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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门锁转动,双层锁已经被解除。吴谢程镇定地打开大门,低头看玄关脚垫,没有碎掉的玻璃杯子。他走进去,目之所及一片黑暗空旷,不需多余辨认都可知此处空无一人。
他松开镣铐的第三天,囚徒逃脱而去。
事实上要到第三天才发生这种事都有些出乎他意料了。第一天时杨司飞用漫长时间探究地盯着他,他脸颊被看得发热,可是除了目光接触外毫无变化,对方像仍然被拴着似的待在沙发上、毯子里,起身时需要他的手臂,没有办法自己站稳。第二天他完全退烧,所以去了公司,回来后发现房子里还有人,而家里各类橱柜抽屉应该是被翻开检查过,他刻意留下1厘米空间的床头柜抽屉完全闭合了,唯一可能的犯人坐在卧室窗边看楼下交错道路及渐次亮起的车灯,他问“有什么特别的吗”,对方回答“我想要可以扎头发的东西”。
当晚他半梦半醒间看见杨司飞站在窗边,背影挺拔一如既往,手中握着一条领带。
“想试试吗。”他轻声问。
对方回头,表情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随后走近他,将领带套在他脖子上,一寸寸收紧,正如他每一次所做那样。
可惜没有看到走马灯或奈何桥。吴谢程醒来时一切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除了脖子上被他自己的指甲抓出几道伤痕。猫在床的另一边安静地熟睡,或者假装熟睡,头发乱糟糟,和枕头合力藏起大半张脸。
时间回到此刻,吴谢程将随手买回来的5元一大盒的橡皮筋丢在茶几上,走进衣帽间。
杨司飞找到了他放在床头柜内侧、拉开抽屉才能摸到的保险柜钥匙,打开了衣帽间角落的保险柜,带走了钱包和手机。当然,也带走了同学会那天所穿的衣服鞋袜。那天还是夏季的末尾,而现在已经是飘雪的深冬了,必然不可能足够的——吴谢程心神一动,很快发现自己一件羊毛大衣不见了,正正好好,是同品类里最贵的那一件。
“……”他很想笑。
吴谢程做了几个深呼吸,平静下来,照常给自己做晚饭。等米饭蒸好的二十分钟里他去收拾晾晒好的衣服,看了眼脏衣篮,发现那条毯子在里面。他拽出毯子,盯着看了一会儿,将它单独扔进一体机。按下洗涤按钮时,脑海里飞快闪过了一些关于洗衣机的事情,好像他们曾经针对洗衣机谈论过什么,一些不太有营养的闲谈,太久远、想来也不太可能,因此他并没有继续回忆下去。
吃饭的时候他顺手复习了刑法,脑子里装着一些条条框框去浴室,忘记拿浴巾,有点狼狈地跑出来,拿了之后又发觉忘记关水龙头。电暖加热和水蒸气把整个浴室搞得仙气缭绕,吴谢程摘了眼镜后对世界的认知就没那么精确,只得扶着门框一步步走进去。他无意瞥见洗手台的镜子,愣住,不可抑制地大笑出声。或许过去二十几年,即使在最张扬的青春时代,他也从未摈弃礼节地笑得如此大声过。
杨司飞用他的洗手皂在镜子上写了大大的FUCK YOU。

 

知乎没有关于什么天煞的羊毛大衣要卖一万六的回答。
杨司飞回到刚租住没几天就被迫闲置的公寓,心情复杂地操作APP交了接下来半年的房租,检查房屋设施途中不忘联系公司HR,病毒性心肌炎?呃,无论是什么毛病吧,反正已经完全痊愈,下周一现场到岗;然后联系小组Leader,多谢您和其它成员之前的包容我会做春节假期期间的oncall——是作为中国人能给出的最为真挚的工作条件了;等保洁来的空闲时间里换了身符合季节的衣服,整理三天左右的行李,坐在箱子上开始做Leader迅速转发过来的邮件。资料读到第五十页时保洁来了,他简单讲了讲要求,说那么再见,预先谢谢你,然后拎起行李箱去公司附近的酒店入住。
地理位置很好,市中心商圈的下一个路口。旁边就是警察局。
杨司飞工作告一段落,约好明天的线上会议,合起电脑,叫了客房服务。餐点送达前,他在五十二楼的房间里用额头抵着玻璃往下看,警察局的蓝色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
“——”
他被微信电话的铃声吓了一跳,挪过去看,发现是钟隅。接起来之前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对方最近每隔一天就给他打一个电话,夹杂诸如“你没死吧”此类的询问。中间估计是吴谢程在假装他回信;钟隅甚至翻出他们读研时学校兄弟会的搞笑照片逼他给reaction——这些都被锁在了保险柜里。
杨司飞接起来,开场白尽量说得若无其事:“再把我穿夏威夷衬衫的相翻出来发,我就不陪你去环球影城演霍格沃茨被斯莱特林一统天下了!”
那边发出鸭子被抓住脖子似的挤压声。“哇哦,”钟隅慢吞吞地说,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神气,“你总算接电话了——我认为病毒性心肌炎和渐冻症还是有本质差别的?”
“……”
“你爸妈刚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感觉马上要报警了。得空回一下。”
报警。杨司飞一阵心累,爬上床瘫在里面,“知道了。”
对面一阵机械键盘的噼里啪啦,“你家在哪?”
杨司飞看了眼租房APP的信息,报出地址,“怎样?”
“我今晚八点半到你家楼下,不来开门是格兰芬多叉烧。”
“有没有这么夸张?”
“小飞飞,”钟隅罕见地严肃同他讲话,“我最后一次看到你本人是五个月前我们同学聚会的时候,然后视频不接,照片不发,游戏不打,你知道斯普拉遁3已经上线了吗?从这个月起你连微信都不回了,很难不觉得是谁已经把你杀了还拿着你的手机试图模糊死亡时间……”
“……行,”杨司飞对好友毫无办法,“我不在家,等会给你发地址。”
“蛋黄酥?”
“带东西做乜啊。”
对面嘎嘎嘎嘎地笑,听起来完全放心了。“晚上见!”随即挂了电话。
杨司飞照钟隅说的打了家庭电话,那两人正好在去机场的路上,他满头冷汗地拦下来,老老实实挨了母亲一顿大训,要不是现在隔着几千公里,恐怕一边耳朵已经被揪掉;父亲也少见地吼了他两句。他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想把手机扔出五十二楼。
最后母亲说:“你什么时候放假?花花昨天跑去你房间书桌上坐着,怎么叫都不下来。”
花花是他上高中时养的猫,如今已经是只老猫了。
“……我过年不回去,”他说,“过阵子再用年假。”
又吵了半个多小时才收线。工作有家人团聚重要吗?没有,但是没有工作等于没有经济来源、没有社会生活、没有人际关系。没有可能性,没有选择。因此他逃出来后第一个电话给了公司HR,然后是Leader,其它事情被压缩到当它们来找他的时候。
杨司飞又看一眼客房的窗户。天黑得很早,外面已经开始亮灯,无论是蓝色还是别的什么颜色,都看不见了。他把地址和房号发给钟隅,倒头睡下去。

 

“Jesus,”钟隅错愕道,“你这头发……这减重减的……朴素朋克主义?”
杨司飞礼貌地用左手手掌挡住了右手中指。“你明天不上班吗?”
“请假了。马上过年了呀,我明天回去,改票到虹桥了。萧山不怎么样,虹桥有什么能吃的?你哪天回?”
“我不回。”
“也好,你爸妈看到你这副样子非得发函去跟上海市委拼命不可。好好的儿子在曼哈顿都全须全尾的额,到了上海朋克起来了厌食起来了失踪也学会玩了一刚,还有面孔自称一线城市,面皮搓搓下刮倒北京克做春天柳絮,册那PM2.5军功章有上海一半,光荣得来哦!”
“……”
他们坐下来吃钟隅带的蛋黄酥,钟隅兴致勃勃地讲工作上的事,朱小喜后来通过他的渠道开了个人展,作品被某家时尚杂志社借去给大花拍封面。
“说真的那个女演员脾气超级好——对了,你的脚怎么了?”
杨司飞怔了一下,他不是很擅长说谎这项随机应变,同时发觉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好友也是一条狐狸,比起会假装成猎犬的狐狸来说,更加不按常理出牌,冷不丁地就咬人一口。他下意识地将右脚往后缩,“……在浴室滑倒了。”
钟隅说:“滑倒会让人一瘸一拐,但会摔出一整圈的淤血吗?初耳ですわー。”
就算他听不懂日语也完全能领会到其中的不信任。杨司飞几乎没见过钟隅发火的样子,今天算是见到了。
“我组织好语言再告诉你。”他回答。
“噢……”钟隅放下蛋黄酥,“那其实不是病毒性心肌炎咯?别告诉我你刚从什么传销组织里逃出来,financial不会搞亲身调查吧……”
杨司飞做了个“你听到我说什么了”的手势,钟隅点点头,贴心地转移话题:“你要是想留长发的话记得定期去护理一下,现在看起来像没什么钱的摇滚歌手。哦不对,摇滚歌手都没什么钱。”
“多谢钟总指导建议。”
“平身。”
“……”
“讲好了啊,斯莱特林统一霍格沃茨。我要把环球影城那个球P成蛇。”
“……………………”喂,宛平南路600号吗?我有一个朋友,啊不是,就是一个我认识的人而已,好像是精神病发作了你们可以派车来接一下吗?
“你知道,我没什么特殊情况的时候,肯定是愿意挺你的。”
“加上条件设置就完全不感动了。”

两个小时后杨司飞表示:整个上海的平均智商都被钟隅拉低了。两人像中学时候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犯贱,但是加上啤酒。杨司飞抽空回了两三个邮件,转头看到钟隅已经开始打呵欠了,推了对方一把:“你明天还有航班,去洗澡睡觉。”
“你先去。”钟隅刷了刷手机,“脱口秀大会终于更新了,我搂两眼……”
“……你干脆把笑果买下来算了,他们一定按时给你出节目。”
“有道理,我研究研究,拟合同的时候请你。”
“去死!”
钟隅作胸口中刀状缓缓倒地。杨司飞大笑,走进浴室。说起来忘记看洗衣房的营业时间了,他分神地边脱衣服边想,冷不丁在镜子中看到自己。
身上到处是变成青色和黄色的淤血,手腕内侧刻上金属摩擦剐蹭的痕迹,被留长了的头发遮挡住的颈侧有一片密集的血斑,几天前可能还是一个清晰的咬痕。怎么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只是稍微去考虑一下“源头”,脑袋就疼得像要裂开了。他趴在洗手台上,双腿很快站不住,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马桶边上,开始呕吐。就该认真拒绝钟隅带蛋黄酥过来的提议的,现在全部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