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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杨司飞可以承认自己到本科后期才渐渐开始变成大人。分水岭是那次香港之旅,之后紧接而来的同学会。同个阶层的人们会找各种理由再度相会,杨司飞去了,吴谢程不在,且没人提起。他看出他们这批全英班学生同样优秀,同样光鲜,同样敏锐,同样势利。因此之后几年他没有再参加,一开始礼貌推拒,后来直接假装看不到消息。这几年他出国念了研,回到香港办事处,在大楼角落独自抽烟,试着恋爱,又在钟隅建议和业务变更里搬回大陆,在新办公室里第一次添置防腰痛的腰枕,从商品标签上看到了一生的未来,一切尘埃落定似。
杨司飞叹了口气,接受了今年的同学会邀请。
说是“同学会”,也只是熟人相聚。书颖丹发起的,她出差来沪。钟隅从杭州过来。还带了漫画社的人,那个叫朱小喜的来开合同服装设计展,阮萤好像是处于假期,陪她来。
杨司飞认识书颖丹定的地点,一家清吧,小食很好吃,有世界各地的精酿,德国产特别多。他蹙眉。

 

聚会当日他晚到,其他人都已经在。书颖丹隔着几桌向他挥手,他和酒吧老板打过招呼,飞速穿梭过去,道歉、解释,同时坐在唯一一个空座上,坐下来抬头一看,左手是阮萤,右手是吴谢程。
首先,没有更坏的地理位置。
其次——他对书颖丹说:“你没告诉我。”没告诉我他要来。
书颖丹平静地微笑,意思是“我管你去死”。
他转向吴谢程,时隔六年后第一次对上视线。
换了眼镜。他想。
银色的细边框。现在是夏季,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来的手臂有更加明显的肌肉线条:想来中学时被教授的武术仍未被丢下。天生的浅色头发在清吧的黯淡照明下泛出浮动的光彩。只不过那双眼睛——杨司飞直视吴谢程的眼睛——他读出些让人退避三舍的阴鸷,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老狐狸长些年纪后自然会变成危害一方的狐狸精,他小时候就这么恶狠狠地预言过,但没想到会成真。
吴谢程对他微笑。“该说初次见面吗?”
他动用几年的工作经验想要打个圆场,被一只横插到他们之间的手打断。

 

“杨。”
吴谢程循声看去,一位金发碧眼的男士,身上酒气不淡。对方向他们一桌人用口音别扭的中文说打扰,目光回到杨司飞身上。杨司飞对他们说“我失陪一下”,边起身边讲德语: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吴谢程和书颖丹隔着桌子对视一眼,一同竖起耳朵,其他人则完全是鸭子听雷,就连钟隅也不例外,第一名吃瘪,喜闻乐见。
清吧已经满座,所以这两人也无处可躲,只是站在座位旁,离吴谢程一米距离。他听出这位男性本来是今晚的飞机回国,但由于天气原因取消,就再来这个“和你之间充满回忆的地方”。
听到这里吴谢程已经听明白了。他确认就是这个意思,因为杨司飞突然语气急切地说:我们能不能——然后切换成法语,他听不懂了。
那个人很疑惑:我法语没有你好,识听不识讲,为什么换?
“因为这家伙高中的时候就过了德语四级。”杨司飞越过前男友的手臂瞪着吴谢程。
吴谢程被拆穿,举起双手示弱:“抱歉。”
“噢,我可真没想到会有耳朵。”前男友先生耸耸肩,又用一种质问的语气说:“你没有和朋友提过我?”
“他们是高中同学,很久没联系的那种。他们知不知道,对他们、对我、对你来说,都无所谓……”
“杨,我就不提,在有听得懂的人的情况下,你这样说会伤人心的。”
“他伤过了,”吴谢程忍不住要插嘴,“几年前他假装完全不认识我。”
“这可不好。”前男友先生说,又看向杨司飞,“所以你有一天也会这样对我?”
“……你们为什么是同一阵线的!”
“或许我们一样不喜欢你自顾自翻篇的个性。”他又耸了耸肩,语速变快,并且压低了声音。他们在吵架,吴谢程意识到。
“——我们停止吧,抱歉。本不该打扰你的同学聚会。”最后他神色寂寞地说,“我只是想再跟你打个招呼。”
杨司飞松了口气,伸出手:“祝你一路顺风。”
对方握住他的手,“告别吻?”
“……好。”杨司飞揽住他的肩膀。
吴谢程还有其他人眼睁睁看着一个吻发生。对他来说有前情提要,但对其他人来说无异于外星生物突然出现并且说他们要搞全球三权分立。尊重一下人民代表大会吧!
杨司飞跟前任道了别,重新坐下。吴谢程好整以暇地看着其他人露出想问得不得了的表情。看来书颖丹因为离得远所以没太听清楚。除了阮萤,她让杨司飞看酒单,“呃,你要喝什么?冷静一下?”
“……谢谢。”
书颖丹双臂摆在桌子上,十指相碰,眼睛从手背上面探出来,不知为何特别有压迫感:“风流债?”
“谁也不欠谁的。”杨司飞点了酒,淡淡地说。
“听起来未必。”吴谢程说。
“哦哦哦八卦的味道……”
“凭什么随便跟别人的前任共情?我欠你什么了?”杨司飞猛地转向他,“你要摆受害者面具摆到什么时候!”
吴谢程惊讶——很快变得愤怒。
这个人仍然认为一切事物都可以轻易翻篇。扯平,结束,清零。

 

从自己角度出发,吴谢程认为他还是没有得到“公平”。
所谓“公平”,在原始社会,写作“以牙还牙”。
杨司飞栽赃给书颖丹,害她离开学生会、在师长和同学那里得到一个污点的印象,害他为此伤神,而他同样用栽赃的手段返还。只是这一场更像是为了讨书颖丹欢心而去救下她那几个漫画社朋友——尤其是社长——的表演,没有太多人知晓,学生之间也不知道,顶多就是对杨司飞突然退出学生会主席选举的行为展开讨论,没有人以书颖丹那时同样的恶意言语去揣测杨司飞。偶有几个听说只言片语,反倒称赞那家伙义气。
他仍然记得书颖丹投来的目光,明明是个娇小女孩,但看他一如神在俯视。
“这种手段我不喜欢。”她说。
吴谢程摆出他擅长的笑,将握紧的拳头藏在身后。
有难度的考试才更令人热血沸腾。他用这句话堪堪压下自己的愤怒。他仍然扮演一个完美的好好先生,拿下学生会主席的位置,书颖丹接过宣传部干事的位子,仍是他沟通良好能力高超的下属,不久也再一次默认他的亲昵动作。他几乎都满意了,可以打上99分的高中生活——唯一的扣分点:杨司飞被他赶出学生会后,看上去一切如常。无能力也无地位再同他作对,但对他此时此刻无半分艳羡之情。之前那些针锋相对的执着都去哪里了?为什么突然就过起了好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又满足得不能再满足的日子?竞赛呢,比试呢,对一切又一切乃至于延申到他身边这名少女的争夺呢?
这是你说“不比了”就可以完结的事吗?
这是一句“对不起”都没有也能完结的事吗?
——四年后他们在香港海关见到面,对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冷下去,马上撇开视线。怎么样,吴谢程有些自傲地想:完全没有做好这样碰面的准备吧。
事实是他完全没有做好被杨司飞说“初次见面”的准备。吴谢程不明白杨司飞怎么敢假装不认识他。他们纠缠了太久,连彻底反目的那一天是夏季还是冬季都不记得了。即使分开,还是能听到对方的消息。交友圈和父母的人际圈叠得那么近,同样阶层的人的去处就是那么几个;对方的去向、专业、拿到的国奖、甚至专业内的八卦,吴谢程大致都知道。他甚至拟好了见面时的招呼——学生会主席的老毛病,一切都要做好准备。不过这一切在杨司飞抢先伸出来的手里变成镜花水月。
对方说很高兴认识你。后来说我不在乎我们之间的输赢,谢谢,再见。在游戏环节夸奖他,吻他,表情平静得像他们此生没有彼此憎恶过。
那个吻之后,电话打来,宣布最坏的消息。
吴谢程一结束实习就赶回了家,当然没有见到父亲。会不会是栽赃——这两个字在他心头滚过一遭,想起他决定将漫展斗殴事件放在杨司飞身上的那一天晚上,书颖丹来找他的时候,父母正在客厅看电视。当然这只是一瞬间的回想,他知道冥冥中不可能有这样的联系。然后他想:就算是事实确凿那又怎么样?
不查不就不会被发现吗。在评文明优秀校的时候要用有限的预算做出大的成就,看不见的地方就不去动手。官场是一样的道理。大人的虚与委蛇。哪个环节没有打点,谁出了问题,某一杯酒是不是不该喝的?
这件事后来被别有用心的人捅到了他就读的本科学校的学生会里。吴谢程几乎是用考研的方式南下逃离。进入社会后因为背景调查碰了一些壁,几条路也封死了,所幸遇到比起背景调查结果更重视个人能力的上司。这几年里父亲的刑期结束,赋了闲而小的职空空地挂在机构图上,精神也变得不太好。他在公司做到升职组长的那一阵,特意请了两天年假回家,对父亲报告现况。本意是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现在也还是“成功”的那一边,消解一些内疚,诸如此类。
父亲没有看他,说:“你相信我是被冤枉的吗?”
吴谢程想起书颖丹——彼时他们已经分手很久,所以这时候也只是想起她还是高中生的模样——说:“当然。”
“杨家的那个孩子——”
“为什么提起他?”
“你有赢过他吗?”
“……为什么提起他。”吴谢程不悦地重复。
“是他们家干的。”父亲突然很轻地说了一句,然后骤然提高声音:“——那些不应该在我身上的证据!”
吴谢程怔在原地。母亲上来阻止,说“不要再提了”,又对他说:“都是你爸自己怀疑。”
“他为什么会这样怀疑?”
“这……没人知道啊。”母亲叹了口气,“没有这样的传言……但他下来之后,那个位置给了谁的人,你自己也看得到……”
好无聊的揣测。吴谢程理性的那部分哂笑道:能用的就那么多人,同样阶级的就那么多人,这个萝卜坑不是你就是他,不能当作铁证。但他面对的是自己的父母,没有如此残酷地去否定的道理。再者,杨司飞真的欠他一点什么。
欠他白眼,欠他依附,欠他悔过,欠他无能为力的挣扎和恨。
所以他说:“好,我知道了。”

 

“我们今天是同学会。”钟隅插嘴。“你们能不能另外找时间吵架?”
杨司飞没做声,点了龙舌兰,正好和先前点的菜一起送上来,大家随便评价了两句菜色,然后开始聊彼此近况。书颖丹、朱小喜和钟隅讲的很多,甚至已经讲到钟要给朱拉策展场地皮条的程度。阮萤和吴谢程静静地听,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哎呀,好像我的都没有你们那么精彩……”
吴谢程知道她在当高中老师。
“不会啊,我觉得阿阮在做很厉害的工作。”
“而且那是你的梦想吧?”
“当时我们也知道你立志要考师范来的——对吧杨司飞。”
被叫到名字,杨司飞抬头应了一声。
“杨部长还帮忙做了考学规划,真的看不出来超好人……”
“他那是不想连大学都跟你们碰到一块。他说高中已经够倒霉了。”钟隅爆料。
一时间气氛十分尴尬。造成那种倒霉处境的关键人物齐聚一堂。吴谢程是根基,书颖丹是前因,阮萤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朱小喜是程咬金的闺蜜,钟隅是吃瓜群众,杨司飞是自作自受。
杨司飞呻吟一声,“你们把我叫来就是为了羞辱我吗?”
程咬金及其闺蜜立刻安慰他,“我们刚才是在夸你!钟隅的问题!”
话题自然地转到杨司飞身上。面对关于工作现况、生活趣事的询问,特别是性向的部分,杨司飞抿着玻璃杯口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本来就无所谓,在吴谢程看来十分随意地讲起了自己的事情。认真学习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本科是被最高学府之一录取了,对高中公告栏上的照片不满意;本科时期的恋人在毕业时就结束关系,后来按照计划申请留学,做材料,视频面试;留学高校的宿舍楼经常报火警很麻烦,近千页的英文课本看到头痛,第一个正式的男友是当时的室友(书颖丹在这一趴疯狂追问),曼哈顿和香港的落日其实都一样;然后觉得差不多可以啦,那么就回来了。
当然杨司飞本人并没有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但在吴谢程耳朵里就是这样的。理所应当,顺水推舟的剧情,相信全英班少说三分之一的人都经历过类似的人生,而他本该也有此命运。
本该,意思就是这些从他手里溜走了。原因他不想再回味第二次。

 

酒过三巡,大家留下不一定实行的“下次再见”的约定各自散去。吴谢程滴酒未沾,作为唯一开车来的人,体贴地询问了各位女士需不需要护送,书颖丹表示taxi is better,阮萤和朱小喜的酒店就定在这里不远处。
他和地下停车场那不甚灵敏的闸门搏斗了几分钟,开出主干道的时候,意外看到杨司飞还在路边走着,低头滑手机,脚步因为龙舌兰而不太稳,一只手将汗湿的刘海往上梳。
本来是可以当做没看到的,但他突然一阵心悸:当然不是因为觉得可怜——脑海中突然闪过杨司飞和前男友接吻的画面,前男友先生的手像捋猫一样从对方背上滑向腰际,毫不避讳,光明正大,表示一种得到所有人默认的掠夺。因此,一定要描述的话,更像是发现了可乘之机。
他鬼使神差地摇下车窗,“没打到车?”
杨司飞抬头看他的方向,好一会才认出他是谁似的沉默了很久,迟疑地点了点头。
“上来吧。”
又是沉默。吴谢程耐心地等待。没过多久,杨司飞还是走近了他的车,开门钻了进来。

 

或许杨司飞从一开始就看出吴谢程想要什么,不然他们不会以这么快的速度滚到一起去——杨司飞甚至没费心报家门地址,吴谢程怀疑这家伙一上车就睡着也是演技。男人是不是都会吃无防备这一套?至少他是会兴奋的。
佯装毫无防备,其实打好了算盘,却不知道这就是任人取用的地狱的开端。完美的羔羊。作为猎手当然会兴奋。
互相试探的前戏和接吻过后,杨司飞推开了他。吴谢程几乎以为自己要失手了,但对方没说话,眼神往上飘,好像很在意他的头发,半晌才说:“我先洗个澡。”
“要给你准备衣服吗?”
杨司飞的表情是发自内心的轻蔑。“浴室在哪?”
吴谢程指了路。杨司飞转过身,背对他往浴室走去。龙舌兰带来的醉意不是假的,现在走着还有点晃晃悠悠。
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吴谢程快步跟上,从背后绞住杨司飞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