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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恋琪】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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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她盯着她的面孔,像两根对着彼此的点火器,正在等待一句“烧吧”。

一瞬间,时光开始疯了一样地倒流,在急速的倒流之后又被按下快进键,有一道影子与面前的轮廓短暂地交替了一下。

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刘恋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想着。对,她们第一次对上视线时,有过相似度高达90%的情况发生。好样的,她甚至用上了做化学实验时冷静优雅的科学口吻,证明事态还有回旋的余地。

不得不说,这是唯二的两次薛凯琪以一副毋庸置疑的神情凝视她。可真是珍贵。唯二的两次,同样的两次。那双眼睛像是变形成了一张嘴,两瓣唇一张一合,在她耳边小心翼翼地窃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个女人浓妆艳抹,和脸颊上、身体上的颜料糅在一起。她听一位室内设计师说过,洗手间的灯光往往会比其它地方更加明亮。她体会到了,不然那嘴唇也不至于艳成这样。

薛凯琪的唇膏花了。

“别动。”

得到这样的发号施令是因为这个同样注视着她的人突然抬起手,而她恐慌地拔腿就想跑。

“你唇膏花了。”

梦中人结束之后,改作镜中人了,连花了的唇膏都一并复刻的那种。

那只手放肆又从容地慢慢揉着她的嘴角。她该怎样形容这样的色情冲击?她想告诉薛凯琪,她们现在这副鬼样子被直接搬去A片网站上也毫无半点违和:两个女人、心跳加速、大汗淋漓、披头散发、呼吸急促、眼神飘忽、鼻息沉重。

没什么比这更过分的直女把戏了。

没什么比这更让她头疼的突发情况了。

现在的情况是,刘恋和薛凯琪正在人声鼎沸的隔壁,录制节目的后台,演出结束后的建筑物里,标准的“公共场合”,女士洗手间的镜子面前——像是准备要开始做爱。

她知道,她的手指正在不由自主又缓慢地拨弄洗手间的门把手。而薛凯琪笑了一下,眼睛亮得像是又快要挤出两滴泪,然后将她的手按住。

刘恋。她在心里自言自语。小刘,醒醒,赶快做点什么,挽救一下。

一双经过器械训练的修长双腿踉跄了一下,朝她凑过来,像是刚从神坛上不小心滚下来的圣母开始学习走路。

赶快说出来,开展一次大型自救行动。

“又想到啥了?”

赶快遗忘刚刚的灯光,赶快停止回忆每天听一千遍的旋律。

“你又要说些什么自恋的话?”

薛凯琪的发梢黏答答的,沾了点汗水。

她盯着薛凯琪。薛凯琪也盯着她。

“刚刚你想亲我是不是?”

于是头顶悬挂着的点火器咔嚓咔嚓地响了,有什么东西喊了句,烧吧。

“我不想回去了,刘恋。”

她一言不发,笑了一下,锁上了门。她觉得无奈,因为薛凯琪好像觉得继续火上浇油也不为是一种化学实验乐趣。

“我说我不要回去。”

她转过身去,扑在薛凯琪身上,猛地吻住了那张还在说话的嘴。

 

(01)

 

十分钟前,刘恋才刚刚指证过她已经嗨到难以自控。

她暂时不想再把这扇门从内向外推开,外面没什么好的,黑黑的后台通道,粉红色和紫色的条纹灯光在被逐个撤走,走回休息室的路很长。

“我不要回去。”

我可能是有点嗨到难以自控,一点点。

如果不是今晚,那就不会是其余的任何一个晚上。如果不趁机按下快门,世界上不会有同一颗流星从相同的经纬度上方划过。如果不及时用树脂把盛开的昙花做成化石,它会在刹那的绽放后枯死。

我才不要枯死,凋谢都不。

薛凯琪知道,这个银精灵比谁都明白自己在发什么疯。因为她们的眼睛正在像镜子一样照出对方一丝不挂的思想。

我不要走回到那个每个人都只是想要一个机会成名的夜幕里。

私底下聊天时当然会说到一些肤浅的黄段子,二十一世纪网络发达,被编织起来的脑电波总有那么一两处能把她逗笑。薛凯琪已经不记得在哪儿看到过一个关于对她与地下情人的意淫,当时她是真的差点哈哈大笑出来的。她是喜欢乱来,是天马行空,是对浪漫情结怀着不实际的憧憬,但是——她,一个在公共场合连痒都不肯轻易去抓的大美女,怎么可能像这些人想的一样因为另一个人而幼稚到精神错乱——

她是这么笃信的,曾经。

她才不会在表演结束之后的后台由于过于激动而摔一个踉跄,撞在另一个人身上。

刘恋扶住她的时候,那呼吸简直像大热天退潮后的岸边那么湿。

她才不会因为什么一触即发的火焰而烧得自己理智全无。

可为什么现在看来,她薛凯琪应该转行去做棒球运动员。如果正在发生的情况是她手里的小球,那它已经被她用离心力发射进了外太空而脱离了现实,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这个小小的洗手间正在变成一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

她没听清一句话时,发出的声音会像幼猫撒娇。

“哼?”

她想起自己抑郁症痊愈的那阵子心理医生教给她的绝招之一。他告诉她,你的思维有些过于活跃了,半夜大脑过于亢奋的时候,你可以试着闭上眼睛冥想,想象自己进入一个安静的花园,你的精神花园,里面住着最能代表你的一只动物。

就在刚刚,眩晕着的灯光下,身后这个明摆着存心捉弄她的人微微一笑。

“我在问你刚刚是蛊死谁了。”

刘恋这颗考北大的脑子恐怕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个中文高级动词她是懂的吧,否则也不会在她沉默不语地望过去时表情僵得像石雕。

薛凯琪开始怀疑,上台前喝的最后一口水里是不是被什么人投入了过多的兴奋剂,不然她该怎么理解为什么这个普普通通的洗手间正在变得和她的精神花园一模一样。

她知道自己盯着刘恋的样子已经称得上可怕了。她知道现在精神花园的那只长颈鹿已经疯了。

一模一样。吊灯开始融化,成为花园岩洞里倒挂的怪石。

你好像那个——嗯——就是网上,网上形容的那个——小……

小熊猫?

啊对!小熊猫哈哈哈哈哈哈——

五颜六色的瓷砖在扭曲,简直漂亮得像一幅壁画。

她薛凯琪又不瞎。研究生态,不难发现这只笑眯眯的小熊猫有那么点居心叵测。

她的长颈鹿正在沿着正在崩溃的岩洞里的壁画狂奔,漫过脚踝的水在企图让这头脖子最长的动物窒息。

而事实上在这一刻,在她跟前,说好要帮她处理一下身上颜料的人毫无动静。这个骗子才没有真的在乎她的死活。因为就在这座她薛凯琪勤勤恳恳建立了近二十年的、金碧辉煌的精神花园里,就在长颈鹿的边上,有一只小熊猫正在拿着注水器对着这一切一通乱喷雪上加霜。

她不得不开始质疑她的逻辑脑子,开始质疑她钟爱的“首先”句式。

刘恋,成都人,长得像小熊猫的大骗子,正在淹死她的罪魁祸首。

“别动。”

你要是逼急我。

“你唇膏花了。”

我就搞疯你。

 

(02)

 

刘恋想起自己小学时跟人表演过的左手画圆右手画方,这门绝活竟然在现在还能派上用场。好,下一次的表演已经能升级成一边做爱一边帮薛凯琪擦掉脸上的颜料。刚刚应该对抹的位置稍微精挑细选一下,不然也不至于现在也不知道从何下嘴。但是总之都怪薛凯琪,害得她脑细胞死亡的又不是她自己。

文学作品里经常说,玩摇滚的可能死于吸毒过量。

薛凯琪应该很想揍她,因为刚刚她吻上去的时候过于激动,以至于牙齿撞在了一起的那种程度。

没人示意过她玩爵士的可能死于什么。

接吻太过用力的时候,能听见薛凯琪哼哼唧唧地说,你咬痛我了不要弄到看得见的地方刘恋你是要我的命——

不得不说,电视台两百毫米的混凝土墙还是非常关键的,因为是靠着这两百毫米才不会让路过的清洁工碰上两个女明星在厕所里干那种能上热搜第一的事,哪怕薛凯琪的抱怨震天响都突然变得无所谓了。

是你要我的命。刘恋心想。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可能会搞成现在这样。

该互相拥抱,这才是治疗性身体接触。

薛凯琪用嘴和牙齿来收拾她的脖子时,她简直控制不住手上的力,可能因为舌苔的温度太热,也可能因为在台上被抚摸过的心脏已经像个疯子一样狂跳到炸开。薛凯琪在冲着她的脖子喘气,这个快要被她压死在墙上的人碰了她一下。

她稍稍侧过目光就能看见在移动着的喉头,里面绝对含了一句话,她知道,多半是安抚她的话。因为跟她不一样,薛凯琪才懒得自作聪明地随时展现自己牙尖嘴利的特长。

有一秒钟,她想起坐在她身边、身着蓬蓬裙的那位小公主,想起那满含着惊讶和担心的双眼。

那你要小心啊,背着吉他劈叉一听就好危险。

陌生人头一次见面就这么诚实,她心里的震惊可就真是大了去了。因为如果有哪个送上门来的蠢驴想这么耍她,她绝对会用能把人噎到尴尬的语气半开玩笑地回答:节目组没有配担架,你得自己提前叫好救护车。

就在她开小差时,怀里的人已经挣开她的桎梏反客为主地彻底扑到她身上,一头栽到她颈窝里。

薛凯琪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薛凯琪通红的皮肤和眼睛就抵在她跟前。

她觉得她能猜到薛凯琪那张嘴里要飙出什么判决她极刑的话了——精准打击她刘恋,因为在其他任何人看来,即将被说出口的话都会是一场温柔的赦免。

薛凯琪大概会用爱抚猫猫狗狗的圣母口吻说:没关系,我知道的。

认真分析就能提出引导性问题,比起一半时间分配给了社畜生活的她,薛凯琪是什么娱乐圈的大罗神仙?通过短短几个日夜的了解,她就认识到了薛凯琪见识过如下:

隆乳到身体脊椎能支撑的最大程度。

把身上的毛发褪得跟无毛猫一样来成为性幻想的玩具。

用五颜六色的先进药物延缓自己进入青春期。

自告奋勇在酒局上把自己喝成胃出血酒精中毒的急诊病人。

云云……

从小,老师就称赞她是个心思缜密聪明灵敏的孩子。在高考数学获得满分时她大脑的疯狂逻辑终于修炼到了走火入魔的级别,因为从此往后她发现,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去到哪里,万事万物不过是老一套。

不过是简单的算术。

不过是道应用题。

每个人都有一套公式,一套独一无二只属于自己的说话公式。只要从一些短暂的交流和相处中找到蛛丝马迹,她刘恋就能归纳总结出属于这个人的说话公式。而比起一般人,薛凯琪的公式要稍显复杂,但总的来说——

常用的安慰小动物的情感鼓动词A,加上给目前糟糕情况的积极解决方案B,加上解决方案实行之后会引向的美好结果C,加上附加给情感鼓动词A的反复强调词D。

A加上B加上C加上D等于E。

所以,通过公式,薛凯琪大概会以如下措辞E给她台阶下:没关系,走出这个门,一切都会复原,我们的关系是不会变的,别担心。

我们的关系是不会变的。

什么都是不会变的。

保持清醒。

她终于感受到了,由于痛觉神经受到了过于巨大的威胁和刺激,麻木了的舌头成功集齐了她仅存的所有智慧,在薛凯琪正要开口前救下了她自己。

“你头发好乱好长……”

哈哈,薛凯琪咬牙切齿的样子新鲜得要死,夹着粤语的普通话好动听。

“你嫌我头发不好?”

你的样子和你怎么看待你自己的样子,前者和后者的落差足够形成一个弄死绝大部分人的悬崖。世界上大概不会有人希望看到自己是主角的A片,也不会喜欢自己那点赤裸又龌龊的小心思。不管做多少次有氧运动,动多少次整容手术,自己沉沦在快感里的样子都不会是自己想象的那样。

保持清醒。

保持清醒。她是不会给自己机会去看到自己的模样的。

 

(03)

 

比起登上杂志封面、登上全国性的网络节目,被初次见面的同行记住其实不难。只需要出演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舞台秀,说两句伶牙俐齿的话,干一件赚眼球的大事。只要把这件事做好了,从此在业内,你的名字等于“品质”,你的行为等于“新闻”。如果把控得好,你可以在这个小小的圈子里顿时变得闻名遐迩。你会被人邀请到各种有院子的别墅里,在有花园和游泳池的地方与各类红星干杯。

薛凯琪还记得自己看到刘恋的第一眼,这个新面孔成都人坐在她旁边,正经又严肃地朝她说悄悄话:我要表演背着吉他劈叉。她努力去回忆这个场景,才想起来信以为真的自己在皱着眉沉思,可是你的脸很红,会不会太危险,但好厉害,那你可真的要小心。云云。

可是为什么真正在她心里历久不衰的是刘恋初舞台结束后她忍不住鼓掌的真相,与此同时全然忽略那个被蒙在鼓里当猴耍的自己。

在所有人都在把刘恋这个名字同“聪明”、“厉害”、“有趣”划等号时,薛凯琪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充当三十分之一的正派角色。

对,除此之外,她还记得自己在社交媒体上翻来覆去看到的一些闲言碎语。他们说,这些人真的好赞赏刘恋,那英在大大方方地夸刘恋,朱洁静在笑着说刘恋学跳舞有多快,这个节目里的人都在表达偏爱。

“都”里没有她。

薛凯琪经常遗忘那个把钟欣潼拉在沙发上不肯放手的自己,也会遗忘自己重复了十几二十遍的句子,直到过来抢人的蔡卓妍哈哈地笑起来嫌她烦——

怎么又是说榴莲,你说过好多遍啦fi你好啰嗦啊……所以你相处得怎么样?她人很nice吧?大家都很喜欢她。

我当然听得到那些赞美。就连网上跟她见都没见过的人都在夸她的好,那些人甚至看见了其他人对她的偏爱。

薛凯琪,三十分之一,开始仔细翻阅每一块记忆碎片以追溯刘恋哭着鼻子说抱歉的时刻。她仔细思考,这双过于认真较劲的眼睛是在望着她这个三十分之一还是另一个三十分之一。

“她很好啊。第一次她还说想跟我合作,看起来是很真心的。你都不知道之前没选上歌她当时哭得好惨哈哈哈……好可惜上一次跟她没有在一个组哦,她后来有来找过你们吗?”

蔡卓妍还在若无其事地喝酸奶回答她没有。她知道,那副看起来打发她的模样不是她多年好友的本意。她继续思考,这套绿西装游说他人时的样子有点过于水到渠成,这种过于笃定的“我想要你”烫得能让任何人头皮发麻,这颗过于灵光的脑袋里想法有点过于的多——过于跳跃却较真的脑神经,足以让人心生畏惧的那种。

这感觉像是什么?薛凯琪沉思冥想。这感觉像是在荒漠里骑着骆驼跋涉时发现另一个和你戴着同款遮阳帽的人。在所有人都忙着绞尽脑汁如何在沙漠里活着的大环境中,烦恼遮阳帽的款式和花纹会显得你像个地球爆炸时采集鲜花的白痴。

我们遮阳帽的款式和花纹都是一样的!如果平行时空里的情节真实上演,她甚至能想象自己兴奋到可疑的语气——每一个在荒漠行走的人都会怀疑,这些偶然撞见的同僚会不会在下一秒抢走你的水、你的食物、你用来抵御烈日的帽子、你赖以前行的骆驼,你的全部。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位看起来有点可爱的聪明小姐只是对她露出微笑,语气是一种冷静的浪漫:是啊,我们的遮阳帽是一样的。

她看着其他的三十分之一去抱住了这位聪明小姐,甚至可以想象幕后团队将如何一帧、一帧、一帧地将这些交集剪下,累积成一场壮观的收藏。总而言之表达的大意是,有好多人都在对这位聪明小姐表达偏爱。

“都”里依然没有她。

于是刚刚还沉思冥想的薛凯琪知道她脑子里那只长颈鹿有那么点不高兴了,她能听见它在精神花园里在啸叫:可是我有投票给她啊,第一轮就有,就没有一个长了眼睛的人看到吗?

在她闷闷不乐的跳脚时刻,被她强制留下当垃圾桶的钟欣潼狐疑地偏一点头。

fi,你怎么有点奇怪……

“哎呀你干嘛!都说多少年了我是喜欢男生的啦!怎么别人这么乱说你也跟着——”

“什么啊?”她不知道,为什么钟欣潼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条不小心被人踩了尾巴的狗,“我是在说你声音奇怪啦,你是不是最近有点感冒啊?”

她其实也没那么介意自己欲盖弥彰的猪脑子惨遭他人拆穿,比起这个,她希望刘恋能快点回来,这样她们就能继续讨论到底哪一款粉紫色作为服装更符合她们想要的表达,以及——她现在真的很需要刘恋来点鱼籽火锅外卖不然她薛凯琪快要饿死在练习室。

“你的榴莲回来了,快去啦。”

撒开钟欣潼的手朝外走时,薛凯琪脑子里的乌烟瘴气还在不断地像蛋奶酥一样高高鼓起。

“刘恋刘恋刘恋我要吃榴莲刘恋……这是什么?”

刘恋晃动手里的瓶子,于是棕褐色的水里水母一样的东西在飘浮。

“胖大海啊。”刘恋自然地答,“不是说感冒了吗?喝点嗓子会舒服些吧。”

“感冒?”

“刚刚你们说话我听见了啊。”

就没有一个长了眼睛的人看到,刘恋也继续对她脑子里的乌烟瘴气视若无睹。

“那你休息一下?我先继续练发音,你膝盖也不能一直练,正好我们——”

掐断这个又聋又瞎的冷心肠说话,就跟突然拎住猫的脖子让它别再破坏公物一样。

“可是刘恋。”

偶尔,薛凯琪会想,刘恋这猪脑子是不是有学一门语言就会忘记另一门的罕见毛病,是否是因为最近过于勤奋地练习粤语才连普通话都听不懂了。

“我夸你诶,你怎么都不给点反应。我又是给你投票,又是对着娇夸你一个小时,你从来都不感谢我。”

“啥?”

但没有用。薛凯琪知道。这个人总是用无所谓的语气遮遮掩掩,像是时不时偷瞄镜头来确认有没有人在观察自己的犯罪分子,脑子转得太快,只有即将起飞的火箭追得上这个人战术转移的速度。

“好好,我听到了听到了,我大谢特谢,我磕头感谢。”

她搞得懂,却不想懂,她只知道对待喜欢的小动物该用抓住它把它亲死这种方式。

而现在,薛凯琪想实行这个计划却稍显困难。可能是刚刚在台上跳得过于缺氧,可能是洗手间的灯照得她脑子发昏,也可能是抚摸的温度让她有点中暑——高达几百万度的温度,千万个太阳照得她的皮肤在燃烧,脑子陷入传奇式的死亡。在这一刻薛凯琪忽然原谅刘恋了,因为极度混乱的时候,她也会忘记自己说的是粤语。

“亲我啊。”

 

(04)

 

曾经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刘恋路过过几次医学院的大楼,可是体验并不良好。她对旁观每一届的医学生练习嘴对嘴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术毫无兴趣。

那场景太诡异了。她朝同学解释过。

反问。为什么是诡异?

瘆人。

反问。哪里瘆人?分组进行,一个假人,人工呼吸的教具,一个人按压胸部,另一个人跪下来,捏好鼻子,空气吹嘴里。

“那个假人太漂亮了,还做得跟真的一样啊。”

不知道是哪个自寻死路不怕被开除的蠢人还给这个人工呼吸教具戴上了假发,于是一个永远不会闭眼的美女诞生了。她会在你跟她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以一种举世无双的眼神盯着你,好像如果你没把她救活,她就会立刻咬断你的舌头。

别看我。

别看懂我。

此时此刻,她很想把薛凯琪不眨眼的注视和人工呼吸教具一起赶出她的脑子里,因为薛凯琪自我描述的控制欲终于在这一刻被挥洒得淋漓尽致:这双手正在强迫她的脸保持固定的角度以方便接吻,而这个距离约等于把面前举世无双的眼神投在银幕上,她则是第一排的无辜观众。

快点。她得立刻就在这一秒想个办法让薛凯琪把眼睛闭上。她不要去读这双玻璃般透明的眼睛对她做出的审判。她必须马上学会这些娱乐圈公主的游戏规则。接吻,做爱,换个角度,换个姿势,高潮,然后洗手,清除手上挂着的汁液,整理衣着。

实施计划,她终于突然间将薛凯琪转了过去。不知道为何,她突然完美地共情了那些忍不住在人工呼吸练习时为假人梳理头发的女生,因为人类就是这种经不起诱惑的动物,不管男女都会对过于美丽的东西不由自主。

她听见薛凯琪问她说你干嘛。

她感受到被她轻轻压在墙上的人在对她的计划表示抗议。

薛凯琪的头发潦草地滑过她的脸时,刘恋在心里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乱的。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这位甜美小姐在舞台上,头上别着很漂亮的结,头发是吹过的,很蓬松,让脸看来尽量地小。

有几双鞋,她试穿了好几双鞋。她试穿的时候一只穿了高跟鞋的脚会放在另一只前方,于是双腿重在一起。这个角度看起来,她的臀更窄了。她像是自言自语那样嘀咕了一句,这双没有刚刚那双好啊。说的是她所熟悉的粤语。然后她脱下了这双,换上刚刚那双,然而她又抱怨道,我是不是比之前胖了点?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是没有。刘恋继续想着。那个部位,在台上就算不用屏气吸气来使之看起来更窈窕的腰部在表示不同意。

有一刹那,她转过了身来,于是自己理所当然地与她对上了目光。像是碰到突然沸腾的水蒸气,刘恋猛地挪开视线。

可是没完。

“你好呀。”是普通话。于是刘恋不得不强迫自己把眼睛转回去。眼前的人直起了身子——就在刚刚,这上半身还一直向前俯到双峰都直接贴在了膝盖上。

“我叫薛凯琪,请多多指教。”

童话里描述的“很女人的女人”就是薛凯琪吧。会让你想到一只发嗲的猫,或是头上永远粘着蝴蝶结的小公主,你可以想象她用一种颐指气使的架势指着一个你花费毕生积蓄都买不起的芭比娃娃娇声说,“我要这个。”

她还记得那些失眠的时刻。尤其是在同薛凯琪组队之后,她的睡眠质量沿着悬崖向下坠落已经有了无药可救的趋势,凸起的眼眶像两个黑面包圈简直是常态,但没关系,她安慰自己。全当是禅意吧,睡在一个房间里,学会成为宇宙中最为平静的小小中心。

没人告诉她,薛凯琪将一脚踹飞她的禅意。

“你……直盯……我干嘛……”

也没人告诉她,薛凯琪将会在黑暗中浅笑一下后留下一句粤语嘟囔——她花了整整一宿去同脑子辩驳这到底是不是梦呓,普通话,实话,粤语,梦话,普通话,梦话,粤语,实话——云云。

看看看,想同我拍拖啊?

她心里名为“理智”的警察在抬着担架一边拍她的门一边大喊:让我们来帮你!刘小姐!你还有别的理由活下去!你绝对不会栽在这里!只要放我们进去,你的问题就会得到解决!相信我们,刘小姐!

完了个大蛋。刘恋翻过身呆呆地看着墙边角落里被关在玻璃盒子里的防火器,她开始有点痛恨共情这个红罐子凝视着的无动于衷的自己,因为它的无动于衷正映射着她真正的有动于衷。而与此同时,在薛凯琪若无其事地翻身睡去后,这帮簇集在一起的警察依然被她毫无知觉地关在门外。

因为她知道,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计算要花费几辈子的积蓄才买得起那个被指着的芭比娃娃。

 

(05)

 

不止一次,薛凯琪怀疑刘恋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有时候自己干的事会很讨人厌,她薛凯琪的脾气好到连她自己都要感动了。如果有哪个人敢把她抵在墙上以这种不舒服的姿势不让她转身来上了她,她发誓,哪怕她被挤到要窒息了,她也绝对会爬上去啃断这个人的脖子。

门的底下有条够塞一份报纸进来的缝,透过它可以看到外面的花花世界。如果化身为一只小虫,从地砖的高度望去,就能看见延伸的走廊里来来回回的高跟鞋们在聚会。

你让我转回去。

刘恋你让我转回去。

刘恋我警告你你再——

刘恋竟然捂了一下她的嘴。

刘恋还蹬鼻子上脸让她骂小声点,并且在这之后解释说,虽然是水泥墙,但外面有人还是要以防万一。

哦,可把你厉害的。

她突然想问问刘恋,懂不懂不要在特定时候炫耀自己左手画圆右手画方的本领,是真的会把她气死再气活。控制发抖的双腿消耗了她百分之九十的力气,剩下的百分之十留给压抑声音,而如果她还能挤出更多的精力,她绝对要把这个对她要求视而不见的人抓住然后骂说——你是不是对女孩子都是这种开全国连锁的态度,每个地方留下一家空壳店然后售后服务为零。

“别生气——”

精神游离的时候,耳边的嗡嗡噪音会弱化人的声音,她已经完全听不懂刘恋颤抖着的语气里是什么东西了。

“你舒服吗?”

有时候,她会感觉自己好像不认识背后这个拥着她的人。

比如,在台灯黯淡的宿舍,失去妆、服饰、聚光灯的庇护,四周只剩下她、刘恋、星星、还有月亮——正是掏心掏肺、让白天只懂得讲道理的脑子放松的良机。她问刘恋,会不会觉得选了这个主题倒霉。刘恋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很可能直接播不出去。刘恋说知道,没关系。她说其他人可不会理解干这事有多困难。刘恋说当然,大环境就是这样。她又问,那你怕被剪吗,那你怕输吗。刘恋说怕。

说要开动想象力,她和刘恋还真是棋逢对手了。在这一点上她们俩还真是一模一样,她们都会用一种他人难以发觉的自傲口吻评价对方:我发现,这人脑子里的花花绿绿还挺多。

“你知道莫扎特是为大主教作曲的吗?”

新鲜的词汇。

“什么?”

“莫扎特啊。魔笛。小夜曲。莫扎特。很少有人知道他从来不会为衣食住行犯愁吧。”

薛凯琪有时候会觉得,刘恋大概就是那种文艺电影里接受了自己即将孤独终老事实的女主角。

“艺术不就是这样吗?人们听那些作品,从来不知道是谁出的钱,忽略背后的环境。重要的只有留下来的东西,那些艺术品,而不是艺术家怎么付医保和房租。这就是事实。”

而这样的女主角真的太喜欢动不动就会把对话引向那套冷冰冰、有逻辑、还搞脑子的哲学。这样的人犯病时会很讨人厌,比如当着三岁小孩的面说圣诞老人是假的。

小孩问为什么。

刘恋会说,现代化公寓高达一百层,圣诞老人从烟囱滑下来时会直接摔死。

“我们出生在这个时代是我们的命运,所以我自己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其他人懂我决定做的事是难还是简单。要求其他人来了解自己是无用功,是很傲慢、而且幼稚的行为。我这么自我,也没什么名气,莫扎特都排不上号我算哪根葱哈哈——”

她知道,刘恋已经看到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了。因为下一秒这样头头是道的语气变了,几乎显得笨拙。小熊猫眯着眼睛警告她说,“薛凯琪你又想到了什么能气死我的鬼话?”仿佛如果她说错一个字破坏了气氛就要扑上来掐死她,只是下一秒,刘恋又立即闭嘴了。

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她哭了。

开玩笑,她薛凯琪可是个博爱泛滥到连买动物玩偶都不会只买一只的人,放在购物车里孤零零的一只长颈鹿玩偶都会让她觉得心酸,心酸到她觉得自己必须要选另一只动物来给它作伴。

“你哭了?天啊,这怎么又……我给你拿纸。”

然后刘恋开始胡乱地薅各个角落里的纸巾,全薅到她跟前来。她没有说话,刘恋也没有说话。她其实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她过于发达的泪腺,也不介意刘恋继续把那套搞脑子的哲学解释下去。

一切都归于安静后,刘恋道歉,没有语气,“对不起。”

“没有啦。没事。”

很多次,她想告诉刘恋,不必道歉,不必按着她的这套情绪守则来,因为刘恋学习她安慰人的样子真的像极了模仿大人谈论金融危机的笨小孩。她当然知道人和人的领域不同,刘恋这颗脑子擅长解决干扰司法正义或是偷窃公有财产这类大问题,关心人工制作的长颈鹿玩偶会不会孤单实在是过于屈才了。

“不。”在她回答之后,刘恋斩钉截铁地说,依然没有语气,也没有抬头,“对不起。我不是在说我们做的事是无用功……我可能比较悲观,抱歉。”

搞脑子的哲学家接过她的原谅只需一秒,只需一句话。

“但是你说的这一点我已经想的很明白了,你别担心,我跟你的决心肯定是一样的。我们要演,是死是活无所谓。”

她抚摸刘恋脑袋的时候偶尔会觉得自己在摸一只耷拉着刺的刺猬,或是一把塞在鞘里的刀。这太疯狂,也太锋利,锋利得太迷人。

“你这个人……”她推了刘恋一把,“一天到晚就只有现在知道对不起。你对我就只有对不起可以说了?你喝奶茶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多说两句对不起?又冰又甜的,我说你就听进去过了?”

“哎呀哎呀,我错了嘛。凯琪妈妈。那我们来想个喜庆点的组合名怎么样?”

她才不要在台上陪刘恋装弱智,说自己是“小熊猫长颈鹿”,或是什么“自由与胜利”,还有“疯人院互助小组”、“起码打平队”……云云。

她知道,这是她最爱的部分。被刘恋搂着一起把一切暂时抛开,地点随机,时间随机,上下文随机,没有前因后果,然后哈哈大笑。

这简直是她的休假。

其实输也没那么可怕。薛凯琪时不时会表扬自己,活了四十年的狮子座终于在胜负欲上有了点长进。在悟透了是死是活我都跟定你了的海誓山盟之后,外面那些——每天早上死去,每天傍晚重生——通通变得不重要了。全世界的生命都拥挤了过来,把她包成一个温暖的中心。

这简直是她的复活。

 

(06)

 

恋恋。

刘恋把手放在对方的额头上。她有注意到,因她的用力过猛,薛凯琪的脑袋在稍稍地向后仰,所以这团卷曲着的头发才会抵在她的锁骨上。

恋恋。刘恋。

在两个人都喘得厉害的间隙时刻,薛凯琪侧过头来,像是强制把一场拉锯战拖入中场休息时间。

“你说话。”

“嗯?”

刘恋的脑子,拿出点高考数学获得满分时的气魄,发酵点平日最擅长的疯狂逻辑。她乞求她的大脑道。说点什么,缓解一下目前对上视线的尴尬。什么都可以。说我道德出了问题,说我上台前不该多喝那一口红酒,说如果把你弄得不舒服了我们就不要这样。

“你到底有没有听人说话……你在想什么啊?”

她不说话,薛凯琪就硬从她的理智和逻辑中间挤进来。

“你按到我头发了,刘恋!”

还真是碰到玄学了,在她这儿,薛凯琪永远大获全胜。

她的手指上还流着一滩又湿又黏的液体,薛凯琪已经挣开了她的桎梏。白热化战役彻底进入新的等级。她不得不赞叹,真不愧是薛凯琪,这个以温柔幽默为传统美德的女明星就连被逼急了都不会动粗,推拒的力气都像在跟你商量说,“你让让”。

“我们……”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薛凯琪清了清嗓子,“我们该谈一下。”

明星啊。

早就听闻过明星是什么。矫正过的牙齿,保养得很好的皮肤,良好的从业口碑,一些意大利手工制作的高跟鞋,漂漂亮亮地穿着印花的夏装,微笑面具。

这就是明星啊,那我们也确实是两个世界咯。刘恋曾思考。朋友说的是对的,对于她这样成天只担心会议日程和PPT完成度的劳苦牛马而言,这些由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有点过于梦幻了。除了唱歌唱到九十岁以外她别无所求,她是个自私的人,愿望也将是自私的愿望。

二十岁就看穿搞脑子的哲学,从而设置好最全面的人生系统。看清楚真相,你自己才不会一不小心被现实火化:没有谁会是永远二十岁,没有谁能始终充满生命力,没有谁能永存高昂的兴致,没有谁能保持这样的真诚、这样的敏锐、这样的脆弱、这样的灵感、这样的感动。没有谁。

是什么东西一脚插入她的生活来提醒她她笃定错了。

“有没有谁评价过你疯起来的样子很像被什么东西给附体了?”

在奶茶店门口,她就是用这句不着边际的问句打断薛凯琪嘴不停歇的管教的。

“都跟你说了,我在一些事上控制欲比较强。而且我是好心多提醒一下你,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哎哟不是说你不让我喝奶茶。”刘恋看了一眼薛凯琪跟前交叠在一起的两个红膝盖,灼热的阳光吸干了沁出皮肤的汗水,鼓起的两个小包甚至像某种不治之症那么滑稽,“我们还是打车吧,别走回去了,远。”

“哦——你是在说这个啊。”薛凯琪唇角挂着一个似有似无的笑,“你觉得我疯哦?”

“第一次收获这样的评价?”

“不,你不是第一个说我疯的。更年轻一点的时候,我疯起来连我公司都害怕,专门派人来送我回家,不许我进练习室。他们都说我又疯又幼稚,说都多大了,有那么多阅历那么多支持那么好的天分,还要跟年轻人拼汗水。但是有的时候我听了反而觉得,幼稚的不是我。”薛凯琪停顿的时候,四周很安静,“这个世界才幼稚,幼稚到容不下我。他们是不会明白我想做的事的。”

隔了一阵,一、二、三分钟的沉静完全过去之后,刘恋笑了一声。

“是挺疯的。”她估摸着,自己说的话接近是喃喃自语了,“你这放出去给别人看了,要么就说你是神经病,要么就——”

几台跑车从她们身边呼啸而过,淹没掉尾声。

“嗯?我没听清,神经病什么?”

也许薛凯琪永葆青春的秘诀之一就是耳背,因为这样就能把不管是褒扬还是谩骂都永远隔绝在外。

关怀大自然,热爱路边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乎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自残的中学生,搜索保护濒危动物的具体方式,无条件喂食在马路上乱窜的猫猫狗狗……要么是神经病。

“我打的车来了。”

“你敢说我神经病!你自己还不是一天到晚笑得那么开心。”

活了三十多年,刘恋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挺没见识的。

是什么声音在耳边回响说——“这整个跪,都是我——”

我知道。

“不要改。”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整个跪,整个灯光,整套服装,整首编曲,整片色彩,音乐响起时的飘浮着每一团空气,在场挥着手的每一个活人,将返还给她们的所有呐喊——都是她们的。这个舞台,这首歌,甚至——她知道,甚至底下的每一次眨眼,每一下呼吸,音响里头每一声从她们嘴里咬出来的字,都是她们的。

“我不要做一半,我也不要后悔。唱一千遍,跪一千遍,练一千遍,我全都可以。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极致才行。”

把自己很漂亮的膝盖糟蹋成垃圾,把头发又扯又甩成湿了的稻草,把前来诟病的流言蜚语一脚踹进太平洋,将到手的名誉塞进化粪池里,给不受重视的弱势群体发声,为一场还没开始就多半会输的仗玩命,正义得到绝对的伸张,错误遭受狠厉的制裁。

“来——吧——”

刘恋想得很明白,面前的女明星要么是神经病,要么是圣母玛利亚转世来的神。

 

(07)

 

明星。聚光灯。

在市中心的那栋小公寓里堆满了灰尘满布的奖杯,各种光鲜的照片,这是她青春的纪念馆。也不完全如此。青春还有成为一位明星和聚光灯。在这个人人都被一把看不见的枪指着脑袋的圈子里,薛凯琪见过以下情况:

为了讨赞助厂商的欢心,隆乳到身体脊椎能支撑的最大程度。

为了讨观众喜爱,不惜把身上的毛发褪得跟无毛猫一样来成为性幻想的玩具。

为了维持身材而拒绝发胖,用五颜六色的先进药物延缓自己进入青春期。

为了配合经纪公司的安排,自告奋勇在酒局上把自己喝成胃出血酒精中毒的急诊病人。

薛凯琪扪心自问,世界上还能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事件或情况她没见到过?

她已经不太记得是哪一个工作人员朝她开过太过分的玩笑。他说:“和小动物性交真的好奇妙。”紧接着下一秒就被她的经纪人以性骚扰的名义开除。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看来,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完全不止是奇妙了,这只小动物简直能把她折腾死。她朦朦胧胧地回忆,刘恋聚精会神思考时真的很像一只在后花园里叉着腰挑选哪一朵玫瑰最好吃的小熊猫。她花了很大的精力才清空乱糟糟的大脑,站着很累,她干脆把屁股靠上洗手池的边沿,这样腿就可以放松了。对话的准备工作终于完毕。

“你是一句话都不想跟我说吗?”她问。

“我说了话的啊。我嗯了一声。”

她们的眼睛都是潮红的,不知道具体情况的人可能会觉得她薛凯琪太厉害了,竟然把刘恋这种人都给欺负得要哭不哭的。

“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是不会生气的?”

刘恋的表情已经可疑得超出了警戒线。她开始意识到,有什么关键性的问题被她们两个忽略了。

“主要是……”

这只小熊猫大概正在费脑子地挑选,究竟怎样精彩绝伦的汉字排列组合才能让她停止追问,可明明她出的只是一道简单的我问你答。

莫名其妙,她薛凯琪只是想找到问题并且解决而已。为什么情况会变成这样?她们怎么突然就变得像闹了冷战不想看见对方的一对夫妻,一方出现另一方就立刻失踪,玩一种叫躲猫猫的游戏,变一种叫大变活人的魔术。

“刚刚你一直在看我。”

薛凯琪推开门。刘恋跑出了房间。

“我不能看你吗?”

薛凯琪一出门。刘恋又回来了。

“我有点紧张,我怕你会想太多。但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薛凯琪转身出去。刘恋去了地下室。

“没有那个意思?”

薛凯琪从后门进来。刘恋干脆人间蒸发。

“就是……”

“等一下。”终于,在盯着刘恋反常挣扎的神情三秒钟后,薛凯琪抓住了这次战术转移的马脚,“没有哪个意思?”

她看你,又不看你。她拥抱你,又远离你。她赞美你,又无视你。她沉溺于你,又甩开你。

老天,不是吧,有没有搞错?

只有还在扇动着的睫毛在间接暗示面前的是个魂不附体的活人,而不是一尊雕塑。脑子里的糊状物过于粘稠,搞得薛凯琪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气得想笑还是纯粹被这副牛头对上马嘴的和谐场景逗笑了。她拿着牛头,刘恋捧着马嘴,竟然还天衣无缝地纠缠到了这个地步。

她吻你,又不爱你。

早在她年轻的时候,媒体就擅长跟踪香港的最后一位少女。为了能抓到一点“薛凯琪”这个名字滥交或和陌生人接吻的蛛丝马迹,这些人能躲在各式各样的草丛里,一星期,一个月,一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但是他们全都失败了。现在好了,素材相当齐全,只需要灵光一闪就能大肆创作一千篇薛凯琪和爵士女歌手做炮友的头条新闻,别把这当作黑料,约炮和lesbian两大话题倒有点卧龙凤雏的意思了。

气压降至冰点时,薛凯琪甚至开始怀疑就在半小时之前,灯光照射下的那场羽毛大雨是假的。她开始怀疑粉紫色的梦是她的心理投射,银色精灵是她错了位的幻觉,留在她肩膀上的温度是她臆想出来的泡影。

回到起点,她盯着刘恋,而刘恋也盯着她。

搞笑,她薛凯琪,搞艺术搞得人都快进医院了的大艺术家,才不可能连感觉都记错。

就在那个羽毛腾飞着的舞台上,带着一丝浅笑,靠得未免太近了些,心跳快起来时谁都控制不了自己发抖的肌肉。

想想,光是去回忆就知道是什么典型的犯罪行为规律。

她记得她抚摸上刘恋胸口时有一种自己能直接捏住那颗心脏的错觉。灯光照映变幻,没有人知道留在她们身上的到底是一滩颜料还是什么热恋情人决心要海枯石烂时发疯印下的血手印。

闭上眼睛。

碱遇到水引起的化学反应能灼穿接触到的任何东西。

没人告诉过她一定要多多注意刘恋的额头碰上她的一刻,因为这一刻将教会她遇到水的碱能变成什么样。她有点责怪刘恋了,懂不懂什么叫浪漫和怜香惜玉啊,这都快要把她脑门上烧穿个洞。

我不要回去。

开窍了嘛,现在不仅是大艺术家,还是大化学家了。

我不要回去。

脑子在像气球一样地胀起来,澎湃的灵感在把脑细胞激得像精神病人一样狂跳。

我不要回去。

她想到了。什么都想到了。突然之间,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活了,什么都生动了。灵感像花蝴蝶一样飞着。

她有了拥抱的灵感。

她有了接吻的灵感。

事发突然,如果有选择的余地,她绝不会选今天来学习碱遇到水引起的化学反应。薛凯琪反思。她早该对此保持警惕,她居然与那么多蛛丝马迹失之交臂,她竟然完全没有发现自己额头上的碱,没有发现这杯在她头顶倾斜得已经趋近九十度的水。

看看你在做些什么。

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她想起在不久前的一场采访,当时,挤眉弄眼的节目组要求她整理一段话评价刘恋。她还纳闷,那些个藏在半掩的门后的工作人员到底在期待什么。别介意,他们磕CP而已。当时,只有导演在解释。我让他们出去,这还舞正主脸上了,没礼貌。

当时,她整理好衣服,整理好表情,整理好措辞。蓄势待发,准备就绪。

“给刘恋吗?那我要好好想想。对着镜头直接说就可以了哦?”

然后心不在焉地错过人生中的重要时刻。

“虽然他们都说你很……你们用的那个词是什么?哦,牙尖。但是我觉得你其实很温柔。你很可爱,很聪明,很努力。”她思考着,如果刘恋看了这个短片还朝着她打哈哈她一定会把刘恋揍一顿,“而且很善良。”

我知道你在对抗什么。

“但是我还是有一些对你的希望和祝福要说,你要好好听完。”

在这个精神大萧条的时代,大部分人是麻木的。做着没有挑战、自己还憎恨的工作,一心追求一些实际上没有意义的产品,把生命投身于房子汽车和奢侈品。如果你想,包揽这些东西会像聪明伶俐的数学家顺手解开一道世纪难题那么轻而易举。

“乐观一点,自信一点。”

可你不想这样。

“对自己温暖一点,懂得享受快乐一点。”

经过你那颗过分清醒的脑子消化,你采取一个只对自己严酷的措施:钻研伸手去拉一艘下沉轮船的具体途径,理财后投资阻止冰山融化的公益组织,苦修一门名为“艺术”的无底洞课程。

“离脑子远一点,离心近一点。”

在这方面,我们是同类。我们不会打个小工只图买得起洗衣液和家具灯。我们这种人擅长搏命。在这个对易燃易爆物严格管制的“文明社会”中,为了生产出一束最美丽的烟花,我们这对同谋可以投进自己的全部身家。

“你真的很优秀,但是你就是不信我夸你。之前我也说过,等节目播出去了之后你会发现事情绝对不会是你预设的那么糟。不再只是底下的观众,到时候全国、全世界的人都会看到你,认识你。”

我们要演,是死是活无所谓。为什么要否定你说出这句话时的勇气和气势?我很信任你,你也很信任我,我们已经赢了。

“然后爱上你。”

我们将让他们记住这束由两个疯狂发明家制造出的最美的烟花。

 

(08)

 

于是,故事才到了这一步。

两个人,每吸一口气心脏上都像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在阵痛。

两道裂缝,一道是出于恐惧,一道是出于愤怒。

按刘恋的话来说,跌得越低才能飞得越高,跑得越远身边的人他们才会越希望你回来,试探极限才可以得到突破。所以,她一生都在告诉自己,不要总是在法定的限速内开一辆车,不要永远允许开多快就开多快。可是现在,刘恋忽然很想求饶,因为挑战薛凯琪的耐受性正在成为她人生的一次滑铁卢尝试,这位温柔得能融化冰河的甜美小姐面无表情起来实在够吓人。

“你不是在开玩笑,对吗?”

像两团能量在哆嗦,连身体周围的界线都震模糊了。白里透红的皮肤底下,筋腱、血管、肌肉都在跳动,唯一的灯源照得一切都熠熠生辉、无处可躲。

“所以你还想说什么?你是把我们的关系当什么了?你自己觉得你这样幼不幼稚,对我过不过分?”

幸好薛凯琪不是川渝人。刘恋安慰自己。不然按照现在薛凯琪的愤怒等级和暴走程度,骂她骂出一首Rap肯定是轻而易举。但也不对。就像其他早就认识了薛凯琪的其他人说的那样,这位凯琪妈妈总是揣着太多的爱,那些让她大开眼界的爱和包容不会允许薛凯琪攻击其他人哪怕一下。

任何人都会觉得:看啊,容忍到极致也不过如此。一句粤语。

你讲话啊。

可是就跟打破法律的底线一样,放把火烧掉一栋楼和捣鼓炸弹捅杀一个人通通都会被送进牢里。刘恋知道,如果再继续扮低能或是装白痴,这个薛凯琪可能真的、真的、真的会干出点什么惊天大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时,空气在凝固。可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薛凯琪会催她,她最讨厌被人催促,但现在也无所谓了。反正现在:她们的衣服乱七八糟;她们的口红到处蹭着;她的唇干涸地张着,任何水蒸气都无法挽救;薛凯琪的皮肤上,她吻出来的红痕正闪闪发光;她的手染上了帕金森,端着杯子就能把冰块晃出一首歌的严重程度,薛凯琪的腿上,热腾腾的粘液正在干涸。催就催吧。

除了对他人的弱点发起致命攻击之外,你还擅长头脑风暴一些拆穿自己真面目的话。

你的嘴一点都不笨。

你打算干脆靠自暴自弃来解决问题,反正薛凯琪的慈悲心肠顶多只会把你重新看作一个陌生人而不会对你产生深仇大恨。你想起那句“莫扎特都排不上号我算哪根葱哈哈”,其实“哈哈”后面还有你没说完的话——

“对不起。”

薛凯琪该催促她的,可是没有。于是她冷静地重复自残,一个字都没有颤抖,“对不起,我没有想要搞成这样的。”

——除了这个,你还想朝着眼前太阳一般的自发光体自首说——对于这个垃圾到佛看了都无力回天的世界而言,你完全不在乎自己能掀起点什么风浪。你根本不关心大自然,看见路边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你只担心他们冲上来把你给强奸了,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自残的中学生总数该由政治家和社学会家去控制,保护濒危动物的具体方式很可能是像灭霸一样干脆把一半的人类灭绝,喂食在马路上乱窜的猫猫狗狗只会带给它们期待——一种绝望的期待。

“我没有想要伤害你。你很好,的确是我在处理这件事上太草率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知道不该找借口,但我太害怕了。”

一点没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这样,很蠢很无聊很软弱,而你这双卓越超然的眼睛把这一切照得太亮,亮到你自己都快不能承受了。所以你烦了,你对这些被你看得一清二楚的人们毫无兴趣,你在对自己的祝福里绝望地翘首以盼一个与你棋逢对手的神经质。

现在,你打算说,真抱歉,我是有点太自私了,才满脑子想着把你这个跟我半斤八两的白痴弱智留在我身边。而却就在这最辉煌的自裁时刻,薛凯琪打断了她。

“你说完了吗?”

她的勇气并非煤气灶上常燃的小火,薛凯琪半个音节就足够把它熄灭了。

她没搭话,脑子干脆破罐破摔地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字。

“我不明白,害怕什么东西?”

“怕输呗。”

情况有所好转,她这对答如流得堪比对台词了。

“选歌输比赛输生活上输做音乐也没好到哪儿去,在你的事情上也一样。”

也许是因为她语速太快,薛凯琪皱着眉的样子像是愈发的迷惑了。

“你觉得我会接受你这样的……行为?”

“不觉得。”

“你觉得我会选择随便跟人在后台洗手间里弄成这样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不。那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呢?”

“首先你不是呗。”

刘恋经常在心里乱骂自己这张动得比脑子快的嘴,它太过习惯在一些不合时宜的场合耍小聪明。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玩烂梗——”

“停。”

一脸茫然的薛凯琪脸色终于变了,但却变得她都有些看不懂了。

“你不要一直对不起了,听得我头痛,真的。你安静一下。”

不知道为何,薛凯琪忽然想起那场先前在宿舍里只有她、刘恋、星星、还有月亮在场的对话。阴沉的夜色中,幽静的宿舍里,月光把刘恋眼睛的曲线映衬得格外分明。一切都是平静的。刘恋的眉毛、鼻梁的坡度、唇瓣富有弹性的轮廓,全都静止着。但她却知道刘恋哭了,流出来的眼泪是隐形的,没有任何人都看到的那种,甚至没有一丝反光。

那些她所见识过的娱乐圈的花里胡哨的新闻和刘恋比起来,这时候竟然可以称作是小巫见大巫了。

“哇塞刘恋……我真的服了你了,你真的让我很长见识。”

人的大脑两半球具有一种合作关系,左脑,逻辑思维,右脑,艺术发散。

“你脑子那么厉害,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就因为这个,你宁愿当我们的关系是炮友?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她知道,对于刘恋来说,玩这两瓣脑子大概就跟马戏团里的熟练工表演抛球一样轻松,但她实在是难以置信,有了这样的能力,刘恋第一个学会的竟然是拿它来过度思考以自我折磨,顺便掩饰自己已经快要被折磨死了的事实。她甚至可以合理推测,刘恋还会在逼死自己之前笑哈哈地对着她说,我买的保险可好了,参加比赛出差旅行可以翻倍赔偿的那种,所以我是死得其所的。

刘恋一声不吭时,薛凯琪叹息出声。

“人是变化的,恋恋。”

就是这句话。就是这句话让中场休息结束,情节直转一百八十度。刘恋感觉,大概有什么重大事情要发生了。因为她看见薛凯琪抿了抿嘴唇,手心朝上,摁在了她的脸颊上,是她刚刚才熟悉起来的一个姿势。

薛凯琪把唇舔得又湿又亮,然后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于是接吻的地方都变得又湿又亮,甚至反射出过于明亮的灯光。

“聪明脑袋搞明白了?”

薛凯琪开始实行自己的人生原则之一:对待喜欢的小动物要用抓住它把它亲死这种方式。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下去后,刘恋不得不一把抱住这个女疯子才能防止自己被溺死在吻里。人的死法千奇百怪,她不要自己荣获最丢脸的一种。

“刘恋你要是现在哭出来的话我绝对会笑你的。”

“这么不是人说的话都被你说出来了,真是没让我失望。”刘恋咬着后槽牙硬把眼泪憋了回去,“你放心吧你把我亲死我都不会哭的,我是个烈女行了吧。”

她感受到薛凯琪笑了,还有停不下来的趋势。

“刚刚问你话呢,聪明脑袋搞明白没。”

“明白了你别再说了——”

“还会怕输吗?”

“别,薛凯琪。”刘恋想都不想就打断了薛凯琪,“你再跟我扯你的爱和希望哲学我真的会哭个太平洋把我俩都淹死。今晚我很脆弱的好吗?”

就在她的怀里,继续毫无形象地狂笑不止。

“我都没哭你就哭了的话,干脆把水龙头这个外号送你咯?”

刘恋试着整理感受。这感觉像什么?

“可是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啊,不然你太聪明了,聪明脑子老是忘记简单的东西。你就始终记不住真实存在的爱是永远不会输的。”

像是我们策划了一场违法的公路旅行,目的地是迷人的奇迹。我们共乘一辆车,车在寂静夜路上超速狂奔,车尾被撞弯的保险杠在一路乒乒乓乓响个不停。太多规则想让我们停下,因此我们闯过无数红灯,越了几百条线。

“哈哈哈哈刘恋你还真的哭了。好啦,别哭了,妆都完蛋啦。”

而我们是同谋。

 

(09)

 

大屏幕闪烁的时候音响也发出短暂的轰鸣。她们肩并肩坐着,三秒钟之内一动不动。

“没关系。”刘恋说。

完美的一瞬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薛凯琪朝她笑了一下,伸手圈住她,“嗯,没事。”

但这比这一瞬从未出现过要好。

其他人簇拥过来,说的话像是群众写信怀念身处天堂的英雄。

我们还没死呢。刘恋微笑着。全当能量守恒定律了吧,有得必有失。有人反问说什么有得必有失?薛凯琪捂住她的嘴让她安静。刘恋说我控制不住要说话,至少现在控制不住。薛凯琪说那你找个胶带把嘴巴贴起来吧,从刚刚起你的话就太多了。刘恋说你现在不仅要管我喝奶茶和躺床上,还上升到要管我的嘴了。薛凯琪说怎样我就要管。刘恋说你管太严我们吵架怎么办。薛凯琪说那我就说粤语有种你用粤语跟我吵。

刘恋笑成一只小熊猫。

“我的天啊好凶啊,小妈妈,凯琪妈妈。”

薛凯琪当然知道刘恋在傻笑些什么,那张嘴又要复盘洗手间里发生的一切多少遍。

“你滚。你滚开啦。”

“刚刚的事真的sorry咯。”

“你又模仿我说话。而且上次就说过,sorry的后面不可以加咯。”

这比起她脑子里预设的要好。刘恋想。在这个小小世界长大到能够迎接她们的胜利之前,但愿薛凯琪能教会她等待它时消磨时光的技巧。

她侧过头去,于是她们开始交头接耳悄悄话。

悄声说:

“就当是错过了吧,这些人以后想起来要怀念我们的,绝对。”

悄声说:

“下次再跟他们见面那就不是这种震撼程度了,我们吓死他们。”

再悄声说:

“他们会期待着我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