有我的名字。但……但你被项圈束缚的时间远比四年更久,你的项圈无形,但它就在那里,冉阿让,这不公正。”

“沙威,我……”冉阿让的身形晃了晃,他猛地闭紧了眼睛。沙威推了推他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的身躯。

“彭眉胥第一次来争取我的许可去提交上诉的时候,我告诉他,他应该提起上诉的是你的案子。他对我说,他做不到,因为他必须要先赢下我的案子,必须要先铺下基石。”沙威颤抖着笑了笑,侧过头在吻了吻冉阿让的下颌,“因为这个,我才同意的。”

“我从来没有……”冉阿让摇着头,“我有罪。我是有罪的。”

“我也有罪。”沙威抢在冉阿让开口反对之前继续说了下去,“但你依旧坚信,我应当重获自由,因为我当时是在保护别人。你偷面包,难道不正是因为你想要救其他人的命吗?这样的意图难道不高尚、不无辜吗?”

“我不知道,”冉阿让无助地喃喃着,“我不……”

“嘘——”沙威轻揉着他的肩胛,“就像我曾经告诉过你的那样,我是无法赦免你的,因为就算没有这项圈,我也只是个警察,不是法官。但我可以帮你,让我来帮你吧。”

冉阿让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了沙威的肩窝里,身形颤抖着。

“让我来帮你。”沙威重复道,“我追逐了你那么多年,就是因为我,你才不得不隐姓埋名。就是因为我,你才不得不离群索居。就让我来吧。”

“沙威,”冉阿让抬起头,睫毛上挂着泪珠,却又被沙威抬起手抹去了,“我们之间没有要报的恩,也没有要偿还的债了。”

沙威笑了。

“我想让你自由,并不是为了报恩,也不是为了还债,”他柔声说,“我想让你自由,是因为,逼着一个好人,一个诚实的人过着小贼一样的日子,用着假名,这是不公正的。”

“但……”冉阿让剧烈地颤抖着,他闭上了眼睛,一只手覆上了沙威胸前的正逐渐愈合的枪伤上,“如果要上诉,那我就必须要先坦诚身份,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沙威顿了顿,抬起手握住了冉阿让的手,又用力攥了攥。

“我有个想法,”他唇角微微勾起,“是个一石二鸟的想法,不过我觉得你肯定不喜欢。”

“什么想法?”冉阿让眨了眨眼睛。

“把我的合同转给弗雷。”沙威说。

冉阿让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沙威摇了摇头。

“我们必须得搞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说,“如果他同意了,那作为他的奴隶,我就能更好地观察他了。如果他拒绝,那……他拒绝的理由也能告诉我们不少有用的信息。”

冉阿让皱起了眉。

“你觉得他不是好人,”他说,“但你却想让自己的合同被转给他?”

沙威勾起一侧唇角笑了笑。

“我不信任他,是因为现在我们对他所知甚少,”他说,“这两者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冉阿让重新站直了身子,拿起了床上的绷带,他盯着手里的绷带,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说的对,我的确不喜欢。”他叹了口气,“那如果他拒绝了,我们又该怎么办?”

沙威抬起手顺过头发,压下一声叹息。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弗雷不接受,那沙威剩下的选择其实也不多了:彭眉胥肯定不可能,因为奴隶合同的转让会让别人对他为冉阿让辩护的动机产生质疑——别人会以为这是贿赂。珂赛特、阿兹玛,甚至是克拉丽丝也都不在考虑范围内,因为女人能拥有的财产有限,奴隶正巧不在其中。又因为彭眉胥的缘故,就连吉诺曼先生都不行。

事实上,他的选择就只剩下了……沙威差点笑出了声。

“我们可以去问问夏布耶先生,”他唇角抽动着说,“等你向他坦白完之后,就直接问他。”

冉阿让的眼睛瞪大了。

“什么?”

“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拒绝,”沙威揉着自己的下颌,又扯了扯项圈上的圆环,“如果我先跟他谈谈,向他解释一下我的观点,他应该不会拒绝的。”

冉阿让叹了口气,抬起手抚过头顶。

“我们不必这么做的,”他说,“或者……至少不必现在这么做——可以等到你重获自由以后。”

沙威轻哼了一声。

“群众的记忆是很短暂的,四年之后,人们早就把这场审判和庭长先生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摇了摇头,“不行,必须得是现在。”

“这对你实在太危险了。”冉阿让安静地说,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拿来了一块湿布,开始小心地擦拭起沙威的胸膛。

“我愿意冒这个险,”沙威紧咬着牙关,强逼着自己集中注意力,不要去关注冉阿让的手指停留在他皮肤上的触感。

“我不……我……”冉阿让抬起手揉过脸,看上去无比疲惫,“我不想让别人为我冒险。”

“这风险也没有那么大,”沙威指出,他抬起手臂,让冉阿让把新绷带缠到他胸前,“难道你不相信弗雷或夏布耶先生的正直吗?”

冉阿让叹了口气。

“我相信。”他说,“但大多数时候,我相信别人都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他人,更别提……”他的目光对上了沙威,唇角勾起了一个微小却悲伤的笑,“更别提,是为了你,为了一个对我而言如此珍贵的人。”

沙威的呼吸滞在了喉咙里。他吞咽了一下,垂下脑袋。

“你……”他再次吞咽了一下,“你对我而言也同样珍贵。”迟疑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这么做。”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冉阿让忙着缠绷带,而沙威则紧咬着嘴唇,压抑住开口的冲动。

“变数实在太多了,”冉阿让开口道,“上诉可能会被驳回,我可能会重新回到监狱里,那之后,你又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沙威犹豫地抓住了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冉阿让抬起了眼睛,对上了沙威的视线,他的唇角勾起了一个微弱的笑。

“但我不能否认的是,我同样也渴望自由,虽然这想法很自私。”

只有这人会这么想。沙威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把他拉的更近了些,直到两人额头相贴。

“我也同样渴望着你的自由。”他坚定地说。

冉阿让点了点头,手指圈住了沙威的手腕。

“我知道的。”他低声说,“而且……我又怎么能剥夺你的渴望呢?”

沙威张开嘴,片刻后又闭上了。如果冉阿让觉得,他重获自由是为了沙威自私的渴望,那也无所谓,只要他能自由,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而且他也知道,任何想让冉阿让多考虑一点自己的尝试都是无用功。

于是,他点了点头。

“那就让我如愿以偿,”他的手抚过冉阿让的脖颈,“就让我亲眼看着你自由,让我在这房门外,也能毫无顾忌地叫你‘冉阿让’。”

他抬起头,对上了冉阿让的眼睛。

“让我们做诚实的人,我们一起。”

再也没有谎言,再也不必伪装,再也没有那些假名,那些为了保护冉阿让而生的假名了。

“诚实的人。”冉阿让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他点了点头,嘴唇覆上了沙威的嘴唇,落下一个悠长、徘徊不去的吻。

“好。”

***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已经入夜了。沙威眨了眨眼睛,和冉阿让交换了一个眼神,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起了他们刚刚正在下的棋——冉阿让说那是珂赛特多年前的礼物。不过他其实也不怎么知道该怎么下棋,而沙威对棋类更是一窍不通。

冉阿让打开房门,五个年轻人从门外涌了进来,差点把他撞到一边。

阿兹玛抱着她的一个弟弟,珂赛特怀里则抱着另一个。

“我们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阿兹玛笑着说。她把自己怀里男孩的脑袋偏了偏,凑过来吻了吻沙威的脸颊,“我们先去送他们上床睡觉,等会可以先让马吕斯先生来讲。”

珂赛特笑出了声,她的一只手落在了自己未婚夫的手臂上。彭眉胥则更是一副每一寸皮肤都散发着兴奋光彩的样子。

两个姑娘刚一上楼,彭眉胥就立刻开口了。

“多罗米埃和李士多里要被正式调查了!”

沙威眨了眨眼睛。

“什么?”

“针对他们之前的案子要展开调查了,”彭眉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双手兴奋地挥舞着,“还有更让人激动的呢。”

他停住了脚步,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转向了屋子里的两个年长者。

“要求开展调查的命令是从上面下达的。”

有那么一瞬间,沙威一时开始疑惑上帝跟这案子又有什么关系。从冉阿让脸上奇怪的神情来看,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最先反应过来的也是冉阿让。

“是由庭长先生下达的吗?”他试探地问道。

“不,不是,”彭眉胥用力摇着头,沙威开始担心他的脖子会被他自己摇断了,“是从——”他再次顿住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沙威翻了个白眼,伸出手去抓住了彭眉胥的手臂,把他拽到了沙发边。

“坐下,”他喝道,“好好说话。”

彭眉胥坐下了,但他身上兴奋的光彩并没有消失——他还在沙发垫子上弹了两下。

“是我们的拿破仑二世亲自下的令。”他的声音都在敬畏之下显得有些气喘了。

“什么?”冉阿让震惊地问道。沙威心中的震惊也不比他少。

“没错。”彭眉胥的笑容扩大了,“我们的拿破仑二世亲自下的令,他今天下午还发表了新的讲话呢!”

这次,开口的变成了沙威。

“什么?”

每天,在那些固定的电视频道上,我们的拿破仑一世和我们的拿破仑二世发表过的讲话总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早上十点的时候,新闻频道会雷打不动地重播那些知名度更高也更容易记住的演讲。但自我们的拿破仑二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发表过新的讲话了。过去四年多以来,在他的妹妹过世后,这位法兰西的领袖就过起了深居简出的生活。

沙威踉跄着走到扶手椅边,重重跌坐在了椅子里。

“他发表了讲话,”他难以置信地重复道,“新的讲话,就为了这起案子。”

“没错。”彭眉胥点头道。

“为什么……”冉阿让摇着头,“我不否认,这起案子的确很重要,但……但肯定也还没重要到能让如此身居高位的人注意到的地步吧?”

“我也不知道这案子到底为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但他就是注意到了。”彭眉胥开始淘口袋了,“我把讲话录下来了。”说完,他掏出了一个全息投影仪放在桌子上,顺手想打开开关。

“等等,”沙威脑海中警察的直觉尖叫起来,“你怎么知道要录像的?”

彭眉胥又是怎么知道这命令是由他们的领袖亲自下达的?

“有人给外公家打了电话,”彭眉胥不甚在意地说,“那个人说等会儿可能会‘有点有趣的东西等着你去看’。”说着,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个引号。

沙威瞪着他。

“你也根本没想过要问问这人是谁?”他声音嘶哑地问道。

“这有什么要紧的?”彭眉胥疑惑地冲他眨着眼睛,却在看到了沙威锋利的目光之后又往沙发垫子里缩了缩。

当然了,彭眉胥肯定觉得这没什么要紧。他是个律师,不是警察。尽管现在处境艰难,沙威依旧没忘记自己过去多年的训练和经验。他抬起手,顺过头发。

给彭眉胥打电话那人的身份毋庸置疑。是弗雷。肯定是弗雷。弗雷在我们的拿破仑二世发表讲话前就得知了消息,还知道讲话会被电视台播出;弗雷也和各大新闻频道有联系,只有这样,他才能让他们播出多罗米埃勒住沙威的那段视频。

难道他是个记者?不对,不可能。弗雷还在开设学校,他的来历依旧是一团谜,而且,记者这个身份也解释不了,他是怎么对内战前的历史有如此了解的。

沙威的思绪向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转去。他把那个思路塞进了角落里。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我先把视频放给你们看吧,”彭眉胥说,“也许在视频里,还能找到点答案呢。”

还没等他打开开关,楼梯上就传来了一串脚步声。

“孩子们都睡了,”珂赛特走向沙发,在彭眉胥身边坐下了,“马吕斯,你把视频给爸爸和沙威先生看了吗?”

“还没呢,”彭眉胥说,“我正想打开。”

阿兹玛走了过来,在沙威的椅子扶手上斜着坐下了。而沙威头也没抬,直接扯着冉阿让的袖子,让他坐在了另一侧的扶手上。

彭眉胥打开了投影仪。

视频里的场景很眼熟:正是我们的拿破仑二世在枫丹白露宫[4]的书房,宽阔,明亮,墙面上挂满了显示屏,折射着反光。

我们的拿破仑二世就坐在自己宽大的书桌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和四年前最后一次公开演讲的样子相比,他几乎没怎么变,只是灰发中多了几绺白色。

“公民们,”随着他开口,墙面上的显示屏也跟着亮了起来,里面显示出了他的脸。被扬声器扩大的声音在宽阔的房间里回响着,“自我上一次公开演讲以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我深居简出是因为悲伤,或是其他什么琐碎的小事。不,并非如此。”他唇角挑起,露出一个丑陋的微笑,“我是一个拿破仑,拿破仑绝不会因为区区小事而动摇。”

“绝不。公民们,我深居简出,是为了考验你们的信念,考验你们的忠诚。而你们当中有些人没有通过我的考验——甚至可以说是惨败。所以,我必须要再次提醒你们牢记,到底是哪条原则在过去几十年为我们的国家带来了和平。”

一只手落在了沙威的手臂上,他眨了眨眼睛,抬起头。冉阿让正在冲他摇头。突然间,沙威意识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里。

他缓缓松开了紧攥的双手。

“要提醒你们如此基本的原则,我十分痛苦,但我必须要提醒你们。记住,这个国家、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我们只不过是一台机器中微不足道的一枚齿轮,正是这机器为我们源源不断地产出着和平。就连我,拿破仑,也不过是是一枚齿轮罢了。我也有要扮演的角色。我是你们的看守,是你们的守护者,我要确保这个国家能和平地运转下去。”

那丑陋的微笑消失了。

“我们的拿破仑一世,也是我的父亲,这个国家的国父,为了和平献出了生命。他设立下了一系列的法律,是为了让我们遵守、执行。他给予了一部分人特权,让他们成为执法者,让他们确保法律能够得到尊重。”

投影仪上的人眯起了眼睛。

“但现在呢?我发现了什么?我发现,竟然有一些身负特权的人,为了一己私欲,扭曲了法律,扭曲了我们的法律!扭曲了我们以鲜血铸就的法律!是我们的拿破仑一世的鲜血,是每一个为了统一而流血牺牲的人的鲜血!”

他摇了摇头。

“不仅如此,过去一年间,暴乱和叛乱的数量也更多了。难道你们想回到内战的时候吗?我的父亲,我们的拿破仑一世自鲜血和泥潭当中拯救了你们,难道你们想回到那鲜血和泥潭之中去吗?”

屏幕里的人面容阴沉,向前倾身,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安静又低沉,在他背后的屏幕里带起一阵可怖的回响。

“难道你们真的以为,为了你们那微不足道的愿望,这个国家就得重新深陷泥淖吗?难道你们真的以为,为了你们那不值一提的痛苦,无数的鲜血就要再次被泼洒在战场上吗?难道你们真的以为,除了你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之外,自己竟还配得上更好的待遇吗?”

拿破仑二世的嘴唇再次扭曲起来,他缓缓摇了摇头。

“公民们,你们的傲慢让我恶心。”

沙威的指甲再次嵌入了掌心。他努力地想要放松手指,但那些肌肉就是不听话。

“针对过去每一次叛乱的逮捕令依旧有效,”“叛乱”这两个字被他说得像是一个诅咒,“那些上过街垒的人,那些帮助过他们的人,都是叛国贼。而每一个将我们的法律当作自己玩物的人,也同样形同叛国。”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落下,视频录像结束了。

片刻的沉默。投影仪发出一声“哔”,停止了转动。

“他对鲜血和泥潭一无所知。”沙威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仿佛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无所知。”

冉阿让的手在他的手臂上收紧了。

“马吕斯,”他开口了,“你为什么要给我们看这个?他做出了这样的演讲,难道不应该是坏事吗?”

彭眉胥刚才一直在低垂着脑袋看着自己的手,听到冉阿让的话,他抬起了头,眼睛里仿佛亮着一丛火焰。

“不。”他缓缓开口道,“不是坏事。”

“为什么?”冉阿让问道,“他刚才话里的意思,难道不是法律永远不会被改变吗?”

“的确。”这次开口的是珂赛特。女孩摘下眼镜,用裙边擦了擦镜片,“但,爸爸……这样的讲话只会让人民更加愤怒。”

她重新戴上了眼镜,目光看向两个年长者,眼睛里闪着不确定却仍有希望的光。

“马吕斯的外公亲自参与了统一战争,但那场战争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就连统一之后的动乱都早已从人们的记忆之中淡去了。记得战争的人所剩无几,所以……”

珂赛特咬了咬嘴唇。

“所以,这看起来就像是他在用战争作借口,好让我们一个个都钉死在他认为合适的位置上,”彭眉胥声音坚定,他握住了珂赛特的手,轻轻捏了捏,“我们的确不想再有战争了,没人想要战争。我们想要的,只不过是被当做人看,仅此而已。”

“他把多罗米埃和李士多里跟街垒上的革命者画上了等号,”阿兹玛开口了,“也把他们和我们画上了等号。”

“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未发生过,”彭眉胥冲她点了点头,“如他所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要扮演的角色,但无论是什么位置,是什么角色,似乎都比他要低贱。”

有一个词在他们周身的空气中徘徊不去。没有一个人将它诉之于口,也没有一个人敢去细想这个词代表的含义。沙威闭上了眼睛,那个词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型。

帝王。在法语中,这个词的含义极度肮脏,但从没有人,或者说,仅有少数几个人,知晓这背后的原因。帝王,这个词从未被用于严肃的场合,只在人们的嘲讽调笑中有所涉及。

“这一切对我而言实在太过了,”冉阿让说,“这些政治上的东西……”他摇了摇头,抬起手捂住了嘴。

沙威的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手臂上。

“我也从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他安静地说,“我不明白事情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但既然局势已定,我们就必须继续走下去。”

“法律必须要做出改变,”彭眉胥的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们绝不能允许事情继续这样下去了。”

“这是不公正的。”沙威说。

彭眉胥抬起头看了他片刻,随后笑出了声,抬起手顺过头发,唇角勾起一个有些胆怯的笑。

“抱歉,沙威先生,我不是在笑你,只是……”

他朝着屋子里的三个男人比划了一下。

“我们三个都在街垒,出于三个不同的原因,也都不是为了我的朋友们为之奋斗的原因。但不知怎么的,最终,我们都走上了和他们一样的道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通往革命的道路。沙威低沉地笑了笑。

“只不过,我们手里没有拿枪。”他说。

“的确,”珂赛特说,“这一次,我们手里拿着的,是曾经伤害过我们的武器。”

冉阿让转过身面向了自己的女儿。

“这是什么意思?”

珂赛特笑了笑。

“马吕斯是律师,所以他以法律为武器,”她指了指自己的未婚夫,“沙威先生曾是警察,所以他以正义为武器。”女孩的指尖指向了沙威,“阿兹玛和我,我们是女人,所以我们在幕后作战,正如法律所规定的那样。”

女孩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在了耳后。

“爸爸,”她的微笑甜美,却又带着一丝伤感,“您是个逃脱假释的苦役犯,在法律的铁则下饱受折磨,而您的武器,就是成为一个好人,一个我所见过的最好的人。接下来,您也会用同样的方式作战的,对不对?”

阿兹玛瞪大了眼睛看向冉阿让。

“什么?”她低声说。

沙威扯了扯她。

“等会儿再跟你解释,”他小声说,“或者你也可以让珂赛特跟你解释。”

女孩疑惑地冲他眨着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冉阿让张口结舌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珂赛特笑了笑,站起身,走向自己的父亲。她双手握住了冉阿让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胸口。

“您瞒着我这件事实在做的太不对了,爸爸,”她温柔地说,“我怎么会以为您是个坏人呢?您救了我,给予了我这么多,我又怎么能觉得您是个坏人呢?您这么爱我,这么善良,我又怎么会觉得您是个坏人呢?”

女孩的手臂圈住了自己的父亲。

“爸爸,我本来特别生您的气,”她安静地说,“但比起您来,我更气那些让您产生这种想法的东西。”

冉阿让哽咽着抱紧了自己的女儿,在她发顶上落下一吻。

“珂赛特,”他低声说,“哦,珂赛特,我的亲爱的孩子,你真的是长大了。”

珂赛特柔声笑了。她吻了吻自己父亲的脸颊,微微退开了些。

“这都是因为我有一个伟大的父亲,”她说,“是我的父亲教导了我,要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善良的人,是我的父亲向我展示了世界上美好的一切——而我的父亲也同样值得拥有这美好的一切。”

父女两人泪眼朦胧地看着彼此,沙威摇了摇头,别开了目光。

而阿兹玛看着他们的眼神里却带着明晃晃的嫉妒。那份嫉妒拨动了沙威心里的一根弦。他搂过女孩,让她靠在了自己身上。阿兹玛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眨掉了眼睛里的泪水,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不确定的微笑,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彭眉胥看着沙威和阿兹玛,随后目光又转到了珂赛特和冉阿让身上。他有些胆怯地揉了揉自己的脖颈后侧,张开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在他开口之前,珂赛特就朝他勾了勾手指。

男孩像只小狗一样,立刻就走了过去——而珂赛特把他也拉进一个拥抱里的时候,他差一点绊倒。

“好啦,”珂赛特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满足,“我有了爸爸,也有了马吕斯,这下我心满意足了。”

“顺便说一句,”沙威带着笑意开口道,“冉阿让同意让彭眉胥接下他的案子了。”

“但我还——”冉阿让刚刚开口,就被珂赛特捂住了嘴。

“承诺就是承诺,爸爸,”女孩笑着说。片刻后,她的笑意柔软了下来,“您已经救过我们那么多次了。这一次,就让我们来救您吧,好不好?”

冉阿让动摇了。他点了点头。珂赛特的眼睛亮了起来。

“冉阿让,”阿兹玛在沙威耳边说,“这就是他的真名吗?”

沙威点了点头。

“我可以这么叫他吗?”女孩带着些许犹豫地问道,“至少在这间房子里,我能这么叫他吗?当然,我会避开弟弟们的,他们可能理解不了。”

“这个你得自己去问他,”沙威说,“但我觉得他不会介意的。”

“沙威先生,”珂赛特出声了,“我要去泡点茶,您能帮我一把吗?”

“我可以,”冉阿让和彭眉胥同时开口道。

沙威眨了眨眼睛,他缓缓松开了搂着阿兹玛的手臂。

“不用,”他对上了珂赛特的眼神,“我来吧。”他知道珂赛特是想干什么,而且这一切肯定和单纯的泡茶一点关系都没有。

珂赛特朝他露出了一个明亮的微笑,转身向厨房走去。沙威跟在她身后,关上了厨房门。

“其实我不是为了泡茶,”门刚一关上,她就开口了。突然之间,女孩身上的坚韧仿佛水汽一样突然蒸发了,她看起来十分紧张。

沙威笑了。

“我知道。”他说。

珂赛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转过身,拿起了电水壶,开始接水。

“我记得您,”她安静地说,目光始终停留在水龙头里奔涌而出的水流上,“我也记得阿兹玛。”

她转过头,近乎是恳求地看着沙威。

“别告诉爸爸。”

那简短的两句话几乎是瞬间在沙威脑海里勾绘了一副图景,一副足以让冉阿让昏厥的图景。他看了女孩一眼。

“我不会的。”

“很好,他要担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不必再加上这一件。”珂赛特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关上了水龙头。沙威把水壶从她手里拿了过来,插上了电。珂赛特则转身开始找茶叶。

“我记得昏暗的小路,马蹄声,我……我在跑,爸爸就在我身边。当时,我只觉得那是一次探险,但爸爸……他很害怕,很紧张。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着一个名字,每次听到那个声音,他都会神经紧绷。我不记得那个名字了,但,”珂赛特犹豫了,“那是您的声音,对不对?”

沙威缓缓点了点头。

“对。”

“当时发生了什么?”

“就在我要逮捕他之前,他逃走了。他……是要去救你,从当时你借住的那家人手里把你救出来。他带你离开之后,我找到了他的踪迹,一路追踪了下去。”

珂赛特拿出了几个杯子和一盒茶叶,她的双手搁在了厨房台面上。

“我们之所以会躲去修道院……之所以不停地搬家……之所以……街垒那一晚之前,爸爸会那么害怕…..”她转过身,锋利的目光自镜片后刺向他,“他是在躲您,对不对?”

沙威闭上了眼睛。

“对。”

“我就知道,”女孩的声音带上了奇特的胜利的快意,“马吕斯都告诉我了。您去了街垒,爸爸也去了。您当时被揭发了,是爸爸主动提出要去枪决您。”

“他没有枪决我。他把我放走了。”

“没错,”珂赛特的脚步声渐次响起,沙威睁开眼睛,正对上女孩眯着眼睛看他的目光。

“爸爸很善良,也很宽容,”她安静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创伤,每个人所处的情况都不同,’他总是这么对我说。大部分时间,遵从他的话都很容易,让我……做一个善良的人,也很容易。”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沙威。

“先生,您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让爸爸接下您的合同吗?”

“不知道。”沙威摇了摇头。他知道女孩对他说过的理由,但似乎对眼前的女孩而言,那个理由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您让爸爸露出了笑容,”她说,“但其实不仅如此,是因为我觉得……您了解他,以一种我做不到的方式了解他。因为他有很多事都不愿意告诉我,更不愿意让我目睹。您了解他,而且……”她犹豫了片刻,朝沙威迟疑地笑了笑。

“他爱您。我觉得当时我就已经知道了。当然了,这份爱和他对我的爱不一样,但无论如何,他都爱着您。”

沙威摇了摇头。

“我……我配不上这份爱,我明白。”

“我可不是想说这个,”珂赛特笑着说,她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颊,“先生,爸爸爱您,我看得出来,您也爱他。但您明白吗,我真的很担心爸爸,尤其是那件事之后,尤其是他想为了我们好,想躲开我和马吕斯之后……我真的没办法不担心他。”

啊。原来如此。

“我……”沙威吞咽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出你想让我做出的承诺,但我会去尝试的。”

珂赛特点了点头。

“爸爸告诉我,您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她若有所思地说,“他告诉我,您从不说谎。但先生……”她朝他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

“这还不够。”

沙威再次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我保证,我绝不会有意伤害他。”他叹了口气,“我不能保证我永远不会伤害他,因为如你所说,我们之间有很长的一段历史。但如果这还不够,那……我向你保证,我会尽我所能,以每一种可能的方式,让他快乐。”

珂赛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搜寻着什么。台面上,电水壶嘴开始冒起了蒸汽,但女孩丝毫没动。沙威努力压下了想屏住呼吸的冲动。

片刻后,她似乎在他身上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珂赛特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沙威关掉了水壶,把开水倒进了已经放好茶叶的杯子里。

“我会记住您的话的,先生,”她眼神坚定地看着沙威,“我会记住您的承诺的。”

沙威勾起了一侧的唇角。

“如果我打破了承诺,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愿意接受。”

珂赛特发出一串银铃似的笑声,摇着头,发卷散落在了肩膀上。她把头发拂开,看着沙威拿起托盘。

“不,先生,”她说,“我什么都不必做。如果您打破了承诺,无论我想做什么,都比不上您对自己施加惩罚的万分之一。”

沙威眨了眨眼睛。眼前的女孩可真是一件利器。倘若这利器不是正直指着他的话,他可能还会挺骄傲的。

“这才是最让我安心的。”她说。

珂赛特打开了厨房门,走进了客厅。彭眉胥几乎是立刻就闭上了嘴——似乎他是在跟阿兹玛解释冉阿让的过去——而冉阿让则终于把脑袋从手里抬了起来。

沙威把手里的托盘放在了桌子上,走到冉阿让身边。

“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他在他耳边低声说。

冉阿让圆睁着眼睛看着他,目光缓缓转向了珂赛特。

“珂赛特,”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确定,“你跟沙威都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呀,别担心啦,爸爸,”女孩拿起一个杯子递给他,笑容依旧甜美。

“喝茶吗?是按照您喜欢的方法泡的。”

冉阿让动作迟缓地接下了杯子,目光始终没离开珂赛特,他看起来相当的震惊。

沙威实在忍不住了。他大笑出声。

Chapter Text

“阿兹玛去打听了,她说根据她的见闻,这人应该是个好人,”冉阿让若有所思地说,“你觉得呢?”

今天是星期一,他们刚去过避难所,正朝着弗雷德学校走去,时间比平时要早一点。他们刻意提早了一点出发,就是为了跟弗雷好好谈谈他们的计划。

沙威看了冉阿让一眼,轻哼了一声,停下脚步,把重量又往拐杖上倾了倾。他的伤还没好全,边走路边说话还是有点困难。冉阿让停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转过身,手里的锁链垂落下来。

“你都已经觉得他是个好人了,”沙威抱怨道,“我的想法又有什么要紧的?”

“你的想法永远都很重要。”冉阿让说,“尤其,如果计划顺利,要被转到他名下的是你。”

沙威叹了口气,一只手抚过胡须。

“好吧,不过如果他拒绝了,这一切也都没有意义了。”他说,“所以,不如我们先去问问他?”

冉阿让缓缓点了点头,他再次迈开了步子,步伐放得很慢,为了配合沙威还没好全的伤腿——这条腿让沙威极度恼火。做手术的时候医生肯定是在骨头碎裂的部分植入了什么假体,能在骨头长好之后自行分解,也能加速伤口愈合。但对沙威而言,这愈合速度还是实在太慢了。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了学校,但这时不时夹杂着沙威腿上支架和手里拐杖磕碰轻响的沉默却并不令人尴尬,反而让他们都感到了舒适与放松。

他们到学校的时候,弗雷正顺着走廊向门口走来。年轻人的目光触及了两个年长者,他微微瞪大了眼睛,但就在他开口之前,沙威抢先向前迈了一步。

“我们得谈谈。”他直截了当地说。

“对。”冉阿让点点头,他的声音比沙威的更柔和些,“我们得谈谈”

年轻人的目光扫过他们的面容,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跟我来吧。”他说着,带着他们走进了一间教室。年轻人拉出了两把椅子,推到桌子边,自己直接坐在了桌子上。但在沙威的瞪视下,他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又拉出了一把椅子,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椅子上。

“有一些关于我的事情,我得告诉你。”冉阿让开口道。

沙威一只手按住了冉阿让的手臂,摇了摇头。

“我们需要你帮我们一个忙。”他直白地说。

“沙威!”冉阿让不满道,“不把情况告诉他,怎么让他帮我们?”

“他瞒着我们的已经够多了,”沙威耸耸肩,“我们也瞒他一桩才公平。”

他直视着弗雷德眼睛:一个不加掩饰的挑战。

弗雷对上了他的视线,片刻之后,他的肩膀轻颤起来,年轻人轻笑出声。

“先生,”他转向了冉阿让,“您就没想过,为什么我从来都只叫您‘先生’,而不叫您‘割风’吗?”

冉阿让眨了眨眼睛。

“我以为是因为我是这里的老师。”

“这里也有其他老师,”弗雷说,“但我可从没管任何人叫过‘先生’,”年轻人勾起一边唇角,“‘夫人’也没有。”

“我……”冉阿让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那是因为,”弗雷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割风’不是您的真名。”

沙威瞪大了眼睛。冉阿让僵住了。

“您瞧,我有记录新闻的习惯,”弗雷再次勾起了一侧的唇角,“大概八九年前吧,有这样一桩故事——一位马德兰市长跑去了阿拉斯的法庭,当庭坦诚自己就是打破假释的苦役犯,只为了救下一个被错认成是他的可怜人。”

年轻人双手交叠。

“这起案子激起了我极大的兴趣,于是我去拿了审判的录像,从头看到了尾。有史以来第一次,我找到了证据——切实的证据,能证明,苦役犯也是人,他们也能做好人,不仅如此,还同样能取得极大的成功。后来,我翻阅报告,看到马德兰市长在滨海蒙特勒伊都做过什么的时候,我手里的证据就更多了。”

他的笑容柔和了下来。

“您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先生。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您究竟是谁了。”

冉阿让像离水的鱼一样张合着嘴。

“但你……你还是……”他颤抖着手臂朝着学校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又有谁能比原本就出身污泥的您更适合教导这些出身污泥的学生们呢?”弗雷耸耸肩,“又有谁能比无私地给予善意与慈悲的您更适合去感化他们呢?又有谁,能比您更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呢?”

弗雷向椅背上靠去,摇了摇头。

“我能教他们历史,也能告诉他们,他们值得更好的待遇。但我绝对无法像您一样,让他们亲身感受到这些。”

的确。他做不到。尽管他穿的衣服不怎么起眼,弗雷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都暗示着自己优越的出身。这样的印记就像是皮肤上的烙印,怎么都藏不住的。

“所以,先生,”弗雷看向了冉阿让,“无论您想让我帮什么忙,我都会竭尽全力。”

“的确,比如首先,你就可以先告诉我们你他妈到底是谁。”在冉阿让还在张口结舌的时候,沙威抢先开口了。

有那么一瞬间,年轻人像是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但随后,他就仰起头大笑出声。

“这个我可做不到,”他说着,摇了摇头,“还得等到……这里可不仅仅有我一个人的秘密。”

沙威张开嘴,刚想反对,冉阿让的手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于是他的话就全都吞了回去。

“我需要你接下沙威的合同,”冉阿让说,“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现在解释起来也就容易多了。我打算再次坦诚自己的真实身份,但这一次,马吕斯会为我辩护。”

“再也没有‘割风’了,”弗雷低声说,“有的只是一个诚实的人。”

冉阿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沙威同样也震惊非常。这和当年引领冉阿让走上正路的那句话,也正是迪涅大主教的那句话几乎一模一样。弗雷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年轻人盯着自己的双手。很久之后,他抬起手重重地搓了搓脸。

“我……我希望我可以答应您的请求,”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但我还需要两天的时间。”

在沙威出言反对之前,年轻人举起了一只手。

“您很信任我,我看得出来,”弗雷德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矛盾的情绪,“您……上帝啊,我……”他再次搓了搓脸,“我很荣幸,真的很荣幸,但我真的需要两天的时间。”

“为什么?”沙威问道。冉阿让似乎差一点就要答应下来了。

“如果我要接下您的合同,我的档案就得经得住审查,”弗雷低声说,“这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是……”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您的信任……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秘密,要不要揭露这个秘密,也由不得我一个人来做决定。”

“好。”冉阿让安静地说,“两天后,我们会来这里等你的答案。”

“不。”弗雷摇了摇头,“我去您家,先生。早上十点,我会去您家。我……”有那么一瞬间,年轻人看起来极度的疲惫,“拜托,拜托,请您相信我。”

“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需要这么神神秘秘的?”沙威忍不住脱口而出。

弗雷看向了他,大笑出声,笑声里几乎带着些许歇斯底里的味道。

“这……”他摇着头,“沙威,绝对是你想也想不到的秘密。”

好吧。不过要是这人说话能直白一点,别总是绕着一个话题兜圈子,沙威肯定还是能猜到一点的。

冉阿让站起了身,他拍了拍弗雷德肩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阴影,”他安静地说,“如果你不想说的话,那……”

“不,”在沙威开口前,弗雷就抢先打断了冉阿让,他用力摇着头,那顶红帽子在他的动作下都有点歪了,“不。我必须要告诉您。您这么信任我,我却什么都没做。更别提……”他又搓了搓脸。

“我会告诉您的,倘若我继续瞒着您,我自己也不会安心的。”

冉阿让缓缓点了点头,他看上去困惑极了,沙威知道,自己的面部表情大概也是一样的困惑。

“两天后,早上十点,卜吕梅街五十五号,”冉阿让说,“我们等着你。”

弗雷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您。”他嗓音粗哑地说。

“好了,”冉阿让看了看沙威,又看了看弗雷,“现在我们能开始工作了吗?”

沙威只觉得有点茫然。他不明白冉阿让怎么能会这么信任弗雷,怎么能这么信任一个他们一无所知、来历不明的人。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点了头。两天之后,自然会有答案。沙威一向耐心,他可以等。

***

指针指向十点的那一刻,大门的门铃就响了。

沙威和冉阿让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站起了身。现在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阿兹玛在工作,她的弟弟们去上学了,珂赛特和彭眉胥则在吉诺曼大宅。

“至少他很准时。”沙威干巴巴地说。

冉阿让笑了。他从鞋架上取下了沙威的锁链,把勾子挂到了项圈的圆环上,随后转身去打开了门。

弗雷正站在大门外,双手塞在口袋里,衣着和平时在学校的样子没有什么不同——破洞牛仔裤,皮衣外套,一件灰色衬衫。今天那红帽子和红围巾依旧不见踪影。

他朝着走出大门的两人点了点头。

“我们得去一趟巴比伦街,有人在那里等着你们。”年轻人轻轻耸了耸肩,“等你们见到他就明白了。”

更多的秘密。更多的谜题。沙威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到底还是跟上了弗雷德脚步。冉阿让走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沙威注意到,这人的表情也非常奇怪。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沙威提高了音量,好让走在前面的两个人听见自己的声音,“你说,你是九年前看到新闻的,但当时你最多也不过十五六岁。”

“对。”弗雷点了点头。

“十五六岁的孩子又是怎么拿到法庭录像的?”

弗雷微微侧过头,朝着他露出了一个疲惫的微笑。

“您会明白的。沙威,再等十分钟,我保证。”

沙威没再继续问下去了。但他的手还是情不自禁地在拐杖上收紧了。

三人走到了巴比伦街,弗雷沿着街道一路走了下去。在巴黎城里,这片区域依旧属于富人区,但这里居民的富裕程度显然比不上卜吕梅街的居民。年轻人带着他们走过一排排内战后建造的联排别墅,最后停在了一栋公寓楼前。

弗雷摸出一张门卡,替他们开了门。在他的带领下,三人又爬上了两层楼梯——冉阿让的一只手始终扶在沙威手臂上,支撑着他。最后,弗雷停在了一扇平平无奇的门前。

“真相大白的时刻到了,”他轻笑着,再次用门卡刷了一下门上的锁,随后推开了房门。

这屋子空荡荡、光秃秃的。沙威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除了屋子里那几乎要放满的几个书架之外,这里几乎没有别的家具。书架上一本红色封皮的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书是简装,红色的书脊上用黑字印着书名:《共产党宣言》。沙威不认得这本书,于是,他的目光继续向着屋子里的其他地方扫去。

书架前放着一套沙发,上面摆着一架小型的全息投影仪。

“菲利普!”弗雷喊道。

屋子里的一扇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国民自卫军制服的年轻人冲了出来,刚一看见弗雷,他就一把扯掉了自己头上的帽子,一头黑色卷发半遮住了他的侧脸,看上去,他和彭眉胥差不多大。

那张脸。沙威的呼吸滞在了喉咙里。在他身侧,冉阿让也完完全全地僵在了原地,就连他的呼吸声都跟着消失了。

“马修!”年轻人笑着抱住了弗雷,“你把他们带来了!你真的把他们带来了!”

弗雷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按着年轻人的脑袋把他推开了。看着他的动作,沙威只觉得自己离中风只有一步之遥。

“冷静点,”弗雷斥道。他抓住了年轻人的领子,拉着他转向了沙威和冉阿让。那张脸现在正对着他们了,那双他们无比熟悉的、坦诚的蓝眼睛看向了他们。

“来正式介绍一下。”

赶在年轻人开口之前,弗雷夸张地朝他们鞠了一躬。

“请允许我为您介绍,查尔斯-路易-菲利普,拿破仑家族的‘小鹰’。”

拿破仑家族的小鹰。我们的拿破仑二世的儿子,他的继承人,他的继任者,也正是未来会成为我们的拿破仑三世的人。这张脸在无数的新闻频道里出现过了无数次。沙威只觉得一阵头重脚轻。

而拿破仑家族的‘小鹰’——沙威只能想到这一个合适的称呼——大笑起来。他也学着弗雷德样子夸张地鞠了一躬。

“而这位正是查尔斯-巴蒂斯特-马修,同样来自拿破仑家族。”

“我觉得,”冉阿让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我可能需要先坐一下。”

一只手握住了沙威的手臂,把他朝着沙发的方向拉去。他顺从地跟了过去,在小腿触及沙发边缘的一瞬间,他几乎是瘫进了沙发里。

沙威想笑。他的直觉一向准得可怕。他就知道,问题的关键在南方,在枫丹白露宫,在这个国家的权利中心,在拿破仑的座椅之上。他把脑袋埋进了手里。

“我……我怀疑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但我从来没想到……”

“当然了,您当然没想到,”弗雷说,“又有谁能想到,拿破仑家族居然会有个私生子流落街头呢?”

沙威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圆睁着眼睛看着弗雷。冉阿让的表情一片空白,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张合着。

“小鹰”翻了个白眼,朝着弗雷德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都跟你说了不要这么说自己。”

“事实如此,”弗雷唇角微微勾起,他耸了耸肩,“我的父母没有结婚,我的存在本身对我的舅舅而言就是一种冒犯。”

“你的舅舅。”冉阿让的声音听起来很恍惚,仿佛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问问题,还是在陈述事实。

“路易-杰罗姆,拿破仑二世本人。”弗雷唇角勾起了他们很熟悉的微笑。

“你才不是私生子,”“小鹰”坚持道,“你出生的时候,你的父母可是结了婚的。”

弗雷朝他翻了个白眼。

“后来他们的婚姻被判定为非法了,不记得了吗?所以没错,我的确是一个私生子。”

“小鹰”又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注意到了一旁正震惊地看着他的沙威和冉阿让。年轻人羞怯地笑了笑,一只手紧张地揉着自己的脖颈后侧——这动作实在太像彭眉胥了。沙威眨了眨眼睛。

“我们对客人实在太不礼貌了,”“小鹰”对弗雷说。他转过身,朝着两个年长者鞠了一躬。沙威几乎能听见冉阿让脑子里那根弦崩断的声音。

“先生们,请允许我解释一下,”“小鹰”说,“马修是我的表兄,我的祖父也正是他的外祖父。”

这所谓的祖父和外祖父,沙威心想,就是我们的拿破仑一世本人。

“我的姑姑,也正是他的母亲,名叫特蕾莎,是我祖父的长女,也是他最喜欢的孩子。统一战争期间,她在战场上做了一名战地护士。就是在那时,她遇见了我的姑父,马修的父亲。他当时军衔不高,只是一位中士,但他们依旧相爱了。随后,在我祖父的祝福下,他们结了婚。”

“菲利普,没人想听——”

“马修,你不是总告诉我历史很重要的吗?”“小鹰”挑起了眉毛,“你不是总告诉我,要理解他人行动背后的理由吗?”

弗雷叹了口气,一只手重重捂住了脸。

“小鹰”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继续说了下去。而沙威根本想不起该怎么开口,更别提打断了。

“由这段婚姻之中,马修出生了。自我出生以来,他就一直是我的玩伴、我的保护者。我们是最亲密的兄弟。之前,祖父总是开玩笑说,我们两个在他眼里都是他的继承人。”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十五年前,马修十岁,我七岁,祖父去世了。”“小鹰”抬起手揉了揉脖子,“他的过世很突然。他当时明明还很健康。然后,我的父亲接下了他的位置,接着……”年轻人的手揉过了自己的嘴唇,“他继位后的第一条命令,就是下令我姑姑和姑父的婚姻不合法,借此,他害死了我的姑姑和姑父,也让我的兄弟变成了我的仆从。”

“但,”沙威忍不住开口了,“特蕾莎女公爵是四年前才过世的。”

“悲伤和心碎花了足足十一年才夺走了母亲的生命,”弗雷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了遥远的某一点上,“她过世后,我离开了枫丹白露宫,原本在那里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既然她不在了……”他耸了耸肩。

四年前,弗雷突然出现,开始办学校。四年前,特蕾莎女公爵过世。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请原谅,”冉阿让清了清喉咙,“这……这一切都很让人震惊,我明白,这对你们而言肯定也意义非凡,但……”他看向了沙威,“但我们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

弗雷的目光转回了他们身上,他举起了一只手,“小鹰”安静了下来,闭上了嘴。

“您知道,我的外祖父为什么要选择‘拿破仑’做自己的头衔吗?”

沙威眨了眨眼睛。

“是为了致敬过去那位伟大的征服者,”冉阿让试探地说,“致敬那位建立法兰西帝国的人。”

“不,”弗雷摇了摇头,“那是路易-杰罗姆的主意。外祖父从没这么说过。他之所以选择这个头衔,不是为了致敬那一位拿破仑。”

他的笑容带上了锋锐的棱角。

“拿破仑,是为了致敬拿破仑三世,法兰西第三共和国之前最后一位君主。第三共和国延续了八十年,长过它之前所有的制度。如今,内战之前的第三共和国也被称为‘现代法国’。”

沙威眨了眨眼。刚刚弗雷说的大部分话在他脑海里都没有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

“拿破仑三世是法兰西第二共和国时期的总统,”弗雷继续说了下去,像是沉浸在了自己有关于历史的讲述之中,“但在连任失败后,他发动了政变,成为了法国皇帝。几年之后,他的残酷统治被推翻,第三共和国自此成立。”

弗雷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他们的表情,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注意到了沙威的表情,因为冉阿让似乎已经明白过来了。

“我的外祖父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暴君,就是为了让人民推翻他的统治,”弗雷张开双手,“他统一了法国,施行了严苛的法律,为的就是避免内战这样的战争再次爆发。他确保了这个国家的一切都能有序进行,但这还不够。”

那所学校。弗雷德政治宣言。一栋快要垮塌的、勉强能用的建筑。那栋该死的建筑隐喻的正是这个国家。

“你……”沙威指向了面前的年轻人,一时间,挫败感和怒火让他忘记了弗雷的血统,也忘记了那位“小鹰”就坐在他身边,“我最讨厌的就是像你这样读书读多了的蠢货。就连彭眉胥都比你强。”

“至少他做出了行动。就算是在他出庭辩护之前,他也……”等等,彭眉胥在街垒上的事不能说,“至少他做出了行动,你们两个又做了什么?”

冉阿让在看他,唇角挂着一抹微弱的笑意。沙威瞪了他一眼:不管他刚才说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不喜欢彭眉胥这个事实。

“你们两个全都手握权柄,你们手里的权力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沙威的目光越发锋利起来,“五天前的那场演讲,那是你干的,对不对?你直接和这个国家的领袖谈了话,直接和你的叔叔谈了话,”沙威的手指指向了那“小鹰”,“和你的父亲谈了话。你跟他提了那场审判,他就立刻打破了过去四年的沉默,做了一次公开演讲。只用片刻,你们做出的改变比我们穷尽一生做出的努力都要多。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之前就这么袖手旁观?”

“其实——”“小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菲利普。”弗雷把一只手放在了他肩上,“他说得对。我们叫他们过来不正是为了这件事吗?”

“小鹰”没再说什么了。他叹了口气。

弗雷转向了沙威,抬起一只手搓了搓脸。

“你说得对。”他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的话,“我们能做的本该更多。但,沙威,你太高看我们了。菲利普不是这个国家的领袖,他改变不了这个国家的政策。他的确可以让他的父亲注意到某些事情,但他父亲的反应就……”

弗雷摇了摇头。

“而且,他也不能公开反对自己的父亲,”他继续说了下去,“不然,我们就连最后的底牌都没了。”

“最后的底牌?”冉阿让问道。

“就是我主动退位。”“小鹰”安静地说,“我父亲过世后,在我的继任仪式上,金鹰勋章交到我手里的下一刻,我就宣布退位,但……”他叹了口气,“但这样做,相当于是把一个共和国强加给了民众,这和把君主制、独裁制强加给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沙威张开嘴,片刻后又闭上了。他比了个模糊的手势。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他虚弱地说。

“菲利普。”年轻人立刻回答道,“叫我菲利普就好,如果您一定要加敬语,那就菲利普先生。不必……不必称呼我的头衔,拜托。尤其别叫我‘小鹰’。我讨厌这个头衔。”

沙威缓缓点了点头。

“菲利普先生,”他压下了皱眉的冲动,“我不明白,为什么建立一个共和国这么重要?您是一个好人,您能成为这个国家的下一任领袖,这不应该是一件好事吗?”

弗雷转向了冉阿让。

“先生,”他说,“这个问题,我觉得您可以回答。”

沙威困惑地眨了眨眼。冉阿让依旧带着一副刀斧临头的紧绷感,但弗雷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他冲着沙威笑了笑。

“只有在所有人都本本分分地遵循自己出生以来恪守的地位时,我们的系统才能起作用,”冉阿让迟疑着开口了,“这就意味着,就算——这位菲利普先生成为了领袖,就算他以公正的手段治理着这个国家,这个前提依旧成立。然而,与之不同的是,共和国成立的前提是人人生而平等。”

“不比其他人更糟,”沙威低声呢喃道,“也不比其他人更好。”

“对。”菲利普先生点了点头,“我父辈的功绩和我的出身不应当定义我这个人。父辈的功绩和出身也不应当给我带来超过其他人民的特权。”年轻人的唇角勾起一个微笑却顽皮的笑意,“如果人人都是国王,那也就没人是国王。就连国王本人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这正是街垒上那群男孩说过的话。沙威看向了弗雷,他翻了个白眼,戳了戳菲利普。

“这个白痴去过缪尚咖啡馆,”他的语调像是已经为这件事头疼了很久了,“无论我跟他说了多少次,这样很危险,他可能会被认出来,他还是照去不误。”

“想要改变世界之前,得先了解世界的运转方式,这可是你跟我说的!”菲利普不满地抗议道。

“那我是用来干什么的?我就这么无足轻重吗?我给你寄的信还不够吗?”

“读信和亲眼所见当然不一样,”菲利普先生哼道,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弗雷,而是看向了屋子里剩下的两个年长者,“不管怎么样,退位是我们最后的一张底牌。其实我们更希望看到的是人民自己觉醒。”

“街垒上发生的一切足以说明,人民依旧满怀恐惧,”弗雷补了一句,“他们的怒火还不够旺盛,这也正是为什么……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你们。”

沙威困惑地偏过头。但冉阿让似乎已经明白了。他圆睁着眼睛看向弗雷。

“听起来可能很残忍,但我们希望,你们的审判能成为未来其他审判的基石,”弗雷微微向前倾身,“首先,通过沙威的案子,人们知道法律遭到了滥用。然后就是先生您的案子,借此,人们就能知道法律也是有错的。”

“这主意是你给彭眉胥的吗?”沙威眯起了眼睛。

弗雷笑出了声。

“您太高估我了,”他笑道,“我只是看到了机会,并且充分利用了机会而已。事实上……”他的目光扫过了两位年长者,目光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也许,这正是我们等候多时的机会。”

“我们可能根本赢不了。”冉阿让警惕地说。

“当然了,不过我们希望你们能赢,”菲利普先生抬起手支住脑袋,“但如果你们赢不了……”他羞怯地笑了笑,“我手里的权力也足够给您赦免了。”

沙威僵住了。

“不过我们还是希望一切不必走到赦免那一步。如果这样,我们过去一切的努力就都白费了,”菲利普先生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如果是我下令赦免您,先生,您受到的就是拿破仑家族的恩惠,而非法律判定的无罪。法律依旧是无可指摘的。但眼睁睁看着一个好人被关进监牢也同样不公正。所以……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如果我必须要行使手中的权力的话,我会的。”

在那一瞬间,沙威只想站起来抓着菲利普的领子使劲摇晃——他要他现在就赦免冉阿让,去他的国家,去他的政治制度!弗雷和菲利普先生凭什么这么利用冉阿让?凭什么,他们要把他变成一个象征,一个符号,让他变成众人目光的焦点?

然而,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转到了库莱伊身上。那人浑身缀满了锁链,被人遗忘,又到底为了什么呢?想活命罢了。当时他这样说。

他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现在这一切已经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了,现在这审判影响的也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而一切也正该这样。倘若没有公平,正义也就毫无意义。倘若只有一个人能得到自己应得的正义,而其他人仍在不公中苦苦挣扎,那这正义也就绝非正义。正义女神的双眼前不应该有任何遮挡,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应该以平等的姿态,注视世间众人。

“我……”冉阿让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沙威的目光立刻就转到了他身上,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

“自由是你应得的。”他的声音很低,却无比坚定。他对此坚信不疑,就连冉阿让本人也休想阻止他。

冉阿让垂下了头,眼睛被埋在了阴影里,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沙威又捏了捏他的肩膀,转移了话题。

“你说,这是你们等候多年的机会,这是什么意思?”

菲利普先生和弗雷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再次勾起了一个笑容。

“说吧。”他朝着自己的表弟点了点头。

菲利普先生双手交叠放在了大腿上,朝着沙威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微笑。

“过去十五年以来,我们一直都在试图寻找改变这个国家的方式。马修四年前离开枫丹白露宫,成为了我在街头的眼睛和耳朵。但远在这之前,我们就已经开始搜寻各类可以吸引父亲注意力的事情了。我们想要让他明白过来,想要让他以我们的视角去看一看这个国家,看一看这个国家的人民。”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

“我的父亲认为,没有头衔、没有财富的人都是野兽。他们需要严苛的法律约束。他同样也认为,他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他是统一了这个国家的人的儿子,他注定要去执行那些严苛的法律,注定要去‘鞭笞那些野兽’。”

年轻人的手没有动,但他的语调已经足以给那最后的一个词加上引号了。

“我想要让他明白过来,想要让他明白教育的重要性,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然而,就在十年前……”他的目光转向了弗雷。

“阿拉斯出了一起案子,”弗雷接下了话头,看向了冉阿让,“正如我之前所说,先生,我一直都认为出身并非特权阶级的人,进过监狱、做过苦役犯的人,同样也能自己创造一番事业。您是我找到的第一个证据。您不是野兽,您是一个好人,一个公正的人,一个甘愿为了救陌生人的命,放弃优渥生活,当庭坦诚自己身份的人。”

弗雷德目光垂落了下去。

“但法庭却对此视而不见。”

就连蒙特勒伊也对此视而不见。沙威的唇角扭曲了。冉阿让的真实身份被揭穿之后,蒙特勒伊居民们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

“随着您上诉的进行,只要您能公开赢得胜利,其他人也就不得不接受您真实的样子了。”菲利普先生总结道。

冉阿让的吸气声沉重又尖锐。他的肩膀紧绷着,双手在膝盖上紧握成拳。

“倘若不是这件事,你们就会在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我变成公众眼中的一个符号。”他的声音小心地保持着平稳。

“对,”弗雷点了点头,“我会的。就算您为此厌恶我,我也依旧会这么做的。倘若正义的代价就是让我变成一个可厌可憎的人,那就来吧。”

“不行。”冉阿让几乎是立刻就开口了,沙威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不行。的确,为了达成好的目的,可能会需要使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但你永远不应该为此成为一个可厌可憎的人。”

沙威咽下胸腔里的笑意。

“‘你不可为恶所胜,反要以善胜恶。’罗马书第十二章,第二十一节。”他斜着瞥了冉阿让一眼,“我就知道。”

弗雷闭上眼睛,呼出了一口气。

“您是一个符号,但您同样也只是一个人,一个好人。”他的笑意加深了,“同样,也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

冉阿让垂下了头,闭上了眼睛。他没有说话。沙威的手在他肩膀上收紧了。

“既然如此,你愿意接下我的合同吗?”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弗雷,直白地问道,“你今天叫我们来,为的就是这件事,不是吗?”

弗雷德肩膀轻颤着,他笑出了声。

“不是,”他笑着说,“我今天带你们来,可不是为了这件事。”

他不闪不避地对上了沙威的视线。

“我带你们来,是因为你们对我的信任,但我却一直在利用你们。”他摇了摇头,“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我可从没见过他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菲利普先生笑着补充,“自从他离开以来,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沙威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游移着。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说。

虽然他的回答已经不言而明,但沙威还是想要弗雷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把自己的荣誉——不管他有多少荣誉——押在这句话上。

弗雷笑了笑,和自己的表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笑声低沉,又带着几分苦涩。

“我不想要奴隶,”他说,“奴隶本身和我坚信的原则就是背道而驰的。”

他顿了顿,目光定格在了沙威身上。

“但如果先生能为了这个国家其他的人放下自己心中的不安,那么我也可以。”

但沙威可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他要的是明确的承诺。于是他静静地等待着,脑袋向一侧歪去。

弗雷德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他的肩膀垂了下去,仿佛有无形的重量落在了他肩上。

“好,”片刻后,他对上了沙威的视线,“好,在先生重获自由之前,我会接下你的合同。”

沙威点了点头。这个回答他可以接受。

“那就明天,”他看向了冉阿让,“明天,还有后天,我们一起去司法宫。”

倘若过去十五年来,命运的齿轮一直在默默转动,那么现在也不必让它停下。而且……他的目光落在了冉阿让始终低垂的脑袋上。

倘若这世界都能相信你的善良,他心中默想,那么,也许终有一天,你自己也会相信的。

Chapter Text

这一次,负责奴隶合同转让的管理员和上一次是一个人。不过,冉阿让提出合同转让的时候,这人还是惊讶地挑起了眉。

“大部分能被人买下的幸运奴隶基本都从头到尾服侍着同一个主人,直到刑期结束。”他随意地说,“不过,我猜,引起这么轰动的奴隶也的确是个大麻烦。”

冉阿让没有回应——沙威注意到,他的手在口袋里紧攥成拳——那人的目光转向了弗雷。

“您确定您想要个这样的奴隶吗?”

弗雷露出了一个微笑。他今天打扮的像是个出身富裕家庭的学生,也没戴红围巾和红帽子。

“马匹越烈,驯服起来也就越有趣。”他耸耸肩。

管理员笑了。

“那您可有的忙了,先生,”他说,“您需要把项圈里装上距离感应器吗?”

“不用,”弗雷摇了摇头,沙威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了一个弧度——他注意到,那人的问题刚一问出口,冉阿让那带着灼灼热度的视线就猛地转向了他,“项圈不变,把主人变更成我就可以了。”

“还是声控项圈?”

“对,还是声控项圈。”

“为什么?”

“驯服烈马当然要用最原始的工具才最有趣,”弗雷的笑容带上了几分阴暗,“有这么一种手段,叫‘纯人工驯服’,我打算试试。”

“好吧,那您可有的头痛了,”那人说,“不过头痛的也可能是他,说不准呢。”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沙威仰起头,这样下颌就挡不到项圈上的信号接收器了。一声仿佛柔声耳语的“哔”响起。

“还有两步,先生。首先,请您说出您的全名,让项圈记下您的声音。”

“马修•弗雷。”

一段回忆不合时宜地在沙威脑海里翻涌起来。冉阿让站在这里,位置几乎没变,他当时说的是“于尔梅•割风”。不过,沙威知道,很快,他的合同就会再次被转回冉阿让名下,到那个时候,他就能光明正大地说出自己的真名了。

“好,割风先生,”那人说,“请您把奴隶的锁链取下来,然后请弗雷先生再挂上锁链。”

冉阿让无言地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圈住了锁链,指腹小心地没有扫过沙威的脖颈。但即便如此,沙威仍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生起了一股想要战栗的冲动。他紧咬着口腔内侧,低垂着视线,看着冉阿让把锁链交给了弗雷。

这过程简直像是个交接仪式。沙威默想。他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这个念头上,努力不去想,为什么弗雷挂上锁链的时候,自己的身体没有反应——虽然年轻人光滑的指节的确是划过了他的皮肤。

“转让完成,”管理员说,“你们可以走了。”

弗雷点了点头,他朝着冉阿让一颔首,低声说了句“谢谢”,随后就拉着沙威的锁链,带着他走出了拍卖大厅。

几乎是他们踏出大厅门的一瞬间,冉阿让就一把拽住了弗雷德衣袖,把他扯到了一旁的一条小巷里。

“你怎么能……”刚一走进小巷,冉阿让就急不可耐地开口了,“你说谎了。”

“我可没说谎,”弗雷一把扔掉了沙威的锁链,仿佛那金属链条烫手一样,“我只不过是陈述事实,让那人得出自己的结论罢了。”

“但……”冉阿让闭上了眼睛,“你怎么能那么说沙威?”

沙威轻哼了一声。他拿起锁链,熟练地将它甩到了肩膀后面,随后,他把自己的重量倚在了拐杖上,目光在自己面前的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着。

“因为现在让别人知道我们的计划还太早了,”他压低了声音,“而且,我们也不知道那人会传出什么话来。”

“那个人……他一眼都没看你,也根本没提起过你,他说起你的时候好像你不存在一样,好像你是个物品,不是人。弗雷,你刚才也是这样,”冉阿让的手抚过头顶,“这……这是不对的。”

“的确。”弗雷点头道,“但现在不是纠正错误的时候。我们要做的还有很多。”年轻人的唇角扭曲了,“我也不喜欢这样,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要先打赢那场官司。”

沙威耸了耸肩。他还是不明白冉阿让和弗雷这么大惊小怪的到底是在干什么。他是个奴隶,别人以对待奴隶的方式对待他也是正常的。但他明白,倘若这时说出自己的想法,只会激起冉阿让更强烈的抗议。于是,他转向了弗雷。

“您对我有什么命令吗,主人?”

几乎是一瞬间,弗雷就皱起了眉。

“别这么叫我,”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拜托了,就叫‘弗雷’就好。”

“这是命令吗?”沙威问道。

“我要求你允许我以对待人的方式对待你,这算是命令吗?”弗雷挑起了眉,沙威没有回应,只是也跟着挑起了眉。年轻人笑了。

“好吧,这就当是我的第一个命令了。我给你的第二个命令就是:明晚之前,你想干什么都行。等到明晚再去我家。”

他的眼神从沙威身上转到了冉阿让身上,笑容软化了些许。

“别忘了,我可根本不想要奴隶,如果不是必须要这么做,我倒宁愿你来得越晚越好。”

“明晚。”冉阿让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这么快。”

“必须速战速决,”弗雷耸耸肩,“上诉申请通过还需要时间,审判本身更是要花上很久。”

“如果上诉根本没法通过呢?”冉阿让的话语似乎不受控制地吐露了出来,“如果最高法院根本不想让马吕斯开口呢?那之后我又该怎么办?”

“会通过的。”弗雷德笑容扩大了,每当他知道什么两位年长者不知道的事情的时候,他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先生,您在这里的朋友比您想象的要多。”

在沙威开口回复之前,年轻人已经后退了一步。

“明晚在我家,”他对沙威说,“巴比伦街的公寓。”

尽管弗雷一直声称,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但他身上依旧带着出身上流社会的、发号施令的气场。沙威挖苦地想。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垂下脑袋实在是太过于容易了。

“好的,先生,”他低声说。弗雷僵住了。

“弗雷。”他改了口。

“回头见了。”年轻人说着,转身走出了小巷。

冉阿让皱着眉看着他离开。沙威上前一步,站在了他面前。他拿下了挂在自己肩头的锁链,把金属链条的末端放在了那只覆着老茧的掌心。冉阿让吓了一跳,圆睁着眼睛看向他。沙威朝着他笑了笑。

“回家吧。”

深色的眼睛越过沙威的肩膀,看向了那条小巷,最后又停留在他的脸上。冉阿让看着他的眼神,仿佛眼前的人刚刚送了他一份珍贵的礼物。沙威的笑容扩大了些许,紧接着,一只手落在了他的项圈上,锁链被压在了没受伤的肋骨一侧——冉阿让拉着他的项圈,把他拉入了一个炽热的亲吻里。沙威顺着他的力道倾身向前,手臂环上了冉阿让宽阔的肩膀,紧紧拥抱着他。

“好,”终于,冉阿让的声音沉闷地响起,“我们回家吧。”

沙威缓缓退开,又在冉阿让唇上落下一吻,随后他握住了那双覆着老茧的手,亲吻着他粗糙的指节。他始终看着冉阿让的眼睛,与他视线交缠,直到那人轻颤着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在卜吕梅街的房子里度过的最后一晚了。明天,他们就会去往司法宫,然后就此分离——在上诉开庭前,冉阿让会被关押在牢房里,而沙威则要去往弗雷的公寓,静静等待着一个机会,等待着一个让他拯救冉阿让的机会,就像他过去无数次拯救沙威一样。

“来吧,”他轻轻拉了一下冉阿让的手,“时间不等人。”

冉阿让的视线垂了下去,看向了那条锁链,又看向了沙威。片刻的沉默后,他点了点头。

等他们终于到家了之后——房子里空着,阿兹玛和她的弟弟们都不在家——冉阿让把锁链取了下来。他小心地把金属链条挂在了鞋架上,一只手支着鞋架,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很害怕。”他坦诚道。

这思绪在他脑海里一定已经酝酿了有一段时间了。沙威明白。他抬起一只手抚上了冉阿让的肩膀,希冀自己能给予他些许的安抚。

“怕什么?”

“我以冉阿让的身份站上法庭两次,无一例外,我都被判了有罪。”冉阿让安静地说,他的指节渐渐发白了,“尽管你们对我说了这么多……就算菲利普先生不像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我还是不敢相信,不能相信,我能以一个自由人的身份走出法庭。”

沙威放在冉阿让肩膀上的手施了几分力道,他张开双臂,把他拉入了一个怀抱里。安慰别人对他而言依旧是一个陌生的领域,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紧紧抱着冉阿让,微微仰起头,与他额头相贴。

“上一次,我在法庭上坦诚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冉阿让的声音几乎无法保持平稳,“法庭立刻就下达了针对我的逮捕令。如果不是……我可能就会被直接送回监牢里去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扫过沙威的脸颊,最后停留在了多年前他的拳头落下的那一点上。

在冉阿让移开视线之前,沙威侧过了脑袋,将一个吻印在了他的掌心,那温暖地贴着他的皮肤的掌心。他的手指圈住了冉阿让留着伤疤的手腕,再次向前倾身,吻上了对面人的嘴唇。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喃喃道,“现在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但这么多年过去,法律的变化屈指可数,”冉阿让说,“对于打破假释的苦役犯,法律根本没有改变。”

“的确。”沙威承认,“但现在,我已经不会再逮捕你了,就算我手里仍有权力,我也不会再这么做了。冉阿让,你救了这么多的人,有那么多人都…..”都爱着你,他差一点就说出口了,“都愿意为了你的自由献出一切,有那么多人都愿意为了你而奋斗。”他的拇指扫过了冉阿让的下唇,他脸上的笑容就连他自己都描述不清。

冉阿让颤抖着,双臂在沙威胸前蜷曲起来,额头紧贴着他的肩膀。沙威收紧了自己的手臂,在他的额角落下一吻。

“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说,“你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要还的债了,”冉阿让说,“沙威,拜托,告诉我你明白,我们之间没有要还的债了。”

沙威闭上了眼睛。他不能说谎,他就是学不会说谎,无论这谎言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我们之间的债远没有还清,我欠了你那么多,”他呢喃道,“但……但这不是我要还的债。冉阿让,这是正义。”

他微微退开了些许,捧住了他挚爱的面颊。

“这是我的渴望。我渴望让你重获自由,我渴望让你能自由地选择,选择成为一个诚实的人。”

冉阿让发出一声难以辨认的哽咽。他紧贴着沙威的手心,嘴唇颤抖着在他的掌心落下一串的吻。

“这是你的渴望。”他重复道。

冉阿让缓缓抬起了目光。

“你已经不必再听从我的命令了,”他的声音轻的像是吐息,“你可以自己选择。”

“对。”沙威颔首道,“这就是我的选择。”

两人同时动了:沙威俯身向下,冉阿让仰起头相迎,他们的嘴唇再次贴在了一起。而这个吻已经不仅仅是有关于那场审判,也不仅仅是有关于冉阿让的自由了。这个吻……沙威僵住了,他匆忙退开,踉跄着向后退去。

就在几天前,他在心里对自己许下了一个誓言。而现在,他差一点就要打破这个誓言了。

冉阿让圆睁着眼睛看着他,而沙威却垂下了头,不想对上那人的视线。他紧咬着自己口腔内侧,想让那尖锐的刺痛让自己清醒过来。但刺痛没能扫清他的思绪,没能扫清他脑海中一遍遍重复着的那句话:有罪,有罪,有罪。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想要的,”他逼着自己将这粗哑的声音挤出自己的喉咙,“你根本想不到我有多想要。但是……”他摇着头,双手垂落在身侧,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压抑着自己伸手去拿那串念珠的冲动。

“这是罪孽。我绝不能让我的——我的欲望把你也拉下深渊。”

“沙威——”冉阿让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沙威剧烈地摇着脑袋,打断了他的话。

“我只想带你走向欢愉,”他的声音安静、破碎,“但如果我们继续这么做,那随之而来的欢愉只会转瞬即逝的。在那之后……在那之后,迎来的只有惩罚。这惩罚是我罪有应得,但我不能……我绝不能让你也这样毁了自己。”

冉阿让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片刻后,那人向着沙威走近了一步。沙威向后退去,无望地试图坚守住自己的立场,但冉阿让的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脖颈后侧,手指抚过项圈下的皮肤。沙威颤抖着,无助地喘息着。冉阿让的笑容微小,却又是那么的悲伤,他伸出手探进沙威的口袋里,拿出了那串玫瑰念珠。

玻璃念珠在走廊的灯光下微微闪着光。而沙威只看着眼前的人,浑身的血液都因为羞耻而烧灼起来。他猛地把头向一边别去,但冉阿让的手落在了他的面颊上,力道轻柔地把他的脑袋转了回来。沙威闭上了眼睛,但他逃不开冉阿让温暖的体温,因为那人握住了他的双手,那双大手包裹着他的手,那双缠绕着玫瑰念珠的大手,包裹着他的手。

“如果对一个男人生出欲念就是罪孽,那我早就已经堕落了,”冉阿让安静地说,“自从蒙特勒伊,我就想要你。你对马德兰的尊敬建立在谎言之上,但尽管如此,我依旧想拥抱你入怀,依旧想要你。”

沙威无助地摇着头。

“思想算不上罪孽,”他说,“只有行动才是。”

冉阿让的嘴唇扫过他的指节,一股热流随着他的动作烙在了那指节上,沙威剧烈地颤抖着。

“听着,”冉阿让低声说,“基督说起过爱,说起过慈悲,说起过谅解。”他吻了吻沙威的手腕,“你难道忘了治百夫长的仆人[1]的寓言了吗?”

沙威缓缓摇了摇头。

“‘耶稣进了迦百农,”冉阿让声音低沉,“有一个百夫长进前来,求他说:“主啊,我的仆人害瘫痪病,躺在家里甚是疼苦。”耶稣说:“我去医治他。’”

“‘百夫长回答说:“主啊,你到我舍下我不敢当,只要你说一句话,我的仆人就必好了。 因为我在人的权下,也有兵在我以下,对这个说“去!”他就去,对那个说“来!”他就来,对我的仆人说“你做这事!”他就去做。’”

温暖的呼吸隐隐约约徘徊在沙威嘴唇上。

“‘耶稣听见就稀奇,对跟从的人说:“我实在告诉你们:这么大的信心,就是在以色列中我也没有遇见过!我又告诉你们:从东从西,将有许多人来,在天国里与亚伯拉罕、以撒、雅各一同坐席;唯有本国的子民,竟被赶到外边黑暗里去,在那里必要哀哭切齿了。”耶稣对百夫长说:“你回去吧!照你的信心给你成全了。”那时,他的仆人就好了’”

沙威紧闭着眼睛,再次摇起了头,双手在冉阿让的手下收紧了。

“我不明白。”

“弗雷那里有一本多年前的圣经书,是在内战前出版的。”冉阿让说,“有一次,我在那本书里读到,一个人质疑说:一位百夫长这么在意自己的仆人,难道不是很奇怪吗?他关心他到要向耶稣,向这个被他的君主判定有罪的人寻求帮助[2]——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后,他的君主就又发表了一次反对耶稣的演说。这难道不奇怪吗?这个仆人对百夫长来说,真的就只是个仆人而已吗?[3]”

沙威胸前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束缚住了,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基督有着如此的智慧,他肯定明白,那位百夫长所指的不仅仅是‘仆人’而已。基督肯定也知道,罗马人有着从希腊学来的习惯,有着将年轻男性当作爱人的传统。”随着那最后一个词的倾吐,冉阿让的嘴唇扫过沙威的唇角,“但他依旧赞扬了百夫长的信念。但他依旧治好了那个仆人。”

沙威睁开了眼睛。冉阿让在看着他,眼中氤氲着泪光,唇角带着温和、柔软的笑意。他在这笑意之下颤抖起来,在冉阿让灵魂的闪耀之下颤抖起来。那明亮的光芒渗进了他的躯体,让他胸腔里那颗木头心的绿色枝桠越发茁壮地舒展身躯,占据了他的整个胸腔和肺腑。

“能知道你对我的渴望……这本身就足以带给我欢愉了。”冉阿让的手捧住了沙威的面颊,拇指轻柔地抚过他脸颊的弧度,其中夹杂着如此浓烈的爱意,沙威甚至无法用言语去形容。

于是,他颤抖着,握住了冉阿让带着伤疤的手腕,把脸藏进了那人的掌心里。

“这不是罪孽。”

“冉阿让,”沙威的声音哽咽着,他也根本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能说的话,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冉阿让的名字,“冉阿让,冉阿让,冉阿让。”

而冉阿让的手臂环住了他,把他拉的离自己更近,与他额头相贴。

“我就在这里。”他的声音像是一声耳语,“看着我。”

这实在太过了,看向那人深色的眼睛,沐浴在那人灵魂的光辉里,这实在太过了。但沙威依旧遵从了他的话。

“这是信念,”冉阿让说,“是希望,是爱。沙威,这些都是你给我的。你绝不会把我拖下深渊的。”

远远地,沙威听见了“啪”的一声,仿佛骨头断折,也许这正是他最后一点心防破碎的声音,也许这正是他与眼前这人之间最后一点隔阂消弭殆尽的声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从他戴上项圈,第一次看到冉阿让以来,他身上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只知道,那颗腐朽的木头心之所以能生发出绿芽,是因为那双粗糙却温柔的手始终扶持着他。无论发生了什么,他始终扶持着他。

沙威被那自己也无法解释、无法诉之于口的渴望驱使,向前倾身。但冉阿让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的渴望,因为他再次吻了他。沙威回吻着,一只手轻轻按在了那人的胸口。

玫瑰念珠跌落在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这一次,沙威几乎没听见那声脆响。冉阿让的体温包裹着他的心脏,他的触碰令沙威心中的嫩芽再次生长起来,根茎深埋进了泥土里。

过去,他的世界里只有一尊冰冷的正义女神石像,只有那些冰冷的法条字句。现在,那过去的世界已经被撕扯的粉碎,被吞噬进了塞纳河汹涌的波涛里——即便他没能成功地把自己也投进河水里。现在……现在他的世界建立在崭新的基石之上,那基石就在他颤抖的手掌下,正是那颗坚实的、跳动着的心。

他这样的人,这样一个做了如此多的错事的人,又怎么能收获如此之多?他应得的只有那吞噬的冰冷河流。但现在,沙威已经不再想去寻找那冰冷的水流了,他根本想不起水流的寒冷,因为现在,包裹着他的体温是如此温暖。仿佛一个一生都生活在黑暗中的盲人第一次走出黑暗,见到了日出的阳光一样,那温柔、美丽的光芒变成了一座灯塔,让他心甘情愿地向灯塔而去。

面对着阳光,一个凡人又能给予些什么呢?他不知道。沙威颤抖起来,那圈住他脖颈的项圈变得越发沉重。他想要给予的有那么多,但他拥有的却只有……只有……

他缓缓退开了,按在冉阿让胸前的那只手加了几分力道,手指在那人的心脏前蜷曲起来。他的眼睛始终与那双深色的眼睛目光相接,紧接着,他再次跪了下来。

冉阿让张开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沙威摇了摇头。他捡起了那串玫瑰念珠,将念珠缠绕在了冉阿让手上。随后,无言地,他将那只手送到了自己的唇边,一个接一个地亲吻着掌心的老茧,亲吻着指节,亲吻着那仿佛心脏一般温暖的念珠与皮肤。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给你些什么了,”终于,沙威开口了,“如果我能把全世界都放在你的脚下,我会的。但我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而且即便你想要这世界,我也无法把它拿来送给你。”

他抬起了目光。

“当法律宣判我属于你的时候,那句话空洞,毫无意义,”他继续说了下去,“但现在,根据法律的定义,我已经不在属于你了。但我依旧……”沙威咬着自己的口腔内侧,“如果你愿意要我,那么,我愿意把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你。”

“沙威,”冉阿让的声音哽咽着。那只被沙威握在手里的手收紧了,他的另一只手轻柔地抚过沙威的下颌,指尖颤抖着向上,描摹着沙威面容上的每一处弧度与棱角,仿佛自己手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我只想让你站在我身旁,”冉阿让低垂着目光,“我只有这一个愿望,我想感受到你站在我身旁,永永远远,只要这是我们共同的愿望,只要上帝允许。但这愿望仍旧无法成真,因为……”

他的指尖扫过了沙威的项圈。随后,他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

“在那之前,我愿意拥有你,”冉阿让继续说了下去,“这不是什么你欠我的债,也不是什么赠与的礼物。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你的渴望,也是因为……上帝啊,也是因为,我同样渴望着你。”

沙威闭上了眼睛。他的胸腔被填满了,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就要了我,”他的声音柔软,带着颤意,就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嘴里说出的话,“如果你想,那就要了我。”

“我想的,”冉阿让的手划过他的面颊,“我想要你。”

他们仍不能肩并肩地站在一起,至少现在还不能。但,也许,在这件事上,他们是平等的。沙威睁开了眼睛,点了点头。

深色的眼睛对上了他的,像是在他的眼睛里寻找着什么。冉阿让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去卧室吧。”他抬起了两人紧握在一起的双手,吻了吻沙威的指节,“在那儿等我,我马上就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并没有放手,他的手紧紧握着沙威的手,好让沙威倚在他身上,缓缓站起身。那条绑着支架的腿在痛,但沙威无视了那疼痛,他只是又吻了吻冉阿让的唇角,点了点头。

尽管外面仍是下午,冉阿让的卧室里还是很暗。沙威在窗帘前犹豫了片刻,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把窗帘拉开。正在他犹豫挣扎的时候,冉阿让的脚步声走近了。

那人手里拿着一支点亮的蜡烛,烛光将整间屋子笼罩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沙威看着他把蜡烛放在了床头柜上,垂下了脑袋,只想藏起自己脸上升起的热度——他看到了冉阿让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橄榄油瓶。

当然了,他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方式。他想要这个,他所求的也是这个。但无论如何,看到冉阿让脸上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他心里还是多少放松了一点的。

冉阿让清了清喉咙,一只手揉着自己的脖颈后侧,唇角勾起了一个微小、羞涩的笑容。

“到这儿来,好吗?”

沙威向他走去。三步,只要三步,冉阿让的手抚上了他的脖颈后侧,他的手上没有施加力道,只是单纯地放在那里,那双眼睛看着他,唇角的笑容微微扩大了。

“你个子太高了,”他腼腆地说,面颊上的红晕越发明显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

他们就这么看着彼此,沙威的唇角抽搐起来。这变成了最后一根稻草,两人倚靠着彼此,笑出了声。沙威伸出手,捧住了冉阿让的脸颊,拇指扫过他的下唇。

“我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他干巴巴地说,“我之前也没有这么做过。”

“也许我们应该……”冉阿让犹豫着比了个模糊的手势,“如果……应该能容易点……”

“和女人也没有。”沙威说。他强逼着自己才没有挪开目光——这话他上一次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冉阿让惊讶地圆睁着眼睛看着他,好吧,看起来他是没说过。

“没有?”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一次都没有?”

沙威摇了摇头。这下他怎么也藏不住自己脸上的红晕了,因为他的脸颊几乎都要烧起来了。

“但你……”冉阿让的手盲目地比划着,像是离水垂死挣扎的鱼,最后他只得无奈地把手放到了自己头顶上,“沙威,你这么漂亮,肯定会有人……”

“的确是有一些,”沙威耸耸肩,他的脸已经不能更红了。所谓的“有一些”着实有点轻描淡写了,之前他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各种各样邀请,倒不是说他会刻意去记,是因为这些邀请都是随着工作一起来的——有的时候,他不禁怀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给自己的探长发修身长皮衣做制服。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他急匆匆地说,目光终于挪开了。现在他脸红的一定看起来很可笑,尤其,他感觉到那热度已经开始顺着脖颈蔓延下去了。

沙威张开了嘴,又合上了。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朝着冉阿让的方向模糊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噢,”冉阿让惊奇地说。他低声笑了,一只手紧张地抚过头顶,“我……我也没有。上次和你其实是……”他停了下来,脸红得更厉害了。

沙威眨了眨眼睛,两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撞在了一起,他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额头贴上了冉阿让的额头。

“我们其实不必这么做,”他安静地说,“如果你不确定的话,那……”

冉阿让摇了摇头。

“我想的,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还以为你……”他又低声笑了,“上次你引导的样子……”

“我听说过不少,”沙威想随意地耸耸肩,但最后那动作却变成了肩膀紧张的抽动,“其实也看到了不少。”

冉阿让眨了眨眼睛,张开了嘴,随后又合上了。

“这个我们可以下次再说,”他说。沙威压下了一阵愉悦感——冉阿让刚刚说了“下次”,他已经开始对自己未来重获自由产生希望了,尽管他自己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那现在我们应该……”冉阿让的手又开始像离水垂死挣扎的鱼一样比划了。

沙威笑了,他推了推冉阿让的肩膀,推着他向床的方向退去。

“你可以先坐下,我……我自己可以找个合适的姿势。”

冉阿让缓缓点了点头。他向后退了两步,膝盖后侧触及了床垫。他坐了下来,向后挪动着,直到双脚也落在了床垫上。他盯着自己的脚眨了眨眼睛,随后扯下了自己的袜子,扔到了屋角。

沙威也踩掉了自己的袜子,爬上了床。他其实也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于是,他把手放在了床单上。他动作缓慢地向着冉阿让挪动过去,试图找到自己重量的支点,试图忽视自己发烫的脸颊。那双深色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他,每挪动一分,那视线的重量就又沉重一分。沙威咬着下唇,在冉阿让依旧并拢的大腿上分开了双腿,手犹豫着放在了那宽阔的肩膀上。

“我会不会太重了?”他感觉自己的问题蠢透了。

冉阿让的手环上了他的腰胯,一只手的指尖微微扫过一片裸露的皮肤——他的上衣下摆在刚才的动作下被拉扯出来了一点。沙威的呼吸滞住了,他失去了平衡,彻彻底底地跌坐在了冉阿让大腿上。

紧贴着他下颌的地方传来一声柔软的轻哼。冉阿让的手收紧了,沙威同时感受到自己身下的大腿肌肉绷起,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被那双腿和那双手臂抬了起来,冉阿让半硬的阴茎轻扫过他的臀缝。

一声哽咽似的呻吟响起。片刻后,沙威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剧烈地颤抖着,试图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像这样吗?”冉阿让低声说,他握着沙威腰身的手再次收紧了,腰胯向上挺动了一下。沙威听到自己口中再次溢出了那样的呻吟,“沙威,你没那么重。”

“让我,”沙威喘息着,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他的口腔突然变得无比干燥起来,“让我吻你。”

冉阿让的笑声带着他的肋骨震动起来。他的腰胯再次向上挺动,沙威压下了自己快到唇边的呻吟,只觉得无比尴尬。他被冉阿让拉着向下倾身,而冉阿让自己则向上仰头,吻上了他。沙威张开嘴唇,喉咙间发出一声无助的喘息——那人再次向上挺动起了腰胯。

“我从来没想到自己的力量居然可以被用在这样的地方,”冉阿让的声音带着几分气喘,“我觉得……如果我们想继续,身上的衣服就可以先脱一下了。”

沙威无声地点着头。现在,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保持四肢平衡上了,根本顾不得说话。他手脚并用从冉阿让身上爬了下来,扯下了自己的上衣,紧咬着牙关。而冉阿让的呼吸节奏同样也凌乱着,他也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只不过动作比沙威要快得多。

那串玫瑰念珠被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正放在冉阿让的圣经上。

随后,沙威转过身,略有些腼腆地对上了冉阿让的视线。

“这个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他朝着自己腿上支架的方向模糊地比了个手势。

冉阿让的视线向下看去,又落回了沙威脸上,他皱起了眉。

“沙威,”他犹豫着开口了,“你确——”

“如果你要再问我我确不确定,冉阿让,”沙威紧咬着后槽牙,“我立刻就走。”

他坐在了床上,脑袋仰起,眼睛微微眯着,毫不留情地瞪着冉阿让。

而冉阿让咽下了半声笑,摇了摇头。

“上帝原谅我,”他低声说着,在床边跪了下来。

沙威的手指攥紧了床单,冉阿让解开了支架的皮带,一个接一个地,他扯开了皮带的扣子,那支架再也支撑不住,不得不在重力的作用下松了开来,沿着沙威的腿一路滑落。沙威咬住嘴唇,压下一声嘶声的气音,冉阿让把那支架拿走了,双手支着地面站了起来。

沙威垂下目光,避开了冉阿让的视线,手指勾出了自己的裤腰,连着长裤和内裤一起脱了下来。他站起身,将重量毫无保留地放在了自己仍未痊愈的左腿上。

骨头和肌肉支撑住了。

他们赤身裸体地展现在了彼此眼前,沙威压下了一声紧张的笑,刚才的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他盲目地向前伸出手,指尖扫过冉阿让的皮肤。

冉阿让向前迈了一步,沙威的手完完全全地覆盖在了他古铜色皮肤的烙印上。那人的身躯颤抖着,向沙威倾身过来,手指滑过胸前几乎已经没有用了的绷带——那还是今天早上他刚刚帮沙威缠上的。

冉阿让就这样看着他,面上显出了一丝出神的表情,他的双手向上移去,手指勾住了沙威项圈的圆环,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拉扯过来。沙威被他拉扯着向前倒去,双腿迫不及待地分开,几乎是整个人跌进了冉阿让的怀里,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这本该极为尴尬,本该极为羞耻。但冉阿让在笑,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圆环,把金属的圆环与项圈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指节时不时扫过沙威的脖颈。而沙威几乎是无意识地扬起了脑袋,感受着冉阿让落在他脖颈上的一个个吻,急促地喘息着。

“你喜欢这样,”冉阿让惊奇地说,“沙威,你是认真的,你之前对我说,你想要把自己献给我,你是认真的。”

“献给你,”沙威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自唇齿间溢出,“只献给你。”

冉阿让的喉咙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哼鸣,几乎像是一声低吼。他的牙齿轻咬过沙威喉咙上敏感的皮肤,与那金属的项圈磕碰发出细微的响动。沙威紧闭着双眼,抬起一只手臂挡住了脸——这举动毫无意义,因为他知道,透过自己的腰腹,冉阿让绝对能感受到他有多硬。

“沙威,”冉阿让说,“把油拿给我,好吗?”

他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而就在他完全理解这句话含义的一瞬间,沙威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更烫了。但他仍旧点了点头,伸出手,抓住了床头柜上的那瓶橄榄油。

冉阿让开始润滑自己的手指,沙威想要别开目光,但他的目光似乎被钉死在了那杯柔软烛光包裹的、覆盖着老茧的皮肤上;似乎被钉死在了冉阿让既确信无疑,又带着几分犹豫的动作上。他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压下了自己身躯的颤意,接下了冉阿让递过来的瓶子,重新盖上了盖子,把它放回了床头柜上。

“如果太过了,一定要告诉我,”冉阿让对他说,“拜托,沙威,不要忍着。”

沙威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他握住了冉阿让没有沾上油的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项圈上,他紧攥着那只手,感受着一根手指再次勾住了自己项圈上的圆环;他紧攥着那只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锚点。冉阿让的另一只手向他身后伸去,滑过臀缝,指尖绕着穴口打着转。沙威攥紧了那人带着伤疤的手腕,呼吸在喉咙里乱成一团。

“噢,上帝啊,”他抽着气,喘息着,后背不自觉地拱起——那根手指一寸寸地埋进了他体内。感觉很奇怪,都算不上是扩张,只能算是体内的一个存在。

这是一种入侵。他头脑中冒出了一个狂乱的思绪。在这之后,他身上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将会打上冉阿让的印记。沙威剧烈地颤抖着,喘息着,试图将空气泵入自己的肺里。

那根手指抽出了些许。

“还好吗?”冉阿让的声音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离他不足一寸,“疼吗?”

沙威剧烈地摇着头。

“不疼。”他舔了舔嘴唇,逼着自己的舌尖吐出成形的字句。他感觉到冉阿让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继续,好吗?”

冉阿让贴着他的肩膀点了点头。那根手指抽了出来,紧接着,两根手指同时埋进了他体内。沙威低垂着头,嘴唇落在冉阿让额角,在这扩张之下,他的阴茎硬得发痛。他突然害怕起来,害怕冉阿让进入他的一瞬间,自己就会承受不住地高潮。

冉阿让的手指埋得更深了,指尖扫过了他体内的某一点,却让沙威眼前炸开了一片星星。他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喘,脑袋猛地向后仰去,腰身挺动着追随那两根手指的动作。不知怎么的,那剧烈的动作让那指尖再次撞上了那一点,沙威发出的声音近乎非人,一只手的指尖深深嵌进了冉阿让的肩膀里。

“这里吗?”冉阿让的嘴唇落在了他的脖颈上,正落在他跳的飞快的脉搏上,“像这样?”

那两根手指在他体内蜷曲起来,指节上的老茧正好擦过那要命的一点。沙威无助地扭动着腰身,像是变成了被那两根手指操纵的牵线木偶。他再次发出了一声喊叫,他说不出话,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快感仿佛一波又一波浪潮,在他身上一次又一次被击得粉碎,冉阿让就这么操着他,只用手指,就这么操着他。

“停下,求你停下,”沙威呜咽着。冉阿让的动作几乎是瞬间就僵住了,手指半从他体内抽了出来,但沙威摇着脑袋,阻止了那动作。他的头发都沾到了脸上,于是他松开了紧抓着冉阿让肩膀的手,拂开了那一缕头发。

“如果你继续做下去,我就要高潮了,”沙威努力想稳住自己的声音,最后出口的话语却粗哑又带着抽气声。他闭紧了眼睛,贴着冉阿让的耳朵,剧烈地喘息着,“所以,拜托你,拜托你,现在就快点要了我吧?”

“这肯定还不够吧,”冉阿让低声说着,向上挺动了一下腰身,阴茎摩擦过沙威的阴茎,令他浑身上下再次涌来一阵快感,“我的个子可不算小。”

沙威想笑,但最后出口的笑声却变得破碎不堪,纠缠着他急促的喘息。

“这不重要。”他说。事实上,如果冉阿让进入他体内的阴茎能带来一阵烧灼,那就相当于留下了一处烙印,一处宣示着他所有权的烙印。

“这很重要。”冉阿让坚持道,他的手指完全从沙威体内抽了出来,另一只手则轻轻扯了一下他的项圈,“我不想伤到你。”

沙威本来想反驳的,他真的想反驳的。但冉阿让的手指已经重新深埋进了他体内,于是,他想说的所有字句几乎是瞬间就自他脑海中烟消云散了。冉阿让的扩张很慢,很仔细,却也极度无情。沙威屏住了呼吸,想要把自己不受控制的声音全部咽下。又一次,他攥紧了冉阿让的手腕和肩膀,想要稳住自己的身躯。

“不要忍着,”冉阿让的声音低沉,像是半哽在了喉咙里,“让我听到你的声音。”

冉阿让,”沙威无助地喘息着。冉阿让的手指在他体内弯曲起来,再次扫过了前列腺的边缘。他盲目地扭动着腰身,追随着那只手的动作,阴茎摩擦过冉阿让小腹上坚实的肌肉——他几乎要无法思考了。

他的嘴唇贴上了一处面颊。他盲目地用双唇探寻着,直到自己的嘴唇贴上了冉阿让的嘴唇,在那里印下了一个湿漉漉、乱糟糟的吻。他浑身剧烈地颤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冉阿让的手指微微滑出,又再次深埋进了他体内。

“快点要我,该死的,”他急促地喘息着,礼貌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就,快——快我。”

冉阿让的动作在他身下顿住了。

“你确定吗?”

去他的冉阿让,去他这该死的考虑周到,沙威眨着眼睛,眨去了眼皮上的汗珠,对上了冉阿让的视线。他扭动着腰身,将腰胯向下挺动。

“我觉得,”他紧咬着牙关,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就算你现在把整只手都放在我身体里,我也绝对不会感觉到一丁点痛苦了。”

他原本想继续说下去,但他捕捉到了冉阿让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光亮,那人的瞳孔扩散的更大了,舔了舔自己本就已经湿润的嘴唇。

“你很确定。”冉阿让说。

沙威希望自己还可以思考,希望自己的意识足够清醒,能理解那话语的语调,或者能理解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他把这些思绪都放在了一旁,这些都可以再等一等。现在,他点了点头。

“对。”

似乎这简简单单的一个音节打破了冉阿让最后一丝犹豫,他扯着沙威的项圈,把他拉进了一个乱糟糟的亲吻里。他的手指滑了出来。

“稍微挪一挪,”他在沙威耳边低声说,手腕轻轻推了他一下。

沙威跪在了床上,无言地遵从了他的话。冉阿让用手上剩下的油润滑着自己的阴茎,而沙威感觉到自己肯定浑身上下都泛起了红晕,烛光给他们周身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黄色的光晕,冉阿让手腕上的伤疤也在这光晕下显得柔和起来。沙威忍不住了,他抓住了那只手腕,送到了自己唇边。

这样很脏,肯定很脏,但他的嘴唇仍旧描摹上了那带着伤疤的手腕,一路吻上了掌心。橄榄油被抹到了他的嘴唇上,他的下颌上,他知道自己看起来无比淫靡,但他已经不在乎了,因为冉阿让在看着他,眼中带着如此炽热的欲望;因为冉阿让搭在他项圈上、落在他颊侧的手微微颤抖着,由于渴望而微微颤抖着。

“沙威,”冉阿让的声音像是一声气音,他喉咙间发出一声粗哑的笑,“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我可就没法要你了。”

沙威缓慢地点了点头。他停下了动作,冉阿让的手落在了他的腰胯上,稳住了他的身躯。沙威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感受到冉阿让阴茎的前端抵住了自己的穴口,一寸寸地埋进了他的体内,一寸寸撑开了穴口的肌肉。

他始终低垂着头,胸口一动不动,就这样一点点地将冉阿让纳入了自己的身体里。他的身体对这入侵发出了抗议,肌肉一阵烧灼,但却没有疼痛,不,远没有疼痛,有的只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快感,有的只是将另一个人纳入身体、纳入自己的快感。这样的结合是如此的彻底,他甚至找不到言语来形容。

当然,倘若这行为是罪孽,他肯定已经在被地狱的火焰焚烧着了,他周身的血液全都变成了熊熊烈焰,烧灼着他的血管。冉阿让的手松开了项圈,覆上了他的前胸,覆上了他的心脏。沙威的身躯颤抖起来。

终于,终于,他完完全全地将冉阿让整个纳入了自己的身体。沙威坐在了冉阿让腿上,呼吸急促又凌乱。冉阿让的手顺着他的后背滑落,一节一节地摸索过他的脊柱,另一只手则落在沙威胸前,落在绷带上,细数着布料下的一根根肋骨。

“上帝啊,”冉阿让的声音像是哽在了喉咙里,“沙威……沙威,你得……”

沙威点着头。他闭上了眼睛,嘴唇贴着冉阿让的额角,身体上下起伏着。他双手紧抓着那宽阔的肩膀,保持着平衡,控制着自己的手不要去碰两人相接的地方。只通过感觉,他就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阴茎的存在。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为冉阿让打开的身体,感受到了自己的内壁绞紧着阴茎,感受到了自己一寸寸扩张开的穴道,感受到了冉阿让的囊袋抵在他穴口上的存在,感受到了自己穴口烧灼的热度。

“让我来,”冉阿让低声呢喃着,他的声音在沙威喉咙边震颤着,“拜托,沙威,让我来吧。”

“好。”沙威只能这么说,因为他已经想不出其他的话了。

那双手握在了他的腰胯上。沙威咽下一声呻吟,他感到自己被掐着腰举了起来,感到冉阿让把他向下推去,直到他的后背撞上了床垫。冉阿让的阴茎自他体内微微滑出些许,紧接着,他倾身向前,一只拳头陷进了沙威脑袋旁边的床单里,下半身重重向前撞去。沙威的背猛地反弓起来,尖叫出声,冉阿让的手臂趁此环住了他的腰身,就这样将他牢牢固定在了原地,就这样再次操进了他的身体。

这样的力量,这样足以抬起一架马车,足以背着一个孩子攀上高墙的力量;这样足以连续几个小时不停地扛着一个成年人的力量;这样足以轻而易举地把沙威整个人抬起来的力量。这样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力量,远超凡人,却也仍旧真实的力量,在这一刻被用在了沙威身上,被用来给他带来欢愉。

词句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他无话可说,无话可想。他的双腿在冉阿让腰胯上缠紧了,身体不假思索地随着冉阿让的动作挺动着,而冉阿让的下一次冲刺令那阴茎的顶端直接撞在了他的前列腺上,沙威唇齿间再次溢出一声喊叫,其中含混着、夹杂着的,肯定是冉阿让的名字。

太过了,这太过了。冉阿让的每一次冲刺都能自他体内逼出又一声呻吟呜咽,那声音回响在屋子里,回响在他自己耳畔。沙威一向不是个爱出声的人,但现在他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喉咙了。他抬起手臂,试图堵住自己唇齿间的声音,脸上的红晕越发的显眼了。

冉阿让的手指扫过他的脖颈,轻轻挤压着他的气管。他把沙威拉了起来,将他整个人近乎对折,将一个吻落在他的嘴唇上。沙威双唇分开,吞下了冉阿让吐出的每一口气息,让那气息在自己的肺腑里烙下印记,就如冉阿让的阴茎在他体内烙下印记一样。

“看着我,”冉阿让说,“拜托,沙威,看着我。”

沙威逼着自己睁开了眼睛。他的视线涣散着,难以聚焦。但不知怎么的,他还是把目光聚焦在了冉阿让身上。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面容;看着那人微微红肿的嘴唇;看着那双眼睛眼角的纹路;看着烛光为那纹路投射下的阴影;看着那双深色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的颜色是如此之深,仿佛将浸入其中的光线全部吞没;看着那额头上的汗珠,那顺着脸颊一路滑落,砸在沙威皮肤上的汗珠。

他的模样本该无比淫靡,但他却如此美丽。

“我是你的。”沙威控制不住自己的唇舌,脱口而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目光对上了冉阿让微微瞪大的眼睛,身下的冲刺也随之慢了下来,“你的,心甘情愿。”

他握住了冉阿让的手,贴上了自己的面颊,把自己的脸半藏在了那人的掌心。

“我一直都是属于你的。”

他也不知道这话到底从何而来。但无论从何而来,它都确凿无疑。也许这一切并非始于他们在土伦初见的那一刻,也并非始于他将黄票交给冉阿让的那一刻,也许甚至都并非始于蒙特勒伊。但无论如何,都确凿无疑。

“沙威,”冉阿让喘息着的声音,充斥着惊奇的声音,令沙威胸腔里的什么东西抽动起来。冉阿让抬起手,指尖描摹过沙威的面孔,从额头,一路滑落到嘴唇,自一侧脸颊游走到另一侧。他闭上了眼睛,身躯微微颤抖着。

随后,他俯下身,将两人的嘴唇撞在了一起,另一只手则环上了沙威的腰,阴茎再次撞进了他体内。沙威紧贴着冉阿让的唇齿呻吟着,手指深深嵌进了冉阿让的手臂,感受着自己手掌下绷紧又放松的肌肉。

这一切似乎永无止境,却又似乎转瞬即逝。沙威已经失去了时间观念,他只知道,冉阿让的手圈住他硬得发痛的阴茎,另一只手扯住他的项圈时,他就高潮了。他眼前闪过一片又一片的白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星辰,精液洒落在了他自己的小腹上。

他的双腿不自觉地在冉阿让腰上收紧了,腰身随着那越发用力、越发快速的冲刺无意识地挺动着。他紧贴着那人的嘴唇,喘息着,抽着气;高潮后的身体无比疲惫,也无比敏感,但他依旧想要给予,不断地给予,直到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寸都被打上冉阿让的印记。

冉阿让低吼着,胯部重重撞上了沙威的胯骨,射在了他体内。沙威猛地仰起头,尖叫出声,手顺着冉阿让的后背滑落,滑过那疤痕上过于平滑的皮肤,浑身剧烈地哆嗦着,他的身体依旧在渴望,如此的渴望,但他已经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献了出去,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予的了。

冉阿让的身体瘫了下来,一只手臂支着身体,喘息着。沙威拉着他躺倒在床上,躺在自己身侧,手臂横过自己裹着绷带的胸膛。他侧过头去,分开的双唇吻过那人耳廓的弧度。

而他的手则被那人握在了手里,送到唇边,在指节上落下一个颤抖的吻。

“你是我的。”他的声音十分粗哑,“我的,心甘情愿。”

冉阿让抬起眼睛,露出一个极为美丽的微笑。

“我也同样属于你,心甘情愿。”

沙威在床上挪了挪,无视了自己腿间的酸痛和粘腻,也无视了自己肋骨上和肺腑间的刺痛。他在冉阿让唇上落下一个吻,与他十指交缠。

“‘其中最大的是爱。’[4]”他低声道,声音颤抖,也带着和冉阿让同样的粗哑。

“对,”冉阿让唇边带着微小的笑意,“其中最大的是爱。”

也许他就是个懦夫,因为他不敢将这爱意宣之于口,只敢借用圣经的字句。但冉阿让的眼睛亮得宛如星辰,他将沙威拉进自己的怀抱里时,那触碰如此的温柔。他明白他的意思。这应该就足够了,这必定,必定,已经足够了。

沙威的手指缠绕着冉阿让的手指收紧了。他的一条腿横在了那人的胯部,而冉阿让的手则放在了他胸前。

他们就这样依偎着。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Chapter Text

晨间的阳光自拉开的窗帘间泼洒进来,沙威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冉阿让摇摆不定、迟疑的笑。

他坐起了身,双腿曲起,双手放在了膝头,不发一言,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冉阿让——那人站在不远处,倚着窗边的墙壁,看着外面的天空,身上不着寸缕。

“抱歉吵醒你了,”终于,冉阿让柔声开口了,“但,这很可能是我在步入铁窗之前看到的最后一次日出了,我不想错过。”

沙威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现在说这个还太早,尤其是昨天珂赛特和彭眉胥刚刚来过,泪眼朦胧地跟冉阿让道了别。就连阿兹玛也拥抱了冉阿让,还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让那人惊吓不小。他们今天出门会很早,那个时候阿兹玛还在睡。

这次,没有人陪着冉阿让了——只除了沙威。阿兹玛得跟自己的弟弟们解释他们为什么要再搬一次家——因为警察可能会把卜吕梅街的房子控制起来,他们要搬去弗雷的公寓,年轻人经过谨慎思考后同意了。珂赛特和彭眉胥则是不能去,无论他们有多想都不行——在审判之前,彭眉胥必须保持公正客观的立场,就算他可以说陪着冉阿让去自首算是道德上的支持,风险也还是太大了。

昨夜的空气中交织的情绪实在太过复杂,几乎令沙威在和冉阿让一起上床的时候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们躺在床上,谈了很多——有关于未来,无限的可能,希望,还有成千上万的其他事情。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沙威从床上站起了身,走向了冉阿让。他的一只手轻柔地放在了那宽阔地肩膀上,拉着那人转过了身,随后,他将一个温柔的吻印在了那人的眼角。

“只是暂时的,”他低声耳语,“等这一切结束,你就终于能带着自己的名字,坦然走进阳光里了。”

冉阿让闭上了眼睛,额头贴上了沙威的锁骨。

“我不想害怕,”他安静地说,“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要相信彭眉胥的能力,”沙威的手覆上了冉阿让的脖颈,“对那些想帮你的人保持信念。”他的手指缓慢、轻柔地沿着冉阿让的后背一路滑落,指尖扫过了那些疤痕。

“也要相信,你是一个好人。”

冉阿让发出一声带着颤意了笑声。他抬起了头,眼角挂着泪珠。

“就是这最后一条我怎么也无法相信,”他安静地说,“上一次,诚实做人的机会降临在我面前,我却把它白白抛弃了——我从那个对我释放了善意的人手里偷了东西。”

“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不一样,”沙威用拇指抹去了他眼角的泪珠,“现在,在这双眼睛里,我看不见愤懑,也看不见怨恨,”他的手再次顺着冉阿让的后背滑落。

“你早就撕扯下那缝进皮肉里的野兽皮囊了。”

冉阿让摇着头,但就在他有机会开口之前,沙威用一个吻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这里的伤疤仍在滴血,”他的指尖轻轻点着冉阿让身上鞭痕,另一只手则覆在了他胸前的烙印上,令冉阿让的身体轻颤起来,“还有这里,也同样在滴血。每一次,只要你仍在回应那个不是‘冉阿让’的假名,这里的伤口就仍会滴血。”

“那如果这些伤疤就是我的本质呢?”冉阿让的声音粗哑,充斥着绝望,“如果我根本配不上自由,如果我根本配不上摆脱镣铐锁链的自由,那该怎么办,沙威,那该怎么办?”

沙威闭上了眼睛。冉阿让的的伤疤如此之深,这么多年来,它一直在静静地溃烂、恶化。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治愈冉阿让的伤疤,只能用自己单薄的语句、贫乏的触碰来做些无谓的尝试。

他向前倾身,再次吻了吻冉阿让。

“你是个好人。”他说,“就算你不相信自己,也请相信我。”

他睁开眼睛,对上了冉阿让的目光。

“一个不是好人的人,是不会愿意接受自己的死敌住在屋檐下,也不会愿意以对待人的方式对待他的——即便他当时只配被当作一只野兽。”沙威的唇角微微勾起,“只有一个好人才会愿意治愈自己的死敌,只有一个好人,才会愿意给他无尽的信念、希望,与爱。”

冉阿让再次闭上了眼睛,摇着头。

“这肯定只是我自己自私的渴望罢了,”他的声音颤抖着,“因为我承受不了看到你受苦。”

“正是这渴望让你成为了一个好人,”沙威的声音坚定。他犹豫了片刻,随后吻去了冉阿让脸颊上滑落的泪珠,“冉阿让,我是无法让你相信这些的,这只能靠你自己。法庭的判决只能还你清白的名声,但也无法让你相信。”

他捧住了冉阿让的脸颊,指尖扫过那人面颊的弧度。

“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我也知道,冉阿让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恐惧就放弃任何事。”

冉阿让侧过头,他的嘴唇印在了沙威掌心。那是一个吻,甜蜜、柔软、温暖的吻。沙威突然意识到,他再也得不到这样的吻了,在冉阿让的审判结束之前,他再也得不到这样的吻了。他无法触碰他,也无法亲吻他。从他们踏出这房间的那一刻起,冉阿让和冉阿让的温暖与他之间,就横贯了触不可及的距离,他再也无法伸出手,触碰到那人的暖意了。

这只是个小小的牺牲罢了。他在心里提醒自己。别这么自私。

但他的心尖叫着发出了抗议,他的灵魂,那新生的灵魂,自冉阿让接下他的锁链之后才开始生根发芽的灵魂发出了痛彻心扉的喊叫。沙威闭上了眼睛,额头紧贴着冉阿让的额头,希冀着自己能再多感受一会儿这样的温暖。

“我会去的,”冉阿让说,“我会的。就算不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那些所有的、值得拥有自由的人。”

沙威点了点头,他握在冉阿让肩膀上的手收紧了,将面前的人拉得更紧了些。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在乎那些面容模糊的囚犯和前囚犯。他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为正义女神而战,就是确保她的利剑能斩向那些罪有应得之人。但正义女神长着冉阿让的眼睛,而沙威实在太了解自己了,他很清楚自己有多自私。

他再次吻了冉阿让,这个吻强硬,却又绝望。冉阿让的手攥紧了他的头发,拉着他向下倾身,而他自己则仰起头相迎,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每一寸皮肤都与对方紧紧相贴。

“要是我不必离开你就好了,”冉阿让破碎的声音近乎耳语,指尖划过沙威的脸颊,描摹过每一处纹路、每一处弧度。那双深色的眼睛湿润起来,泪珠沿着他的脸颊滑落。

沙威颤抖的手抹去了那些泪珠。

“我们就是两个老傻瓜。”他毫无笑意的笑声自喉咙里迸发出来。

“的确,”冉阿让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我逃了你那么久,但现在,我想要的却是停留在这里,停留在你的怀抱里。”

“你可以的。”沙威试图勾起唇角,露出微笑,“等你重获自由,你可以的。”

冉阿让捧住了他的脸颊,再次把他拉入了一个热切坚定的亲吻中。

“等我重获自由,”两人分开时,他这样重复道,“等我重获自由。”

他的声音里几乎算得上是带上了一丝的确信,一丝的坚定。沙威感到一阵胜利的快意。这只是一件小事,但却在他的世界里化作了一颗明亮耀眼的星星。

***

沙威第二次踏入司法宫时,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他站在原地,一只手紧攥着拐杖,另一只手则藏进了口袋里,目光直直地迎上了那些纷纷看了过来的警官们。

片刻后,一位警官动了,仿佛这动作打破了什么魔咒一样,突然间,司法宫的主办公室陷入了一片嘈杂之中:那是几十名警官直冲着他跑来时带起的纷杂脚步声。沙威感受到身边的冉阿让浑身紧绷了起来,他差点没压抑住自己伸出手去握住那人手肘的冲动,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警官们就把他团团包围了起来。

“先生们,”沙威刚刚开口,他的声音就瞬间被淹没在了一连串的话语里。

“我就知道这不公平——”

“你听说了没,那个混蛋多罗米埃要被调查了——”

“我们都知道你肯定能恢复过来的——”

“也不是我们所有人!沙威,你听没听说——”

“街上有人说——”

先生们,”沙威再一次尝试开口。冉阿让的紧张变得越来越显眼了,他眉头的抽动也开始越来越藏不住了。

“…….你给他一枪我还挺高兴的,真的。真该给你发个奖章——”

“那彭眉胥小子挺不错的,真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个律师——”

“……当然啦,他们干了这种事肯定是要被开掉了——”

“你会回来的对吧——”

“就是,就算你做不了正式的警官了,这里还有些案子——”

沙威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上次做这种事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准确来说,是几个月之前,都快一年了。但几十年留下的习惯似乎没这么容易就被忘掉。

安静!

所有的嘈杂全都消失了。沙威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巧看到几个警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的目光扫过整间屋子,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这里是办公室,”他直截了当地说,“不是外面的集市。”

都跟你说了这混蛋是打不垮的。”一个声音小声说,但这压低的耳语在司法宫里的一片死寂之下显得格外响亮。

你真是一无所知。沙威心想。他压下了唇角勾起的笑意,锋利的目光转向了那个开口的年轻人——其实更像是个男孩。

“德拉特。”

“长官!”年轻的警员立刻绷直了脊背,条件反射地朝他敬了个礼。

沙威翻了个白眼。

“别这么叫我,我已经不是你的上级了。”他举起拐杖,指向了屋子后侧,“夏布耶先生在吗?”

“在的,长官!”德拉特热切地点着头,却又猛地反应过来,惊慌地改了口,“不是,我是说,不是长官!我是说——呃——在的,沙威先生,秘书先生就在办公室里。”

他身侧传来一声无比熟悉的抽气声。沙威刻意地没有去看冉阿让,不然他可能真的也会忍不住笑出来。

“我们是来见他的。”

“好了,都听见了吧!”一位一级探长——韦迪耶——嚷道。他不耐烦地挥着手,“一群混蛋,快点都他妈的让路吧!”

冉阿让再次发出了那沙威已经非常熟悉的抽气声。沙威压下了翻白眼的冲动,跟在冉阿让身侧,沿着警官们让出来的一条道走向秘书办公室的大门。路过韦迪耶身边的时候,他对上了那位探长的视线,冲他点了点头表示了谢意。

“我可是在帮你,”韦迪耶唇角勾起,“不知道你听到风声了没有,不过既然你现在来了,我这里有几件案子想让你看看。”

沙威眨了眨眼睛。

“我已经不再是警察了。”他指出。

韦迪耶轻哼了一声。

“除非那项圈让你把过去几十年的工作经验都忘了,不然你就还他妈是个彻头彻尾的警察。”

项圈和锁链加诸于他的身上,但这些人看待他的目光依旧不曾发生改变。他上次到访司法宫和这次拜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警官们的观念很少会被法庭的判决动摇,所以肯定不会是那场审判的缘故。

沙威缓缓点了点头。

“也许等等吧。”他说。

“很好,”韦迪耶的脑袋朝着夏布耶先生的办公室撇了一下,“那就快去吧,他肯定是在等你呢。”

“什么?”问出声的人时冉阿让,但这同样也是沙威想问的问题。

“自从你上次来过之后,他来办公室的频率就更勤了,”韦迪耶露出一个笑,“他一来,那些小子们开警车的时候慌得像刚出生的小马驹一样,当然啦,有些混球的密谋也被他搅黄了,我觉得这应该跟你有点关系。”

在他身侧的冉阿让仍旧一脸困惑。但沙威瞬间就明白了韦迪耶的意思。警官们与彼此对话总有自己的方式,这样一来,除了自己的搭档,别人根本无法理解话里的真正含义。

司法宫里有腐败的行为,而且有的腐败行为和沙威还扯上了关系。沙威的嘴唇紧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直线。见此,韦迪耶大笑出声。

“对了,我就猜你会是这么个反应。”他说着,转向了冉阿让,朝他点了点头,“先生。”

话音落下,这位探长已经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沙威的大脑开始飞速地运转起来,他跟在冉阿让身侧,穿过了司法宫的主办公室,差点就没注意到那走在自己身边的人悄悄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耳语道:“刚刚是怎么回事?他是什么意思?”

“等会儿再跟你解释。”沙威同样耳语道。他们已经到了门口。

他抬起手,指节在夏布耶先生的办公室门上敲了三次,发出三声清脆的响动。

“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就去找别人吧!”夏布耶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烦躁。

沙威和冉阿让交换了一个眼神,耸了耸肩。他推开了办公室大门,一步踏入了室内。

“这件事很重要,”他朝着自己的导师露出了一个微笑,重心微微向拐杖的方向倾斜了些许,“我们能进来吗?”

夏布耶先生猛地抬起了头,面容在周身环绕的全息影像之下变得扭曲起来。

“沙威!”他惊讶地喊道,“基督啊,可算来了,快进来。”

两人走进办公室,冉阿让关上办公室门的这段时间里,夏布耶先生烦躁地按了几个按钮,随后抬手在 桌面上一挥,关掉了所有的全息投影仪。

“受贿,”他语调阴暗地说,“多罗米埃那个小人收买了逮捕你的一个警官——就是巴博——伪造了证据。很显然,这不是巴博第一次受贿,他也不是司法宫里唯一一个受贿的警官。为了这件事,吉斯凯差点都要把这栋楼给点了。当然了,他这么大动肝火只是因为上头的人罢了。”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坐下。”

沙威和冉阿让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在椅子上落座了。沙威的拐杖放在了椅子的一侧,目光和冉阿让的目光一起,追随着在屋子里不断踱着步的夏布耶先生。

“好几年前我就说过,给警官的薪水应该高一点,别让他们被一点点小恩小惠收买,”夏布耶先生抬起手顺过头发,“老天,我之前还说过,警官入职之前应该他妈的好好受教育,至少要建一所警官学院,由有实地经验、能讲出东西的人带领的警官学院。”

夏布耶突然转过了身,指了指沙威的方向。

“之前,我收到你那封该死的邮件的时候,我一度觉得这个人会是你。”

沙威张开嘴,却又合上了。

“先生,您看了我的邮件?”他的声音即便是在自己的耳朵里听起来都无比虚弱。

“我当然看了,你这个傻子,”夏布耶先生哼道,“我把它删了没让吉斯凯看见,不过在这之前,我还特地打印了一份。”

“为什么?”

“因为你的想法太出众了,”夏布耶先生看着他,叹了口气,“但如果被人知道,这样天才的想法出自一个犯下重罪的犯人,这才华只会被白白浪费掉。我本来是想等你被无罪释放了之后再拿给吉斯凯看,结果又出了多罗米埃那小人的事情,然后……”他朝着沙威的项圈和锁链比了个含糊的手势。

在沙威开口之前——他原本以为那封邮件没人会看到了,又或者是被压在夏布耶先生每天收到的成千上百的邮件下面了——他的导师已经大步走回了桌子后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好了,”夏布耶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沙威和冉阿让,“你们今天来是要跟我说什么重要的事?”

冉阿让现在看起来无比困惑。沙威看了他一眼,又转向了夏布耶先生。

“请稍等,先生,”他低声说。

他朝着冉阿让倾身过去,压低了声音快速解释道:“那天晚上,小巷之前,我来了这里一趟,写了一封邮件,罗列了几项监狱系统和当下警务工作可以改进的建议。”他顿了顿,耸了耸肩,“我们刚刚在说的就是这个。”

冉阿让眨了眨眼睛,缓慢地点了点头。他盯着沙威看了片刻,唇角微微勾起,像是想露出一个微笑一样。

“我们要不要等秘书先生心情好点了,改天再来?”

“秘书先生听得见,”秘书先生本尊扬声道,“而且他也非常好奇你们今天到底要告诉他什么事情。”

夏布耶先生对上了冉阿让转过来的视线,冲他笑了笑。

“先生,在您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之前,我是不会让您走的。”

沙威伸出手,安抚地捏了捏冉阿让的肩膀,对上了那人看过来的视线。那只生着老茧的手短暂地擦过了沙威的手背,随后,那手的主人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站起身,朝着夏布耶先生深深鞠了一躬,整个人近乎对折。

“我这次来,是想要坦白一桩罪行,先生,”冉阿让的双手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发着白,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上一次我来到司法宫的时候,我对您说谎了。先生,我并不是于尔梅•割风。”

“的确,你不是。”夏布耶先生说。他自办公桌后站起了身,向着冉阿让走来。沙威浑身僵硬地看着他,呼吸滞在了喉咙里。

“看着我,冉阿让。”

被一股自己也无法命名的直觉驱使,沙威从椅子上猛地弹了起来。他伸出手,但夏布耶先生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他还没来得及……他到底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呢?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沙威,坐下。”

沙威坐下了,那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他的椅子,拐杖连带着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脆响,但屋子里的三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冉阿让,”夏布耶先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思索的意味,“法维洛勒的修树枝工人。三十八年前,十八岁的时候,因盗窃和强行入侵他人住宅入狱,被判监禁五年,于土伦监狱。由于四起试图逃狱的记录,刑期被延长至十九年,其中一起逃狱记录包括袭击狱警。十六年前获得假释,却又因为从一位主教手中偷窃银器被捕,但主教没有提出起诉;随即打破假释,消失无踪。八年后,以假名马德兰出现在滨海蒙特勒伊,成为了小镇的市长,在阿拉斯商马第审判时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在被捕后,又再次脱逃,再次销声匿迹。”

冉阿让几乎没在呼吸了,他颤抖着,剧烈地颤抖着。在那一刻,沙威只想伸出手去安抚他,只想狠狠揍夏布耶先生一拳,只想让他住嘴,让他别再罗列冉阿让的罪行了——那些罪行远远不能定义他这个人。冉阿让不仅仅是这一串罪行而已。

“看着我,冉阿让。”

冉阿让像是被惊吓到一样,猛地抬起了头。夏布耶先生对上了他的目光,就这样盯着他看了很久。

“上一次,沙威拿着那封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思索,“瞧瞧啊,我最优秀的警官,一个比我还要恪守法律的人,却当着我的面提交了一份伪造的证据。不仅如此,他伪造证据是为了保护别人,保护他的主人,保护一个叫做割风的人。我了解我的警官们,我也了解沙威。如果他之前真的有一个叫做割风的朋友,我可从没听说过这么一个人。通常而言,我从没听说过的事情都让我十分好奇。”

沙威的指尖深埋进了椅子扶手里。这是你的错。他的脑海里,一个声音这样说。是他的愚蠢行径出卖了冉阿让,不仅仅是伪造证据,还有来找夏布耶先生帮忙。他就不该寻求帮助,就算那天晚上他注定会死在猫老板手里,他也不该逼着冉阿让去报警。

“在我这个位置上,获取法庭记录是很容易的。”夏布耶先生的视线始终聚焦在冉阿让的眼睛上,“这么多年的经验之下,我已经有了一种直觉。上一次,你们两个刚一离开我的办公室,我就找出了阿拉斯庭审的法庭记录,一打开,瞧瞧是谁站在那里:马德兰市长,难得的几个沙威没能抓捕归案的罪犯之一。那张脸年轻了不少,但依旧非常熟悉。我意识到,马德兰市长,和刚刚离开我办公室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阿拉斯。似乎一切事情都要重新回到阿拉斯。那场审判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本该一切尘埃落定,无人提起了。但在短短的一段时间内,这场审判已经两次被人提起。而且,沙威也不觉得,夏布耶先生对此的反应会和弗雷一样。

“一个打破假释的苦役犯刚刚走出了我的办公室,我本可以当即就下令逮捕他。但,冉阿让,你手里拿着沙威的锁链,你不顾法律的要求,允许他以名字,而非‘主人’二字称呼自己——虽然是假名,但仍旧是你的名字。你的举止看起来也像是个体面正派的人。”

“而且,为了保护你,沙威犯了法。为了他,我也可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已经为了他藏起了一份伪造的证据,那么再为了他放走几乎要被人遗忘的、打破假释的苦役犯,又有什么关系呢?”

沙威心里深埋的那个警察发出了胜利的呼喊:他猜对了,夏布耶先生的确藏起了那封信。

“所以,你为什么要选择现在向我坦白,冉阿让?”

沙威张开了嘴。

但就在他发出第一个音节之前,夏布耶先生的眼神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沙威,安静。”

夏布耶先生的声音很平静,语调也很随意,但沙威实在太了解他了,他听出了那简简单单几个字里蕴含的一丝危险意味。

他闭上了嘴。

冉阿让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吸了一口气。夏布耶先生的视线回到了他身上,秘书先生似乎有着无尽的耐心,等着冉阿让收拾好情绪开口。

“我……”他舔了舔嘴唇,没有移开目光,尽管他肩膀的抽动已经暗示了他到底有多想别开视线,“先生,如果犯人没有被捕,上诉是无法通过的。”

夏布耶先生瞪大了眼睛,这是他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之后,第一次显现出动摇的迹象。他的手在冉阿让的肩膀上收紧了。

“上诉。”他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你现在坦白,是为了上诉能通过。为什么?就为了让法院……让法院赦免你吗?”

“是的,先生。”冉阿让舔了舔嘴唇。

一片令人不适的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开来。夏布耶先生的目光从冉阿让身上转到了沙威身上。沙威不闪不避地对上了警局秘书的视线,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都疯了吗?”秘书先生脱口而出。

夏布耶终于放开了冉阿让——那人被放开的一瞬间就瘫进了椅子里,双手颤抖着——他大步走回了办公桌后,双手重重拍在了玻璃桌面上,上半身倚着整张桌子。

“你想再次被捕,然后,你想向最高法院提出上诉。就算上诉能通过……就算最高法院允许……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觉得自己能赢?”夏布耶摇了摇头,“你明明可以就这样一直隐瞒身份过下去,要不是你们今天来找我,为了沙威,我会继续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你明明可以继续享受你原本的生活……为什么?”

“先生,”沙威试着开口道,他小心地放低了声音,“我能说话吗?”

夏布耶先生挥了挥手。

“说吧,我倒想听听对于这种疯狂的行径你有什么解释。”

沙威犹豫了。他再次看向了冉阿让,看向了那佝偻的肩膀,低垂的脑袋。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先生,您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十分感激。”

“之前,您曾经说过,我的判决是不合法的,是不公正的。我的上诉证明了,您的看法是正确的。但……请您理解,先生:在公理正义之下,我绝不能是唯一一个受益人。我也绝不愿意去做这唯一的受益人。就连在这间屋子里,我也不是唯一一个遭到法律不公对待的人。”

沙威的双手在膝头交握起来,手指深深嵌进皮肉里,他几乎都能感觉到自己骨骼和肌肉的紧绷。

“继续隐姓埋名,就意味着,冉阿让,”真奇怪,在卜吕梅街55号之外说出这个名字,感觉格外奇怪,“冉阿让永远都没有办法作为一个诚实的人活着。他永远都只能使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假名。每一次,我以‘割风’称呼他的时候,我就是在犯下欺诈的罪行。为了不让一个好人遭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为了不让一个好人被送回监狱,我就必须要犯下违法的行径。先生,这就是不公正。”

夏布耶先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随后,他的唇角勾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我明白了。”他没有多说,又转向了冉阿让。

“那你自己有什么想说的呢?冉阿让?”

“我……”冉阿让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抬起又落回了身侧,“说实话,先生,我自己对上诉依旧不确定。但……但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向您坦白,是因为我对一个给予了我慈悲的人许诺过,我会成为一个诚实的人。我没有履行这条诺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一声耳语,“我没能履行这条诺言。”

片刻后,他猛地摇了摇头。

“如果……如果上诉通过,如果我们赢了上诉,那么,这胜利对于那些仍在绝望中挣扎的人而言,就是一道希望的曙光。沙威和我绝不仅仅是唯一受到了法律不公正对待的人。我在一家避难所工作,每一天,我都能看到这样的人:为了生计,或是为了救自己孩子的命而犯下罪行的男男女女,却遭到了法律无情严苛的惩罚。就算不是为了履行我自己的诺言,我也想为了他们试一试。”

“基督啊,”夏布耶先生的声音里充斥着难以置信,他的目光从冉阿让身上落到了沙威身上,紧接着又重新转回了冉阿让身上。渐渐地,他的肩膀开始颤抖起来,他抬起一只手顺过自己的头发,“基督啊,你们两个。”

他抬起头,发出一声毫无笑意的笑声。

“你们这是要开始一场革命啊。”

沙威僵住了。他想反对,想说:不是这样的。但他知道,夏布耶先生说的没错。如果弗雷的计划顺利实行,如果上诉胜利,冉阿让成了他人眼中的某种象征,那么……那么,即将而来的,必定会是一场革命。

“是的,先生。”他开口道。冉阿让似乎再次陷入了失语之中。

夏布耶先生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他低声笑了出来。

“从那个我了解的法律最坚定的守卫者,到如今这个要用一场革命来改变法律的人,”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沙威摄上,“沙威,这项圈的确对你起了不小的影响。”

不是项圈。沙威心想。而是这个人。这个低垂着脑袋、深陷自我厌恶无法自拔的人。这个,愿意给予整个世界慈悲,却不愿意对自己展现一丝一毫宽恕的人。

他别开了视线。他实在无法将自己的想法诉之于口。

夏布耶先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仰起头,看向了天花板。

“曾经有一个人告诉过我,”他的声音安静,“‘我挚爱的国家,无论对错:对时,就继续保持;错时,就改正错误。’[1]这句话的历史实在太过久远,我们都快要忘记了。”

夏布耶先生再次笑了,抬起手顺过自己的头发。

“距离我上次想起这句话,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就连现在,我也不敢相信这句话的可行性。在这样的境况下,眼下,这难道不是我们能拥有的最好的国家、最好的世界了吗?”

沙威没有回答。冉阿让依旧保持着沉默。

片刻后,夏布耶先生靠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也许不是。”他安静地说。秘书先生的肩膀轻轻颤抖着,一声毫无笑意、冰冷的笑声自他唇齿间迸发出来。

“我太老了,看不得这世界上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夏布耶低声自言自语道,“结果到头来,我却还是掺合进了这变化里。”

“您不必这么做的,先生,”冉阿让突然开口了,“您只需要逮捕我就可以了。”

“是吗?”夏布耶先生跳起了一边的眉毛,手再次顺过的了头发,“冉阿让,我是有良心的。而你让我良心不安了:一个活在谎言之中的人,却依旧是一个好人,依旧在以尊重对待他人。一个逃犯,却愿意冒险放弃自己的自由,为的是那些和他根本毫无关系的人的命运。”

冉阿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嘴像是离水的鱼一样张合着。

“没错,就是你。”夏布耶先生勾起了唇角,“我告诉过你,我看了阿拉斯庭审的录像,对不对?那个名叫商马第的人明明已经顶替了你的罪名,如果你不站出来,让他代替你进监狱,一切都顺理成章。但你依旧站了出来,依旧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即便当时没有人要求你这么做。就算是现在,也没有人要求你为了其他的犯人坦白自己的身份。倘若这人不是一个好人,还有谁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夏布耶摇了摇头,笑容扩大了。

“我不是一个轻易会动摇的人:过去几周,我一直保持着沉默,可不仅仅是为了沙威。”

在沙威和冉阿让有机会开口前,夏布耶自办公桌后站起了身。

“我会逮捕你的,”他看着冉阿让,说道,“但,冉阿让,我会尊重你,只要你还在警方的拘留下,我就会确保你能得到一个好人应得的待遇。还有……”夏布耶先生唇角勾起了一个微小的笑,“我希望,你的上诉能够成功。”

沙威站了起来,深深地朝着夏布耶先生聚了一躬。

“谢谢您,先生,”他声音哽咽地说,“为了您所做的一切,为了您承诺要做的一切,谢谢您。”

夏布耶先生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声。

“不必谢我,沙威,我只是做了一个正派人该做的吧了,”他的语调沉重,“身处我这个位置的人,能做的本该更多。”

沙威张开了嘴,本想出声反对,但夏布耶先生只是用力捏了捏她的肩膀,就转身走过了他身边。

“我有好久都不用手铐了,我得去找人借一副,”他对沙威和冉阿让说,“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就回来。”

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的一瞬间,沙威大步向着冉阿让走了过去,他几乎是立刻就在他面前跪了下来,伸出了手。冉阿让的手指紧紧圈着他的手腕,而他们的嘴唇撞在了一起。一个充斥着渴求的吻,一个不顾一切的吻,他们已经根本顾不得办公室外面的警官们了,也根本顾不得随时可能会回来的夏布耶先生了。

沙威尝到了盐的味道。许久之后,他剧烈地喘息着,微微退开,又在冉阿让脸颊上印下一个又一个乱糟糟的吻,一遍又一遍地用嘴唇吻去那人脸上的泪痕。

“你是个好人,”他的声音紧绷,不容置疑,双手紧紧捧着冉阿让的脸颊,让他的视线对上了自己的视线,“冉阿让,听着,你是个好人。

“沙威,”冉阿让的肩膀佝偻着,额头紧贴着沙威,他的声音近乎气音,而他紧攥着沙威手腕的手是那么的紧,几乎要带出些许的疼痛,“我不敢相信……上帝,上帝啊……”

沙威用一个吻堵住了他的嘴。

“你会赢的,”他呢喃道,“你会的。这就是正义。这是你应得的,这是你一直以来应得的。”

冉阿让哽咽着,他松开了沙威的手腕,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环进了自己的臂弯里。沙威顺着他的力道倚进了他的怀抱里,任由冉阿让把脑袋搁在他胸膛上,剧烈地颤抖着。

“再也没有伤疤,”沙威的手轻抚着冉阿让的后背,“再也没有锁链,只有一个自由的、诚实的人。”

“是你让我相信的,”冉阿让的声音安静,却又带着颤意,他抬起头,手指极度轻柔地划过沙威的脸颊,“是你的眼睛,沙威,你是那么的坚定,我别无他法,我只能相信你。”

沙威笑了,他将那只手贴近了自己的面颊,侧过头,把一个吻印在了那只手的掌心。

“我怎么能不坚定呢?”他声音安静,“冉阿让,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清清楚楚地明白。当我在阿拉斯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只是当时的我拒绝相信。但在街垒上,你割断我的绳索的时候,我就再也无法否认了。”

冉阿让的手指犹豫着抚过他的面颊。

“你知道,”他的声音里充斥着惊奇,“你拯救了我多少吗?”

沙威的呼吸滞住了。他闭上了眼睛。

“你也拯救了我,肯定没有你拯救我的多。”他说着,侧过头去,嘴唇扫过了冉阿让的指尖,“冉阿让,你拯救了我的灵魂。”

“如果不是你,我是注定要下地狱的。”

冉阿让向前倾身,在他嘴唇上印下一吻。

“这个我可不同意,但我们没有时间再去争了,”他把沙威的手拉近,贴紧了自己的胸膛,另一只手则向上伸去,手指覆上了沙威的脖颈。

“拜托,沙威,看着我。”

沙威睁开了眼睛。

“终有一天,”冉阿让吞咽了一下,等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平稳、坚定了,“沙威,终有一天,我们都能获得自由,我们能肩并肩走在一起。再也没有项圈,再也没有锁链了。”

“再也没有了。”沙威重复道。他的胸腔发痛,心脏满到几乎要炸开。他再次吻上了冉阿让的嘴唇。

如果可以,沙威只想继续亲吻这个人,继续亲吻他,直到时间的尽头——无论他们现在在哪里。但就在这时,他的直觉拉响了警报——办公室的门把手被从外面转动了。

在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快到自己几乎都难以相信的地步。不知怎么的,他就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一只手擦着嘴,脑袋低垂着,假装在捡自己掉在地上的拐杖。自眼角的余光,他瞥见冉阿让正在慌乱地用衣袖擦着脸。

“好啦,我找到手铐了,”夏布耶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沙威不由得开始怀疑,他的导师很可能十分清楚刚刚自己的办公室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他把这个怀疑塞到了脑海的角落里,不然他可能真的要尴尬到缩进地缝里了。

“冉阿让先生,您能站起来吗?”

冉阿让站了起来,转过身,面朝着夏布耶先生。沙威也跟着站起了身,大半的重量都倚在了拐杖上。他看着夏布耶先生走到冉阿让身后,握住了他的手腕,将金属的手铐铐在了那双手腕上。他的心在痛,于是,他就只能紧攥着自己拐杖的握柄,遏制着自己冲上前去的冲动。

我们必须要这么做。他提醒着自己。必须要这么做。

夏布耶先生的目光转到了他身上。

“沙威,要是你的法定主人被逮捕了,你不会受牵连吗?”

沙威笑了笑。

“别小瞧了我,先生,”他说,“冉阿让已经不再是我法定意义上的主人了,我的合同被转给了另一个人。”

夏布耶先生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哦?”

“是的。”他点了点头,“那个人名叫马修•弗雷。”

“那个在圣日尔曼区快要垮掉的大楼里办学校的疯狂的年轻人?”夏布耶先生的眼睛瞪圆了,“他?”

沙威压下了一阵想笑的冲动——夏布耶先生对弗雷德描述实在是太过精准——他点了点头。

“是的,先生,”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您居然听说过他。”

“街垒几天之后,他穿着代表反叛者的颜色到处走来走去,”夏布耶先生轻哼道,“我当然听说过他。”

他歪过脑袋。

“他是个值得信任的正派人吗?”

“是的,先生。”

夏布耶先生看起来依旧心存疑虑,一旁的冉阿让开口了。

“我可以为他做保,秘书先生。”

“好吧,”夏布耶先生叹了口气,“那我就听你的了。”他又转向了沙威,“这么说,等会儿你是要去找他了?”

沙威点了点头。

“从卧底服饰部门那里去拿条围巾再走,”他的导师说,“你们这个革命通过之前,我可不想让你平白无故就在街上被袭击了。”

“先生,”沙威犹豫了片刻,“韦迪耶想让我帮着看看他手里的几个案子,可以吗?”

夏布耶先生的唇角微微勾起。

“你真的觉得我会拒绝让自己手下最优秀的探长——哪怕只是暂时的——回来工作吗?去吧。”

冉阿让突然笑出了声。屋子里剩下两人的目光纷纷转向了他。他摇了摇头。

“抱歉,”他笑着说,“只是……沙威过去几个月都一直想否认自己是个警察,但一有机会,他就几乎是立刻重新捡起了警察的身份。”

他朝沙威露出了一个充斥着喜爱的甜蜜的笑容。这笑容与那副束缚着他手腕的手铐对比如此强烈,沙威压下了一阵颤意,他的手在拐杖上收紧了。

“好吧,看来我在自欺欺人方面还是有着不错的天赋的。”他干巴巴地说。

冉阿让笑得弯下了腰。沙威耗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自己的笑意。

“冉阿让先生,您真是个奇迹,”夏布耶先生说,“我之前花了好几年都没让他承认这一点。”

沙威张开了嘴,片刻后又合上了。他只是耸了耸肩。

“好了,我时间不多,”他的导师走向了办公室门,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冉阿让先生会被关押在审讯室,不是牢房。等我提交了有关于他的坦白和逮捕有关的报告之后,他也会被继续关押在那里,至于你,”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沙威的方向,“你还有工作要做。”

理论上来说,这其实算不上工作,因为沙威已经不再靠这个拿钱了。但沙威知道自己导师的意思,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跟在夏布耶先生和冉阿让身后走出了办公室。他在门口停留了很久,目光始终追随着冉阿让——挺直着脊背、肩膀笔挺、高昂着头的冉阿让——一路被带到了审讯室。他把一只手塞进了口袋里,压抑着自己朝那人的背影伸出手去的冲动。

等他走到韦迪耶桌前,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如果你要多问,案子我就不帮了。”

“噢,从你脸上的表情我就已经看出来了,”韦迪耶干巴巴地说,“拿把椅子,这两起案子都他妈是一团糟,要花上不少时间。”

沙威点了点头。在桌前落座之后,他努力地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面前的文件上。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朝冉阿让刚刚走去的方向瞥去,不过韦迪耶着实算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一句都没多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