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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务结束后的次日行程安排首先是照本宣科的博物文化类,下午提供几项计划,由投票多数决定观光目标。杨司飞对这些无半点兴趣,他本来就在广州长大,和香港不过是一趟广深快车外加一个蛇口的距离,现在也记得蛇口岸那条江水,走也走得过去了,当年却不知道有多少人摊在那里;这些是初中时候学校搞活动时某个女同学眼泪涟涟说的,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到底也是一种代价,为了追求生活的代价,钟隅有时候会很深沉地讲世界的规则就是等价交换,他说啊不就化学式哦?——扯远了,女同学刚刚感动完,走在他们后面的吴谢程扑哧一下笑了。
当时13岁的杨司飞回过头看,好奇地打量这个跟自己没有什么太深交集的小眼镜。女同学的脸色已经好黑好黑。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做了这个决定之后,就得自负责任吧。担不起,或者说,承受不了,自然就会断掉的。”

“老杨,回神!”同学在杨司飞面前抓了一把,“他们说要坐双层巴士看街道。”
几几年了,什么人啊!杨司飞问:“投出来了?”
“诶你看不起这计划是不是——先坐巴士,再游船看维多利亚,有人还想去山顶俯视下。”
“柒啊……”
“我听不懂。”
“没关系的……”
“等下你跟他们会长坐一排?”
杨司飞警觉起来,“为什么。”会长指的是吴谢程。
“小程序订了座啦,都想和玩得好的坐在一起嘛,本来他们有个女生想和会长坐,她室友又不肯,会长就落单了,搞到最后你们俩剩下。”同学摊摊手,“又看你们昨晚亲得那么火热。”
这一句话里可令杨司飞气急败坏的点太多了,他权衡一番,挑了一个最要紧的发作:“你为什么不跟我坐!”
“我要泡对面学校的妞啊。”同学理直气壮地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滚!”

 

他们俩的位置被众人体贴(莫名其妙)地安排到巴士最后一列,杨司飞眼看着某个女生不舍地目送吴谢程到自己身边坐下,稍稍叹了口气,怎么着他今天也是毁一桩婚了。吴谢程有点无奈地看着他,说:“我认为你要负全责哦。”
杨司飞想起对方先伸出手,要不是这个动作他不会那么大火气。“我八你二。”
“不过谢谢你昨天对我的评价。”
“我说真话而已。”他不忘揶揄,“不像某些人冠冕堂皇惯了……”
吴谢程笑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杨司飞乐得清闲,对着车外他见过百次的熟悉街景发起呆来。
小时候会为这样的行程欢欣雀跃,来多了就不认为有多么珍贵。13岁那年海东初中部的校外教学便是如此安排,8年过去,最受外地人欢迎的还是这套方案,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繁体字挤挤挨挨的招牌、开阔明艳的维多利亚港,就连香港自己好像也没有多少变化,僭越地形容一句,那便是“永永远远”的;身边走着的这一个也还是当年的人,一样优秀,一样受女孩子暗暗的喜欢,一样顺风顺水当着学生会主席。杨司飞跟在观光团后面沿着海港栏杆漫步,被湿黏黏的海风吹了个正脸,连打了几个喷嚏,有些心酸地想自己的耳鼻喉怕是已经被北方风沙改变性质了。
这时候他看见吴谢程拿起手机,对方低头看来电显示,一向波澜不惊的表情忽然变得僵硬,几乎是同时,条件反射地看他的方向。杨司飞惊了一下,意识到吴谢程是觉得有旁人在场不方便接听,便若无其事地向前快走几步,跟上大部队的节奏。他走远了回头瞥,对方这才转过身接起。只是拉开再长距离也有限度的,又不能一直等着。他追上大部队,直接找到吴谢程学校的那个女生,小声哄骗她:“你们会长好像有点不舒服,你要不要去看看?”
女生赶紧说好,又跟他道谢,小跑着消失了。
目睹这一切的好友讪笑着对他说:“好月老。”
“你说的,宁拆十座庙。”杨司飞双手合十。
后来怎么样他没有去问,也没有打扰好友扣女的计划,一个人不远不近地随着大部队像流水一样淌,分神去回忆自己好几次来香港的曲折或有趣,眼前总是会闪现出13岁那一年的旅行:应当是因为吴谢程同时也在此时此地。不过,当年他和钟隅打上了照面,对方那时还是海东小学部的学生,他们俩一起在九龙脱队迷路;随后钟隅跳级、插班,毫无悬念地成了他好友。相比之下,吴谢程给他的印象还很浅很淡,要在之后成绩、家世和人际关系的影响里,才迅速浓烈起来。
杨司飞甩了甩脑袋。他其实也不是想回忆他们是如何变得彼此讨厌,其中一大半是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才是那个更坏的、更让人烦的家伙。那句话怎么说的,先撩者贱?

 

 “没看到那两人诶。”杨司飞在餐厅里环顾四周,说。
好友已经和女生坐在同一侧座位上吃饭了,听到他罕见挑起了八卦话题,兴致勃勃问:“谁?”
“你们会长跟那个……”杨司飞看向女生。
女生哦一声。“佳惠吗……好像是不见了。我们是不是把他们弄丢了啊……要赶紧告诉大家才行……”
“这么大人了会去查手机找警察吧!”好友说。
“万一警察故意不跟他们讲普通话——”
“他会讲粤语,没必要担心。”杨司飞打断道。
好友呆一下,“你说哪个?”
“会长啊。”
“这么熟了啊?怪不得下嘴的时候没有犹豫嘛。”
“我真的要把你打进医院我说……”
“他们一组的肯定有聊过天啊,你好搞笑。”女生笑着戳了戳好友的手臂。
“你不知道啦,我们老杨其实不善交际,没有办法这么快开始聊私人话题的!”好友摇摇头,“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要么,你们是以前见过面,一早就认识?”
杨司飞犹豫了一秒,矢口否认。

 

大家又在外面逛了一阵,晚上吃吃海鲜大排档,一块儿回了酒店。杨司飞拖到尾巴,到附近的便利店买冰零度,好死不死遇上吴谢程,对方买了一瓶热的橘子柠檬姜茶,那种日本进口,原价只要一百多日元的宝特瓶装果汁;买了一包万宝路。杨司飞一低头,看见吴谢程手指上勾着一个药店袋子。
吴谢程后看见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发扬来事精神先招呼他,沉默地转过头去。
“感冒?”结合瓶装果汁和药,杨司飞迷迷糊糊地问。
吴谢程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非常生气的样子,但忽然又完全压了下来,摆出一副杨司飞认为臭不可闻的虚假微笑:“对,但不是我。”
毕竟还买了万宝路。看来是那个叫佳惠的女生。杨司飞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拿零度去结账。吴谢程从他身后穿过去,被其它顾客挤了一下,药店袋子摔到杨司飞脚边。他捡起来,看见里面装的是紧急避孕药。
“……”
“……”
场面瞬间变得非常尴尬。
但他们又不是13岁未成年人,所以杨司飞也没有做任何反应,将袋子整理好后还给吴谢程。对方接过去,平稳地道谢,走出了便利店。
他结完账,在便利店门口对着虚空内心哇噻了一声——太那个了吧!假模假式的老狐狸居然会干这种事!有那么着急吗!……再说书颖丹是不是也受过苦啊!
杨司飞想着和钟隅分享一下这个特大八卦,刚把手机拿出来,又犹豫了。
嗯,本来就是要假装不认识的。当作完全没有见过,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实习结束后他放假回家才知道出了什么事。
吴谢程家里生了变故——父亲因为官场上一些不能明说的暗流涌动被挑出来当了靶子。作为外人,他们不知道那些事对方是不是真的做过,总之看起来证据确凿,蹲个五年也会出来了。杨父讲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一家正好在吃虾,一个人和一个家庭的命运夹杂在被剥掉的虾壳里面,别看着多,实际轻飘飘的,剥时需要防着点风扇,以免弄一桌狼藉。
杨司飞吃着虾走了神,想起他们的实习生活,想起半途而废的香港之旅,想起便利店的收银台。吴谢程那张在日光灯下格外苍白的脸忽然变得很刺眼了。
“这样哦。”他随口应了他老爸的话,“我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