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Brother's Blood

Work Text:

他悄无声息的把老旧的木门推开一道缝,闪身钻进屋内,动作顺滑的如同从指缝间溜走的泥鳅。

借着关不上的窗缝里透进的月光,斯乜尔加科夫看到,侧躺着蜷缩在地上的那个黑影猛地坐了起来,慌张地缩向墙角,仿佛站在这里的不是一个瘦小病态的癫痫患者,而是带着镰刀面目不清的黑袍神明。

神明吗?斯乜尔加科夫可从没这么想过,他一直都很清楚,在所有人眼中,在卡拉马佐夫一家人的眼中,他是下人,是小丑,是只有在取乐时才会被人想起来的透明人,是疯女人黎萨维塔偷偷生在后院里的杂种。他是浴室里令人恶心的虱子,怯懦卑鄙的躲在阴影里吸食着主人的血。老卡拉马佐夫,德米特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他们都视他为下等人。阿廖沙也许曾经不是这样想的,但这位平等看待众生的圣徒却也并不怎么注意他的处境,有时候,众生平等也是一种忽视的借口。

斯乜尔加科夫不紧不慢的用火柴点起壁炉,泛红的炭火压过了苍白清冷的月色,在黑暗的屋内撑出一片朦胧昏暗的空间。橙红的光让他想起夏夜里失火的街道,火舌乘着干燥的热风接二连三的囫囵吞下相连的屋宇,映红了蓝黑色的天幕,暖烘烘的色泽伴着木材燃烧的声响,有一种昏昏欲睡的宁静。

他捡起拖在囚徒脚边的锁链,猛地用力拖拽着,丝毫不顾那人痛苦的呜咽声,将囚徒从黑暗的墙角拖到壁炉前。斯乜尔加科夫在囚徒面前蹲下身,在火光的映照下,他满意地看到,那双曾经承载着悲悯和良善的绿眼,那双曾经像宝石一样闪着光芒的眸子,现在满溢着绝望和恐惧,几乎要化作晶莹的液体溢出眼眶。

“今天我去了镇上,德米特里的案子宣判了。”斯乜尔加科夫平静的说着,伸出手理了理那人纠结凌乱的黑发,他的手指在鬓角停留了片刻,轻轻拂过囚徒高耸的颧骨,看上去温柔的几乎像是恋人间的抚摸。“阿廖沙,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也早就猜到宣判结果了。整件案子证据确凿,德米特里就是杀父凶手,他会去服苦役,而你的这位大哥似乎还因此而感到安慰。”斯乜尔加科夫拿过一把梳子,梳着阿廖沙的头发。几个月没有修剪过的发丝里凝着血块和尘土,削瘦得可以被他轻易搂住的青年像玩偶一般任他摆布着,脑袋被他按在胸前,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只有止不住的颤抖暴露了囚徒心内的恐惧。

“哦,对了,还有你的二哥伊万,他完全的疯了,现在全靠着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照顾,像个没有自理能力的白痴一样。可惜了,我原来总以为,他是个聪明人……”斯乜尔加科夫推开阿廖沙的头,起身从炉子上端来一盆水。温热的水流一点点洗掉发间的血痂,惊恐的囚徒在难得的照料下竟慢慢平静了下来。阿廖沙疲惫的闭上眼,微微凹陷的面颊贴在斯乜尔加科夫手上,兔子一样的温顺,如祭坛上待宰的鹿一般,几乎散发着圣徒的光芒。这是斯乜尔加科夫顶不能忍受的,即使身处这间守林人破败的木屋,即使已经与世隔绝几个月,过着连苦役犯都不如的日子,即使早已失去了理智和信仰,变得有些痴傻,阿廖沙的脸上依然会偶尔的流露出神性的光。

阿廖沙的这种表情没来由的让斯乜尔加科夫觉得恶心,他手上猛地用力拽紧了阿廖沙的头发,一声压抑着声音的哀嚎之后,几撮儿潮湿的黑发飘落在地上。阿廖沙瑟缩着趴在他腿上,抬起头哀求的看着他,那一双曾经半掩在黑色修士袍之下的完美如同希腊雕塑的手,如今已经是新伤旧疤层层叠叠,一只手毫无生气的耷拉着,另一只像将死的鸡的爪子一样痉挛着抓紧他的裤子。斯乜尔加科夫突然觉得,阿廖沙这副样子还不如那些死在他手里的猫体面。那些猫在死前拼命挣扎着想要在他的手臂上留下几道抓痕,而阿廖沙已经完全的屈服了,他只会无声地哀求,就好像他是可以掌控生死的神。

可阿廖沙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祈求神明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事情。神明总是冷漠的,无论是俄罗斯的上帝还是东方人的佛陀。是神明随手定下他们每个人的命途,也许只差了那么一点点,阿廖沙就会是他,而他就是阿廖沙。他们明明有相似的眼眸,相同的出身,可阿廖沙从小便招人喜爱,吃喝不愁,甚至还有人愿意资助他上学念书,而他斯乜尔加科夫,从出生起就担了个杂种的名分,从阴沟里一路摸爬滚打的向上爬,看尽了人间的肮脏才能活到今天。

从见到阿廖沙的那天起,他就有一种预感,预感到他们二人之间不会有任何好的结局。一直以来他都十分好奇,如果阿廖沙也在他所处的环境中长大,每天挨着冷眼和谩骂,如果阿廖沙也有他这样病恹恹的身体,时不时要在鬼门关走一遭,阿廖沙还会是这样乖巧善良的小孩吗?他还会相信上帝照拂着世上的每一个人吗?还会相信俄罗斯的心中存在着良善吗?

有些问题的答案,斯乜尔加科夫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但有一些事是他可以证明的,比如说,意志坚定的信徒也可以被调教成驯顺的奴仆。

刚开始,这看起来真像是一步异想天开的险棋,只有失了理智的疯子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绑架这位全镇无人不知的见习修士,卡拉马佐夫家声名在外的小儿子阿列克谢。这样一个人物的失踪一定会在镇上引起轩然大波,每个关心他的人大约都会派人打听寻找,在这种情况下,藏起阿廖沙而不让人起疑,实在是太困难的一件事了。

可也许,这一次喜欢搅弄风云的神把筹码摆在了他这一边。就在他和阿廖沙双双失踪的第二天,卡拉马佐夫家就发生了血案,费奥多尔·卡拉马佐夫横尸屋内,老仆格里果利满头是血的倒在围墙边。而后,警察轻而易举的就在邻村抓获了带着大笔现款、衣服内衬上还沾着血迹的德米特里,整个案子的情况再清晰不过,不会有第二个嫌疑人了,更何况,脱离危险醒转过来的格里果利也指认德米特里为凶手。

就这样,一日之内,卡拉马佐夫家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失踪的失踪,入狱的入狱,只剩下一个本已有些病症的伊万为了给德米特里脱罪而奔走,不出几天就弄得有些疯魔了。围绕着这栋老宅的一票熟客,除了格露莘卡和卡捷琳娜之外,也大多散去了,没有人再有闲心追查阿廖沙的下落。有谁会想到,这个招来全镇人无数八卦议论的家族,在短短几十年间就完成了兴起和倾颓的轮回,速度快得堪比皑皑雪原上的三驾马车,在聒噪的铃声中横冲直撞的奔向覆灭。

当然,德米特里的罪是无从洗脱的,只有斯乜尔加科夫和阿廖沙明明白白的知道,米嘉不是凶手。那一晚,那个只会威胁人的蠢货只是把老卡拉马佐夫吓了个半死,是他偷偷进屋结果了那个老混蛋的性命,簇新的三千卢布钞票也是他拿走的,拿到阿廖沙面前,笼起一堆火烧了个精光。直到现在,斯乜尔加科夫还记得那一天阿廖沙的模样。纸张在没精打采的火苗中变得蜷曲焦黑,阿廖沙的胳膊被麻绳缚在背后勒出了血印子,嘴里塞着从修士服下摆扯下来的布条儿,表情却平静的让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那双祖母绿一样幽深的眼中没有他想看到的惊惶失措,只有潭水一般厚重得惊不起波澜的哀伤和怜悯。

斯乜尔加科夫痛恨阿廖沙的这副殉道者一般的表情,阿廖沙这样看着他,就好像Jesus对罪人施以宽恕,可是这世上的罪人,又有哪个不是出于上帝的安排,Judas的背叛不也是出于神的指使吗?心内的魔鬼在那一刻撕破心房侵占了整个身躯,他想把阿廖沙这份不沾染红尘气的平静砸个粉碎,在镜面一样古水无波的瞳仁上砸出裂痕,让他那件干净平整的修士袍在阴沟里滚上泔水和泥泞,看看他会是一副什么狼狈的模样。他要把这个超出于俗世之外的修士拖拽回尘世间,按着他的头让他看一看真正的人间,这个早已钉死了上帝的俄罗斯。

在这方面,上帝钟爱的人们从不会让斯乜尔加科夫失望,只需要两三张含糊不清的纸条,不出几天的工夫,流言就在镇上传开了。这些最正经不过的人们一边喝着茶一边窃窃私语着,说失踪的修士阿廖沙其实是做了那为神明所不容的有违人伦的事,被人撞破之后索性和情人私奔了。一时之间人们纷纷感叹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又不免再把佐西马长老尸身腐坏的事拿出来嚼一嚼舌根,摇着头说一番修道院里也烂透了的空话。又有卡拉马佐夫家的邻居议论道,自己早就看出阿列克谢和那个男仆不清不楚的,两个人看着对方的眼神绝对有鬼,阿列克谢就算做了修士,骨子里也还是个放荡的卡拉马佐夫,被一个小杂种拐跑,再正常不过了。就连一向不常出门的赫霍拉科娃太太也有些忿忿的,大呼小叫的对上门做客的人抱怨道,她真是虚长了这些岁数,竟没能看出来阿廖沙是这样的人,险些让他教坏了丽莎。

斯乜尔加科夫带着嘲弄的口吻对阿廖沙转述这些流言蜚语,阿廖沙垂下眼帘沉默着,半晌后轻声说了一句:“上帝会宽恕他们的,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斯乜尔加科夫听见了自己嘶哑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就像是光滑皮肤上的一道扭曲的疤。他将阿廖沙踹翻在地,骑跨在阿廖沙身上压制住他的挣扎,手狠狠的揪着阿廖沙后脑的头发,把那张白净的脸撞向满是沙砾的地面,一次又一次的揉搓着,直到光滑细腻的皮肤嵌进了沙子,变得血肉模糊。斯乜尔加科夫伏下身来,在阿廖沙耳边轻声说道:“你的上帝救不了俄罗斯,也救不了卡拉马佐夫。你们的房屋很快就会变成杂草丛生的荒芜庭院,只有吓唬小孩的老奶妈才会在故事里提起这栋鬼宅。这座城里的人会把你们都忘了,卡拉马佐夫这个姓氏,只不过是他们这辈子听过的无数奇谈中的一个……”阿廖沙一动不动的趴着,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这具躯体还活着,斯乜尔加科夫甚至不确定,阿廖沙有没有听见他说的这些话。半晌后,瘫在阿廖沙脸边的那只在挣扎中沾上了血污和泥土的手抽搐了一下,见习修士吐出一口气,喃喃的念叨着一些什么,斯乜尔加科夫只听见了廖廖几个字:“父…宽恕…你…”

让阿廖沙这样信仰坚定的修士屈服,看起来似乎是一件困难的事。然而修士毕竟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痛苦、恐惧、脆弱。饥饿、干渴、黑暗中的与世隔绝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哪怕那只是暂时的。每次长时间的禁闭之后,昏厥过去的修士甚至会在斯乜尔加科夫终于打开门锁走进房间的时候,在昏沉的癔症中拽紧他的衣角,用滚烫的额角蹭他的手。

意识不清的阿廖沙看起来就像是依赖着主人的幼猫,在主人的心上团成一个温暖的毛球。

斯乜尔加科夫从不喜欢猫。

于是他用锋利的匕首在阿廖沙的躯体上刻下一道道诅咒,把心中的愤恨,还有那些他不知道是什么的情感,统统刻在修士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皙皮肤上。殷红的血珠挂在伤口上,顺着手臂的线条流淌而下,像红宝石点缀的珠宝一般令人目眩神迷。阿廖沙的尖叫和啜泣像断了弦的提琴,却是他此生听过的最美妙的乐音。那是神的宠儿的哀嚎,他就好像古时的祭司割开了祭品的喉咙,让鲜血喷溅在石砌的祭坛上,亵渎神明的圣坛。

他还曾经假装出畏畏缩缩,惊恐万分的模样,瞪大了自己那双看起来十分可怜的蓝色的眼睛,告诉阿廖沙,斯乜尔加科夫的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而那个残忍扭曲的魔鬼人格,正在不断压缩他存在的空间。

也许是在上流社会间风靡一时的精神病学最新研究帮了他的忙,阿廖沙竟真的相信了他的骗局。在他装出善良无辜的模样的时候,在他用布条蘸了温水帮阿廖沙清洗伤口的时候,阿廖沙轻声给他讲着葡萄树的枝子,讲落在地里死或不死的麦子。阿廖沙似乎依然相信,他所信仰的道可以救赎世间的罪。他的声音是清朗干净的,很像教堂里年轻神父的布道,只是他时不时会因为疼痛而中断了讲述,皱紧了眉喘息着。

也许连斯乜尔加科夫自己也渐渐把这些欺骗当作了真实,他开始不自觉的触碰阿廖沙规规矩矩的叠放在身前的手,然后看着阿廖沙不知所措的红了耳朵,他开始观察阿廖沙发呆时傻乎乎的表情和回过神来之后微弱的笑,他甚至开始喜欢阿廖沙讲故事时带着光晕的声音。他们自然而然地接吻了,阿廖沙半闭着眼,棕黑色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冰冷的指尖搭在他的颈侧,好像瓢泼大雨里的一个幽灵。

后来,他厌倦了这种游戏,他把全部的真相甩在阿廖沙脸上,控制不住的大笑着。斯乜尔加科夫第一次在阿廖沙眼中看到了完全的恐惧,那块平板的镜面终于碎了,露出水面之下动物的本能。他兴奋的高叫着:“没有上帝!也没有救赎!”手中的匕首对着血肉扎下去,也不知究竟扎进了谁的肉体。那具他早已无比熟悉的躯体在他的禁锢之下挣扎着,露出大片透出青紫色血管的皮肤。刀尖挑断筋健的声音甜美又滑腻,就像是在厨房割开鸡的颈子,或是在后巷剖开猫的肚子,活生生挣扎着的躯体在顷刻间变成一摊没有知觉的肉。

“阿廖沙,身体残缺的感觉如何?”他把刀尖上的血抹在阿廖沙脸上,颤抖的刀尖在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很快便有血迹渗出。“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的人都在经历着这样的痛苦,包括您的丽莎,这就是上帝无缘无故的公正赐予。”斯乜尔加科夫微笑着,手中的匕首向阿廖沙的腿扎去,粘稠腥甜的血溅了一地,浸透了身上单薄的衣服。

阿廖沙活了下来,只是像是失了魂一般变得有些痴傻了。他整个人迅速的消瘦下来,皲裂的唇上永远的染上了将死之人才有的那种灰暗颜色。他好像忘记了自己还会说话,变得像小猫小狗一般小心翼翼的讨好着斯乜尔加科夫,用摇尾乞怜换回主人温柔的抚摸。斯乜尔加科夫终于成功的驯化了这个曾经坚定的信徒,将神明忠实的追随者变成了自己的奴仆。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生命完完全全被他掌控,只倚赖着他而活。只是,看着温驯的靠在他腿边的阿廖沙,他的心里似乎也并不感到十分开心……


斯乜尔加科夫睁开眼睛,有火光从窗缝透了进来,他听到屋外熙攘的犬吠人声,还有砸在门板上的急促的敲击声。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之中面对着阿廖沙的脸,又闭上了眼。这也许是癫痫发作前的癔症,又也许是警察局真的找到了他们的踪迹,他本以为,卡拉马佐夫家的命案会让他们一时施展不开手脚。

他在床上坐了起来,捧起阿廖沙的头颅,在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尸体腐烂的气息一缕缕钻进他的鼻孔,甜腻腻的,像阿廖沙的血的味道。无论警察局的行动多么迅速,也快不过房梁上的绳索。等到他们破门而入的时候,他们只能得到两具尸体,一具已经半腐,一具新鲜的吊在房梁上,像吊在枯树上的Judas一样吐着舌头,嘲笑着这个被神所抛弃的世界。而被他们带进亡者国度的故事,就由着这些旁观者随意揣测,添油加醋一番,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传播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