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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司飞做了一个梦,梦到他还在念高一的某个夏日午后。那个时候连行政楼里都还没有装空调,知了的叫声从大开的窗外飘进来,他在写一份可有可无的通报。当时的他自己也认为那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于是站起来向窗外看去,看到隔壁宣传部的干事们在搬运校际英语演讲赛的宣传海报,吴谢程在其中,阳光照在对方天生比别人浅一倍有余的头发上。他想起听到过女生陶醉地说看到了天使的光环……一时间差点没把灵魂也吐出来。
高中时期的记忆已经算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什么青春啊,感动啊,那些大人们看了会轻轻发笑的阴谋诡计,一早随着凤凰花落全部褪去。杨司飞在拍毕业照那天难得感性地想过或许这就是跟全英班同学们的最后一面,当然实际上同一阶层的人再怎么流动也总会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场合遇见,他在宇宙中心五道口和书颖丹重逢那天,对方在雪冰附近的斑马线前不小心弄断了高跟鞋的鞋跟;后来他发扬一些绅士精神又或少年时期的小心思护送她走到地铁站,两人聊了一路,不知怎么的,提起吴谢程,书颖丹说他们俩念了相同的方向,杨司飞当时还狠狠翻了个白眼,嘴上风轻云淡说噢。
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个征兆。
后来他在某个实习项目里和吴谢程毫无理由地面对面。
“不是说名额全部给我们学校吗。”杨司飞用后槽牙里挤出来的声音问同期。
“他们学校和人家有另外的推进区域发展的项目在做呢……你不懂……”
他不懂啊,杨司飞有点赌气地想。利益、交换、心机,这种事,他试着做过一次,做过很多次,但明显是吴谢程更擅长的东西。
总之他们看上去平和安乐地组成了team,搭飞机越过境界线,从北方干燥冷冽的风沙里跳出来,重新浸入南国滚热湿润的太阳。项目学生住同一家酒店,他们俩被分到同一个leader,别说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是侧一下眼睛都能看到那张与高中相比仅仅成熟几分又好像有哪里截然不同了的脸。对方一如既往笑容可掬长袖善舞,很快就跟上leader工作玩乐两手抓的节奏,无论是中午擅离职守去买Lady M还是下班立刻顶层酒廊开小会,似乎做什么事情都是轻而易举的。“而你太紧张了,”leader对杨司飞说,“你得学会一些生活。”他没明白自己的节奏哪里不好——杨司飞似乎从来就不太在意“享受生活”这件事。即使如此,他还是在面对行业权威的时候愣了一下,走神地想象自己放下工作去买一块无花果蛋糕……呃,不了吧。
但他试着放下了工作,下楼在便利店买了包薄荷烟。高中毕业后他和吴谢程第一次说话,就是在大楼夹角的吸烟处里。当天,香港挂了风球。


梦境被高悬的太阳打破。杨司飞眨眨眼睛,后悔自己看完江景之后没有把窗帘拉起来。吴谢程坐在床边讲电话,听起来是向上级请假。他看了一会儿对方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的头发,闭上眼睛决定假装没醒。
“不吃早餐吗?”吴谢程问他。
肚子很老实地叫了一声。
杨司飞睁开眼睛,看出吴谢程完全没有要给他换成更长锁链的意思,且以谁都看得出是勉强挺直身体的姿势走出去。不一会儿,厨房方向传来动静。他叹了口气,披着毯子下了床,走到门口的时候锁链长度已经不太够用,现在他学会心无芥蒂地跪坐在房门附近的地板上,探出半个脑袋去,这样才能和站在外面的吴谢程说上话。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杨司飞习惯性叩了叩门框,吴谢程扫他一眼,在把煎蛋起到盘子里之后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摆出聆听的架势,见他没什么要说,随手摸了摸他的脸。
“烫的。”杨司飞躲开,抱怨地嘀咕,“比起早餐应该先吃药吧。”
“你这是关心我还是怎么回事。”吴谢程笑着问。
“死之前记得把钥匙给我。”
“哦——我忘了。”指的是给他换锁这件事。杨司飞一语不发地看着吴谢程换上长的锁链,转过身来向他伸出手,他习惯了,抬起手臂搭上去,在对方使力的瞬间依托着站起来,无论是重锁还是脚踝链一直都被铐着的那一侧已经记不起正常走路的姿势,他拖着一条腿,靠着吴谢程的手臂,半是被抱着地挪到客厅沙发上。比起床、地板,沙发和他相处的时间更久,像一个巢穴。吴谢程端来早餐——吐司、煎蛋和牛奶——他用绑在一起的双手独立吃完吐司和煎蛋,对牛奶视而不见。
吴谢程叹了口气,捏住他的下颌,“你是希望我每天都来这么一次吗?”修长的、漂亮的手指,杨司飞见过这双手演奏乐器的样子,吴谢程曾经是初高中交响乐团的成员,他在舞台下聚精会神地观赏过那么几分钟;这双手同时也识得武术,和人类骨头的构造,能轻松卸掉他的下颌,松开的骨节没有任何抵抗之力,无论是加了镇定剂的牛奶,还是别的东西,全都会乖乖喝下去。
早餐后被带去洗手,重新刷牙,又回到沙发上。这个时候那股不太正常的晕眩感已经浮了上来,杨司飞蜷缩在沙发的一端,精神涣散地看着吴谢程吃感冒药,盒子上的字在他眼里混沌不清,怎么努力聚焦去看都看不见。吴谢程吃过药,把裹着毯子的他当作大型枕头,枕在他身上睡了过去。
杨司飞抬手摸索对方脖颈上跳动的血管。他的手只是被铐在一起,又不是断了,掐住一点东西易如反掌——是在他“健康”的时候。现在他的触摸承载不了杀意。
杨司飞知道在他被药物控制期间时间会飞速流逝。这已经是他被困在这间公寓的第多少天了?


“好久不见?”
他们在露天吸烟处僵持了几秒钟,吴谢程摆出礼仪性的微笑。
杨司飞下意识假装没看见,很快自知失礼,但也不想为此真诚,说了声sorry就继续打火。
吴谢程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你知道今天挂风球吧?”
“……”
“允许我推荐的话——大楼另一边有吸烟室。”
“你为什么不去那边。”
“首先,这里是必经之路。”
杨司飞不想多说,做了个请的手势。吴谢程上前一步,说着“见谅”,拿走他的打火机。
“也不是没有办法。”吴谢程和他凑得很近,肩头都快贴在一起,对方一只手紧紧护着火,尽责到杨司飞有些汗颜,于是伸手护住另一边,勉强配合地低头点燃了嘴里叼的烟。
“谢谢。”他含着烟说。
吴谢程掏出衣袋里的烟盒,对他示意。
杨司飞如法炮制。他们在大楼夹角的露天吸烟处里对着同一只烟灰缸吞云吐雾,罔顾强风与越来越黑的天色。
吴谢程再次令人可气地打破沉默:“我想到会在这个项目里见到你。”
“我没有。”杨司飞一半为自己学校不值,一半又怪罪教务处都是废物。
“书颖丹和你说过我们念同个方向?”
“你们还有联系?”话一出口杨司飞就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后来吴谢程和书颖丹有过一段出双入对的日子,他看在眼里的。
“现在没多少了。”吴谢程笑了笑,“你在意?”
杨司飞看出对方眼神带点缠风卷柳的意思,不耐烦道:“不是那样。”
“哦——”
“我是说,她毕竟是个很漂亮又很优秀的女生。”杨司飞承认又否认,“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年我邀她回纪检部不是为了满足你以为的那种青春期私欲。——这都多久的事了。而且,最后是你赢了。”
“所以你才在破冰环节假装不认识我?”
学生们和港方导师见面的时候有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在各个小组里有一个更深入的,仗着导师不看简历,杨司飞看着吴谢程的眼睛,抢先说了很高兴认识你;他从那对熟悉的浅褐色眼睛里读到错愕,但吴谢程当时没说什么,他以为吴谢程默认了,默认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不是从12岁开始一起度过6年的同学,没有为一些无聊的事情用尽全力地针锋相对。他们在实习中保持平均水平的配合,不过导师不久就分了他们不同的事情做,让人梦回初中学生会的小组会议到此终结了。
“说实话,我当时就已经不在乎我和你的输赢。”
吴谢程看起来有点吃惊。杨司飞暌违三年尝到报复的快感。他继续说:“是真的。结束之后,反倒有点解脱。你还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但我对你已经没有——”他摇摇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于是吹了一口烟。停顿几秒,他直言道:“这次,只是因为我认为这样会让我们彼此都舒服一点。”
吴谢程耸耸肩。杨司飞等了会儿,又做了一次送客的手势。
“其次,在吸烟室里的话衬衫会沾上很大的味道。”吴谢程解释,“酒店的一体机没那么好,叫干洗也太奢侈了。”
“是。”杨司飞理解了,同时也理解了他们为什么会再见面。他们在挑剔酒店洗涤设备上有共同语言,就像他在五道口遇到书颖丹,打模联的时候和高中时有些交情的外校同学再交锋,在走廊上随便就可以见着海外名校出身的交流生,同样浅显的道理。他们总归会再见面的,不是这里,也会是别的地方。他叹了口气,吸烟,发现烟灭了。
该死的台风。
打火机捏在吴谢程手里,他注意到,伸过来给杨司飞。
杨司飞起身扔掉半支烟,开口拒绝时换成作为通用工作语言的英文,一如他们只是在这座岛上刚刚相识的刷履历同伴,“不用了,谢谢你。再见。”
抹除这段台风天的插曲,杨司飞承认这段实习成为本科生涯中最快乐的日子。兼具工作的价值、一种可选择的生活的美好光景,熟悉的气候、语言和食物。别说北京不是美食荒漠,没人会同意的。虽说他也不是没看到有人为这里的offer苦心钻营、勾心斗角,但他作为过来人可以理解,且不在乎。这要感谢高二时遇到的漫画社社长,那个他每次撞上都会撞出些麻烦事的学妹,她在展会舞台上的演讲让他想通了不少。不是为谁考虑什么,而是自己选择要怎么做——多亏这种好听了讲是海阔天空、难听点说是破罐破摔的精神,他后来被吴谢程还了一刀,失去竞选学生会主席的资格,听着不明就里的父母念经,也没有感到多少压力。
实习进入末尾,两班人马打破各自的矜持,或者被实务打磨了棱角,向命运共同体靠拢。到了实务结束只余观光social行程的那一晚,不出所料,两校来实习的人员中的学生会成员已经联手定好了酒吧的位置(更不出所料的是吴谢程仍然是学生会的)。
酒过三巡,团队中比较开朗的人提议玩些游戏,狼人杀的狼字刚一出来就被按下去(“你们还会点别的不!”有个女生说),于是最终决定玩真心话大冒险。没有扑克牌,用空的酒瓶当转盘指针,瓶口第一个指到的人当国王,国王亲手旋转酒瓶后指到的是指定倒霉蛋。这种游戏要玩得气氛热烈,必须得发出巧妙地难为别人的指令:要么挑战权威,要么涉及桃色。杨司飞从来不擅此两项,还好老天眷顾,让他看了几局笑话。有人被迫讲听到导师在庭上放屁的尴尬瞬间,有人被派去同酒吧内富二代那一桌借香槟,酒瓶口转来转去,下一次,指向他校一个男生。
男生说:“真心话和大冒险结合可不可以?下一个被指到的要谈谈对这次teammate的评价,并且亲对方一下。”
男女搭配组立刻表示抗议,男生立刻让步:“吻手礼也算亲啦当然大家都想看更劲爆的嘛……”
杨司飞换了个坐姿,他的teammate自然只有吴谢程……要“评价”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只消凭他心情,看看好话要说到哪里。在他思考的当口,身为国王的男生旋转了酒瓶,转得太着急弹出桌面外,在摔碎前一秒被吴谢程一手抓住,而瓶口毫无悬念地指向这位拯救了惨剧的大英雄。
“看来轮到我了。”而吴谢程看起来心无芥蒂地接受了这次钦点。
杨司飞忍不住说:“这可以不算。”
“你不想听我的评价?”吴谢程冲他挑了挑眉。
“事实上这个酒瓶并没有‘自然地’停下,公平起见。”杨司飞指出。“我是为你好——或许你想亲同性?”
“就算是异性也未必就愿意吧。”有女生不平地说。大家同时同情地看了一眼她的teammate,只是这组有三个人,二男一女,不知道她不想亲哪个。
吴谢程看向那个男生,“交给国王决定。”
男生看看他们俩,指向杨司飞:“不然你来?”
杨司飞隐秘地翻个白眼,但他不想做那个毁掉游戏气氛的人——17岁的时候他恐怕会据理力争,现在他21岁了——“OK.”
他对吴谢程的评价其实未变:业务能力出众,优秀、努力、加上一些天才,比起本业似乎更应该去从政,假以时日会变成可怕的老狐狸;自己绝对学不来这套。17岁时他会蔑视地表示懒于虚与委蛇粉饰太平,21岁他变得诚恳一些,说自己做不到。吴谢程被他说得眼神发直,露出杨司飞从未见过的迟钝模样,他忍不住笑,嘴上揶揄:“同学,不会是从来没有人夸过你吧?”
“会长都不好意思了。”他校另一个学生会成员说。
“老杨你怎么长他人志气啊!”杨司飞自己的同学跳起脚来。
“我说完了。”杨司飞不理睬他们,“瓶口没指着我,Kiss就免了吧。”
“那不行。”国王严词驳回,“今天你就是跨过我的尸体也得亲一个。”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杨司飞深吸一口气,打量吴谢程。首选当然是手,但吻手有种对人效忠宣誓的意思在。其次是贴面,倒也无伤大雅,只不过这“亲吻”的程度尚缺,恐怕会被国王否决。在他在额头和脸颊之间抉择时,吴谢程主动伸出了手,杨司飞立刻气不打一处来。
谁要你的施舍了!他以黑虎掏心之势摘了吴谢程的眼镜,倾身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