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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ne Who Forgives Death | 谅解死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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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寇特·帕斯夸里骑车安闲地穿梭在四下无人的公路上。正值周末,他正赶赴指定的场地教授老年人跳交谊舞以赚点外快。这活计真是太逊了:中介为图便宜,给他租用了一家葬仪社作为授课场地。

比这更诡异的是,他正在跟这家葬仪社的老板之一约会。

“……这没听起来那么奇怪。葬仪社的人是有点古怪,但他,……”寇特乐在其中。他想着自己承诺过今天见面时满足对方的那个小要求,一种老气的安定感不住地涌上来。他是不是可以对男友更认真一点儿了?……

慢慢来。他满足地下了结语,继续蹬他的脚踏车。

寇特喜欢从自己的住处到葬仪社之间必经的这段荒凉的金色公路,就像他喜欢加利弗尼亚本身一样。荒草低伏,与沙砾同色,但他能感到前者正在太阳底下紧绷绷地反着光。

总归是有点儿像麦田吧?

这个不太高明的比较一冒出来,寇特才反应过来其实自己有多喜欢那本在他看来简直臭名昭著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如果谁自我介绍说这是他们最喜欢的书的话,寇特一准会嫌这人俗气。真可笑,其实他从小到大明明还没把那本书完整地看过一遍呢。只是他几天前在学校附近的书店偶尔翻开过它,他记得书里的一个句子——那是——

他的视野上方低掠过一片黑色漂浮物。

是一只鸟?……一只黑色的巨鸟。行迹舒缓却并不犹疑。它简直是天底下最轻捷的东西……然后寇特从自行车上跌落,蜷缩着躺在了温热的柏油路上。

——那个句子是——“在离开一个地方时,我希望我明白我正在离开它。” 

天幕高远,风力渐劲。这是2001年美国洛杉矶郊外的一个晴好的秋日。

 

 

 


寇特·帕斯夸里

1979-2001


 

 

 

-1-

“风筝线。我的儿子寇特骑着车被断线的风筝勒断了喉咙。”

坐在对面沙发上痛苦的中年男人的口气像在被迫编造一个奇幻故事。

戴维重重捏了一下笔又无力地放松。这说明什么?“费雪与子”每周作练舞厅的场地费没有了?他紧紧抓住混乱的头脑里唯一可以厘清的东西,得从其他地方省出来这笔钱……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不对。他不着痕迹地做着深呼吸。

 

 

-2-

在寇特去世前,他已经跟戴维交往一个月了。戴维曾感到寇特对待这段关系不够严肃,但还好寇特的优点是不说谎。寇特在酒吧跟熟人接吻,又对看傻了的戴维说:“他技术很好的,我们可以三人行。”

戴维转身就走。

寇特环住他的腰——他不去拉戴维的胳膊而是环住他的腰。“你不喜欢?……你不高兴了吗?”

寇特的困惑不会比戴维的更大。戴维想,对面这个孩子到底知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我喜不喜欢三人行的问题?问题是我们两个行不通的,我根本就跟不上他。他为什么装傻?

寇特眼神飘向斜上方。他有可能是因为心虚而移开目光、可能在考虑措辞甚至忍住眼泪,戴维看不出来。“你可以不喜欢的。但你得跟我说。”

“我不是不喜欢,”戴维大声对他说——反正这家酒吧噪音够大——“你以为我是老古董?你以为我没搞过三人行吗?我告诉你,我做过,就跟刚才带着什么混蛋消防员来的那个混蛋警察——但是不,我不跟你和你那个什么‘朋友’做,我是个让人沮丧的葬礼承办人,稀里糊涂地偷我妹的T恤穿又昏头昏脑地跟我的约会对象来到这么个基佬酒吧,刚被警察前男友撞见我嗑药又看见你在跟别人乱啃。我受够了,我在这里一秒都待不下去了,我现在比打了一百次飞机还空虚,只想快点逃回家裹着被子看点庸俗腻味的异性恋爱情喜剧——欢迎来到老年生活!懂了吗?就这样吧,结束了吗?”

寇特愣愣地听完戴维泄愤:“行,回家看爱情喜剧——你想看谁的?詹妮弗·安妮斯顿?”

“你……”你愿意陪我回去看电影?不在这个年轻人专属淫乱酒吧待着了?……你也喜欢詹妮弗·安妮斯顿?戴维没问出口。

“这附近的音像店还开着门吗?”寇特开始盘算起来。戴维不禁老老实实回答:“我家有片子,《BJ单身日记》。”

“那就走吧,去你家看科林·费斯和休·格兰特。” 寇特拉着他向酒吧出口走。

前一分钟戴维在跟寇特分手,后一分钟寇特开始跟他讨论科林·费斯和休·格兰特,这搞得戴维甚至有点儿想为自己刚才神经兮兮的大吼说句不好意思。他本来怀疑这孩子是没从自己那一大段话解读出分手这层含义,但在回费雪与子的路上,当他注意到寇特比往常更频繁地碰触自己时候,才明白过来寇特其实紧张得很。

在费雪与子门口,寇特几次欲言又止。戴维迎上寇特的目光,他时常觉得,如果说他总能感到这孩子令人意外的真诚的话,那十有八九是因为这双眼睛。琥珀色的虹膜,眼神锋利得像小狼。最后寇特直接把头埋在戴维颈间。

“我不再跟别人乱亲嘴了。我知道你刚才其实委屈极了。对不起,戴维。”

戴维轻轻抚摸寇特后脑勺的头发。“好的,” 他说,“好的。”

 

 

寇特每周末骑车来这里授课,每当他带领学员在大厅开始活动,如果当日前些时候戴维和费德瑞科动作够快,需要被瞻仰的遗体也可能被陈放在屋中。戴维提醒寇特和老人们不要在棺材附近跳舞。

 

 

他们从不在“费雪与子”做爱。每周寇特定时出现在这里,在工作间隙想方设法靠近戴维,轻巧又隐秘地摸索他的腰,贴在他耳边低声赞美他棕褐色的头发,在戴维的房间里毛躁又热烈地把他压在墙上吻他,墙壁被撞得发出咚咚声。但寇特拒绝在这个家里对戴维作出任何进一步的举动。到酒吧去、到我的出租屋来……寇特制住戴维的手腕发出不容置辩的邀约。实际上,踏出家门的戴维同样感到如释重负,出门在外的他是一个三十岁的男性,一个同性恋者,有了解他秘密的朋友,有常去的餐厅和常租的影片;而在家中他永远是……一个殡仪师,父权失落的费雪家的一分子——两者在某种意义上是同构的。

 

 

在戴维第三次厚着脸皮、对皱眉盯着他身上过紧的黑色T恤的克莱尔回应说 “啊,对,我又借了你的衬衫” 后,他的妹妹倚着门框好笑地告诉他:“送你了。” 

她突然想到自己该为上次加布的事情向基斯表示感谢。但现在可能并不是在哥哥面前提起他前男友的好时候。下次再说吧。

戴维心里同样惦记着这件事,于是他提出请基斯吃午饭作为答谢,地点正是他们分手五分钟前所在的那家露天餐馆。什么都没发生。戴维要付钱,但基斯在他之前结了帐并用一句话就让戴维失去了底气:“因为我想带走打包的土耳其烤肉,埃迪总喜欢点这个。行吗?” 戴维准确接收了他话里的两个暗示:基斯会坦率地把与前男友共进了午餐的事告诉他现在的爱人,以及,基斯和他现在经常来这家店吃饭。“当然可以!”戴维眨巴了几下眼睛忙不迭地允许。接着他回到家就开始给寇特打电话: “想做吗?”

 

 

“我不理解,”戴维喘着气仰视着寇特询问——他刚刚在逼仄昏暗的汽车旅店房间里结束为寇特的口交——“为什么我们不能在我那里做?那儿总比这个廉价地方舒服得多。来这里总要花钱。”

寇特同样在平复呼吸,他手指穿过年长的恋人柔软的棕发,玩味地指出:“看看是谁刚嫌弃完这地方廉价,又马上开始心疼钱了?” 戴维闻言一愣,然后眼神下垂,认栽地笑出声: “没办法,这就是我,”他拖长声音,“一个精打细算的管家婆。”“你像你妈。”寇特一针见血。

戴维爬上床在寇特身边躺下,后者伸手去摸他的睫毛。寇特是个漂亮小伙子,也乐得打扮,而这样一个惹火的男友竟然是戴维成人以后第一个发现他睫毛很长并且喜欢他这一点的人。戴维每每想到这个总是深感受用。

他把眼睛闭上,感受寇特的指肚好奇地在他眼睑流连,黑暗中只听寇特犹犹豫豫地出声:“我不知道。”

戴维睁开眼睛,听他说下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在你家做。我是说,这不是你的问题,不管在哪里你都挺诱人的,” 年轻人进攻性地舔舔嘴唇,毫不羞怯地宣布, “我倒也不在意这么做对死者是否尊敬。只是你家……无意冒犯,太凝滞了。我想不出更恰当的字眼了,太凝滞了。但性爱是活的。它在流动。我不知道你家为什么给我这样的感觉,感觉它就不是做爱的地方。”

专心听完寇特的总结,戴维挑挑眉毛:“不是做爱的地方?这是什么话,难道防腐剂、保湿液和清洁剂的气味还不够浪漫吗?你难道不想狠狠地操我,”他忍着笑,“让楼上的牧师啊、和尚啊——不管他们信仰什么宗教——还有在追悼会上哭得稀里哗啦的人们都听得到我的尖叫吗?” 戴维为自己描述的古怪场景得意了一下。他的幽默感总在自嘲时灵光乍现,“好吧,那确实不怎么吸引人。”

“不是你的错。”他们同时对对方说。

 

 

想来那是他们的关系达到前所未有地亲密的一次:在他们要去游戏厅那夜却极其罕见地下了大暴雨。路只走了一半,没人留心天气预报,没人带伞,于是两人在戴维外套的遮盖下狂奔回家。几分钟前才形成的积水滩逐渐连点成面,而他们全然不顾地踩进水中,闪电的亮光不时刷遍他们周身,好像他们随时都可能因此而一起死去。两人知道对方也能意识到这个。没有人建议停下来避雨。没有人说任何话。雷雨声大得能遮住人声,但他们全程都听得到自己和对方的喘息。

他们在“费雪与子”门口歇了好一会儿才平定了呼吸。寇特开了口: “嘿,戴维,我今晚怕是回不去……”

“躲好。”戴维不由分说把他推到门后的死角,摸出钥匙开了门,对迎上来的露丝大声回应道:“妈妈——是,我忘带伞了……我不知道——对不起……对,是很冷,我这就去换衣服——我能喝杯热可可吗?”

戴维转头对尚未关闭的门后的寇特使眼色,于是后者溜进屋里,在露丝转身向厨房走去时,迅速跑向楼梯。戴维继续跟露丝搭话:“我确实是想去参加合唱团排练来着……谁都想不到,妈妈,谁知道洛杉矶也会下这么大的雨呢——哦,谢谢——没有,我真没感冒……”

 

 

洗完澡后,戴维打开自己的房门。借着走廊的微光,他见到寇特已经在关着灯的房间脱到只剩一条运动短裤、心安理得地躺在戴维的床上(被子压在身下)。于是他滑稽地想起罗密欧与朱丽叶。寇特慵懒地向他致意。

戴维开了灯,把手中的半杯热可可递到寇特手里,把肩上的毛巾丢到床上,继而依次从怀里、睡衣的左口袋、右口袋掏出一小瓶红酒、三明治和华夫饼。寇特目瞪口呆:“你一个人带上来这么多东西?你是……那种,就是,那种灰松鼠吗?!”

“我有客人啊,”戴维对这一勉强称得上夸奖的评语充满得意。闪电再次突袭,此刻屋内只剩下惨白的颜色与线条干脆的黑色阴影。然后一切如初,刚刚的超现实瞬间仿佛被定格并永存于另一世界。

像是侥幸逃出一劫一样,戴维妥帖地将门反锁;于是这两个在雨夜里艰难跋涉,侵入此处偷盗红酒、三明治和华夫饼的共犯终于彻底安全,于是他们终于在随后的巨大雷鸣中一起无声地大笑起来。

 

 

他们分享同一条被子。戴维不用费心去拿安全套什么的,他们不会在这个家做爱的。更别说是在今晚——窗外的暴雨声正绵密地渗透进二人之间的静寂中。世界在雨的重击下倾颓动荡,“费雪与子”则屹立不倒、亘古不变:戴维感到他们正被一个沉默又庄重的秘密包围。他们,他和寇特,并肩躺在这个形而上的封闭空间中。这让他想到自己小学时参加班级露营的那天晚上,身边的小男孩们都已经睡着了,只剩他一个人凝视着狭小的帐篷,明知这层薄薄的防水布隔着那条总令他呼吸困难又心旌摇曳的银河。

寇特把手贴在戴维肚子上取暖,在看到后者被冰得一激灵时坏笑起来。戴维感到心里毛绒绒的;对,这感觉就是像在跟小朋友一起露营。没有性。没有任何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他漂亮的男友正诱人地躺在他的床上,但此刻他们共享的并不是爱欲而是饥饿。他们倚在床头对三明治大快朵颐,粗鲁地把红酒瓶举起来对着嘴灌下去。在床上吃东西是露丝无法容忍的,其实戴维也同样,但他不知道自己今晚怎么了。他感到一股复仇般的快意,而报复的对象,他想,是沉默的“费雪与子”。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感到自己活着。

戴维笑了出来。寇特嘴边粘着一点黄油看着他。

“我刚才竟然感到自己活着。”戴维解释起来,“这可真是,呃,一般在别人这么说自己的时候,通常他们是在……蹦极?冲浪?与熊搏斗?反正不是像这样,在暴风雨夜躺在自己家里吃冷掉的三明治,一边还在担心不要把面包渣掉在床上。”

“考虑到你家居然是个葬仪社,这事儿就不显得那么普通了。”寇特歪了歪脑袋漫不经心地安慰。

戴维觉得这句话像是寓言性的。在一座停满尸体的房屋里没有什么事可以被称为普通。“费雪与子”就是个温和得多的《闪灵》里的瞭望酒店,他想,除了那些永恒积压的尸体并不是被屠杀的。但尸体们的确在向他持续地展示一些生活中特定的断面。就像你明明处在一个光线明亮又人声鼎沸的大型商场,但只被允许站在冷冻食品区观看售货员切割猪肉。一刀下去——笔直、干净的切口。没有血。

杰克·尼克尔森见过说话的尸体吗?

“什么尸体?”寇特问。

戴维不确定自己刚才是否真的把那句话说出声了。

“就是一些……”

——他在干什么?难道仅仅在给面前的人提供了食物和温暖的居所之后,自己就有资格向其交付一些困扰自己许久的谵妄之说了吗?——“我能看到一些尸体。”

“这不是当然的吗?你就在葬仪社上班。”

戴维突然有点儿恨寇特。他到底是怎么容忍这么古怪的自己的?

“我是说……活着的尸体。他们会跟我说话。就在我给他们身上上防腐剂的时候。前两天一个打了很多发胶的男尸问我去没去过他生前开的‘Hello Kitty’主题餐厅,一年前一个死在养老院的老人告诉我他割掉一个睾丸是为了致敬希特勒。非常多。非常多。每个人都带着自己一生的故事来,都圆满得好像他们的故事已经顺利讲完了一样。我真不理解,他们中的很多人明明是意外死亡的。就连……”

“你会看见我吗?”

“什么?”

“等我死后你会看见我吗?”

“哦,寇特,你在说什……”戴维不知所措地笑了一下,突然明白这是又一个玩笑。寇特自有年轻作为倚仗,以安然谈论自己的死亡。死亡于他而言还并不是不可避免的终点,而像是粘在辽远天际的一颗普通的星星,跟婚姻、脱发、婴儿奶粉、股票、养老金属于同样的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东西。

“那么,我的遗愿就是让你给我的尸体防腐!——啊,我用词真是专业——那时候你会嫉妒我的腹肌的。你肯定想不到我那时的肌肉会……”

“我现在就能看见它们。”戴维打断了寇特。

寇特沉默了几秒。“也许你该摸摸它。” 

“拜托,寇特,你不能一边定规矩说不在这里做爱,一边让我摸你那么好摸的肚子。这不公平。”

“反正今晚是的确没有爱可做啦。抱歉,”寇特把手中吃剩的的三明治面包片塞给戴维,“我太困啦。但我喜欢你的睡前故事,把蛋蛋割掉的希特勒老粉丝什么的。” 

“你肯定觉得我太奇怪了。”

“呃,放在几个月前,我会的,”还可能会把你当做笑话在派对上讲——寇特没说出口—— “但现在我已经不会这样想了。放心。我知道这就是你,我的殡仪师男友就是会被尸体吓得大吃一惊。”

戴维抗议起来。“你看,我可没给他们吓着。人一旦死去就已经不会再让活人感到意外了。” 

刚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不该把话讲得太满。他明明才参观过死去的父亲的秘密房间。

“你知道,如果你不想被当成怪人,就不该顺着这个话题作一些细节上的争辩的。学着点。”这是一个得逞的小圈套,“或者,不学也成。我的怪男友。”寇特费力伸头亲了亲戴维,“我觉得下次我们可以在这地方来一发了。”

“什么,真的?就因为我给你讲了个烂鬼故事?”

“你可以这么认为。”

“你说真的?”

“对,就下次,下个礼拜六我来工作的时候。”寇特的身体往下滑了一点,“操他妈的不适合做爱的葬仪社——不对,”他闭着眼睛自认为绝妙地说,“操你。”

戴维本来想为这滥俗的撩拨推寇特一把,但他看出寇特实在太困了。于是他没有出声回应,不出所料地看见寇特的脸上的肌肉放松,呼吸变得和缓。

但寇特不是开玩笑。戴维给自己掖了掖被角,有点儿幸福地想着,寇特可以说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答应自己的,但他不是开玩笑。戴维觉得这是这个夜晚的蓄谋——寇特的允诺成为这场夜雨的高潮,成为那些在平地汹涌泛滥、茫然四顾而无处遁形的大水的最终归宿。上帝降下洪水,诺亚方舟内——一个现代的诺亚方舟——两个男同性恋将要在此做爱。

 

 

-3-

“难道这就是上帝想要的吗?” 

寇特的父亲把手摊开,幸而似乎还有质问的余力。

戴维喉咙口堵得难受。他也想这么问。那个雨夜次日寇特早早溜出了“费雪与子”,而这竟也是戴维最后一次见到他。随后的周六早晨寇特并未如约而至,但缺了领舞的老人们兴致不减。他们干脆举行了一场小型即兴舞会。其间戴维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问出寇特的下落,最后疲惫的戴维还不得不伴随一曲悠扬的爵士安排每一个意犹未尽的老人们离开。

“我很抱歉,但这就是生活。”他精明地板起脸对那个舍不得走的戴着滑稽墨镜的小老头声明, “时候到了。”

话音刚落,他接到了来自警局的通知寇特死讯的电话。

于是就这样了。周日,寇特的父亲杰克如前所述坐在了“费雪与子”葬仪社的客户沙发上,为自己的儿子安排葬礼。

“长时间以来……我……我跟寇特都不是很亲近。”男人试图在空中比划一下,壮硕的身体僵硬得像铁块。

“……我在骗谁呢?不只是什么不亲近,他早就跟我断绝关系了。如果不是警察昨天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他在租用你们的场地打工。天啊,我打过他。用我收藏多年的棒球棍——我曾经差点被选入参加汉城奥运会的棒球队。我那时年轻力壮——我就用我们俱乐部颁发给我作为奖品的那根球棒打他。他的肩膀附近被打得红了一大片。他当时都十六岁了。他没跟任何人说,连他母亲也没告诉。” 

戴维没吭声。葬仪从业者不时需要为悲痛的死者亲友适当扮演类似神父的角色,戴维不介意倾听一些他们关于死者的鲜少示人的回忆。而这次他甚至有所期待:他能等到铁块父亲承认自己是因为寇特是同性恋才打他的吗?

杰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寇特的性取向问题被他挡出了告解。戴维猜他后悔自己说得有点多了。

“他上大学后基本就不再回家了,我已经两三年都没见过他了。我本来估计以后见得还会更少。我一直以为他在我死后才会回一趟家。他会边喝酒边对着我的遗像咒骂我,但是他会主持我的葬礼的,就算只是为了他母亲他也会勉强这么做。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我的儿子跟我最温情的结局。但我怎么都没想到他会先我离世……”

他在撒谎。戴维头脑里警铃大作。这个父亲不会假设自己的同性恋儿子活得长久的,他会觉得寇特不是会早早被人打死(戴维自己十多岁时也曾浪漫地畅想过,自己像表演音乐剧一样站在舞台中央,面对着数十个虎视眈眈的壮汉——牛仔、伐木工或学校体育老师——无畏地宣示自己是男同性恋,然后赶在那些人的拳头和棍棒抡到自己的前一秒开枪自杀。)就是会死于梅毒或艾滋。但事实上寇特究竟并不死于同性恋的身份。他摆脱了有着暴力倾向的父亲,然后死于一个手忙脚乱的、急于帮助小女儿把一个爱伦·坡式的乌鸦风筝放飞的年轻家长。这就是规律:你抵死抗争去捍卫一些东西,然后被另一些毫不相干的东西轻飘飘地打败。

戴维像之前很多次一样试着不去恨。

“他在这里打工时是个很好的朋友。很多老人喜欢他。”他尽量好声好气地说。

铁块一般的杰克抬头盯了戴维好一会,似乎终于接收到一些暗示,即面前的人与自己共享关于寇特的某些私人的记忆。只不过戴维的版本更新鲜,更不含恶意。

……也更亲密。戴维想,但你猜不出我和你的儿子除了租赁双方之外的其他关系的。你猜不出我是你儿子生前的男朋友。假如你接受不了同性恋,你就并不会预先假定你见到的某个陌生男人可能是个同性恋,不是吗?

“他的母亲会想见见你的。她会在葬礼上跟你聊聊。”铁块说。

“乐意之至。”

 

 

从停尸房运回寇特的遗体,戴维想了几秒,脱下手套去摸摸寇特的头发。脖子上的伤口相当深,这至少说明寇特并不十分痛苦,……你痛苦吗?戴维很想问问寇特的魂灵,你父亲只打过你那一次吗?

不同于以往上百具尸体,寇特并不出声回应。

 

 

戴维在葬礼上见到了寇特的母亲汉娜。她高大又淡漠,棕色头发披在肩头。她的眼睛在五官中占据绝对的亮点,锐利得如同夜行动物,与寇特如出一辙。

出乎戴维的意料,汉娜没有展现出任何与自己交流的倾向。不光是对戴维,她对一切寡言,包括对寇特的铁块父亲杰克,包括对寇特的死亡。最终戴维也没有找到与她攀谈的机会,即使他自己都不确定将要如何向她定位自己的身份。

 

 

几个月过后,戴维已经可以接受寇特的离世,只是他会不时想起那场夜雨。基斯了解发生在寇特身上的事,他给戴维打过几次电话。

“我很久没有看到过你了,我想确认你是不是还好。”

“哦,”戴维夸张地牵动下巴,“是这样啊。”

然后电话两端陷入沉默。

“总之……”“别勉强。不想解释的话请便,戴维。但是我猜你现在不想挂断电话,对不对?”

“哦,是的,麻烦让我先……”戴维把用肩膀夹住的手提电话放下,飞快地脱掉手套和工作服,然后拿着手提电话如蒙大赦般从地下室逃回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又过了半分钟之久,戴维对手提电话那头说:“我还好。都还好。”

他又试探着开了口,“你记得我告诉过你,寇特是被风筝线勒死的吧?”基斯对戴维的独白回以长久的静默,而静默让戴维感到安全:“你知道那是什么风筝吗?鸟形的风筝,呃,黑色的。警察说目击者看到寇特躺在地上,缠着他脖子的风筝……我的天,它被风吹得飘起来。我简直……”

“戴维,听着,这不是你的错,知道吗?”基斯说,“你们曾经很快乐,我知道这一点,并且我为寇特遗憾;但你不能再想着这事了。改变不了什么的。”

戴维抗拒基斯最后那句话。

“你得放过自己,”基斯强调,几秒后又小声补充,“我们都是。”

直到下一次见面基斯才向戴维坦白,他不仅跟埃迪分了手,还正因为工作中误开枪而接受着警局的调查。“最坏的结果就是撤职。”他说,“我甚至有可能改行,可能去当个保镖。我们最近都不怎么顺,是不是?”

天啊,你竟然分手了;真遗憾你工作中的烦心事,但保镖这活儿挺吸引人的;我可以请你吃顿晚餐,当然如果你愿意,我欠你一次——戴维在心里大喊着众多答复,而最终他只是应和:“我猜时机不对。”

并非戴维对基斯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可惜接下去的日子里总有意外——泰勒住院、内特发病——时机总是不对。

 

 

事情在一个寻常的周五晚上重新变得奇怪起来。戴维正准备睡觉,他刚关掉台灯就抬头看见窗边的黑色人影。那个人有一双小狼似的眼睛。

“枪击。”

寇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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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斯·查尔斯正驾驶着运钞车赶往某银行交易所。押运现金这行当并不再适合六十一岁的基斯,但他离不开这个。二十年前左右他只手创立了如今的查尔斯安保公司,他当时的男友——几年后他们幸福地结婚了——从自己公司的分红中拿出相当一部分给基斯作为启动资金。

“你是唯一清楚我自立门户不是出于一时冲动的人。但风险的确很大……我没想到……这不像你。”当时基斯罕见地哽咽了。

“我不希望你的人生留下任何遗憾。这还不够像我吗?”爱人声音笃定,“基斯, 只要这样能让你快乐。” 

如今,2029年,查尔斯保镖公司已经占据洛杉矶行业内最大的市场份额。

“它简直就像我们的第三个儿子一样。” 今早出门前,基斯对丈夫说。

“我倒希望我们的第三个孩子是个女孩儿。——等等,把西兰花吃完,不然别去上班。”满头银发的爱人显然没有放过基斯在挑起话题以逃避讨厌的食物上作出的努力,“有时候我真觉得你的挑食是唯一的我可以反过来说教你的地方了——这其实怪可爱的,不过不行。”

说罢他在智能音箱上点了一首《What a Wonderful World》,“那么,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祝你今天愉快。”

基斯坐在驾驶座上时仍在琢磨自己的丈夫。当初对后者说起开安保公司的“风险” 时,他指的并不仅是创业方面。从事安保行业的人员的生命安全时常难以保障,基斯过度谨慎的丈夫在工作中也有因此丧生的客户。

“基斯,只要这样能让你快乐。”丈夫说,“我从来都没有忘记……”

话没说完。他当时的笑容好像才做出一个重大的抉择一样,但他明明没跟自己商量过任何事。基斯对此有些懊丧,他总自诩是最能让他自我厌弃又羞于表达的恋人勇于说出心声的那个人。

他真该放松一点,基斯想,都这么多年了。他把运钞车停在交易所门口,打开后轿厢门,提出保险箱。

枪响了。

 

 

 


基斯·德韦恩·查尔斯

1968-2029


 

 

 

-1-

“枪击。”寇特说,“他会死于枪击。”

寇特脱下外套,随手扔到戴维的椅子上,然后把戴维的被子掀开一角,舒舒服服地钻进去,跟他一起躺在黑暗里。

戴维把对寇特莫名其妙的开场白的隐隐不安压下去。他坐起来,“我没想到能在这时候见到你。”

“你是不是怕我根本就不来了?”“我怕你走不了。我怕你随便留在了一个什么坏地方。”

“你知道我不会忘记那个在你家跟你做爱的承诺的。”寇特无比放松地躺着,被子下的手向戴维摸索过去。

“别。”戴维痛苦地拨开他,“别在这时候……” 别在什么时候?别在他刚刚结束对年纪轻轻就死去的男友的哀悼、开始为旧情人心神不宁的时候,由这个男友的鬼魂来帮他手淫?

“求你了。戴维,求求你?”寇特笑得露出两个酒窝。“你想要这个。我知道的。你憋坏了。”他们两个终于又像那个雨夜里一样一起待在这里了。

 

 

戴维感到自己又在向对方交付一些东西,而这个想法使他浑身乏力。他大概失去了一会儿意识,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倒在床上,头部不在枕头上使他躺得很不舒服,而寇特正像年幼的克莱尔厌弃地摆弄自己的玩具兔子一样摆弄他的身体。“不要,”他皱起眉含糊地再度拒绝。戴维的头随着摆动的身体左右乱晃,他不确定自己的嘟囔传入寇特耳中时是否都成了一团态度暧昧的东西。在天旋地转的视野中他瞥见惨白的亮光,他疑心那是闪电。可能又下暴雨了。……寇特终于放着戴维的身体不去动了,他跪在戴维的身边,手指插进他红棕色的头发里,手掌蹭过他的脸。然后寇特吻了下去。寇特尝起来有美妙的红酒味,戴维觉得男友的周身也酒香扑鼻。然后他变得快乐又昏沉,像是在红酒里泡过一遍似的。寇特生机勃勃的——生机勃勃的心跳也敲击着戴维的胸膛。他因为寇特喷到自己脖子上的热气痒得咯咯笑起来。

当寇特用双臂撑起上半身,戴维注意到缠在寇特脖子上的一条从未见过的项链。

那项链实在太细太紧了。戴维盯着它艰难地咳嗽了一声。

寇特像是并没有被那条项链影响呼吸似的。他凝视戴维的眼神显得纯洁又青涩,仿佛是个只是想要跟幼师分享秘密的小孩。但戴维看过太多由小孩主演的烂恐怖电影了。他从接待过的一家原住民那里得知,印第安传说中夺人性命的卡奇纳就曾是淹死的儿童。如今他脑海中浮现对这个传说的起源的一种解释:这是年长者对早夭生命的天然的愧怍。

他愣愣地望着居高临下的寇特。

“不应该是你。”他说。

然后戴维迅速地被击垮了。他的胸口瘪下去,喉咙里滚出一些难听的声音,然后他流出不知所措的泪水。寇特年轻的、死去的身体中立地笼罩在他的上方。

戴维用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在寇特眼里无比脆弱,但他情愿展示自己的脆弱,像战败的狼向着头领的獠牙展露出柔软的脖颈。

寇特不在意脖颈。他的手向戴维的下体摸过去。戴维现在知道自己没有拒绝寇特的资格。你如何真正拒绝一个死人——鉴于你根本也无法真正接受一个死人?

与死者经年的神交使戴维多少能分辨他们于活人的不同。灰败和委顿是其永恒的底色。有些死者甚至会因此对抗性地让自己看起来比生前更加乐观健谈从而加以掩饰。戴维近乎心碎地察觉到了寇特的掩饰,也在同时意识到此前自己竟从未为寇特的死哭泣过。

寇特把头压低,悄悄话舔到戴维耳朵里:“我知道你想要这个。我知道你有多想要。”

一个人在情人死去多久之后才可以重新开始自慰?没人会规定这个。但事实是戴维在把寇特的遗体运回来的当晚就这么做了。

这太不对劲了,这让你看起来好像没有心一样……那时戴维边狠狠地撸着自己边这样想道。他分不清自己莫名的愤怒来自悲伤还是恐惧,好像闷头加速俯冲进万丈深渊,主动把一切最坏的结果都给砸实。他没办法停下来,他就是没办法——那时他甚至同时在思考如何跟寇特的母亲谈论他。寇特的尸体就躺在楼下。他本应和戴维躺在一起而他躺在楼下。

现在戴维知道寇特那时看到自己了。

“死人‘已经不会再让活人感到意外了’?” 寇特支起上身,另一只手边动作边问。

“我会让你意外的。戴维,你看着吧,我,会,让,你,意,外,的。”

 

 

“你好吵,” 寇特状似满意地听了一会后这样评论道。他低了低头,戴维一度以为寇特又会顺势吻下去。但寇特并无此意,只是若有所思地用那双小狼似的眼睛审视着他,而手腕动作不停。戴维顿时被自己自作多情的羞耻感淹没了。这孩子像生前一样喜欢用些幼稚的小花招来逗他。但是他没有细想的余裕。他现在被照顾得很好,很舒服,他从前怎么不知道寇特仅凭手上功夫就能这么厉害?他们在床上的活动倒确实从未这么审慎过。“这么爽吗,戴维,我把你撸得这么爽吗?”

戴维啜泣着紧紧抓住寇特空出来、主动递给他的左手,几乎像在乞求对方;是的,他想,我无法呼吸了,我爽得快要死了,我快到了……我的天啊,这样对你不公平,我不能……

他突然感到受到冲击。

他说不清是在哪,因为自己并没有感到疼痛,只是全身都在发麻。他觉得好像掀翻了——不知道是谁掀翻了什么,反正就是感觉掀翻了。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歇斯底里地崩溃着。

这个过程实际上只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戴维猛地清醒过来。他终于开始感到疼了。剧痛。在胸口。

在惊惧之中他试图看向寇特;但他的视力正在急遽地变差。在残留在脑海中的画面里,寇特的眼睛好像真的像小狼的眼睛一样发光。可能是错觉。……可难道他看到的寇特本身不就是一场错觉吗?……

我无法呼吸了!

戴维旋即晕晕乎乎地沉吟了一遍。我无法呼吸了。此时他的感受虽绝非幸福,但总可称得上一种可疑的、被迫的安然。

他不再试图出声求救,很快他就连呻吟都做不到了。事实上他全程都安安静静的。

从外表看上去,戴维的身体终于停止了一切不自觉的挣动。他眼睛半闭着,头歪向一边,身体驯顺又柔软地贴在床上,像他幼年时在正午阳光曝晒的海滩上蹲着观察了很久的、被人遗弃而漏光了气的塑料充气鲸鱼一样。

肌肉慢慢地放松到他难以想象的程度。在向着那不可抗拒的绝对静寂的永恒皈依中,唯一不和谐的只有自己胸膛中跳动得愈发急促却力度渐小的心脏,像他见过的被捉后在绝望中疯狂扇动翅膀的帝王蝶。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戴维听到寇特在自己耳边说话。

“……怎么样?这就是基斯中枪死亡时的感受。”

 

 

“戴维?你起晚了。”

天光大亮,克莱尔从房间外探进半个身子,乱发蓬松地一甩。她看见依旧捂在被子里的哥哥被自己的小动静吓得一激灵。 

“天啊,戴维,你生病了?”

“别!”戴维慌忙阻止着,“别过来克莱尔,走吧。就快走吧。我没生病,保证。”

克莱尔摊开手又拍了拍大腿。“妈妈让我来叫你的。”她坚持。

“告诉她我马上就下楼吃早饭。谢谢你,克莱尔。”

戴维凝神目送那头红发消失在视野里,侥幸感激克莱尔把自己从一些纷乱的狂想中叫醒。他暂时不想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但无论有多不情愿,他总记得住自己做了什么……克莱尔不会想看到自己床上的情况的。

他向上挪了挪,轻轻地拉开被子一角,不出所料地看见小腹、衣服和床单被罩都脏得一塌糊涂。自己昨晚似乎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地高潮了。

 

 

 

-2-

戴维在近郊的草地边缘踩了刹车,张望片刻后把车锁好,向墓地走去。现在是戴维经历了那次离奇的濒死体验的次日正午。

他后车厢的尸袋中躺着从一个瓶装液化气厂接回来的,新鲜的西恩先生。他本该先把这具死于意外的保安的尸体运回费雪与子葬仪社冷冻起来的。但眼下他急需通过某种方式面对一些关乎自身的、私密的死亡。

他在寇特的墓前坐下,(纳桑尼尔的墓碑距离较远,戴维并没有试图顺便走过去致以敬意。)冬日的阳光温和地铺排在寇特的花岗岩墓碑、戴维带来的一小束花朵,以及他的深色外套上。他看到自己无言的同道中人:走路姿态古怪的粉衣老妪、身着西装的长发男人、一对优雅地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双胞胎。他们同样都是前来徒劳地看望逝者的。寥落的墓碑丛密密麻麻地安插在失魂落魄的活人之间。

“你知道,我之前从来没来这里看望过你。这是第一次。”戴维皱眉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一直在责怪自己,以至于这几个月里我一直都活在抵抗的、被动的哀悼里,我在无意识地为你英年早逝而我竟然还活着而哀悼。也许他是对的,也许我的确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值得此刻的生活。”

一般来说,生者对着墓碑说上几句并不会显得奇怪,但戴维实在健谈得有点突出——毕竟墓地是他的地界。他感到那对双胞胎注意到自己的动静而投射过来的目光了。但实际上戴维身上令人意外地蕴藏着一点点逆反精神,而这使他能不管不顾地继续演说:“但你做了错事,你死去了然后你做了错事。——我怎么也没想到我这辈子会说出这种句子来。……你昨晚对我做的事是性骚扰,确实是。你知道吗?

“天啊,现在我很糊涂。我该生你的气的,寇特,至少我的确有必要质问你口中的基斯是怎么回事,或者也许你的幻象只是我的癔症,你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现在我大概只是在自说自话、让自己显得很蠢,并且急需看看心理医生。但我必须把这话在这里说出来。

“我既不害怕、也不怨恨或者无视你,我不再为发生在你身上的意外而愤怒和不解,我同样不会因为怜悯而偏袒地原谅你昨晚做的以及未来将要做的一切。

“我只是会想念你。”

那对年轻的双胞胎大概已经被动地静静听了很久了,她们正仓促地离开;戴维紧咬牙关,慢慢地进行深呼吸。

寂静再次被打破的时间间隔不算长。“你有想过参加什么舞台剧或者音乐剧吗?戴维,你真有做一段独白的天赋啊。”

寇特的声音在戴维身后响起。

戴维转头站起来。“总会,”他冲寇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总会很高兴见到你。”

他现在看清缠在寇特脖子上的项链坠了一个装饰物,一个莫比乌斯环。

“听着,”寇特想了想,一点点心虚的情绪从眼睛里漏出来。但作为时髦的年轻人,他实在不喜欢老是道歉,“带我兜兜风,就坐那辆灵车吧,你本来就该回家了,对吧?然后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戴维的问题呼之欲出。他又感到心脏烧灼,昨夜的痛苦在他脑海中一一复刻。他嗓子哑了。

“是的,”戴维干涩地说,“基斯。”

 

 

戴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自己的举动在在场的其他人眼中是怎样地怪诞;他自顾自带着寇特回到车上,示意后者坐上副驾驶座,然后开车带他向“费雪与子”驶去。

戴维的目光在前方的挡风玻璃和身边的寇特脸上来回游离,“基斯会被……”

寇特沉默着回望他。

“会被枪杀。对吗?如果那就是你昨晚想要传达给我的。”

寇特嘴角牵出一个笑容。

“你是怎么……寇特,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一点不安从戴维心中盘旋升起,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太过卑劣,但不受控制的质疑在他脑海中危险地成型:把基斯杀死的人会是寇特吗?这就是寇特才能预知基斯死因的原因?戴维之前从不认为自己与无数死人精神层面的交流能延展到现实中来、或者死人果真能在现实中改变任何事,但反过来想想,死者影响生者这种不可知的戏码不正是人类经久不衰的、常见的恐惧之源吗?

“死人知道一切。”

寇特说出这个句子就像说出一个古老的谶语。他凝视着戴维,目光似乎在暗示自己的全知不仅能预测基斯的遇难,还能把戴维对自己无端的揣测也一并看透。

“这就是死亡给人的报偿;我无法干涉,但我有办法看到每一场的死亡。”

你知道……?你无法干涉基斯的死亡,但你看到了他的死亡?

那说得通。

他说的是真的。你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戴维心想。

所以这就是基斯的结局了。被杀人犯或者抢劫犯或者别的什么枪杀。上帝,基斯为什么偏偏该死的是个会招人记恨的警察——

“寇特,”戴维说,“告诉我这件事会什么时候发生,行吗?凶手会是谁?我总可以做点什么。我可以提前报警或者——我是说这是可以避免的,对吧?”

他开始感到这场谈话中有着令人不安的威胁。仿佛置身水中,视野中尽是浑浊的可疑光影。但戴维认为这面目模糊的恶意威胁并不一定来自寇特。他为刚才对寇特一瞬间的质疑而责怪自己,因为他察觉到寇特好像同样受限于一些更宏大的东西。寇特大概会如实给出答案,但戴维在结束提问后就意识到这答案多少会令他失望。

“你的思路是对的,”寇特评论,“但没有用。我无法告诉你具体时间,戴维,死者是永恒的,时间对我们没有意义。生者眼中的远古和未来于我都是共时的。我只能这么说,基斯会作为一个保镖死去。他死于一次普通的现金押送任务。两个蒙面的男性冲他开枪。然后五个犯人卷款逃逸,在即将逃到国境线时被逮捕,一人被当场击毙。这就是整件事的经过。但我没办法告诉你时间。时间不是死者持有的概念。

“而你也无法改变这个结局。你大可以现在就去警告基斯别去当保镖,甚至你每天跟他寸步不离都行,但你什么都不会改变。结局一定会发生。结局在我眼中已经发生了。”

戴维终于放弃了捕捉寇特的表情,双眼只去观察路况。

一个人不可能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连续被击溃两次,因为他早在第一次重击时就已经破碎了。

寇特说基斯会作为保镖而死。这与上次与基斯见面时他的说法暗合。看来基斯的确会因为误开枪而被停职,然后他会换一份工作,去做一名保镖然后死在岗位上。戴维终于隐隐约约捉住了这场谈话里阴谋的一根线头。

生活灵巧地利用寇特来实施一些叙事诡计:戴维可以获悉基斯的死法,但无法预料死亡何时发生。

被枪击不同于其他死因。如果一个人被预言会死于心脑血管疾病等老年病,你可以合理推测此人能够活到晚年,但你无法如此推测基斯死亡发生的时间。从基斯找到保镖这份新工作的第一天起,他的生命就将是悬置的;他死于上岗的头一个星期和死于退休的最后一刻的的概率均等。

当你失去对事件发生时间的把控,预先保护的企图就失去了意义,你甚至不知道此刻的凶手是已经购置好了即将用来抢劫的枪械,还是还仅仅处于甜蜜的幼年。如果把基斯余下的生命从刚穿上保镖制服的那一天到他退休当晚分割成无限多的时间片段,那么每一个片段中的基斯都将是既生又死的:戴维无法在眼下作出任何预测,而未来的每一刻都风雨欲来。

只有死亡,痛苦的、冤屈的死亡,是绝对的必然。

这就是这个阴谋的全貌。

推理完毕,戴维的手指死死地抠住车喇叭。老旧的灵车沉重地鸣笛;他在噪音中惊觉身旁坐着的人变成了父亲。

“规矩点!”莫名代替了寇特出现的纳桑尼尔兴致勃勃的吼声盖得过灵车的尖叫,“我他妈的当初就是这么教你开车的?!”“爸爸?!他妈的怎么会……?”“你他妈精神失常了吗?小孩,停车!”

“……”戴维咬牙盯着前方,不再去按车喇叭。

“停车!”

他慢慢把油门往下踩。

他刚才第一次在父亲面前说脏话。他为此难堪,但脚下丝毫不放松。他的胸口到喉咙都憋着一股怨怼,源于被消耗和被催磨。他的人生曾被很多事情催磨,被身为次子、男同性恋和“葬仪社出来的怪小孩”的身份,被一些总不合时宜的爱;而现在他正开着灵车,载着他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死去的父亲以及一具被削掉半张脸的陌生尸体,绝望地奔驰在看上去永无止境的公路上。方向盘罕见地掌握在他手里。

他发现自己倔得很。

 

 

纳桑尼尔的态度突然间软和不少,“你小时候总是不喜欢我和你哥哥硬拉你看的黑帮片,我现在怀疑那是因为在内里你的心硬得跟他们太过相似。”他做了个双手投降的动作,“好吧,开吧,孩子,随便你想开到哪里。”好像突然变成飙车族的戴维真的能威胁他早就失去的生命一样。

“现在轮到你来跟我谈心了吗,爸爸?”

“——只是你要注意别分心,不然把自己卷进一场车祸可就太容易啦。我就是这么死的。我告诉过你没有?我死前想背着你妈在那辆皇冠特级灵车上抽根烟。”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警方说你死于开车打电话。”

“那条子们可真够没想象力的。”纳桑尼尔皱起眉毛,“有太多事情可能会杀死你了,你知道。而我能给你们三个孩子的忠告就是,不要开车点烟。……哦,这话倒不用跟你说。你从来都不抽烟的,不会像我一样,因为开着车想来一口而搞得脑浆都被撞出来。你是个乖孩子。就算加上同性恋那部分。”

戴维脑中浮现出纳桑尼尔被撞出脑浆的脑袋。

“你从小就是个乖孩子。”纳桑尼尔说。

戴维用那种会让人疑心他很想哭的腔调控诉:“而你毁了我们的圣诞。”

“是的,戴维,但我不是有意的。你得理解,有的时候人就是会突然被一辆公交车撞死在圣诞节那天什么的。我很抱歉。”

如果不是手握方向盘,戴维简直想在座位上蜷成一团。昨晚才为寇特哭过一场,现在他不想再哭第二次了。

“你们都会死。是不是?而我会活下来?爸爸,我会是费雪家活得最久的那个吗?”戴维说,“这就是上帝对我的惩罚吗?毕竟我是一个葬礼承办人?你觉得我适合给他们分别准备什么样的棺材?”

“不是‘他们’。我们两个都知道你指的只有一个人。”

“……”

当然了,他当然在想基斯。总是基斯。唯一的、不变的基斯。你难以定义这仍是爱情,但他确乎是戴维单调生活中一个隐蔽但恒常的定点。

寇特为什么要偏偏要把基斯的死亡告诉自己?他后悔没在寇特消失前有此一问。戴维清楚自己对基斯的情感,这几个月对寇特的哀悼令他对此思虑更深;但如果戴维当下决定去与基斯复合,那么他的余生都将随时束手无策地等待着一颗杀死他的爱人的子弹。

纳桑尼尔拍拍戴维的手。“刚才我告诉过你停下的,至少慢些开也可以啊。现在你看,我们来早了。”

什么?戴维一时恍若隔世。他踩着油门的脚放松了些。

纳桑尼尔开始解身上的安全带。“那个在咱们家跳方块舞的孩子,”他偏偏头,“他死了,我知道他后来找过你。但他还没把他想说的另一件事情告诉你。可怜的小家伙。如果我是他,我也会不好意思直接开口求助的,像这种事。”

“你在说寇特吗?求助什么?你在说什么?”

“停下就知道了。戴维,就是这里。停车。”

戴维依言而行;纳桑尼尔转头拉开车门。

“等等!爸爸……”戴维抓住纳桑尼尔的手腕。此地距离费雪与子还很远,眼前有一栋常见的美式住宅,草坪上种着两棵加州胡椒树。

“叫寇特的那个小子想要你帮个忙。戴夫,别拽着我,”纳桑尼尔夸张地撇撇嘴,甩开了戴维的手,“在这儿等着;然后你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你在拿我开玩笑吗?等什么,等多久?我不能等太久的。你知道车上可还有一具尸体需要……”

“没关系。西恩先生死了,”纳桑尼尔站在车外念出尸体的姓氏,手撑着副驾驶座,在向后车厢的死者投去最后一眼后关上车门,“他不会介意的(He wouldn't mind)。”

 

Chapter Text

“留心叮的一声!”

在特雷弗·西恩家附近倒闭已久的现烤面包店的玻璃门上,留着这样一句用亮黄色荧光笔写就的广告语。

那家店味道不错……倒闭后也一样。西恩这么想着。他在这个废弃的秘密基地跟不同的妓女做过很多次。“你在瓶装液化气厂做保安?”她们听了兴致缺缺。只有一个妓女接着提出如下疑问:“厂子里有女人吗?”

“四五个。三个是清洁工,”西恩想了想,“都是老女人。她们居然还需要上课学习腐蚀性药品接触皮肤时的自救方法。拜托,她们毁不毁容都一个样。”

为家中卫生考虑,他通常不领妓女回家。但天杀的就那一次——那个质疑化工厂员工男女比例的妓女(虽然话太多)身材实在火辣,他在深夜打电话叫她过来。

服务完毕,妓女开始收拾东西走人,而西恩已经困了。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一个直敲到自己骨髓的声音:“叮!”

他惊得冷汗直冒,冲她怒斥:“那他妈的是什么?”

“什么?”她瑟缩了一下,“我的金属手镯?”

西恩悻悻地止住话茬,看着她离开。他想起自己秘密基地门口那则关于“叮”的标语,感到正被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注视。

这体验从那以后就从未彻底消除过。

今天他照常巡视工厂;靠西和靠北的厂房一切正常,但在东边厂房里一个加压反应室中,一个实习生倒在地上。

西恩心一沉。他上前检查此人的呼吸,还好发现一切正常。

可能是低血糖。他想,这小子得吃点早饭——

西恩站起身,看着眼前坚实的压力反应釜,想起自己慌乱中居然忘记确认仪器情况了。而他在压力表中读到了一个大得吓人的数据。

通常为防止爆炸,反应釜在釜内压力异常时会释放一个安全阀,在其高速弹出之前仪器会鸣笛提示人们躲避。

但西恩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好像被噩梦魇住。机器的示警声仿佛能深入骨髓、直凿大脑:“叮——叮——叮——”

 

 

 


特雷弗·西恩

1964—2001


 

 

 

-1-

戴维第四次回头看向身后的尸体——自己真是太对不起西恩先生了。后者先是被高压气阀掀翻了脑袋,尸体又迟迟不能送回费雪与子保存,而强迫戴维等在这里的纳桑尼尔已经离开了。戴维不情愿地把车停在路边,小腿向后蹬着驾驶座底部。

他迷惑寇特到底想让自己帮什么忙。

他坐在车里不甚机警地注意着周围的环境。刚才自己为了不惹人注意,特意把车停到了离那栋房子稍远的胡椒树下用以遮蔽,并把车窗全部关上,但他的担心似乎纯属多余:在这个休息日的冬日午后,这个普通的住宅周遭没有任何人走动。

四周没有可以确认时间的标志物。在这段等待最初的困惑和焦虑过后,戴维渐渐安定下来。他对时间的在场感正在被削弱,毕竟他的确身处这样一个被弃置之地——被弃置,不仅是被人类,还被一个更加泛化的、无所不在的和不可抗的概念,即已经永远逝去的生活本身。

他控制不住地像敏感又难过的乖小孩回忆教师的训斥一样伤感地回味自己与寇特和父亲漫长的交谈,关于基斯的死亡,关于死亡是如何随机。这不是思维的重建而更像是消耗;他能感到经此一席话,自己过往的经验,观念,常识,语境,也都一并逝去着。

为延缓尸体的腐烂,戴维不得不暂时关掉车内的暖气。他讪讪地想,在纳桑尼尔刚刚死去的时候,自己明明还因为内特在运回尸体中途跑去与布兰达喝咖啡而训斥过他呢。戴维考虑着,回家后他得把这具尸体的深度重建工作交给费德瑞科来做。

他什么时候回家?

是寇特请他帮忙等在这里的;这会是寇特的报复吗?他会在暗处欣赏自己上演一出滑稽的等待戈多吗?是否寇特许诺会发生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这是不是戴维今后可能长久地经历的、困惑又忧心忡忡的生活的预演?

 

 

-2-

他得下车看看;戴维想,爸爸可没交代自己不许下车。也许寇特是在请他帮忙找一只流浪狗什么的,这样一来他就得去远处那些灌木丛里观察一番。他推开车门,冷风倒灌进温暖的车内,他冻得哆嗦了一下。

一声撞击声传到他耳中。

是那栋房子里传来的。瓷器的碎裂声,戴维熟悉这声音。他第二次独立主持遗容瞻仰会时,死者嗑嗨了的鳏夫悲愤地一口气撞碎了大厅里的三个日本花瓶,从那以后纳桑尼尔再不许在家中死者亲友常驻的地方放置任何瓷制的东西。就是这样的声音。而这次的情况更糟糕:响声之大昭示着瓷器不像是仅仅被撞翻,而是被大力掼倒在地的。戴维往车座中瑟缩了一下。

一个男性的人声随之响起。距离太远,戴维听到的含糊语句中没有任何单词清晰可辨。但有一点总可以被戴维确定:这个男人到底不可能是冲着虚空怒吼的。那栋住宅里一定还有至少一个缺席了这场语言较量的人。

这真的很好猜,千篇一律,可预测,反反复复——戴维紧皱起眉头,那些声响使他回想起他学生时代目睹的一些不愉快的场面,大概校园霸凌和家庭暴力都大同小异。

做点正确的事,他对自己默念。

戴维拿出手提电话报了警。“我们恰好有一支巡逻小队在你们附近,”电话那头说,“我们马上就到。”

戴维放下电话。现在他当然应该继续等待在屋外。他应该等着警察来处理一切同时去考虑……考虑什么?对了,是寇特。寇特的目的……

天啊。屋里有一个女人开始说话。情绪平静而毫无波澜,像在播报列车时刻表。

她在解释自己——戴维痛苦地低下头去。别去解释你自己。别在这时候——上帝,别去激怒他。相信我,你在激怒他。

戴维不敢想象这将如何收场。他听着女人的声音就像在家时听一个音调过渡平滑但尖利的烧水壶,他小时候每每担心到最后壶盖会不堪重负而惊人地弹射出来。

费雪家一直是由露丝来烧水的。他的母亲系着淡色的围裙;四岁的戴维站在餐厅旁观,他胆怯地抬头向母亲表达着自己对于烧水壶的不安,而露丝被逗笑了,告诉他不用怕——戴维没来由地回忆着这些的童年片段,等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那栋房子门口气喘吁吁地敲门。

我当时就看着水壶想……不要。不要。不要。他想。

一阵暖气从打开的门缝中逸出。“是谁?”戴维欣慰地听见应门的是那位女士。她半张脸躲在半开的门后。

戴维愣在那里,感到下巴发紧。我需要说什么?他想,我是说,看看她的表情!为什么她表现得那么——

戴维震惊地退后半步。

“哦,天啊,不是吧。”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愤怒地发抖。

他看到了她的眼睛。琥珀色的、锐利的,黑色的瞳孔在浅色虹膜的衬托下显得非常明显,像某种敏捷的夜行动物。寇特一样的眼睛。

这个女人是寇特的母亲汉娜。

“我能帮助你吗?”她问。

他逼近大门一步——所以这就是寇特请求我帮忙的事。所以她的丈夫就是杰克,那个铁块,曾经良心发现一般向我忏悔他对寇特做的事。那么我……

戴维咬牙等着自己的嘴巴放松下来。不能惊动他们,他想,也不能再让汉娜与杰克单独同处一室。只需要将时间拖到警察来到这里。

他突然福至心灵,开始面色沉重地对汉娜叙述:“是的,帕斯夸里太太。我是费雪与子葬仪社的负责人。您的儿子寇特曾租用我们的场地打工,并由我们为他举办了葬礼。我们曾在葬礼上见过面。您记得吗?”

汉娜垂下眼帘,戴维敢肯定自己从她的脸上看到的居然是一丝羞愧,就好像她在因为自己把生活过成这样而耻于听见自己早夭儿子的名字。

汉娜并没有立即开口。她转头向屋内望去,似乎在沉默地寻求一个许可。而盘踞在屋内的另一方也用沉默给出回答。

汉娜把门开大了一些;她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任何遭受暴力的痕迹。戴维瞟了一眼室内,看见那个被玄关遮住一半的静止的人影。

“……我们今天在葬仪社中发现了一些寇特的遗物。所以我特意前来交还二位。”“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住址的?”屋中人发话了。

“什……”“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住址的?”

那个男声重复着问题。

“我……”我查了电话簿——戴维想这么解释,但他哽住了。铁块——寇特的父亲,曾经的汉城运动会的美国棒球队替补选手,家暴者——身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压着步子向他走来。

“我——”戴维噎住了。

铁块走到近前,对汉娜漫不经心地一挥手,后者触电般弹到一边;铁块抓住门把手紧盯着戴维,肱二头肌饱绽。“不好意思?费雪先生,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住址的?”

就是这里了,戴维想,我会死在这里。我无论如何……

 

 

“帕斯夸里先生和太太,原谅我们……”

戴维听到背后嘈杂的脚步声和熟悉的人声。

他不擅长处理狂喜,所以甚至迟疑了几秒才敢向后观望。

这是基斯。基斯结束了因为误开枪而被调查的流程,并已经官复原职。他站在戴维身边而他们身后的台阶下还站着一个身高略低的白人警察。这两个人就是那个恰好在附近的巡逻队。

基斯亮出警徽——哦天啊,这可真他妈的性感,戴维想,你可以把它甩到我脸上——“洛杉矶警署。我们接到了对府上的家暴投诉。”基斯面对杰克专心补完他的句子。他并没有因为在工作中碰到戴维而表现出惊奇,但他不着痕迹地稍稍侧身,将戴维挡在身后。

“什么投诉?”铁块表现出十足的困惑,“我们根本就没有邻居……哦。”

他的目光越过基斯看向戴维,后者跃跃欲试般迎上去。

“是我报的警。”戴维索性坦言,“我偶然路过这里,然后听见了瓷器的碎裂声,还有你在向她吼叫。我报警后敲门确认她的安全,才发现我认识你们这家人。”

直接向杰克承认自己就是报警人无疑会给警察的工作带来不便,但这就是他们应该做的工作,是不是?这就是基斯该做的。戴维多少明白在现下的处境中应该掩饰激动之情,但这实在太好了,基斯会来处理这件事,他知道是戴维报的警。戴维感觉自己就像那个备受嘉奖的、在海啸来临前立了大功的小姑娘*。

“哦,对,那是……是这样的。”杰克雄浑的声音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我不小心碰倒了家里的瓷器,我的妻子指责我,然后我们有了一些口头上的小争吵。绝没有打架。”

“我们从不打架。”

一旁沉默的汉娜开口了。

基斯似乎是想转头看戴维一眼,但他作罢了。他询问汉娜,“夫人,刚才是否发生了任何肢体冲突或有类似倾向?”他尽量站在汉娜和杰克中间,“请二位跟我们回警局。我们需要跟你们两个都谈谈。”“我不需要谈话!”汉娜接得很快。

戴维简直都要佩服汉娜丝毫不带哭腔的声音了;她是在害怕!他心想,你们没看到刚才她是怎么躲开他的手的!——另一个警官显然想要劝戴维回避,但戴维绝不打算先行离开。“他在撒谎!听着,基……”他差点叫出基斯的名字,“我认识这家伙。他总是有暴力倾向,还打过他的儿子!而且我可没听到她跟你吵架,”戴维向杰克宣布,“只有你一个人单方面地冲她大喊大叫。你是怎么弄碎那个花瓶的?你为什么这么粗心,你喝醉了吗?”

杰克将重心移到一条腿上;他挑衅般看着戴维。

“我在练习挥棒。”他说,“我是一个前棒球手。这么冷的鬼天气里哪里都去不了,我实在太无聊了,只能拿起球杆在家里随意挥几棍。而那个花瓶是我们旅欧的亲戚给的纪念品,新近才送到我们家的。我还没习惯它的摆放位置,所以不小心击中了它。你记得我告诉过你我曾经是个棒球手吧,费雪先生?”

只有一瞬间,但戴维发誓看见杰克冲自己狞笑了一下。

“无事发生,警官先生,现在你们可以离开了。”杰克赢得了这场交锋,他向后退了几步,“而且——谢谢你,费雪先生,为了你如此操心我的家事。”

“抱歉警方打扰了您的休息,但投诉可能的家暴现象是费雪先生作为公民的义务,帕斯夸里先生。”基斯冷不防冲着重新坐回沙发的杰克喊。他没有得到回应。

“夫人,您确定一切都好?”基斯再次询问汉娜,他声音不高而语速很快。戴维确信自己是第一个察觉基斯已经被激怒了的人。

“我们从不打架。”汉娜说。

她眼睛圆睁,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们,从不,打架。”

戴维是在她说完话却迟迟不关门时理解她的意思的:他们当然从来不打架。

双向的肢体暴力才能被定义为打架。但你如何去打一个前运动员?在他的攻势下,你怎样的反击才够被定义为反击?

基斯的反应比戴维更快。他直接走进大门,他的同事紧随其后。

 

 

-3-

之后的事情戴维记不清了。

他只听见杰克在嚷嚷着搜查令的事,而基斯在说什么租约,然后就是打斗,更多的打斗,劝架,直到另一辆警车不得不被派来收拾残局。

戴维震惊地看到他们给基斯也戴上了手铐。

他们允许戴维第二天再来做笔录。但戴当即坚持开着灵车跟他们同去。他在笔录的间隙向那位白人警察斯科特询问对寇特的父母的处理情况。

“感谢您的报案。”斯科特回答,“我们在他们的家中发现了更多的证据,据此已经可以确认帕斯夸里先生的家暴行为了。开庭时间是下周一。”

“嗯,还有一件事,”戴维斟酌着措辞,“查尔斯警官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吗?”

“请原谅,我不能透露其他警官的——哦,”斯科特停顿了很长时间,换掉了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他兴致盎然却又扭扭捏捏的。“你是不是他的……?”

“对。”戴维压低声音。他当然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呃,你知道我本来不能说的,但毕竟你什么都看见了。查尔斯打了帕斯夸里先生,这是他第二次工作失误了。诚实地说,我在本行业看不到他的出路了。”白人警察垂头丧气地告诉他。

“是的,是的,”戴维心下了然,“当然。”

 

 

基斯在接近午夜才终于能够离开警局。他心情平静。失望在所难免,但他明白现在任何降到他身上的处罚都是合理的。

他会尽早办理离职手续,或许给自己休个假——不必了。他知道这不可能,因为自己做不到总是对此次失业放平心态。以后的情绪控制会成为一个挑战。但至少今晚……

他吃惊地看到戴维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身上舒舒服服地裹着安抚用的橙色毯子。

这毕竟是一个漫长的冬夜。

基斯怀着隐秘的惊喜走近戴维,想要说些不必等我之类的客气话。但戴维突然起身迎接,毯子掉落下来,“那是你第一次管我叫‘费雪先生’吗?”

“我……”

“你知道的,‘抱歉警方打扰了您的休息,但投诉可能的家暴行为是费雪先生的义务’,大概是这么说的。”

“戴维……”“感觉不坏。真的。”

“戴维,监控器。”基斯退远一步,“这里可到处都是。”

“啊……”戴维动作一僵。

“看来我要请你到我的灵车里跟我和西恩先生共处一会儿了,查尔斯先生。”

 

 

“哦,”基斯刚进灵车就被尸体的气味熏得逃了出来,“太烂了(It sucks)!”“不,” 戴维拿着从自动售货机里买的一瓶可乐庄重地纠正道,“它在放气(It releases)。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带着它是怎么过的。”

基斯玩味地审视着戴维。

“你在试着逗我笑吗?”

戴维暗暗伤感起来;基斯不知道避无可避的命运仍旧笼罩在他的头顶。

“只要这样能让你快乐。”戴维说。

基斯走过去,和戴维一起靠在灵车上。

“你知道,这么说不太好,但其实我很感谢你揍了那家伙。”戴维说。

“我这么说也不太好,但我揍得爽极了。”

“而我大饱眼福。”

“而我大吃一惊——你知道我看见你一个人站在他们家门前胡言乱语的时候有多惊讶吗?我们不来救场的话,那个男人会把你打个半死的。他真会的。他的胳膊快赶上你的小腿了!哦,别跟我争,我知道你的小腿有多细。”

你见过更多。戴维试图抓住这个暗示。但这是否是一个浪漫性质的暗示?基斯还在继续,“……说真的,如果站在门口的不是你,我会以为那个帕斯夸里先生捉住了他的妻子和别的男人出轨。”

“我只跟男人上床,真是谢天谢地。”戴维感慨。

“而且,基斯,谢谢你挡在我前面。我知道这本来就是你的责任但……”

“别。我只是因为那样会看起来很搞笑才挡在你前面的。你不觉得搞笑吗?我们两个并肩站在那里就像一对打劫无辜异性恋夫妇的色情同性恋大盗。”

“哈哈,天哪!真是太抱歉了,寇特,真抱歉我们骚扰了你的异性恋爸妈!”

提起寇特让此刻变得很微妙;戴维无言地抬眼去看辽阔的天幕中略显稀薄的银河。

“对啊,真是太巧了,帕斯夸里夫妇竟然就是寇特的父母。……等等,戴维,你是故意的吗?你是本来就知道寇特的父亲家暴,所以特地找上门讨公道的吗?”

比你想的更离奇。戴维想,我是被两个死人怂恿来的,他们分别是先父和寇特本人。

但戴维不能这样回答。上一次他试着对活人透露自己与死人的交流,那个活人不就在之后发生了不幸吗?他明白寇特的死跟自己在雨夜中的倾诉无关,但他现在倾向于相信死生之间的确有一些自己没有资格打破的界限。

“不,确实纯属偶然。我认出那个应门的妻子就是寇特的母亲的时候也很惊讶……但我庆幸自己居然还能为寇特做点事。”

“我真搞不懂那个男人,在儿子死后居然开始教训起妻子来了。”

“也许死亡正是他的理由呢。”戴维告诉他,“他的家暴解释了很多事。比如为什么帕斯夸里太太并没有和他一起安排寇特的葬礼,以及她为什么总是沉默寡言。这种情况很常见。”

他回想着,“除此之外我还见过更糟的。从小到大,无数的葬礼,形形色色、光怪陆离的悼念者。你不去理解死亡就无法理解生活。”

“哇。你真的很理解死亡,是不是?”

哦,太理解了,比你想象的深得多——黑暗中戴维感觉自己要热泪盈眶了,他的基斯强大又坚定,几乎无坚不摧,而这个世界上的活人里只有戴维体验过基斯迎接死亡时的脆弱。这像是被戴维私藏的死亡。而他痛苦又固执地爱着它,就像他同等地爱着基斯异彩纷呈又鲜活万分的生命。

“基斯,提醒我一下,”戴维忍住抽噎,“你上一次误开枪是因为什么?”

“哦,那次把我气坏了。一个失业的职员绑架了两个才上托儿所的小孩。孩子站在那里甚至被吓得不敢哭,然后我……”

戴维失声笑了出来;这就是他的基斯,正直,果断,勇敢,有时也的确有点儿易怒。现在眼见他说着说着就要为自己的莽撞感到沮丧了,戴维扔掉可乐瓶,拽过他的领子,在冬日冷冽的天空与灿烂的银河下亲吻他。

 

 

-4-

戴维在基斯身边醒来。午休结束,这是最纯粹的春日午后,窗外细雨廉纤。

他在阳台看到寇特的背影。

戴维感到意外,他没想到寇特还会出现。

他试着跟他交谈却试着不知道如何说起。几个月过去了,基斯与他重归于好,目前在家待业;他和戴维同居了;寇特的父亲入了狱,他的母亲找了一份机修工的工作——与铁块相处的时间里她显然偷学了点什么。

寇特显然听到了身后戴维的动作,但就像对待这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一切一样,他不予置评。

“你可以种一些九重葛,”寇特慢慢地开口了,“这种植物就需要这场雨。我刚开始兼职打工时护理过一个马萨诸塞来的怪老头,一个二战时支援过远东战场、但因为不愿意杀人竟然一枪都没开过的枪械迷。他家院子里就种着许许多多的九重葛——当然,都需要我负责侍弄。”寇特试着装得很厌倦(不怎么成功),“他觉得九重葛红得像在燃烧一样,适合活在此处和彼处的南方。他竟然就是因为这个才从马萨诸塞搬到了加州。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说的‘彼处的南方’在中国。

“他一定很高兴现在下雨了,为了他的九重葛。”

戴维安静地听着;这很少见,寇特并不是那种喜欢讲抒情故事的人。

寇特吸了吸鼻子,嗅闻空气中的一丝雨味:“你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我时就下着雨。不过那是秋夜的暴雨,远不如这次。”

他继续说,“我爱你。我早就想告诉你这个了。”

戴维感到呼吸困难;很神奇,寇特说这话他并非无法预料,但他做不到违心地给出相同的回复。

寇特告诉他:“你不用回应我说你也爱我。我知道你不爱。这是对的,爱死人不如爱生活。”

 

 

潮湿、阴晦、沁凉的春雨。

 

 

“至少我看到了雨。

“但愿你们的世界也有这样美丽的雨。”戴维说。

“我们的?哦,不,”寇特又露出了他宣判基斯的死亡时那种神秘笑容,“我是说,亡者的世界当然有春天,当然有雨——可是不,我们眼前的这场雨是为你而下的,它只属于你。戴维,这是你的春雨。”

寇特直起倚着门框的身子,走进雨中。他的棒球衫背后绣着小小的富士山剪影——美丽的活火山。或许明天喷发,或许不会——戴维没有阻拦,他知道寇特再也不会跟自己说任何话了。于是他在寇特背后冲他挥手。

寇特双手插兜,走得很随意,好像他只是突然想嚼口香糖并打算花五分钟去临街的小超市买点回来一样。他渐行渐远,并不回头,最后隐匿在远处街道上春天的人流里。

 

 

寇特全身都没有被淋湿。

戴维的短袖被潲进屋檐下的雨洇成了灰色。这何以是我的春雨?他苦恼地思索——我是不是……?啊,是的。就在他离开家去上殡仪学院的第一天,他见过这样的春雨。那天早上出门时父亲汽车的后备箱装不下他的行李,于是戴维放弃了几件东西:几件T恤,多余的被褥,一本厚重的《杀死一只知更鸟》——他对作辩护律师的兴趣由此而来。他本想读法学专业的。他淋着细雨从门口折返,把那本书连同其他东西原样放回家中,没感到任何遗憾或委屈。一些轻盈的东西在上升。在雨中。

戴维熟悉这种感觉,事实上他正由此辩认自己。而今他究竟对此作出了最伟大的创举,他说:“我觉得我们确实可以同居了,基斯。”

命运的确无常,就像他在父亲死后温驯地放弃了读法律学校的梦想,就像他没想到后来会和基斯一起搬进费雪与子这个梦魇般的故乡,就像他虽然知道了哥哥会因为脑血管病死亡,但他没想到这事就发生在三年后。而基斯仍然健康地活着,惨剧会发生,但不是在现在,不是在这里。

生活是一条自噬的长蛇,戴维通过这种感觉确认自己绕回了原地。

而他终于决定拥抱它。

 

 

小雨轻轻冲刷掉一些浅表的污秽。一些幽微的愁绪不为人知地爆裂又释怀。在某人对自己作出注定的伤害之前原谅他们。站在春天的浮冰上遥望两岸,脚下是温暖的、死亡的湍流。安居于永远悬置的状态中。温顺地接受命运带给自己的一切。所有事情都会在雨中得到和解与宽恕。

戴维知道自己生命里还会出现很多场这样的春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