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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ne Who Forgives Death | 谅解死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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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寇特·帕斯夸里骑车安闲地穿梭在四下无人的公路上。正值周末,他正赶赴指定的场地教授老年人跳交谊舞以赚点外快。这活计真是太逊了:中介为图便宜,给他租用了一家葬仪社作为授课场地。

比这更诡异的是,他正在跟这家葬仪社的老板之一约会。

“……这没听起来那么奇怪。葬仪社的人是有点古怪,但他,……”寇特乐在其中。他想着自己承诺过今天见面时满足对方的那个小要求,一种老气的安定感不住地涌上来。他是不是可以对男友更认真一点儿了?……

慢慢来。他满足地下了结语,继续蹬他的脚踏车。

寇特喜欢从自己的住处到葬仪社之间必经的这段荒凉的金色公路,就像他喜欢加利弗尼亚本身一样。荒草低伏,与沙砾同色,但他能感到前者正在太阳底下紧绷绷地反着光。

总归是有点儿像麦田吧?

这个不太高明的比较一冒出来,寇特才反应过来其实自己有多喜欢那本在他看来简直臭名昭著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如果谁自我介绍说这是他们最喜欢的书的话,寇特一准会嫌这人俗气。真可笑,其实他从小到大明明还没把那本书完整地看过一遍呢。只是他几天前在学校附近的书店偶尔翻开过它,他记得书里的一个句子——那是——

他的视野上方低掠过一片黑色漂浮物。

是一只鸟?……一只黑色的巨鸟。行迹舒缓却并不犹疑。它简直是天底下最轻捷的东西……然后寇特从自行车上跌落,蜷缩着躺在了温热的柏油路上。

——那个句子是——“在离开一个地方时,我希望我明白我正在离开它。” 

天幕高远,风力渐劲。这是2001年美国洛杉矶郊外的一个晴好的秋日。

 

 

 


寇特·帕斯夸里

1979-2001


 

 

 

-1-

“风筝线。我的儿子寇特骑着车被断线的风筝勒断了喉咙。”

坐在对面沙发上痛苦的中年男人的口气像在被迫编造一个奇幻故事。

戴维重重捏了一下笔又无力地放松。这说明什么?“费雪与子”每周作练舞厅的场地费没有了?他紧紧抓住混乱的头脑里唯一可以厘清的东西,得从其他地方省出来这笔钱……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不对。他不着痕迹地做着深呼吸。

 

 

-2-

在寇特去世前,他已经跟戴维交往一个月了。戴维曾感到寇特对待这段关系不够严肃,但还好寇特的优点是不说谎。寇特在酒吧跟熟人接吻,又对看傻了的戴维说:“他技术很好的,我们可以三人行。”

戴维转身就走。

寇特环住他的腰——他不去拉戴维的胳膊而是环住他的腰。“你不喜欢?……你不高兴了吗?”

寇特的困惑不会比戴维的更大。戴维想,对面这个孩子到底知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我喜不喜欢三人行的问题?问题是我们两个行不通的,我根本就跟不上他。他为什么装傻?

寇特眼神飘向斜上方。他有可能是因为心虚而移开目光、可能在考虑措辞甚至忍住眼泪,戴维看不出来。“你可以不喜欢的。但你得跟我说。”

“我不是不喜欢,”戴维大声对他说——反正这家酒吧噪音够大——“你以为我是老古董?你以为我没搞过三人行吗?我告诉你,我做过,就跟刚才带着什么混蛋消防员来的那个混蛋警察——但是不,我不跟你和你那个什么‘朋友’做,我是个让人沮丧的葬礼承办人,稀里糊涂地偷我妹的T恤穿又昏头昏脑地跟我的约会对象来到这么个基佬酒吧,刚被警察前男友撞见我嗑药又看见你在跟别人乱啃。我受够了,我在这里一秒都待不下去了,我现在比打了一百次飞机还空虚,只想快点逃回家裹着被子看点庸俗腻味的异性恋爱情喜剧——欢迎来到老年生活!懂了吗?就这样吧,结束了吗?”

寇特愣愣地听完戴维泄愤:“行,回家看爱情喜剧——你想看谁的?詹妮弗·安妮斯顿?”

“你……”你愿意陪我回去看电影?不在这个年轻人专属淫乱酒吧待着了?……你也喜欢詹妮弗·安妮斯顿?戴维没问出口。

“这附近的音像店还开着门吗?”寇特开始盘算起来。戴维不禁老老实实回答:“我家有片子,《BJ单身日记》。”

“那就走吧,去你家看科林·费斯和休·格兰特。” 寇特拉着他向酒吧出口走。

前一分钟戴维在跟寇特分手,后一分钟寇特开始跟他讨论科林·费斯和休·格兰特,这搞得戴维甚至有点儿想为自己刚才神经兮兮的大吼说句不好意思。他本来怀疑这孩子是没从自己那一大段话解读出分手这层含义,但在回费雪与子的路上,当他注意到寇特比往常更频繁地碰触自己时候,才明白过来寇特其实紧张得很。

在费雪与子门口,寇特几次欲言又止。戴维迎上寇特的目光,他时常觉得,如果说他总能感到这孩子令人意外的真诚的话,那十有八九是因为这双眼睛。琥珀色的虹膜,眼神锋利得像小狼。最后寇特直接把头埋在戴维颈间。

“我不再跟别人乱亲嘴了。我知道你刚才其实委屈极了。对不起,戴维。”

戴维轻轻抚摸寇特后脑勺的头发。“好的,” 他说,“好的。”

 

 

寇特每周末骑车来这里授课,每当他带领学员在大厅开始活动,如果当日前些时候戴维和费德瑞科动作够快,需要被瞻仰的遗体也可能被陈放在屋中。戴维提醒寇特和老人们不要在棺材附近跳舞。

 

 

他们从不在“费雪与子”做爱。每周寇特定时出现在这里,在工作间隙想方设法靠近戴维,轻巧又隐秘地摸索他的腰,贴在他耳边低声赞美他棕褐色的头发,在戴维的房间里毛躁又热烈地把他压在墙上吻他,墙壁被撞得发出咚咚声。但寇特拒绝在这个家里对戴维作出任何进一步的举动。到酒吧去、到我的出租屋来……寇特制住戴维的手腕发出不容置辩的邀约。实际上,踏出家门的戴维同样感到如释重负,出门在外的他是一个三十岁的男性,一个同性恋者,有了解他秘密的朋友,有常去的餐厅和常租的影片;而在家中他永远是……一个殡仪师,父权失落的费雪家的一分子——两者在某种意义上是同构的。

 

 

在戴维第三次厚着脸皮、对皱眉盯着他身上过紧的黑色T恤的克莱尔回应说 “啊,对,我又借了你的衬衫” 后,他的妹妹倚着门框好笑地告诉他:“送你了。” 

她突然想到自己该为上次加布的事情向基斯表示感谢。但现在可能并不是在哥哥面前提起他前男友的好时候。下次再说吧。

戴维心里同样惦记着这件事,于是他提出请基斯吃午饭作为答谢,地点正是他们分手五分钟前所在的那家露天餐馆。什么都没发生。戴维要付钱,但基斯在他之前结了帐并用一句话就让戴维失去了底气:“因为我想带走打包的土耳其烤肉,埃迪总喜欢点这个。行吗?” 戴维准确接收了他话里的两个暗示:基斯会坦率地把与前男友共进了午餐的事告诉他现在的爱人,以及,基斯和他现在经常来这家店吃饭。“当然可以!”戴维眨巴了几下眼睛忙不迭地允许。接着他回到家就开始给寇特打电话: “想做吗?”

 

 

“我不理解,”戴维喘着气仰视着寇特询问——他刚刚在逼仄昏暗的汽车旅店房间里结束为寇特的口交——“为什么我们不能在我那里做?那儿总比这个廉价地方舒服得多。来这里总要花钱。”

寇特同样在平复呼吸,他手指穿过年长的恋人柔软的棕发,玩味地指出:“看看是谁刚嫌弃完这地方廉价,又马上开始心疼钱了?” 戴维闻言一愣,然后眼神下垂,认栽地笑出声: “没办法,这就是我,”他拖长声音,“一个精打细算的管家婆。”“你像你妈。”寇特一针见血。

戴维爬上床在寇特身边躺下,后者伸手去摸他的睫毛。寇特是个漂亮小伙子,也乐得打扮,而这样一个惹火的男友竟然是戴维成人以后第一个发现他睫毛很长并且喜欢他这一点的人。戴维每每想到这个总是深感受用。

他把眼睛闭上,感受寇特的指肚好奇地在他眼睑流连,黑暗中只听寇特犹犹豫豫地出声:“我不知道。”

戴维睁开眼睛,听他说下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在你家做。我是说,这不是你的问题,不管在哪里你都挺诱人的,” 年轻人进攻性地舔舔嘴唇,毫不羞怯地宣布, “我倒也不在意这么做对死者是否尊敬。只是你家……无意冒犯,太凝滞了。我想不出更恰当的字眼了,太凝滞了。但性爱是活的。它在流动。我不知道你家为什么给我这样的感觉,感觉它就不是做爱的地方。”

专心听完寇特的总结,戴维挑挑眉毛:“不是做爱的地方?这是什么话,难道防腐剂、保湿液和清洁剂的气味还不够浪漫吗?你难道不想狠狠地操我,”他忍着笑,“让楼上的牧师啊、和尚啊——不管他们信仰什么宗教——还有在追悼会上哭得稀里哗啦的人们都听得到我的尖叫吗?” 戴维为自己描述的古怪场景得意了一下。他的幽默感总在自嘲时灵光乍现,“好吧,那确实不怎么吸引人。”

“不是你的错。”他们同时对对方说。

 

 

想来那是他们的关系达到前所未有地亲密的一次:在他们要去游戏厅那夜却极其罕见地下了大暴雨。路只走了一半,没人留心天气预报,没人带伞,于是两人在戴维外套的遮盖下狂奔回家。几分钟前才形成的积水滩逐渐连点成面,而他们全然不顾地踩进水中,闪电的亮光不时刷遍他们周身,好像他们随时都可能因此而一起死去。两人知道对方也能意识到这个。没有人建议停下来避雨。没有人说任何话。雷雨声大得能遮住人声,但他们全程都听得到自己和对方的喘息。

他们在“费雪与子”门口歇了好一会儿才平定了呼吸。寇特开了口: “嘿,戴维,我今晚怕是回不去……”

“躲好。”戴维不由分说把他推到门后的死角,摸出钥匙开了门,对迎上来的露丝大声回应道:“妈妈——是,我忘带伞了……我不知道——对不起……对,是很冷,我这就去换衣服——我能喝杯热可可吗?”

戴维转头对尚未关闭的门后的寇特使眼色,于是后者溜进屋里,在露丝转身向厨房走去时,迅速跑向楼梯。戴维继续跟露丝搭话:“我确实是想去参加合唱团排练来着……谁都想不到,妈妈,谁知道洛杉矶也会下这么大的雨呢——哦,谢谢——没有,我真没感冒……”

 

 

洗完澡后,戴维打开自己的房门。借着走廊的微光,他见到寇特已经在关着灯的房间脱到只剩一条运动短裤、心安理得地躺在戴维的床上(被子压在身下)。于是他滑稽地想起罗密欧与朱丽叶。寇特慵懒地向他致意。

戴维开了灯,把手中的半杯热可可递到寇特手里,把肩上的毛巾丢到床上,继而依次从怀里、睡衣的左口袋、右口袋掏出一小瓶红酒、三明治和华夫饼。寇特目瞪口呆:“你一个人带上来这么多东西?你是……那种,就是,那种灰松鼠吗?!”

“我有客人啊,”戴维对这一勉强称得上夸奖的评语充满得意。闪电再次突袭,此刻屋内只剩下惨白的颜色与线条干脆的黑色阴影。然后一切如初,刚刚的超现实瞬间仿佛被定格并永存于另一世界。

像是侥幸逃出一劫一样,戴维妥帖地将门反锁;于是这两个在雨夜里艰难跋涉,侵入此处偷盗红酒、三明治和华夫饼的共犯终于彻底安全,于是他们终于在随后的巨大雷鸣中一起无声地大笑起来。

 

 

他们分享同一条被子。戴维不用费心去拿安全套什么的,他们不会在这个家做爱的。更别说是在今晚——窗外的暴雨声正绵密地渗透进二人之间的静寂中。世界在雨的重击下倾颓动荡,“费雪与子”则屹立不倒、亘古不变:戴维感到他们正被一个沉默又庄重的秘密包围。他们,他和寇特,并肩躺在这个形而上的封闭空间中。这让他想到自己小学时参加班级露营的那天晚上,身边的小男孩们都已经睡着了,只剩他一个人凝视着狭小的帐篷,明知这层薄薄的防水布隔着那条总令他呼吸困难又心旌摇曳的银河。

寇特把手贴在戴维肚子上取暖,在看到后者被冰得一激灵时坏笑起来。戴维感到心里毛绒绒的;对,这感觉就是像在跟小朋友一起露营。没有性。没有任何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他漂亮的男友正诱人地躺在他的床上,但此刻他们共享的并不是爱欲而是饥饿。他们倚在床头对三明治大快朵颐,粗鲁地把红酒瓶举起来对着嘴灌下去。在床上吃东西是露丝无法容忍的,其实戴维也同样,但他不知道自己今晚怎么了。他感到一股复仇般的快意,而报复的对象,他想,是沉默的“费雪与子”。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感到自己活着。

戴维笑了出来。寇特嘴边粘着一点黄油看着他。

“我刚才竟然感到自己活着。”戴维解释起来,“这可真是,呃,一般在别人这么说自己的时候,通常他们是在……蹦极?冲浪?与熊搏斗?反正不是像这样,在暴风雨夜躺在自己家里吃冷掉的三明治,一边还在担心不要把面包渣掉在床上。”

“考虑到你家居然是个葬仪社,这事儿就不显得那么普通了。”寇特歪了歪脑袋漫不经心地安慰。

戴维觉得这句话像是寓言性的。在一座停满尸体的房屋里没有什么事可以被称为普通。“费雪与子”就是个温和得多的《闪灵》里的瞭望酒店,他想,除了那些永恒积压的尸体并不是被屠杀的。但尸体们的确在向他持续地展示一些生活中特定的断面。就像你明明处在一个光线明亮又人声鼎沸的大型商场,但只被允许站在冷冻食品区观看售货员切割猪肉。一刀下去——笔直、干净的切口。没有血。

杰克·尼克尔森见过说话的尸体吗?

“什么尸体?”寇特问。

戴维不确定自己刚才是否真的把那句话说出声了。

“就是一些……”

——他在干什么?难道仅仅在给面前的人提供了食物和温暖的居所之后,自己就有资格向其交付一些困扰自己许久的谵妄之说了吗?——“我能看到一些尸体。”

“这不是当然的吗?你就在葬仪社上班。”

戴维突然有点儿恨寇特。他到底是怎么容忍这么古怪的自己的?

“我是说……活着的尸体。他们会跟我说话。就在我给他们身上上防腐剂的时候。前两天一个打了很多发胶的男尸问我去没去过他生前开的‘Hello Kitty’主题餐厅,一年前一个死在养老院的老人告诉我他割掉一个睾丸是为了致敬希特勒。非常多。非常多。每个人都带着自己一生的故事来,都圆满得好像他们的故事已经顺利讲完了一样。我真不理解,他们中的很多人明明是意外死亡的。就连……”

“你会看见我吗?”

“什么?”

“等我死后你会看见我吗?”

“哦,寇特,你在说什……”戴维不知所措地笑了一下,突然明白这是又一个玩笑。寇特自有年轻作为倚仗,以安然谈论自己的死亡。死亡于他而言还并不是不可避免的终点,而像是粘在辽远天际的一颗普通的星星,跟婚姻、脱发、婴儿奶粉、股票、养老金属于同样的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东西。

“那么,我的遗愿就是让你给我的尸体防腐!——啊,我用词真是专业——那时候你会嫉妒我的腹肌的。你肯定想不到我那时的肌肉会……”

“我现在就能看见它们。”戴维打断了寇特。

寇特沉默了几秒。“也许你该摸摸它。” 

“拜托,寇特,你不能一边定规矩说不在这里做爱,一边让我摸你那么好摸的肚子。这不公平。”

“反正今晚是的确没有爱可做啦。抱歉,”寇特把手中吃剩的的三明治面包片塞给戴维,“我太困啦。但我喜欢你的睡前故事,把蛋蛋割掉的希特勒老粉丝什么的。” 

“你肯定觉得我太奇怪了。”

“呃,放在几个月前,我会的,”还可能会把你当做笑话在派对上讲——寇特没说出口—— “但现在我已经不会这样想了。放心。我知道这就是你,我的殡仪师男友就是会被尸体吓得大吃一惊。”

戴维抗议起来。“你看,我可没给他们吓着。人一旦死去就已经不会再让活人感到意外了。” 

刚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不该把话讲得太满。他明明才参观过死去的父亲的秘密房间。

“你知道,如果你不想被当成怪人,就不该顺着这个话题作一些细节上的争辩的。学着点。”这是一个得逞的小圈套,“或者,不学也成。我的怪男友。”寇特费力伸头亲了亲戴维,“我觉得下次我们可以在这地方来一发了。”

“什么,真的?就因为我给你讲了个烂鬼故事?”

“你可以这么认为。”

“你说真的?”

“对,就下次,下个礼拜六我来工作的时候。”寇特的身体往下滑了一点,“操他妈的不适合做爱的葬仪社——不对,”他闭着眼睛自认为绝妙地说,“操你。”

戴维本来想为这滥俗的撩拨推寇特一把,但他看出寇特实在太困了。于是他没有出声回应,不出所料地看见寇特的脸上的肌肉放松,呼吸变得和缓。

但寇特不是开玩笑。戴维给自己掖了掖被角,有点儿幸福地想着,寇特可以说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答应自己的,但他不是开玩笑。戴维觉得这是这个夜晚的蓄谋——寇特的允诺成为这场夜雨的高潮,成为那些在平地汹涌泛滥、茫然四顾而无处遁形的大水的最终归宿。上帝降下洪水,诺亚方舟内——一个现代的诺亚方舟——两个男同性恋将要在此做爱。

 

 

-3-

“难道这就是上帝想要的吗?” 

寇特的父亲把手摊开,幸而似乎还有质问的余力。

戴维喉咙口堵得难受。他也想这么问。那个雨夜次日寇特早早溜出了“费雪与子”,而这竟也是戴维最后一次见到他。随后的周六早晨寇特并未如约而至,但缺了领舞的老人们兴致不减。他们干脆举行了一场小型即兴舞会。其间戴维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问出寇特的下落,最后疲惫的戴维还不得不伴随一曲悠扬的爵士安排每一个意犹未尽的老人们离开。

“我很抱歉,但这就是生活。”他精明地板起脸对那个舍不得走的戴着滑稽墨镜的小老头声明, “时候到了。”

话音刚落,他接到了来自警局的通知寇特死讯的电话。

于是就这样了。周日,寇特的父亲杰克如前所述坐在了“费雪与子”葬仪社的客户沙发上,为自己的儿子安排葬礼。

“长时间以来……我……我跟寇特都不是很亲近。”男人试图在空中比划一下,壮硕的身体僵硬得像铁块。

“……我在骗谁呢?不只是什么不亲近,他早就跟我断绝关系了。如果不是警察昨天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他在租用你们的场地打工。天啊,我打过他。用我收藏多年的棒球棍——我曾经差点被选入参加汉城奥运会的棒球队。我那时年轻力壮——我就用我们俱乐部颁发给我作为奖品的那根球棒打他。他的肩膀附近被打得红了一大片。他当时都十六岁了。他没跟任何人说,连他母亲也没告诉。” 

戴维没吭声。葬仪从业者不时需要为悲痛的死者亲友适当扮演类似神父的角色,戴维不介意倾听一些他们关于死者的鲜少示人的回忆。而这次他甚至有所期待:他能等到铁块父亲承认自己是因为寇特是同性恋才打他的吗?

杰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寇特的性取向问题被他挡出了告解。戴维猜他后悔自己说得有点多了。

“他上大学后基本就不再回家了,我已经两三年都没见过他了。我本来估计以后见得还会更少。我一直以为他在我死后才会回一趟家。他会边喝酒边对着我的遗像咒骂我,但是他会主持我的葬礼的,就算只是为了他母亲他也会勉强这么做。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我的儿子跟我最温情的结局。但我怎么都没想到他会先我离世……”

他在撒谎。戴维头脑里警铃大作。这个父亲不会假设自己的同性恋儿子活得长久的,他会觉得寇特不是会早早被人打死(戴维自己十多岁时也曾浪漫地畅想过,自己像表演音乐剧一样站在舞台中央,面对着数十个虎视眈眈的壮汉——牛仔、伐木工或学校体育老师——无畏地宣示自己是男同性恋,然后赶在那些人的拳头和棍棒抡到自己的前一秒开枪自杀。)就是会死于梅毒或艾滋。但事实上寇特究竟并不死于同性恋的身份。他摆脱了有着暴力倾向的父亲,然后死于一个手忙脚乱的、急于帮助小女儿把一个爱伦·坡式的乌鸦风筝放飞的年轻家长。这就是规律:你抵死抗争去捍卫一些东西,然后被另一些毫不相干的东西轻飘飘地打败。

戴维像之前很多次一样试着不去恨。

“他在这里打工时是个很好的朋友。很多老人喜欢他。”他尽量好声好气地说。

铁块一般的杰克抬头盯了戴维好一会,似乎终于接收到一些暗示,即面前的人与自己共享关于寇特的某些私人的记忆。只不过戴维的版本更新鲜,更不含恶意。

……也更亲密。戴维想,但你猜不出我和你的儿子除了租赁双方之外的其他关系的。你猜不出我是你儿子生前的男朋友。假如你接受不了同性恋,你就并不会预先假定你见到的某个陌生男人可能是个同性恋,不是吗?

“他的母亲会想见见你的。她会在葬礼上跟你聊聊。”铁块说。

“乐意之至。”

 

 

从停尸房运回寇特的遗体,戴维想了几秒,脱下手套去摸摸寇特的头发。脖子上的伤口相当深,这至少说明寇特并不十分痛苦,……你痛苦吗?戴维很想问问寇特的魂灵,你父亲只打过你那一次吗?

不同于以往上百具尸体,寇特并不出声回应。

 

 

戴维在葬礼上见到了寇特的母亲汉娜。她高大又淡漠,棕色头发披在肩头。她的眼睛在五官中占据绝对的亮点,锐利得如同夜行动物,与寇特如出一辙。

出乎戴维的意料,汉娜没有展现出任何与自己交流的倾向。不光是对戴维,她对一切寡言,包括对寇特的铁块父亲杰克,包括对寇特的死亡。最终戴维也没有找到与她攀谈的机会,即使他自己都不确定将要如何向她定位自己的身份。

 

 

几个月过后,戴维已经可以接受寇特的离世,只是他会不时想起那场夜雨。基斯了解发生在寇特身上的事,他给戴维打过几次电话。

“我很久没有看到过你了,我想确认你是不是还好。”

“哦,”戴维夸张地牵动下巴,“是这样啊。”

然后电话两端陷入沉默。

“总之……”“别勉强。不想解释的话请便,戴维。但是我猜你现在不想挂断电话,对不对?”

“哦,是的,麻烦让我先……”戴维把用肩膀夹住的手提电话放下,飞快地脱掉手套和工作服,然后拿着手提电话如蒙大赦般从地下室逃回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又过了半分钟之久,戴维对手提电话那头说:“我还好。都还好。”

他又试探着开了口,“你记得我告诉过你,寇特是被风筝线勒死的吧?”基斯对戴维的独白回以长久的静默,而静默让戴维感到安全:“你知道那是什么风筝吗?鸟形的风筝,呃,黑色的。警察说目击者看到寇特躺在地上,缠着他脖子的风筝……我的天,它被风吹得飘起来。我简直……”

“戴维,听着,这不是你的错,知道吗?”基斯说,“你们曾经很快乐,我知道这一点,并且我为寇特遗憾;但你不能再想着这事了。改变不了什么的。”

戴维抗拒基斯最后那句话。

“你得放过自己,”基斯强调,几秒后又小声补充,“我们都是。”

直到下一次见面基斯才向戴维坦白,他不仅跟埃迪分了手,还正因为工作中误开枪而接受着警局的调查。“最坏的结果就是撤职。”他说,“我甚至有可能改行,可能去当个保镖。我们最近都不怎么顺,是不是?”

天啊,你竟然分手了;真遗憾你工作中的烦心事,但保镖这活儿挺吸引人的;我可以请你吃顿晚餐,当然如果你愿意,我欠你一次——戴维在心里大喊着众多答复,而最终他只是应和:“我猜时机不对。”

并非戴维对基斯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可惜接下去的日子里总有意外——泰勒住院、内特发病——时机总是不对。

 

 

事情在一个寻常的周五晚上重新变得奇怪起来。戴维正准备睡觉,他刚关掉台灯就抬头看见窗边的黑色人影。那个人有一双小狼似的眼睛。

“枪击。”

寇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