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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ne Who Forgives Death | 谅解死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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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心叮的一声!”

在特雷弗·西恩家附近倒闭已久的现烤面包店的玻璃门上,留着这样一句用亮黄色荧光笔写就的广告语。

那家店味道不错……倒闭后也一样。西恩这么想着。他在这个废弃的秘密基地跟不同的妓女做过很多次。“你在瓶装液化气厂做保安?”她们听了兴致缺缺。只有一个妓女接着提出如下疑问:“厂子里有女人吗?”

“四五个。三个是清洁工,”西恩想了想,“都是老女人。她们居然还需要上课学习腐蚀性药品接触皮肤时的自救方法。拜托,她们毁不毁容都一个样。”

为家中卫生考虑,他通常不领妓女回家。但天杀的就那一次——那个质疑化工厂员工男女比例的妓女(虽然话太多)身材实在火辣,他在深夜打电话叫她过来。

服务完毕,妓女开始收拾东西走人,而西恩已经困了。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一个直敲到自己骨髓的声音:“叮!”

他惊得冷汗直冒,冲她怒斥:“那他妈的是什么?”

“什么?”她瑟缩了一下,“我的金属手镯?”

西恩悻悻地止住话茬,看着她离开。他想起自己秘密基地门口那则关于“叮”的标语,感到正被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注视。

这体验从那以后就从未彻底消除过。

今天他照常巡视工厂;靠西和靠北的厂房一切正常,但在东边厂房里一个加压反应室中,一个实习生倒在地上。

西恩心一沉。他上前检查此人的呼吸,还好发现一切正常。

可能是低血糖。他想,这小子得吃点早饭——

西恩站起身,看着眼前坚实的压力反应釜,想起自己慌乱中居然忘记确认仪器情况了。而他在压力表中读到了一个大得吓人的数据。

通常为防止爆炸,反应釜在釜内压力异常时会释放一个安全阀,在其高速弹出之前仪器会鸣笛提示人们躲避。

但西恩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好像被噩梦魇住。机器的示警声仿佛能深入骨髓、直凿大脑:“叮——叮——叮——”

 

 

 


特雷弗·西恩

1964—2001


 

 

 

-1-

戴维第四次回头看向身后的尸体——自己真是太对不起西恩先生了。后者先是被高压气阀掀翻了脑袋,尸体又迟迟不能送回费雪与子保存,而强迫戴维等在这里的纳桑尼尔已经离开了。戴维不情愿地把车停在路边,小腿向后蹬着驾驶座底部。

他迷惑寇特到底想让自己帮什么忙。

他坐在车里不甚机警地注意着周围的环境。刚才自己为了不惹人注意,特意把车停到了离那栋房子稍远的胡椒树下用以遮蔽,并把车窗全部关上,但他的担心似乎纯属多余:在这个休息日的冬日午后,这个普通的住宅周遭没有任何人走动。

四周没有可以确认时间的标志物。在这段等待最初的困惑和焦虑过后,戴维渐渐安定下来。他对时间的在场感正在被削弱,毕竟他的确身处这样一个被弃置之地——被弃置,不仅是被人类,还被一个更加泛化的、无所不在的和不可抗的概念,即已经永远逝去的生活本身。

他控制不住地像敏感又难过的乖小孩回忆教师的训斥一样伤感地回味自己与寇特和父亲漫长的交谈,关于基斯的死亡,关于死亡是如何随机。这不是思维的重建而更像是消耗;他能感到经此一席话,自己过往的经验,观念,常识,语境,也都一并逝去着。

为延缓尸体的腐烂,戴维不得不暂时关掉车内的暖气。他讪讪地想,在纳桑尼尔刚刚死去的时候,自己明明还因为内特在运回尸体中途跑去与布兰达喝咖啡而训斥过他呢。戴维考虑着,回家后他得把这具尸体的深度重建工作交给费德瑞科来做。

他什么时候回家?

是寇特请他帮忙等在这里的;这会是寇特的报复吗?他会在暗处欣赏自己上演一出滑稽的等待戈多吗?是否寇特许诺会发生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这是不是戴维今后可能长久地经历的、困惑又忧心忡忡的生活的预演?

 

 

-2-

他得下车看看;戴维想,爸爸可没交代自己不许下车。也许寇特是在请他帮忙找一只流浪狗什么的,这样一来他就得去远处那些灌木丛里观察一番。他推开车门,冷风倒灌进温暖的车内,他冻得哆嗦了一下。

一声撞击声传到他耳中。

是那栋房子里传来的。瓷器的碎裂声,戴维熟悉这声音。他第二次独立主持遗容瞻仰会时,死者嗑嗨了的鳏夫悲愤地一口气撞碎了大厅里的三个日本花瓶,从那以后纳桑尼尔再不许在家中死者亲友常驻的地方放置任何瓷制的东西。就是这样的声音。而这次的情况更糟糕:响声之大昭示着瓷器不像是仅仅被撞翻,而是被大力掼倒在地的。戴维往车座中瑟缩了一下。

一个男性的人声随之响起。距离太远,戴维听到的含糊语句中没有任何单词清晰可辨。但有一点总可以被戴维确定:这个男人到底不可能是冲着虚空怒吼的。那栋住宅里一定还有至少一个缺席了这场语言较量的人。

这真的很好猜,千篇一律,可预测,反反复复——戴维紧皱起眉头,那些声响使他回想起他学生时代目睹的一些不愉快的场面,大概校园霸凌和家庭暴力都大同小异。

做点正确的事,他对自己默念。

戴维拿出手提电话报了警。“我们恰好有一支巡逻小队在你们附近,”电话那头说,“我们马上就到。”

戴维放下电话。现在他当然应该继续等待在屋外。他应该等着警察来处理一切同时去考虑……考虑什么?对了,是寇特。寇特的目的……

天啊。屋里有一个女人开始说话。情绪平静而毫无波澜,像在播报列车时刻表。

她在解释自己——戴维痛苦地低下头去。别去解释你自己。别在这时候——上帝,别去激怒他。相信我,你在激怒他。

戴维不敢想象这将如何收场。他听着女人的声音就像在家时听一个音调过渡平滑但尖利的烧水壶,他小时候每每担心到最后壶盖会不堪重负而惊人地弹射出来。

费雪家一直是由露丝来烧水的。他的母亲系着淡色的围裙;四岁的戴维站在餐厅旁观,他胆怯地抬头向母亲表达着自己对于烧水壶的不安,而露丝被逗笑了,告诉他不用怕——戴维没来由地回忆着这些的童年片段,等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那栋房子门口气喘吁吁地敲门。

我当时就看着水壶想……不要。不要。不要。他想。

一阵暖气从打开的门缝中逸出。“是谁?”戴维欣慰地听见应门的是那位女士。她半张脸躲在半开的门后。

戴维愣在那里,感到下巴发紧。我需要说什么?他想,我是说,看看她的表情!为什么她表现得那么——

戴维震惊地退后半步。

“哦,天啊,不是吧。”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愤怒地发抖。

他看到了她的眼睛。琥珀色的、锐利的,黑色的瞳孔在浅色虹膜的衬托下显得非常明显,像某种敏捷的夜行动物。寇特一样的眼睛。

这个女人是寇特的母亲汉娜。

“我能帮助你吗?”她问。

他逼近大门一步——所以这就是寇特请求我帮忙的事。所以她的丈夫就是杰克,那个铁块,曾经良心发现一般向我忏悔他对寇特做的事。那么我……

戴维咬牙等着自己的嘴巴放松下来。不能惊动他们,他想,也不能再让汉娜与杰克单独同处一室。只需要将时间拖到警察来到这里。

他突然福至心灵,开始面色沉重地对汉娜叙述:“是的,帕斯夸里太太。我是费雪与子葬仪社的负责人。您的儿子寇特曾租用我们的场地打工,并由我们为他举办了葬礼。我们曾在葬礼上见过面。您记得吗?”

汉娜垂下眼帘,戴维敢肯定自己从她的脸上看到的居然是一丝羞愧,就好像她在因为自己把生活过成这样而耻于听见自己早夭儿子的名字。

汉娜并没有立即开口。她转头向屋内望去,似乎在沉默地寻求一个许可。而盘踞在屋内的另一方也用沉默给出回答。

汉娜把门开大了一些;她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任何遭受暴力的痕迹。戴维瞟了一眼室内,看见那个被玄关遮住一半的静止的人影。

“……我们今天在葬仪社中发现了一些寇特的遗物。所以我特意前来交还二位。”“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住址的?”屋中人发话了。

“什……”“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住址的?”

那个男声重复着问题。

“我……”我查了电话簿——戴维想这么解释,但他哽住了。铁块——寇特的父亲,曾经的汉城运动会的美国棒球队替补选手,家暴者——身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压着步子向他走来。

“我——”戴维噎住了。

铁块走到近前,对汉娜漫不经心地一挥手,后者触电般弹到一边;铁块抓住门把手紧盯着戴维,肱二头肌饱绽。“不好意思?费雪先生,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住址的?”

就是这里了,戴维想,我会死在这里。我无论如何……

 

 

“帕斯夸里先生和太太,原谅我们……”

戴维听到背后嘈杂的脚步声和熟悉的人声。

他不擅长处理狂喜,所以甚至迟疑了几秒才敢向后观望。

这是基斯。基斯结束了因为误开枪而被调查的流程,并已经官复原职。他站在戴维身边而他们身后的台阶下还站着一个身高略低的白人警察。这两个人就是那个恰好在附近的巡逻队。

基斯亮出警徽——哦天啊,这可真他妈的性感,戴维想,你可以把它甩到我脸上——“洛杉矶警署。我们接到了对府上的家暴投诉。”基斯面对杰克专心补完他的句子。他并没有因为在工作中碰到戴维而表现出惊奇,但他不着痕迹地稍稍侧身,将戴维挡在身后。

“什么投诉?”铁块表现出十足的困惑,“我们根本就没有邻居……哦。”

他的目光越过基斯看向戴维,后者跃跃欲试般迎上去。

“是我报的警。”戴维索性坦言,“我偶然路过这里,然后听见了瓷器的碎裂声,还有你在向她吼叫。我报警后敲门确认她的安全,才发现我认识你们这家人。”

直接向杰克承认自己就是报警人无疑会给警察的工作带来不便,但这就是他们应该做的工作,是不是?这就是基斯该做的。戴维多少明白在现下的处境中应该掩饰激动之情,但这实在太好了,基斯会来处理这件事,他知道是戴维报的警。戴维感觉自己就像那个备受嘉奖的、在海啸来临前立了大功的小姑娘*。

“哦,对,那是……是这样的。”杰克雄浑的声音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我不小心碰倒了家里的瓷器,我的妻子指责我,然后我们有了一些口头上的小争吵。绝没有打架。”

“我们从不打架。”

一旁沉默的汉娜开口了。

基斯似乎是想转头看戴维一眼,但他作罢了。他询问汉娜,“夫人,刚才是否发生了任何肢体冲突或有类似倾向?”他尽量站在汉娜和杰克中间,“请二位跟我们回警局。我们需要跟你们两个都谈谈。”“我不需要谈话!”汉娜接得很快。

戴维简直都要佩服汉娜丝毫不带哭腔的声音了;她是在害怕!他心想,你们没看到刚才她是怎么躲开他的手的!——另一个警官显然想要劝戴维回避,但戴维绝不打算先行离开。“他在撒谎!听着,基……”他差点叫出基斯的名字,“我认识这家伙。他总是有暴力倾向,还打过他的儿子!而且我可没听到她跟你吵架,”戴维向杰克宣布,“只有你一个人单方面地冲她大喊大叫。你是怎么弄碎那个花瓶的?你为什么这么粗心,你喝醉了吗?”

杰克将重心移到一条腿上;他挑衅般看着戴维。

“我在练习挥棒。”他说,“我是一个前棒球手。这么冷的鬼天气里哪里都去不了,我实在太无聊了,只能拿起球杆在家里随意挥几棍。而那个花瓶是我们旅欧的亲戚给的纪念品,新近才送到我们家的。我还没习惯它的摆放位置,所以不小心击中了它。你记得我告诉过你我曾经是个棒球手吧,费雪先生?”

只有一瞬间,但戴维发誓看见杰克冲自己狞笑了一下。

“无事发生,警官先生,现在你们可以离开了。”杰克赢得了这场交锋,他向后退了几步,“而且——谢谢你,费雪先生,为了你如此操心我的家事。”

“抱歉警方打扰了您的休息,但投诉可能的家暴现象是费雪先生作为公民的义务,帕斯夸里先生。”基斯冷不防冲着重新坐回沙发的杰克喊。他没有得到回应。

“夫人,您确定一切都好?”基斯再次询问汉娜,他声音不高而语速很快。戴维确信自己是第一个察觉基斯已经被激怒了的人。

“我们从不打架。”汉娜说。

她眼睛圆睁,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们,从不,打架。”

戴维是在她说完话却迟迟不关门时理解她的意思的:他们当然从来不打架。

双向的肢体暴力才能被定义为打架。但你如何去打一个前运动员?在他的攻势下,你怎样的反击才够被定义为反击?

基斯的反应比戴维更快。他直接走进大门,他的同事紧随其后。

 

 

-3-

之后的事情戴维记不清了。

他只听见杰克在嚷嚷着搜查令的事,而基斯在说什么租约,然后就是打斗,更多的打斗,劝架,直到另一辆警车不得不被派来收拾残局。

戴维震惊地看到他们给基斯也戴上了手铐。

他们允许戴维第二天再来做笔录。但戴当即坚持开着灵车跟他们同去。他在笔录的间隙向那位白人警察斯科特询问对寇特的父母的处理情况。

“感谢您的报案。”斯科特回答,“我们在他们的家中发现了更多的证据,据此已经可以确认帕斯夸里先生的家暴行为了。开庭时间是下周一。”

“嗯,还有一件事,”戴维斟酌着措辞,“查尔斯警官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吗?”

“请原谅,我不能透露其他警官的——哦,”斯科特停顿了很长时间,换掉了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他兴致盎然却又扭扭捏捏的。“你是不是他的……?”

“对。”戴维压低声音。他当然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呃,你知道我本来不能说的,但毕竟你什么都看见了。查尔斯打了帕斯夸里先生,这是他第二次工作失误了。诚实地说,我在本行业看不到他的出路了。”白人警察垂头丧气地告诉他。

“是的,是的,”戴维心下了然,“当然。”

 

 

基斯在接近午夜才终于能够离开警局。他心情平静。失望在所难免,但他明白现在任何降到他身上的处罚都是合理的。

他会尽早办理离职手续,或许给自己休个假——不必了。他知道这不可能,因为自己做不到总是对此次失业放平心态。以后的情绪控制会成为一个挑战。但至少今晚……

他吃惊地看到戴维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身上舒舒服服地裹着安抚用的橙色毯子。

这毕竟是一个漫长的冬夜。

基斯怀着隐秘的惊喜走近戴维,想要说些不必等我之类的客气话。但戴维突然起身迎接,毯子掉落下来,“那是你第一次管我叫‘费雪先生’吗?”

“我……”

“你知道的,‘抱歉警方打扰了您的休息,但投诉可能的家暴行为是费雪先生的义务’,大概是这么说的。”

“戴维……”“感觉不坏。真的。”

“戴维,监控器。”基斯退远一步,“这里可到处都是。”

“啊……”戴维动作一僵。

“看来我要请你到我的灵车里跟我和西恩先生共处一会儿了,查尔斯先生。”

 

 

“哦,”基斯刚进灵车就被尸体的气味熏得逃了出来,“太烂了(It sucks)!”“不,” 戴维拿着从自动售货机里买的一瓶可乐庄重地纠正道,“它在放气(It releases)。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带着它是怎么过的。”

基斯玩味地审视着戴维。

“你在试着逗我笑吗?”

戴维暗暗伤感起来;基斯不知道避无可避的命运仍旧笼罩在他的头顶。

“只要这样能让你快乐。”戴维说。

基斯走过去,和戴维一起靠在灵车上。

“你知道,这么说不太好,但其实我很感谢你揍了那家伙。”戴维说。

“我这么说也不太好,但我揍得爽极了。”

“而我大饱眼福。”

“而我大吃一惊——你知道我看见你一个人站在他们家门前胡言乱语的时候有多惊讶吗?我们不来救场的话,那个男人会把你打个半死的。他真会的。他的胳膊快赶上你的小腿了!哦,别跟我争,我知道你的小腿有多细。”

你见过更多。戴维试图抓住这个暗示。但这是否是一个浪漫性质的暗示?基斯还在继续,“……说真的,如果站在门口的不是你,我会以为那个帕斯夸里先生捉住了他的妻子和别的男人出轨。”

“我只跟男人上床,真是谢天谢地。”戴维感慨。

“而且,基斯,谢谢你挡在我前面。我知道这本来就是你的责任但……”

“别。我只是因为那样会看起来很搞笑才挡在你前面的。你不觉得搞笑吗?我们两个并肩站在那里就像一对打劫无辜异性恋夫妇的色情同性恋大盗。”

“哈哈,天哪!真是太抱歉了,寇特,真抱歉我们骚扰了你的异性恋爸妈!”

提起寇特让此刻变得很微妙;戴维无言地抬眼去看辽阔的天幕中略显稀薄的银河。

“对啊,真是太巧了,帕斯夸里夫妇竟然就是寇特的父母。……等等,戴维,你是故意的吗?你是本来就知道寇特的父亲家暴,所以特地找上门讨公道的吗?”

比你想的更离奇。戴维想,我是被两个死人怂恿来的,他们分别是先父和寇特本人。

但戴维不能这样回答。上一次他试着对活人透露自己与死人的交流,那个活人不就在之后发生了不幸吗?他明白寇特的死跟自己在雨夜中的倾诉无关,但他现在倾向于相信死生之间的确有一些自己没有资格打破的界限。

“不,确实纯属偶然。我认出那个应门的妻子就是寇特的母亲的时候也很惊讶……但我庆幸自己居然还能为寇特做点事。”

“我真搞不懂那个男人,在儿子死后居然开始教训起妻子来了。”

“也许死亡正是他的理由呢。”戴维告诉他,“他的家暴解释了很多事。比如为什么帕斯夸里太太并没有和他一起安排寇特的葬礼,以及她为什么总是沉默寡言。这种情况很常见。”

他回想着,“除此之外我还见过更糟的。从小到大,无数的葬礼,形形色色、光怪陆离的悼念者。你不去理解死亡就无法理解生活。”

“哇。你真的很理解死亡,是不是?”

哦,太理解了,比你想象的深得多——黑暗中戴维感觉自己要热泪盈眶了,他的基斯强大又坚定,几乎无坚不摧,而这个世界上的活人里只有戴维体验过基斯迎接死亡时的脆弱。这像是被戴维私藏的死亡。而他痛苦又固执地爱着它,就像他同等地爱着基斯异彩纷呈又鲜活万分的生命。

“基斯,提醒我一下,”戴维忍住抽噎,“你上一次误开枪是因为什么?”

“哦,那次把我气坏了。一个失业的职员绑架了两个才上托儿所的小孩。孩子站在那里甚至被吓得不敢哭,然后我……”

戴维失声笑了出来;这就是他的基斯,正直,果断,勇敢,有时也的确有点儿易怒。现在眼见他说着说着就要为自己的莽撞感到沮丧了,戴维扔掉可乐瓶,拽过他的领子,在冬日冷冽的天空与灿烂的银河下亲吻他。

 

 

-4-

戴维在基斯身边醒来。午休结束,这是最纯粹的春日午后,窗外细雨廉纤。

他在阳台看到寇特的背影。

戴维感到意外,他没想到寇特还会出现。

他试着跟他交谈却试着不知道如何说起。几个月过去了,基斯与他重归于好,目前在家待业;他和戴维同居了;寇特的父亲入了狱,他的母亲找了一份机修工的工作——与铁块相处的时间里她显然偷学了点什么。

寇特显然听到了身后戴维的动作,但就像对待这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一切一样,他不予置评。

“你可以种一些九重葛,”寇特慢慢地开口了,“这种植物就需要这场雨。我刚开始兼职打工时护理过一个马萨诸塞来的怪老头,一个二战时支援过远东战场、但因为不愿意杀人竟然一枪都没开过的枪械迷。他家院子里就种着许许多多的九重葛——当然,都需要我负责侍弄。”寇特试着装得很厌倦(不怎么成功),“他觉得九重葛红得像在燃烧一样,适合活在此处和彼处的南方。他竟然就是因为这个才从马萨诸塞搬到了加州。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说的‘彼处的南方’在中国。

“他一定很高兴现在下雨了,为了他的九重葛。”

戴维安静地听着;这很少见,寇特并不是那种喜欢讲抒情故事的人。

寇特吸了吸鼻子,嗅闻空气中的一丝雨味:“你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我时就下着雨。不过那是秋夜的暴雨,远不如这次。”

他继续说,“我爱你。我早就想告诉你这个了。”

戴维感到呼吸困难;很神奇,寇特说这话他并非无法预料,但他做不到违心地给出相同的回复。

寇特告诉他:“你不用回应我说你也爱我。我知道你不爱。这是对的,爱死人不如爱生活。”

 

 

潮湿、阴晦、沁凉的春雨。

 

 

“至少我看到了雨。

“但愿你们的世界也有这样美丽的雨。”戴维说。

“我们的?哦,不,”寇特又露出了他宣判基斯的死亡时那种神秘笑容,“我是说,亡者的世界当然有春天,当然有雨——可是不,我们眼前的这场雨是为你而下的,它只属于你。戴维,这是你的春雨。”

寇特直起倚着门框的身子,走进雨中。他的棒球衫背后绣着小小的富士山剪影——美丽的活火山。或许明天喷发,或许不会——戴维没有阻拦,他知道寇特再也不会跟自己说任何话了。于是他在寇特背后冲他挥手。

寇特双手插兜,走得很随意,好像他只是突然想嚼口香糖并打算花五分钟去临街的小超市买点回来一样。他渐行渐远,并不回头,最后隐匿在远处街道上春天的人流里。

 

 

寇特全身都没有被淋湿。

戴维的短袖被潲进屋檐下的雨洇成了灰色。这何以是我的春雨?他苦恼地思索——我是不是……?啊,是的。就在他离开家去上殡仪学院的第一天,他见过这样的春雨。那天早上出门时父亲汽车的后备箱装不下他的行李,于是戴维放弃了几件东西:几件T恤,多余的被褥,一本厚重的《杀死一只知更鸟》——他对作辩护律师的兴趣由此而来。他本想读法学专业的。他淋着细雨从门口折返,把那本书连同其他东西原样放回家中,没感到任何遗憾或委屈。一些轻盈的东西在上升。在雨中。

戴维熟悉这种感觉,事实上他正由此辩认自己。而今他究竟对此作出了最伟大的创举,他说:“我觉得我们确实可以同居了,基斯。”

命运的确无常,就像他在父亲死后温驯地放弃了读法律学校的梦想,就像他没想到后来会和基斯一起搬进费雪与子这个梦魇般的故乡,就像他虽然知道了哥哥会因为脑血管病死亡,但他没想到这事就发生在三年后。而基斯仍然健康地活着,惨剧会发生,但不是在现在,不是在这里。

生活是一条自噬的长蛇,戴维通过这种感觉确认自己绕回了原地。

而他终于决定拥抱它。

 

 

小雨轻轻冲刷掉一些浅表的污秽。一些幽微的愁绪不为人知地爆裂又释怀。在某人对自己作出注定的伤害之前原谅他们。站在春天的浮冰上遥望两岸,脚下是温暖的、死亡的湍流。安居于永远悬置的状态中。温顺地接受命运带给自己的一切。所有事情都会在雨中得到和解与宽恕。

戴维知道自己生命里还会出现很多场这样的春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