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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炽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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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亚文在三十岁这年结婚了。
又一次休息睡得昏天黑地之后他醒过来,屋子里还残留着他几天前上班时的兵荒马乱,夕阳落在几件胡乱挂在衣柜门上的衣服袖口,然后接了自己妈一个电话。老妈跟他讲最近天气多变注意身体、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听说最近抓了个大案要犯内部有没有什么传言之类的八卦,然后话题一转,说起隔壁家老李头的侄子最近结婚了,哎呦那个排场大的呀,满街区发喜糖放鞭炮,朱亚文坐起身,一边听电话一边穿裤子,准备去街西那家炖肉店解决晚饭。
他妈见他不怎么答话,突然就叹了一口气,说,儿子啊,妈也不是说要你怎么样,只是想让你找个人,你们两个可以互相照顾,你自己一个人哪成呢?妈知道你,自己是过不好日子的,想喝汤的时候都熬不出来一碗。
朱亚文忙活着系皮带的手停了停,他又瞧了眼这间屋子,安安静静的,一切都没有声响,只有站在房间中间的自己被炽烈的晚霞照着,孤零零亮堂堂,他在这一瞬间特别想喝玉米排骨汤。在被催婚的第四年,朱亚文终于软了一下心,他对电话说,我知道了妈,我会看着办的。
他晃晃悠悠下楼,这只是一个经济不发达的、不受重视的小城,楼道里贴着陈旧的小广告,不知道谁家的自行车后座上放着两颗白菜,一楼大门把手上别着个五颜六色的塑料小风车。经过楼下坐在健身器材上唠嗑的几个老人的时候,他打了两声招呼,走了几步想了想,又回过身来。
王姨,朱亚文笑着跟其中一个讲话,您前一阵说要给我介绍对象,还作数吗?
王姨器材也不转了,瞪起眼睛来,好像看到了个大大的稀奇事,确实很稀奇,她几次三番跟朱亚文说要给他相亲,全被推过去了,这回怎么又主动撞上来。她赶快说,算数的算数的,亚文,想找什么样的?跟姨说。
朱亚文想了想,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想要个什么样的,年轻的时候他对自己的另一半很有幻想,那时候正爱听摇滚,想找一个能坐他改装摩托车后座跟他一起私奔到城市尽头,尝试了好几次之后觉得,全是妄想。他说,性格好点的就行,能过日子的,男的女的无所谓,想了想自己妈刚才电话里的话,又补了一句,做饭最好好吃些。
王姨眼睛转了一转,想了一想,哎呦,有的有的,亚文,什么时候开始见呐?
朱亚文说,您知道我上班时间,休息的时候我都行。

朱亚文连着两次休假见了八个相亲对象,没一个成的。
他的工作别人一听基本就吹了,就算没立刻吹,之后聊天也不太满意,他本来长得就不是特纯良,再加上这工作脾气基本不能太好,有个问他会不会喜欢打人的,朱亚文脸直接撂下去了,没得聊。他坐在店里,耐心已经被磨了个干净,觉得之前突然被亲妈忽悠了一下的自己脑子有问题,他咬牙切齿地想,绝对不能过两位数,第九个就是最后一个。
第九个坐到他面前的时候,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不是迟到了?今天临时有个会。朱亚文看了看表,离约定的时间刚过五分钟,还好。他打量了一下这人,鼻梁上还残存一点眼镜的压痕,袖口有些拍不掉的粉笔灰,他努力回忆了一会儿,终于艰难地从王姨给他说的一长串人里把这人揪了出来。朱亚文问他,你是那个老师?
他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想把这场也快点搅黄回去睡觉了,明天他白班,早上五点就要起床,但对面人只是点点头,然后微微垂下眼。朱亚文心里叹口气,重新端正了态度,说,咱俩再互相介绍一下,王姨跟我说的人太多了,我没记住。
黄轩师专毕业,比他小一岁,在离朱亚文家步行二十分钟的一所中学教物理,初三开的副科,一个年级六个班,他带其中两个,学校不是什么重点中学,他赚得不多,但也不是很少,不是很闲,但也算不上忙。朱亚文问他,你是不是被王姨骗来的?黄轩特不好意思地笑,说之前她在路上摔倒了,帮了她一次,结果就一直要给我介绍对象,我也没法拒绝。朱亚文说,她之前传达的信息应该是有她自己的加工,我估计你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跟你说我是警察?黄轩点头。
朱亚文这口气这回是结结实实地叹出来了,他说我确实是警察,但是是狱警,就南边那个监狱的,福利确实还行,上三休三,工作的时候不能带手机,就是你上班时间联系不到我这个人,有套房,没车,毕竟大部分时候都坐班车,我条件就这些了,反正估计没人乐意找干这个工作的。
黄轩眨了眨眼,他们的谈话极快,这时候像模像样点的两杯咖啡才送上来,黄轩低头看了看那片漂亮的拉花,说,我没问题的。
他们就这么开始了约会。
说是约会,也只是去看两场无聊的电影,遛几次不痛不痒的马路,聊一点不温不火的天,通常内容是互相介绍自己的基本情况,算是相亲对话的延续。朱亚文不知道自己对黄轩什么心情,说实话的话,黄轩和自己一直以来感兴趣的类型不沾边,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工作消磨了他,他在一次次解决手底下犯人的大大小小破事中,觉得自己已经很难对什么人感兴趣了。那天监狱里有个自杀了,把绳子吊在窗户上,朱亚文在门口看他们把尸体拆下来,隔壁的是窝贼,在那嘻嘻哈哈地看热闹,朱亚文一警棍敲在门上,说你们是不是想挨揍?
第二天他轮休,中午就跑去喝酒,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把自己喝醉,又睡醒,这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在街上闲逛,远远的看到黄轩,才反应过来自己走到中学这。他看着黄轩推着自行车站在校门口,笑着跟学生们告别,满街都是乱糟糟的孩子声,男孩儿们跑得像风一样,黄轩追着说了句慢点。
他穿过街道走到黄轩面前,黄轩见他过来,有点惊讶地叫他的名字,说你怎么过来了?又闻到他身上的味儿,问他,你喝酒了?没等听到朱亚文的回答,他就被家长拽过去说话了,黄轩不怎么健谈,家长跟他聊天,他只能嗯两声,聊到学生的时候倒是多说了几句,说这孩子很聪明,很有天赋。朱亚文站在不远处看他的侧脸,一个很流畅的弧度,说起学生的时候眼睛亮起来,等家长走了,黄轩又过来,皱着眉有点担心他的样子,小声说,亚文,你怎么喝酒啦?
朱亚文盯着他瞅了一阵,突然问他,咱俩结婚好不好?
黄轩怔住了,问他,现在?朱亚文说,现在,你要是愿意,我马上回家换件衣服拿户口本。
他们这时候才认识了半个月,黄轩有点无措地看了看四周,学生们转眼就要走光了,大家都行色匆匆,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这。黄轩问他,你是喝醉了吗?
还行。朱亚文说,我知道你现在住职工宿舍,等领证了,你搬过来住,房产证上咱俩的名字,过几天休息带你去见我爸妈,婚礼的话过一阵安排。
黄轩愣愣地看着他,突然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小声说,那我去宿舍拿户口本。
他们再次在学校门口见,换了两件衬衫,朱亚文蹬着自行车带他去民政局,其实刚才他疯了一通,现在才想起来,不知道民政局下没下班。他心里有点打鼓,等到了民政局,正赶上下班前的最后一对,他们两个就这么头挨着头拍了结婚照。
等出了民政局,朱亚文站在门口打量自己的结婚证,黄轩站在一旁,有点小心翼翼地打量他,朱亚文问他,怎么了?黄轩蹙着眉,犹豫了又犹豫,才问他,你现在酒醒了吗?朱亚文说,感情你一直以为我撒酒疯呢啊。黄轩不说话,朱亚文倒是笑起来,说走吧,还来得及去百货大楼买点喜糖,起码得给邻居和同事发一发。
黄轩脸上的血色就一点一点重新蔓延出来。

生活是什么呢?
朱亚文把两张结婚证放到抽屉里,和其他证件挨在一起,黄轩的东西不多,只是衣柜里多了另一个人的衣服和他的挤一挤,卧室多了张桌子,上面摞了一堆乱七八糟他看不懂的物理书,卫生间多了点洗漱用具,厨房有了使用的痕迹。他们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重组了这间屋子,可看起来依然泾渭分明,他现在再回忆前几天登记的心情,甚至已经想不起来了,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找个人互相照顾的那种过日子吗?
朱亚文不知道,他在单位听同事们唠嗑,聊那些家长里短的事,都是些最琐碎不过的东西。他再年轻一些的时候,很是叛逆过一阵,跟各式男女谈恋爱,跑去红磡听演唱会,在底下跟人接吻,结束了他们一起在外面晃到太阳升起来,那个时候他冒着初升的天光去买烟,嬉皮笑脸着要老板搭他一个打火机时,绝对不会想到谁能给自己煮口排骨汤喝这个问题。等工作之后,他天天扎在犯人堆里,每天不是这个吞指甲刀就是那个私藏违禁品,日子过了个乱七八糟,休息在家就是睡到醒,然后捡两件衣服出去吃饭,偶尔跟老朋友们聚餐,他酒品甚好,只喝八分醉,喝到自己歪在路边,他瞧着路灯,时时刻刻感受到一种文青式的孤独。
所以他在三十岁这年结婚了,跟一个认识了仅有半个月、不介意他的工作、或许也不介意其他什么的人结婚,朱亚文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不过过日子而已,他想,就像人们常说的那句老话,日子总会过下去的。
他跟黄轩生活得不尴不尬,没几天上班,他随手给单位同事发了点喜糖,大家都知道他结婚了,问他什么时候办婚礼,朱亚文敷衍着说过一阵过一阵,其实他和黄轩领证当晚就谈过这个了,黄轩说,要不我们等几个月再办吧,这样起码我们两个之间就是,认识得久一点……朱亚文说行啊,我没意见。
他总觉得黄轩像个他家的租客,连晚上写教案都跟他商量要不要把桌子搬到客厅去,怕台灯影响他睡觉,客气得好像晚上不跟他躺一张床。朱亚文觉得他跟黄轩唯一像两口子的事就是睡在一块,不过也只是睡觉而已,黄轩睡眠习惯特别好,非常安静,两个人中间隔着宽宽一条,有时候朱亚文都怀疑自己旁边有没有睡人。
不过朱亚文也没跟黄轩说过什么,可能只有那么一次是黄轩在饭桌上问他饭菜口味,他说我挺喜欢喝汤,黄轩是西北人,喝的汤跟他老家的完全不是一个口味,黄轩想了想说,我会学的。朱亚文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休假的时候会做饭,黄轩说没关系,我挺喜欢做饭的,以前在家就开始做了。
朱亚文照常上班,感觉自己的生活也没太大的变化,说实话他手底下这帮犯人不给他添什么麻烦就是好日子。这天他正在操场看着犯人自由活动,对讲机滴滴响了,说亚文哥,有人来找你,说是你家属,朱亚文愣了一下,旁边同事凑过来问他,谁啊?
不知道,朱亚文说,说是我家属?别是我妈来看我了吧,你们继续看着啊。
他没想到是黄轩,坐在一堆等着叫号探监的人中间,安静得像颗鹅卵石,接待的小子探头探脑过来,说亚文哥,谁啊?刚问他是你什么人,他憋了半天说了句家属。朱亚文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乐了,不过他很快就感同身受了黄轩,他站在那犹豫了半天,发现自己很难用什么亲昵的词汇代称对方,最后留了一句,就我家里那个。
黄轩见他过来,站起身,盯着他看了半晌,朱亚文问他怎么了?黄轩说,还是第一次看你穿警服,朱亚文笑了,问他,帅啊?黄轩有些不好意思。朱亚文就问,你怎么过来了?黄轩说,我听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特大暴雨,来给你送衣服,他把装衣服的袋子递到朱亚文手里,又说,我就拿了上面几件,没动别的。朱亚文把袋子接了,打开看了一眼,说,你随便动,没什么事。
黄轩笑了一下,又递过来一个小袋子,不知道怎么措辞地踯躅了片刻,朱亚文就拎过来看,是个保温桶,他看向黄轩,黄轩难得有点紧张,说,这是我刚学的汤,你记得尝一下,告诉我怎么样。
朱亚文那一瞬间心里被什么东西很轻很痒地碰了两下,他点点头,黄轩说,那我走了。朱亚文叫住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噎了半天冒出来一句,你怎么回去?黄轩说,我坐公交车,朱亚文问他,你,你留下来待会?说完就觉得自己有毛病,这地方有什么好待的,不过黄轩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摇头,说我下午还有课。
朱亚文看着他推门出去,折回身去食堂找个地方喝汤,汤还有点烫,可能是刚做好就被黄轩抱着带过来了,正是藕下来的季节,熬得很鲜很透,完全猜不出是西北人的手艺。朱亚文一个人坐在食堂慢慢地把汤喝完了,冒了一层汗,热得他直到窗前透气,大雨之前的风已经吹起来了,朱亚文看着窗外的天,想刚才黄轩走之前自己应该说两句,注意保暖,别被雨淋了感冒。
在这之后雨季就连绵地来了很久很久。
朱亚文在工厂监工,这两天发生了个挺大的逃狱事件,上面抽调了一部分警力去抓,他们监狱在山里,时不时就有想跑的,但是基本都跑不远,这几个算是比较厉害的,逮了一个,还有俩现在没找到。抓不到人,他就得一直值班,机器声和磅礴的雨声混在一起,在这个车间里轰隆作响,朱亚文看着外面的天,想家里厨房那扇窗户缝有点不严实,他忘了跟黄轩说。
旁边的同事凑到监控死角,跟他抱怨这没完没了的值班和没完没了的雨,说下这么大什么都看不清,更难抓到人了。朱亚文在门口抽烟,有丝丝缕缕的雨点掉进来,他踩了烟头,下去转了一圈,算一算自己已经七八天没回家。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想家,基本每天晚上黄轩都会在那张桌子前批作业,朱亚文这段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只好静音看电视,满卧室都是电视机的光影,只有黄轩那散出小小一丛台灯的光,和细碎的钢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朱亚文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瞧到黄轩那边去,瞧他非常安静的架着副眼镜的脸,眉头微微拧着,他批作业很细,有时候还会写两句评语,所以总是忙到挺晚。有时候朱亚文第二天上班要早睡,还能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黄轩把台灯调暗,他们两个之间总是很静默,但现在想想,这种感觉其实也不讨人厌。
朱亚文又抽了一根,他正瞅到底下有几个交头接耳的,同事敲了敲台子,说,干什么呢?然后跟他说,让他注意着点,最近这帮人有点闹腾,朱亚文说,我知道。烂天气加逃狱,这帮人心思都活泛了,说不准要惹什么事,他烟盒抽空,捏成一团之后远远投进了垃圾桶里。
他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仅凭直觉,晚上多巡查了两圈,结果就挺灵验地出了状况,正在门口瞧到有个疯子拿着个削尖的牙刷站人背后要捅人,他骂了一句,那人手一抖,尖头就从脖子边滑落个口子,朱亚文比同屋的犯人反应都快,开了门就把人揪住了,结果这人红了眼,给他来了一下。
朱亚文在救护车上龇牙咧嘴捂着肚子的时候,想妈的,老子怎么这么倒霉?伤口有点深,幸亏没捅到什么内脏,医生让住院观察一晚,他躺床上问跟来的同事,他怎么回事?同事说,好像是今天收到信,家里孩子出了事,被捅的那个不是一直跟他有仇,今天又吵起来了,想不开了吧。
操,朱亚文说,这回他打架斗殴加袭警,更完蛋了,再撑两年要是能出去看看家里人多好。
同事叹口气,还没等接话,病房就急匆匆地跑进来个人,朱亚文一看是黄轩,整个人都愣住了,问你怎么来了?黄轩白着张脸,发梢湿着,瞧见他赶忙走到病床前,说,你同事给我打电话,说你被犯人捅了。朱亚文看向另外一个人,同事说,啊,送你上救护车那阵打的,我寻思这不得告诉一声,呃,嫂子……?朱亚文没好气地说,叫黄老师。
黄轩没心情管这些称呼问题,他问朱亚文,你怎么样?朱亚文说,就挨了牙刷杆一下,医生说没大事,让我在这待一晚上看看,都缝完针了。黄轩抿着唇打量他,颇为不信任地说,我去问医生,然后就出去了,朱亚文头一次见到他这副做派,觉得特新鲜,眼看着人消失在病房门口,才瞪了同事一眼,说你叫他来干什么啊?大晚上的还下着雨,我这伤有必要吗。
同事举起手投降了一下,说哥,你是不知道,当时你血都淋地上了,那种情况我还能想下不下雨吗?总之你家里人来了我走了,所里缺人,不过你可以休假了哈,所长批了。
朱亚文挥挥手,同事就走了,他一个人在床上盯门口,好一阵黄轩才回来。这回黄轩脸色好多了,拖了张凳子坐到他旁边,认认真真地打量他,朱亚文说,我没骗你吧?黄轩嗯了一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朱亚文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黄轩又皱起眉,好半天才问他,你们那里,总有这种事吗?
朱亚文说,哎,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这都不是什么。黄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看他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他盯着那块纱布看了半天,朱亚文探头瞧他,才发现这人眼圈红了,吓了他一跳,连忙攥住黄轩的手问他,你怎么了?
黄轩手微微抖了一下,低声慢慢地说,我……我担心你。
朱亚文这才仔细地看黄轩,头发乱糟糟地翘,外套里是睡衣领口,裤腿微微湿着,全身都泛着潮,他算了算时间,接到电话的时候黄轩应该已经睡了,他冒着雨来,手都是冰凉的。朱亚文把他的手拽进被子里捂着,说,刚才是跟你说着玩的,这种事真是第一回,你放心,我以后会小心的。
黄轩点点头,说我问了医生相关的事,这几天在家我都做点清淡的,你好好养伤。朱亚文摸摸他的手,已经热起来了,他不想黄轩再淋雨,但是又不想他在这陪一晚上,说,你回家吧。黄轩就摇头,说来的路上我已经请假了,找了别的老师代班,今天我留在这。
朱亚文没再说话,拉着他的手,黄轩没起身,他也没松开。后来有好心的借了他们折叠床一晚上,黄轩脱了湿掉的外衣,披着朱亚文的外套睡了,那件外套是他之前送来的,现在沾了点血,黄轩说没关系,回去洗掉就好了,睡前还记着跟他说,有什么需要的叫我。朱亚文低头看他睡着的样子,脸埋进了手臂,只露了小半张,他沉默地看了很久很久,伸手碰了下黄轩还翘着的发顶。
他好像在今天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相亲得来的、滋味有点像白开水的人,和他挂在一张户口本上,他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已经到了晚秋的时候,朱亚文在家歇了这一阵,雨下得到处都潮乎乎的,黄轩担心对他伤口恢复不好,非常认真地找人咨询了饮食和护理方面的建议,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搞得朱亚文相当不好意思,觉得这个精细程度像是自己骨折了要躺三个月。黄轩去上班前要叮嘱他多小心少走动,以免伤口撕裂,朱亚文觉得他有点关心过度,但是这种感觉挺好,他站在窗口看黄轩上班,见人抬头望过来他就挥手,黄轩让他回去,骑着车走了。
朱亚文在家百无聊赖地待着,甚至把之前一直有点别扭的卧室门把手修好了,随后又闲着没事整理衣柜,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几本相册,他拿出来,坐在地上慢慢看。是很早的相册了,里面很杂,什么时间段都有,他甚至在里面瞧见了几个自己以前的恋爱对象,他把那几张抽出来叠在一起,塞到了后面的夹层里。照片截止在几年前,他已经很久没拍过,朱亚文从抽屉里把相机拿出来,是他在二手市场淘的,陪着他过了不少日子,他以前很喜欢拍照,还会胡乱在背后写点心情,他又伸手摸了摸抽屉深处,还有两卷胶卷,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他给黄轩发短信,问他什么时候下班,黄轩很快回了他,说已经下课了,朱亚文回:你等等,我去找你。接到黄轩电话的时候他已经锁了门,黄轩让他别出来,碰到伤口了怎么办,朱亚文笑着说,我真没什么事,你在门口等着。
他远远地看见黄轩,像领证那天似的推着自行车在校门口,笑着跟学生说再见,朱亚文心微微地动了一下,隔着车水马龙把这一帧拍了下来。他把相机挂在手上,黄轩见他过来,有点不放心地问,伤口没事吧?朱亚文摇头,黄轩探头看了看他手里,问他,怎么拿这个出来?
待着无聊。朱亚文问他,是要去买菜吗?见黄轩点头,他说,走吧,跟你一起去。
他推着自行车跟在黄轩后面,看黄轩低头挑菜,这几天他嗓子有点不好,围了围巾,下巴埋进围巾里,跟老板说两条肋排炖汤麻烦剁一下,朱亚文凑过去问他,今晚吃什么?黄轩说,海带排骨,我最近学的,听说对伤口恢复好,然后伸手去接袋子,脸在肉铺明亮的灯底下晃过,朱亚文抬手,把这一瞬也拍到了。
黄轩听到快门声,惊讶地转过头看他,问,你在拍我?朱亚文点点头,他这么坦诚的态度反而让黄轩有点不知所措了,小声问,为什么拍?朱亚文说,你挺上相的。
黄轩有点别扭地扯了扯围巾,不再问他,只顾着买菜,自行车筐很快就被盛满了,黄轩拿出小本子,对照着食材打勾,然后他们回家。朱亚文执意要帮忙,黄轩只好让他洗菜,小小的厨房挤两个人,砂锅咕嘟咕嘟响,黄轩用勺子沾了点尝尝,眼睛一亮,又盛了点吹吹递到他嘴边,让朱亚文尝一口。
怎么样?黄轩很期待地看他,朱亚文认真地点头,说,好喝。黄轩就笑了,非常开心的那种,一边看管着汤一边跟他说,我最近总和我们学校食堂的一个阿姨学做饭,她可会煲汤了,等你伤好了再给你做别的。朱亚文没忍住,叫他名字,黄轩转过头,结果看到相机镜头,条件反射用汤勺挡了一下脸,问他,你怎么还拍?
朱亚文靠在冰箱上说,喜欢拍你呗。
黄轩的脸一寸寸地红起来,朱亚文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在此刻充斥着身周的温暖的热气中舒缓下来,黄轩也藏在这热气里,每个人都是有味道的,朱亚文曾今交往的男女都有,但大部分都尖刻又浓郁,黄轩不一样,他闻起来很像自己小时候放学一路跑回家,一打开自家大门,沿途沾的这个世界的气味都消失了,只剩家的味道,很柔软,捏起来像妈妈小时候让自己帮忙卷的毛线团。
朱亚文说,我拿碗,黄轩轻轻应了一声,稍稍从碗柜前让开一些,朱亚文俯身去扒汤碗,顺着抬头看了眼黄轩,正巧对上他的视线,黄轩的眼神轻轻一颤,从他脸上滑走了,抿着唇从他手里把汤碗接过来,手掌贴过他的侧腕,微微带着点潮热,残留了一片明晰的温度。朱亚文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默不作声地把盛满的碗接住,沉甸甸的,冒着氤氲的热气,此刻正是家家户户做晚饭的时间,他们的厨房窗户老化的封条还没处理,连日泡在雨水里,终于迎来了一次夕阳,朱亚文端着这碗汤到餐桌去,这是最普通的一个家庭最普通的一顿晚餐,瓷碗落在桌面上的声响像一只锚,终于把他定住了。
他们开始在晚饭时间聊一些琐事,黄轩讲那些初中小孩,朱亚文讲那些犯人,饭后黄轩给他换药,朱亚文靠在餐桌旁,黄轩拖了张椅子过来坐在他面前,朱亚文低头看过去,能看到他的发顶和眼睛,朱亚文突然想碰一下他,不过忍住了,只顾着看他低垂着的眼角。黄轩小心地摸了摸伤口,说,明天别忘了去拆线,我明天上午下午都有课,不能和你一起去,朱亚文说,什么?见他抬头,才反应过来,答了句我知道。黄轩又低下头给他换药,手指蹭得他有点痒,等纱布盖上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黄轩伸手轻轻覆在那,朱亚文问他,你做什么呢?黄轩很认真地说,我怕伤口冷。
朱亚文没觉得冷,反倒觉得挺热,觉得自己从他手掌底下那处一点点烧起来,他拽住黄轩的手,说,没事的,黄轩就收了手去洗碗了,朱亚文问他,洗衣机里的衣服都是要洗的吗?黄轩隔着水声遥遥应了一声,说记得放一勺洗衣粉就行,朱亚文鼓捣完洗衣机,在那看着它转了半天,忍不住又摸了下自己的伤。
朱亚文伤口好得很快,拆了线之后就回去工作了,他心里总有点别扭,索性周末跟着犯人看电影,演到男女主浓情蜜意镜头一拉的时候,他敲了敲桌腿,把屋里微妙的吵闹管了管,然后冷不丁想,操,他这个婚结得到现在还没有性生活。朱亚文的别扭在于他要不要解决这个问题,黄轩对他太客气了,在这次养伤之前都像室友,他很难想象自己在怎么样一个情景下才能跟黄轩顺理成章一下这个事,也很难猜黄轩到底愿不愿意,他寻思着又寻思着,只把套扔进了衣柜他的衣服堆里。
但他没想到黄轩能那么巧地给他收拾衣服。
朱亚文洗了澡出来,就见黄轩抱着几件衣服站在衣柜前,手里还拿着个什么,见他出来手一抖,衣柜门哐当被合上了。朱亚文没等问他怎么了,就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连忙过去攥到自己手里,他都把这玩意忘脑后,结果又这么出现在眼前,这一瞬间他是真的有点窘,说,那什么,你,还没等他说完,黄轩先抢了一句,说我就是,就是看衣服有点乱,我顺手……不是故意翻你东西。朱亚文说,没事啊,我都说了随便你动,说完又想起被自己塞进缝隙的套子,揉了揉鼻子不讲话了。
黄轩脸都已经要红到耳朵了,嗯了一声,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那,朱亚文想了想,又说,你别太在意……这个,就是我随手买的,黄轩点点头,又低下头,搂紧了怀里的衣服,慢慢慢慢地说,我没问题的。朱亚文怔住了,下意识问了句,什么?黄轩抬头迅速地看了他一眼,又一次低低地说,我……
没等他讲完,朱亚文就拽住了他的小臂,衣服散了一地。
黄轩躺在他的怀里,朱亚文问他,现在也没问题吗?他用力捏了一把衣角,又松开手,垂着眼睛没看朱亚文,只是点头,朱亚文终于实现了那个小小的欲求,伸手摸了他的侧脸,很烫,朱亚文问他,你说你没问题,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吗?
他没想到黄轩回答了他,吸了口气之后说,我知道的。朱亚文就这么瞧着他,瞧着他一点点伸出手臂,勾住自己的脖子,把朱亚文向他怀里拉。黄轩的脸贴在他的侧颈,然后探头亲了他的耳朵,软绵绵带着潮气,呼吸在他耳边慢悠悠地发颤,朱亚文搂着他的肩吻回去,把他吻了个遍,黄轩很喜欢接吻,舌头会很沉迷地追着他,手拢在他的后脑,身体在他掌心下慢慢地抖,他低声说,我可要咬你了?黄轩喘着气说,衣服……衣服挡住可以。
朱亚文小声骂了一句,问他,你怎么这么好说话?不等黄轩回他,他就要把黄轩弄得湿透,黄轩仰着脖子,大腿发抖着去夹他的腰,被朱亚文又掰开,黄轩没办法,全身上下只有手敢使力,捂着嘴把自己的声音拦回去,朱亚文问他,怎么不叫出来啊?黄轩眼神散着,他突然停下动作,黄轩就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手腕,看起来又可怜又好欺负,朱亚文在床上的恶劣性子在黄轩面前发作得很厉害,他捏了把人的下巴,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朱亚文说,听话,手松开,不然不做了。
黄轩红着眼睛看他,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他犹豫地移开手,还没等找到一个新的落点,朱亚文就又顶进去,这下黄轩是真的哭出来了,他下意识地拽住朱亚文撑在枕头旁的手臂,很难承受地想要咬,又只是把嘴唇贴上去,朱亚文感受着他在自己的脉搏之上的颤抖,眼泪顺着自己的手指滚下去,朱亚文给他擦了一点,但黄轩的眼泪就像此刻秋季的雨,没有尽头,朱亚文收了手,把他的腰捏出一大片红痕。
高潮的时候黄轩一边绵延地抖一边断断续续地哭,还能在痉挛中伸出手臂去抱他,去寻他的嘴唇,朱亚文觉得此刻他像只淋了雨的狗,殷殷地用鼻子追好心人的手指。朱亚文给他吻,严严实实地抱住他吻他,黄轩就在他怀里安分下来,朱亚文一点点亲他的脸,黄轩被亲得笑起来,轻轻拽了下他的耳朵。朱亚文问他,要一起洗澡吗?
等洗完了澡,黄轩在他旁边昏昏欲睡,朱亚文捏他的手指,突然想起来个问题,问他,你当初怎么就答应和我结婚了?
黄轩睁开眼很安静地看他一阵,把他的手握进手心里,说,因为我很想有个家。
朱亚文揉着他的侧颈吻他,说,我们现在就是一个家。
他们就这么牵着手睡了,明天又是新的日子。

今天是礼拜五。
黄轩早早回了家,忙着收拾家里,这个周末他和朱亚文的休息赶在了一起,本来以黄轩的性格,周五要把家里大扫除一通,可朱亚文放假在家的话不让他做这个,他只好简单收拾一下,想了想,又取了一套洗好的四件套,犹犹豫豫地放到床头。
朱亚文风风火火地带着寒气回来了,他昨天就休息了,但今天有个同学的婚礼要去,久违地穿了西装。朱亚文进门先拽着他亲了两口,问他,好香,做了什么?黄轩说,跟学校食堂的阿姨新学的山药炖排骨,你尝尝。朱亚文就扯领带,想着把西装外套挂到衣架上,黄轩说,领带给我吧,那条铁灰色的绳子就躺在了他手里,黄轩规整地把它卷好。他们两个尝试着碰碰撞撞地过日子也还没太久,但已经有一个家该有的样子了,这个地方符合他们所有对家庭的想象,温暖、昏黄、柔软、烟火味儿,一点不足以提起的小争吵,一些夜半的悄悄话,和已经熟悉的另一个人的气息。
吃完饭之后他们会去散步,这是两个人一点不做声的默契,不管多忙,晚上只要两个人一起吃饭,饭后这半个小时都会在一起。他们一起穿行在热热闹闹的夜市,黄轩很喜欢这种地方,路上遇到黄轩的同事,问黄老师,这位是?黄轩笑着说这是我爱人,等人走了,朱亚文小声逗他,说我不是你家属吗?黄轩有点窘迫,很没什么脾气地解释,说那个,那个是……朱亚文说行了行了,叫我什么我都喜欢。
回来路上会稍稍绕到黄轩工作的学校,夜晚的学校很安静,门口是长长的一条银杏路,这是朱亚文喜欢的。朱亚文拽着黄轩的手,问他今天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黄轩笑了,说你当我什么了,怎么整天挨欺负?朱亚文就不满地说,上次不是还被个小屁孩打到头?
那个孩子又不是故意的。黄轩小声解释,他跟我道歉了,你怎么还总说?见朱亚文转过头要说什么,黄轩又捏他的手,说我知道啦,朱亚文没吃他这套,说,你知道什么了?等待会回家让你再知道知道。
黄轩就不讲话了,手心也不知道是被朱亚文攥的还是他自己热出了薄薄一层汗,朱亚文心里笑,但是也不说话,没一会儿就把人拉回了家,今天是周五,他们两个都知道的。
黄轩先去洗澡,他其实有点怕,又爱又怕的那种,每次跟朱亚文昏天黑地地做完,第二天早上他都有点下不来床,从腰到腿连着一片都是麻的,虽然很舒服,但真的太过量了,他有求饶过,但是很显然没什么用。
洗完了之后,朱亚文拽他上床,握着他的手腕把黄轩亲得昏头胀脑,在他耳朵边问他,怎么提前准备好新床单了?
黄轩不答话,他在床上一贯是沉默的,不会那些嘴上花样,只有忍着叫和忍不住叫的时候,但朱亚文很喜欢,黄轩接受他所有的要求,除了让他学那些胡话之外。朱亚文一边亲他一边摸他,问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水多?黄轩的脸就要一瞬间红了个彻底,他小声说,我没有。
没有吗?朱亚文搅了点声响,黄轩的肩膀一耸,随即跟着抖颤起来,眼睛闭上,像个掉进圈套不知自己是死是活的动物,但他明显是沉迷的,眼睫和嘴唇都湿着。朱亚文很喜欢看他现在这样,黄轩从不在床上假装,连害怕又陷入快感的样子都很真实。
胡闹到黄轩被他弄得有点痴的时候,隔壁锤墙,大骂要不要脸,孩子长身体要早睡,还搞个没完了。朱亚文就乐,去捂黄轩的嘴,他在床上什么亲昵的称呼都能叫出来的,他叫黄轩宝贝,说嘘,宝贝儿,小点声,叫得有点浪了。黄轩还糊涂着,压根没听清隔壁说什么,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臊得面皮上都有点狼狈,难得瞪他,哑着嗓子问,那你能快点结束吗?朱亚文说,那可不行,今天可是礼拜五呐。
朱亚文探了两根手指,说你要是忍不住就咬我,黄轩哪舍得咬他,朱亚文压着他乖顺的舌头,湿漉漉的,连带着下巴都涂了一层,想不通黄轩哪里的水淌得最多。
第二天果不其然睡到了中午,黄轩醒的时候,朱亚文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他把头埋在枕头里,是新洗出来的洗衣粉味儿。朱亚文跟他结婚前是不怎么会下厨的,现在也做得有模有样了,黄轩听着厨房里刻意被压住的细碎声响,说,咱家那个灶台开火有点费劲,你多压一阵。
知道了。朱亚文答他的话,又说,你别下来,好好躺着。
黄轩躺不住,起身去厨房看他做饭,朱亚文见他过来,说,不是让你躺着吗?不许搭手啊,我快好了。
黄轩说,那我看你做。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朱亚文忍不住笑,又指挥他去多穿件外套,一边炒菜一边跟他唠嗑,说咱们家要不要换个床,那个床总乱响,都被邻居敲好几回了。黄轩脸有点红,估计是又想起昨天的事,他说,等我明天去家具城看看吧。
怎么是你去啊?朱亚文从锅里夹了块肉给他尝尝,问他,好吃吗?黄轩点头,朱亚文颇有些得意,说,这可是我从我们单位大姐那要来的炖肉秘方。又说,等咱俩明天去看看。
他亲了黄轩鼻子一口,说,开饭,吃完饭我给你揉揉腰。
他们一起去逛家具城,商量着买哪张新床,要不要把家里的电视柜也换一下,一起去那家朱亚文很喜欢的炖肉店,朱亚文悄悄说,这个排骨没你做得好吃。两个人都休息的周末,朱亚文搂着黄轩睡到天大亮,黄轩醒了后,一点点地试图把腰上的手臂拽起来,努力了半天想要起身,一下子被拉回朱亚文怀里,才知道他也醒了,小小拍了一下,朱亚文收回手,看他起身,跑去卫生间和他挤在一起刷牙,还要刮胡子,顺势在黄轩脸上亲了一口,蹭了他一大块剃须泡沫,黄轩被亲得一抖,有点无奈地对着镜子笑,又把脸洗了一遍。
晚上黄轩在桌子前批考试卷,朱亚文趴在床上瞧他,惹得黄轩忍不住回头问他,看我做什么?朱亚文说,我看我老婆什么时候才能来跟我睡觉。黄轩转回头,抓着钢笔想了半天,站起身把笔帽扣上了,等他走到床边,朱亚文问他,结束了?黄轩小声说,这个卷子,明天下午才讲,我还有时间的。
朱亚文伸手去碰他的手臂,一拽,黄轩就跌进床里,他在嘴唇的缝隙里说等一下,等一下,胡乱扒着朱亚文的肩膀直起身,从一重重的吻里挣脱出来,说,明天,明天我有课,所以只能做一次,朱亚文装模做样地思索了好一阵,才说,我知道了,然后把人按进被子里去。
初冬的时候,朱亚文买了一本新相册,把胶卷洗了出来,头一页放了那张校门口拍的黄轩,他隔在街道和车流的碎影之后,远远地等待着,朱亚文翻到背面,思考了很久,只写了一个字,家。

他们在春天补办了一场婚礼,规模不大,只是请了一些亲朋好友。
婚礼当天黄轩喝醉了,朱亚文还是第一次见,黄轩喝醉了也不闹,只是昏昏地拽着他的袖子,他走到哪黄轩就跟到哪。朱亚文觉得他这样特别好玩,小心地拉着他,同事们起哄,说怎么这么腻歪,朱亚文也不反驳,一直牵到晚上回家。
上床的时候黄轩都拽着他不松手,扬起头胡乱地亲他,朱亚文被亲得直乐,说你今晚怎么这么有精神?黄轩有问必答,说,因为,因为结婚了……他抬起左手,在朱亚文眼前晃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朱亚文捞住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黄轩摸了摸他的嘴唇,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朱亚文把他从头到脚揉成了一块柔软的面团,黄轩费力地寻找呼吸的间隙,朱亚文凑在他耳边说话,他都要敏感地发着抖夹紧,朱亚文说,你摸摸你今天有多湿,眼睛还要哭,要不要我喂你点?黄轩摸到下面自己潮热的开口,一个劲儿地颤,他的手指也湿漉漉的,被朱亚文带着按住自己的小腹,黄轩立刻就受不了了,朱亚文被他绞着,忍不住骂了两句,说是不是发浪了?黄轩晕晕乎乎地掉眼泪,说,是。
操。朱亚文按着他,再次深深地埋进去,黄轩搂着他说喜欢老公,他从没叫过朱亚文老公,也不知道今天是喝醉了还是被搞傻了,朱亚文直把他弄得再也没什么东西流出来,只是不停地高潮。
等洗澡的时候黄轩清醒了些,跟他闹了点脾气,直到朱亚文把他搂进被子里,黄轩都不看他,朱亚文蹲在床边,黄轩不看他,他就亲过去,在被子里到处找黄轩的脸,黄轩很快就被亲得笑起来,眼睛亮亮地抓着他的手,朱亚文又亲了亲他,说,该晚安了。
等过了一阵,朱亚文翻床头柜里放着的相册,发现里面多了不少,他想可能是黄轩把胶卷洗了。朱亚文从后往前翻,翻到第一页的时候愣了愣,在那张他拍的黄轩底下又多了一张,是自己,镜头里的自己正在阳台晾衣服,窗户上贴的喜字红得像太阳。
朱亚文把这张照片抽出来,看向背后,也只有一个字,是黄轩拿钢笔写下的,家。
他靠在床头仔仔细细地看这两张照片,又把它们整齐地放好,远远地听到学校的放学铃响起来,他将相册放回抽屉里,准备出门去接黄轩下班。
他知道,他们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